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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灼眼的夏娜8

1 雨天的别离

本章 16,828 字 约 42 分钟

1 雨天的别离

持续下了一整晚的濛濛细雨,一直没有停歇。

一向很早天亮的夏季早晨,今天也笼罩在云雾与风雨之中,形成清一色的灰色世界。闷热的气候暂时不会出现。细微的水滴化为清凉的空气包围着御崎市的住宅区。

其中,有一把黑伞与一把红伞并排前行。

「夏娜,出门的时间太晚了,还是加快脚步吧。」

黑伞下,坂井悠二对着身旁的红伞说道。少年一身运动装打扮,虽然相貌平凡,却可以感觉其个性坚强的一面。

「嗯。」

红伞下,被唤为夏娜的少女冷淡回答。由于身材娇小,因此表情隐藏在伞缘看不见。她身穿宽松T恤跟长筒袜套,然而全身散发出一反可爱外表的存在感,丝毫感受不到软弱与无助。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并不是人类。而是追杀破坏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的超能力者──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

她的伞稍稍领先走在前面。

悠二也加快脚步,与她并肩同行。

「……」

「……」

雨伞之下,双方偷偷瞟着彼此,却一语不发的走在雨中。

平常这个时间,两人应该是在进行早晨的特训,不过由于今天另外有事,所以特地冒雨出门。两人之所以一身轻便的打扮,是因为他们出门时向悠二的母亲千草表示「要到外面特训」。

「……嗯、咳。」

悠二不自觉的轻咳一声。

夏娜没有抬起伞,直接问道:

「什么事?」

「不,没什么。」

「是吗?」

话题到此中断,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自从「前天的事件」之后,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这个距离就是,并不是「很尴尬」这种沉闷的感觉,也不到「很要好」这种融洽的程度。

两人并没有吵架。

零点之前在坂井家屋顶练习操控「存在之力」,早晨在相同的庭院进行特训,两人一起锻炼的惯例也一如事件发生之前那般持续进行。

夏娜一样是镇日待在坂井家,跟千草天南地北的闲聊。一样是一起吃饭(昨天星期六学校没上课,所以三餐都一起吃)。偶尔从只身外派海外而不在家的父亲贯太郎的书房拿出厚厚一本书,来到悠二的房间,在床上或坐或躺的阅读,也都如同之前。

只不过,彼此之间只有最基本的对话。

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道薄薄的墙,就是找不到话题。

「……」

悠二凝望眼前的雨水帷幕,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夏娜应该察觉到了,但仍然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心情,感觉沉重、晦暗。

不过并不是受到眼前气氛的影响。

正要前往的目的地、正准备办理的事情,才是主因。

看着握在手中的伞柄,蓦地想起一件事。

(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坂井悠二并不是人类。

「真正的坂井悠二」已遭之前攻击这个城市的「红世使徒」一派,啃食其「存在之力」而死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坂井悠二」是由其残渣所做成的替代品──火炬。

这是一种随着剩余的「存在之力」的消耗,存在感、地位与身分会慢慢消逝,在没有任何人发觉的状况之下,无声无息消失不见的工具。

如果只是随手把石头扔进水里,水面的声音或涟漪会被人察觉。因此要缓缓的下沉,利用这种鱼目混珠的工具掩饰这种行为。

坂井悠二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基于不知是偶然或者除此之外的理由,他的体内寄宿着一个宝具。

可以干涉所有时间现象,「红世」秘宝中的秘宝──「零时迷子」。

不知从何处转移过来的这个宝具是一种永久机关,能够在每晚零时让宿主的「存在之力」恢复原状。因此悠二不至于消失,而且能以「活动宝库」「密斯提斯」的身分,保有原来的人格与存在感,每天过着一般人的生活。

(……至少不是在昨天,要是所有人的心情都还没整理好之前就见面的话……)

原本就是已死之人的残渣,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朋友们已经发现了悠二的这个秘密。

前天的事件……在一名「红世魔王」入侵的事件当中,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之下。

被同班同学当中,交情特别要好的佐藤启作与田中荣太。

还有,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吉田一美发现了。

佐藤跟田中,因为跟滞留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名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关系密切,所以双方的碰面是必然的结果。

吉田则是相反,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迹败露。那是另一名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利用了她(悠二这么认为)所造成的结果。

坂井悠二已经死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残渣──这个百般不愿意让人发现的事实,终究还是被最要好的朋友们发现了。

当时的悠二可以清楚感受到这一切──对于事情曝光的打击、对于自身选择的懊悔、对于眼前现实的愤怒。然而,面对宛如怒涛一般迅速发展、直逼而来的事件中,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浸在这些情绪之中。得知秘密的三个人也是相同的处境。

为了阻止「红世魔王」的野心,他们随同火雾战士们努力思索、全力奔走、最后得以保住性命。而且,看来是这股臻至顶点的安心与高昂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麻痹了身心。

事件解决之后,为了让以浴衣打扮战斗的夏娜,其一身凌乱不堪的模样可以得到千草的谅解,四人还一起七嘴八舌的解释,经过这阵骚动之后,他们在无意间,不知不觉各自踏上了归途。

但是今天……

间隔一天,经过足以冷静下来重新掌握整个事态的时间之后,悠二不情愿的走向与得知自己真实身分的朋友们再次见面的场所。

目的是要为今天早晨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的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送行。

虽然明白这完全是迁怒……

(可是,那家伙真的很讨厌!)

悠二在雨伞之下,内心咒骂着即将分别的古老火雾战士。

位于一旁……

「……嗯、咳。」

夏娜轻轻的,有如轻咳一般的叹了一口气。

对于火雾战士的小动作可以立刻反应的悠二,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这项敏锐的能力,他开口询问道:

「什么事?」

「没有。」

「是吗?」

简短回应夏娜冷淡的答覆,然后再次沉默下来。

只有细小的雨滴打在伞面的声响包围着两人。

(其实我最希望的是……)

悠二以伞缘遮住前方的视线。

(最希望……夏娜对待我的态度可以跟以前一样。)

走在身旁的少女──夏娜,是一名火雾战士。

对她而言,在遇到悠二的瞬间就知道他是火炬,而且还是「密斯提斯」。一开始大概只把他当成奇怪的工具,就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接下来的数个月之间,不知不觉发展成可以说是要好的关系……吧。对于「站在这里的悠二」,她正是打从一开始就明白并且可以理解的人。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又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之前也曾经发生类似吵架的情形,那时是彼此高声大吼,直接针锋相对。现在两人之间,只是不经意的保持距离「而已」。

(我想,应该没有真的生气才对。)

从昨天开始,悠二不知第几十遍以眼角观察少女的动静。这阵子开始可以稍微感应到她的情绪。虽然只能感应到一点点,但他很有自信。从他的直觉推测,对方不是生气也不是悲伤,没有显露任何不悦或不满的表情……感觉就像是……虽然焦虑不安却犹豫着要不要提起。

(应该是那件事吧?)

其实悠二可以猜得到其中的原因。应该说,自从前天的事件之后她才变成这种状况,因此理所当然如此推测。

事件当中,吉田一美向他表白。

(──「坂井同学,我喜欢你。」──)

毫不保留的爱的表白。

而且还在被发现是火炬之后。

她那时还说了这句话:

(──「坂井同学,你是人类。」──)

每当回想起那时两人叠在一起倒卧在地的情景,悠二就显得有些恍惚。

「……」

衣衫不整的浴衣,凌乱发丝的妩媚……

泛红的脸颊,同时充满热情与温柔的迷濛眼神……

(……不知该说是美丽还是性感。)

胸口紧紧贴在一起,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还有一种非常柔和,感觉很温暖的香味……)

在这些光景与感触之中,得到了「发现自己这个存在的真实身分之后仍然给予认同的」表白。内心不可能不会因此产生动摇──

这时,夏娜不经意的敏锐询问:

「什么事?」

「啊呃?没、没什么!」

不由得口是心非。

「……是吗?真奇怪。」

说的话相同,但感受到的温度却不同。悠二可以感觉一道凝望的视线从遮住的雨伞下方直指自己。于是他似是辩解一般,仅仅思索着表白的重点部分。

(吉田同学破坏了我的……我认为是重要前提的事。)

对于「自己不是人类」这个残酷的「现象所代表的事实」已然发生,而且无法挽回,悠二已准备承认并接受。并准备放弃坂井悠二本人理应度过的──固然平凡却无可取代的──日常生活。他甚至暗自决定,在不久后的将来,要与家人朋友道别,离开自己从小生长的御崎市。

事实上,体内寄宿着永久机关「零时迷子」、长生不老的「密斯提斯」,是无法与不断变迁的人类一起生活的。除了离开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每天与夏娜的特训,就是为了势必来临的旅行所做的准备。

然而……

(我并没有消失……?)

在那样的心理准备当中接受了吉田的表白,她的一番话给予悠二深沉强烈的冲击。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甚至可以形容成惊慌失措。

事到如今他是不可能继续过着平凡的人生,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下去。即使心中明白这一点,希望回到原本失落的日常生活的心情──正因为深切体会到那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事物──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虽然他曾经对着夏娜,自以为了不起的发誓他会好好努力,希望在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至少可以不要再碍手碍脚。

包括刚才的敏锐在内,也对于自己的窝囊感到气恼不已。

(夏娜是不是会感受到我这种没出息的动摇呢?)

面对吉田那样真心诚意的表白,悠二并没有给予答覆。

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并不适合做那种事,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的一番肺腑之言让他心生迟疑,觉得不应该随便做出回答。所幸──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她并没有要求他当场立即答覆。

结果在前天虽然得到表白,却仅止于此而已,之后两人根本没有机会交谈,随着一群人自然而然解散之后就一直没有见面。

但是,接下来必须与她见面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尊敬即将离开这个城市的「盛装骑手」卡姆辛(在悠二看来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似乎是因为在一起行动的这几天,他针对她的烦恼给予不少建言的缘故。做事中规中矩的她,在他离开之际前往送行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经过整整一天,重新检视当时的表白之后的她,究竟会以什么样的面孔面对自己呢?如果她的心情,就像是电影当中经常可以看到,在危险当中突然产生的短暂激情的话,当她面对不是人类的自己时……

(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或许会转过身不愿面对也说不定。

或许会投以恐惧的视线也说不定。

想到此,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内心,开始感到寒冷胆怯。

然而,内心深处也可以感觉到有另一个自己正在观察现在的自己。

(你到底希望别人怎么做呢?)

是希望他们把你当成人类亲切对待吗?

还是希望他们冷静的接受现实呢?

亦或是希望他们摆出冷漠无情的态度,好让你下定决心?

不知道。

(不知道吗……我老是这样。)

嘴上挂着不知道、不知道,心情一直摇摆不定,最后只看见优柔寡断的自己。

也因此才会害得夏娜生气、苦恼与哭泣。

前天也是,吉田真心诚意的向他表白心情,他却无法回答。

(我真是个很过分的人……虽然一直想改进。)

一旦遇到紧要关头,自己的思绪就会变得特别清晰,然而在这方面可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实在是很可笑。

隐藏在内心的沉重叹息,化为简短的言语脱口而出:

「抱歉。」

「?」

走在一旁的夏娜,一脸讶异的觑着他这边的动静。走了几步以后,一边似是故意掩饰般好玩的转着雨伞,一边简短答道:

「没关系。」

如此而已。

语毕,再度陷入沉默。

悠二在面对这样的夏娜时,内心所感受到的不安与愧疚大于得到谅解的喜悦。

不仅仅是对于现在这个可以明白感受到关怀的回答。

也是对身负歼灭「红世使徒」使命的火雾战士,并没有不由分说强行把自己带走──

没有采取将身为「密斯提斯」的自己分解,回收「零时迷子」这种不人道的手段──

在做好旅行的准备之前,陪伴他留在这个城市──

为了做好准备,早晚陪伴他锻炼身心──

面对她所表达出来的这些诚意,自己显得太不诚恳。

这个原因占了相当大的部分,所以无法自以为了不起的去质问她「为什么要跟我保持距离?」

(……)

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有一个小小的理由。

不过关于这个理由……

(……不会吧。)

忍不住会这么想。

这个理由就是──问题本身等于是一种侮辱──很害怕听到回应的答案──提出问题的自己还无法清楚掌握自己的心情。

「夏娜很在意吉田一美向他表白的这件事」。

(不会吧。)

受不了自己太过自恋,忍不住自嘲起来。

觉得就像,一个得意忘形的男人所抱持的自我妄想。

这种妄想就是──当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会很开心──或许私底下一直期望着能够成真也说不定──可是,实在无法想像她会有这种想法。

即便只是在心里想想,但为了完成「相当于她的一切使命」而数次仰赖他的协助,「身为她所信赖的战友」而言,应该觉得羞耻。

前天在听到表白之后,吉田也似乎想问他:

(──「坂井同学,你对夏娜……」──)

(──「呃?」──)

(──「……不,还是算了。」──)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甚至连「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不清楚。与自己现在面对夏娜所展现的信赖与尊敬,所抱持的亲近感与羞涩等等,究竟如何的不一样?哪一点不一样?该不会其实是一样的?

(──「究竟怎么样才算得上『喜欢』呢?」──)

悠二想起好友池速人曾经说过的话:

(要是分得出来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烦恼永无止尽,也找不到解决之道。

这次为了不让她担心,所以在内心低语:

(抱歉。)

夏娜仍然继续转着雨伞。

在遮掩了清晨阳光的雨中,将御崎市分割为住宅区跟商业区的真南川,混杂着灰与泥泞之色的巨躯沉重地起伏不定。

悠二与夏娜来到横跨在上方的御崎大桥位于住宅区这一端的桥头,等待其他人前来集合。先前两人默不作声的走着路,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所以比集合时间来得稍早抵达约定地点。

原本为慢跑者圣地的堤防,因为不巧碰上雨天,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马路上溅起水花的往来车辆也很稀少,在桥上无论耳朵、眼睛与皮肤都只捕捉得到雨水,形成一个静谧的世界。

分别设置在大桥两端的电子时钟,在显示时间的同时也显示了温度与湿度。

「怎么还没来啊。」

悠二说出等人的一方一定会脱口而出的口头禅,但夏娜没有回应。事实上这句话他已经说第三遍了。于是她摆出一副懒得搭理的态度,眺望栏杆的另一端。

可以称得上是大河的真南川,相对的在两岸也拥有面积广阔的河川用地。

两岸的河川用地现在已经化为杂物小山、垃圾平原。

那是前天所举办的,全县屈指可数的大型烟火晚会「鱼鹰节」所留下的痕迹。

原本昨天就应该开始处理善后,但从一早就开始下雨,所以除了跟火种相关的物品之外,大多数的材料与垃圾几乎还摆在原地。虽与庆典活动前夕那种令人十分雀跃的光景相去不远,所带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寂寥感。

蓦地一道开朗的声音划破雨水的静谧。

「嗨,早──安!」

撑着雨伞的高大少年田中荣太,平易近人的笑道。

「果然不出所料,是你们最早到。」

「咦?」

撑着雨伞站在一旁,露出一脸惊讶表情的是,「勉强算得上」是美少年,身材瘦削的佐藤启作。

「喂,坂井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因为是星期天的早晨,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穿着便服。

经这么一问……

「啊啊,这个吗?因为每天早上都要特训,这是特训时的打扮啦。」

悠二也自然而然的回答,接下来……

(──!)

可以说是在突然之间,感受到一股揪紧胸口的感谢之情一涌而上。

「原来如此,总觉──得,看起来还蛮强的呢。」

「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战斗,本来就会变得愈来愈有气势,对吧大姐……哎呀?」

田中的眯眯眼转向身后,才发觉后方的人影不见了。

佐藤也回头眺望通往商业区的宽广人行道。

「奇怪,刚刚还一直跟在后面的呀……?」

(──────啊啊。)

悠二完全想像不到。

并不是因为朋友的态度仍然一如往常。

其实对于这一点,甚至贪心的希望「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想像不到的是自己的心──

自己的内心居然会产生如此庞大强烈的「感激之情」。

猜测对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跟心情──

原本历经了开心与放心之后,又急剧起伏的情感阶段──

面对把这一切全部抛开,一如往常对待自己的这个事实,让悠二心生有如波涛汹涌一般的感激之情。雨中,他阖下似乎会显露内心想法的湿润眼瞳,把想必整个放松下来的窝囊表情藏在伞下。

身旁的夏娜,仍然一语不发。

「啊!总算来了,玛琼琳大姐!」

「大姐,你刚刚上哪儿去了?」

佐藤与田中以各自的方式呼喊着一名姗姗来迟的女子。

一名步履略显无精打采、身材高r的女子,正从设在大桥车道两旁的宽广人行道正中央迎面走来。她将雅致的褐色雨伞伞柄靠在肩上,那张有气无力的美丽容颜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答道:

「啊──吵死了──!烦不烦啊,我早说过我不习惯早起了呀!」

用力抓挠着简单扎起栗色长发的美女,正是火雾战士中首屈一指的杀手、「使徒」闻之丧胆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嘎──嘿嘿嘿!」

伞柄靠着的肩膀另一边,以书带垂挂在右肩,夹在腋下的大型书本传出刺耳的笑声。

「动不动就来个睡前酒,不然就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是什么不习惯早起噗?」

「啪」的一声……

「你烦不烦啊!」

遭到物主敲了一记的这本书,是能够表达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一己意志的神器「格利摩尔」。

「我只是到那台自动贩卖机买咖啡而已啦!」

玛琼琳语气不悦的说着,以手指灵巧的拉开拿在手上的,藏在「格利摩尔」后面的罐装咖啡的拉环。

她挺起丰满的胸脯,一口气喝光咖啡,夏娜以火雾战士的身分开门见山的出言确认:

「善后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噗哈!」

趁着夏娜提出问题之际,玛琼琳喝光咖啡。隔着平光眼镜将眼皮沉重的视线移到半空数秒钟。指尖摇着空罐子,冷淡的答道:

「我已经联络外界宿了,这几天内就会派人来处理吧。」

「──咯、咯、咯!」

马可西亚斯不知为何笑了。

「笑什么?」

从垂挂在夏娜胸前,为金环所围绕的黑色宝石、造型特殊的坠子「克库特斯」当中,传出一个宛如远处雷鸣般浑厚深沉的声音质问道。如同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之间的关系一般,声音的主人正是与夏娜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马可西亚斯对于话中责备的语气并不以为意,反而以令人不是滋味的笑声答道:

「嘿、嘿!没──什么!没什么!」

「……」

向来跟这名轻浮的「魔王」八字不合的亚拉斯特尔,不愿继续谈下去。

面对这位位于夏娜体内的「红世」魔神,直到前天的事件才第一次得知他存在的佐藤跟田中,露出略显畏惧的神色说道:

「话又说回来,车站那一带情况很严重……我们这样假装完全不知情没关系吗?」

「昨天到站前观察情形,新闻媒体、围观群众还有负责修复的工作人员全都在那里,现场一片混乱。」

夏娜闻言,从鼻子冷哼一声答道:

「反正根本不可能查明原因,等到负责善后的人采取行动,散布合理的理由或证据,所有人很快就会恢复平静的。」

「是这样吗?」

悠二不自觉的,一如往常答腔。

夏娜虽然稍显讶异,仍然努力保持一贯的态度回应。

「就是这样。」

「……」

亚拉斯特尔在夏娜的胸前保持沉默。

玛琼琳•朵没有察觉这三个人微妙的状况(就算察觉了,大概也是坐视不管吧),转而望向身后被雨水笼罩的另一端。

「唔,由于在封绝之外大肆破坏的情形很少发生,负责善后的人恐怕也得花费不少心力,没有闹出人命应该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就──是──啊,整个车站全毁,还得连同高架桥重新修复,那一带到处布满安装了特殊机关的小鸟装饰的碎片,大马路的路灯几乎全被吹掉。最后只有一些人受伤,说幸运也算幸运,真是天大的奇迹啊,吱──嘻嘻嘻!」

马可西亚斯一副事不关己的笑道。

所有人与玛琼琳一同望向大马路的另一端,也就是现在被雨水帷幕遮住的御崎市车站的所在位置。

前天的事件……因为这名「红世魔王」的攻击手法相当怪异,不同于以前在御崎市数次遭遇到的「使徒」的战斗方式。

火雾战士与「使徒」,通常都是在人称「封绝」的因果独立空间战斗。

这个半圆形空间会从内部切断与世界的运作,具有与外界完全隔离、隐蔽的机能。近代以来,「使徒」与火雾战士的活动之所以能够从世人面前消声匿迹,而且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被人发现,正是拜这个自在法的发明所赐。

能够在封绝当中活动的只有「红世」的相关者,位在其中的其他人事物,会从世界的运作当中受到切割而静止不动。受到波及的人们不会记得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即使自己遭到「使徒」的啃食,也不会察觉。

此外,封绝还有一项重要的功能可以确保隐密性。

受到这个自在法所笼罩的空间中,人事物均可以透过与断绝的外界重新接合的方式轻易恢复原状。只要使用一定程度的「存在之力」,便能轻而易举恢复封闭前的状态。「使徒」之所以有办法在这个世界隐人耳目的恣意破坏并啃食人类,这正是最主要的原因。

在前天的事件当中,夏娜等人并未使用封绝。

正确说来,是因为受到前来攻击的「红世魔王」所设下的机关的妨碍,所以无法使用。最后,御崎市在无法期待复原的毫无防备状态之下,成为战斗的舞台。

尤其是,成为那位「魔王」所设置的机关中枢,遭到多位火雾战士联合攻击的御崎市车站,损害特别严重。包括承载车站的高架桥在内,陷入几近全毁的状态。沿着大马路设置、伪装成庆典活动招牌的机关,形成四散的碎片,其周边的成排路灯也遭到摧毁,站前呈现出宛如惨遭轰炸之后的战场般的惨状。

这时……

「嗯──?」

「来了吗?」

马可西亚斯与亚拉斯特尔各自出声通报。

从雨水的另一头,他们所凝视的商业区所在方向,好似逐渐渗透般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不久之后,人影便化为一个在盛夏仍然全身包着超厚雨衣的少年。

「啊啊,让各位一大早就出门真是抱歉。」

有着变声期之前的尖细却毫无稚嫩感的孩童嗓音,从遮住眼睛的风帽之中传出。

只消一眼便可明白,这名外貌看起来比夏娜更为年幼的少年非比寻常。因为他瘦小的右肩上扛着一根缠满布条,长度约是他身高一倍的棍棒。充满厚重质感的棍棒在少年所散发出来的,充满压倒性的强烈且沉稳的存在感衬托下,看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协调。

「呼嗯,让各位久等了。」

从缠绕在少年左手的玻璃串珠绳结当中,传出沙哑的老人声音。

「啊啊,话虽如此,我们应该是准时到达才对。」

少年从风帽之下抬望一旁的时钟。

他的名字是,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卡姆辛。与以缠绕在他左手的玻璃串珠绳结造型的神器「萨比亚」表达一己意志的「红世魔王」──「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共同飘泊了相当漫长的岁月,是最古老的火雾战士之一。

「呼嗯,这么说也对……哎呀,小姑娘还没到吗?」

经这么一提,在场的众人才注意到这一点。

卡姆辛与贝海默特称呼为「小姑娘」的少女──吉田一美尚未抵达。

看向时钟,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两分钟。

实在很难想像向来中规中矩,十分在意他人反应的她会迟到。

(吉田同学果然是……?)

悠二一面猜测着她尚未抵达的理由──前天的表白只是一时冲昏了头,等到神智清醒之后,结果难以面对自己吗?──开始产生自我厌恶的动摇跟沮丧。

佐藤与田中犹豫着是应该安慰他不要在意呢?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比较好?

夏娜了解自己内心产生一股丑陋的安心感,不禁蹙起表情。

比打在伞上的雨水来得更为沉重的空气……

被远处传来的轻柔却开朗的声音所打破。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随着「啪沙、啪沙」雨水溅起的声响,一把格子花纹的雨伞从卡姆辛他们的相反位置──也就是住宅区的方向直奔而来。一抵达众人面前,雨伞立刻往前倾斜。

少女在伞下吐出一口气,克制着急促的呼吸,挺直背脊问候众人:

「大家早安。」

「早、早安。」

不知所措的悠二。

「早──安啊!」

「早安,真难得吉田同学也会差点迟到。」

松了一口气的佐藤跟田中。

「唔嗯,早安。」

一脸复杂表情的夏娜。

朋友之间各自观察彼此的表情。

吉田在面对悠二、佐藤与田中还有夏娜之际,即使在雨中,表情也显得爽朗愉悦。她举起另一边没有撑伞的手,也就是左手提着的防水纸袋。

「对、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妈擅自把这个收了起来──等我找到时,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她呼出一口气,露出腼腆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刻意勉强的紧张神色。或许是她这种自然的态度,相较起过去畏畏缩缩的时候,又增添了一、两分存在感。

卡姆辛不知有无看出少女的改变,微微点头答道:

「啊啊,不要紧的,时间……」

「呼嗯,现在正好准时。」

他们抬眼望去,电子时钟的显示跳至约定的时间。

「不过,卡姆辛您们两位……」

「?」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卡姆辛稍稍抬头表示纳闷。接下来……

「如果我迟到的话,您们还是会直接离开,不会等我对不对?」

「……」

少女露出理解自己的微笑,让他伫立原地不动。那是不擅表达情感的他展露肯定与讶异的方式。贝海默特仅仅以「呼嗯」一声做出暧昧不明的回答。

面对他们两人,吉田再次报以温柔的笑容,并且提起手上的纸袋。纸袋印着商标模样的英文字母,看起来很别致。

「难得您们多等一天才离开这里……所以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两位。」

卡姆辛原本是打算在事件结束之后的翌日,也就是昨天离开御崎市。

而吉田挽留他们「再待一天就好」。看来是想把纸袋当中的物品送给他们两人。这是她细心的关怀。

「我知道两位还有工作要忙,其实是不应该挽留您们的……」

卡姆辛与贝海默特是身分特殊的火雾战士「调音师」,负责修复遭到「红世使徒」扭曲的世界,之所以来到御崎市也是基于这个目的。

同一个地点如果有许多人遭到「使徒」啃食,世界的扭曲也会局部扩大。他们的工作(正确说来,调音师这种工作完全是志愿者所采取的自发性行动)就是造访这些地点,借由长期居住在该城市的居民所想像画面,修正人们对于欠缺所带来的不协调感,以及失落所导致的不连贯现象。

「啊啊,你不需要太在意,因为在那场骚动之后,我们也打算四处巡视,看看是否留下什么不良的后遗症。」

「呼嗯,反而让我们有机会可以仔细调查,应该是我们要表示感谢才对。无论如何,这次的情形可说是从未发生过的特殊案例。」

吉田受到他们的要求,协助其调音作业,提供实际修正方面所需要的想像画面,与他们同行之际,在半强制的状况之下被迫得知悠二与夏娜的真面目,以及「红世使徒」猖獗横行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不用说,她受到相当严重的冲击,也遭到深沉恐惧的折磨,然而在经过前天事件之后的现在,她完全没有记恨这一点。不仅如此,还十分感谢卡姆辛他们的协助,让她获得了继续向前的力量,甚至对于拥有坚定的力量,努力生存至今的两人尊敬不已。

为了表示感谢,她递出代表微薄心意的礼物。

「真的只是一点小意思而已。」

卡姆辛仅以点头致意,然后接过礼物:

「啊啊,多谢你了。」

被防水塑胶袋包住的别致纸袋,虽然体积很大却非常轻盈。

贝海默特为了确认这个不明物体,立刻出声询问:

「呼嗯……可以马上打开看看吗?」

「可以的,请。」

吉田欣然允诺,并且把自己的伞凑近,遮在纸袋上方。

卡姆辛再次对着这个善良的少女点头致意,接着打开纸袋。

在所有人默不作声的注视当中,从袋中取出的物体是──一顶草帽。

帽缘相当宽大。造型简单朴素,唯一的装饰仅仅只有一圈蓝色缎带而已,呈现少年外貌的卡姆辛戴起来也会很合适。

「我想说现在是夏天,戴着风帽一定蛮热的……尺寸应该刚好才对。」

卡姆辛盯着这顶草帽数秒钟之后,后退半步:

「非常感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他深深一鞠躬并表示谢意,吉田连忙摇手:

「哪里,我才要多谢两位的照顾,这样的礼物还嫌太轻了。」

似是想掩饰自己的羞涩一般抬望天空,然后笑道:

「况且今天,很不凑巧的下起雨来,我的运气实在不太好。」

「呼嗯。」

贝海默特似是回应吉田,并且催促着自己的合约人一般发出低吟。

抬起身躯的卡姆辛不假思索的摘下雨衣的雨帽。一条发辫垂挂在背后,刻划了无数伤疤的褐色容颜完全暴露在雨天之中。

这位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向来不带一丝人情味、宛如使命的结晶一般的古老火雾战士,令人出乎意料的态度,让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暗地大吃一惊。

卡姆辛完全不理睬他们,迳自戴上草帽。

「啊啊,小姑娘,你看如何?」

「呼嗯,有没有多一些男子气慨啊?」

草帽宽大的帽缘稍稍下垂,刚好遮住他满是伤疤的脸庞。

「是的,很可──很帅!」

吉田搔了搔脸颊加以订正,用力的说出订正后的句子。

卡姆辛没有一丝笑容,再次轻轻点头。接下来自行调整各种角度,测试看看哪个位置比较好戴。如果单看他这副模样,只会觉得他是个外表跟年纪相仿的孩子。

不过,本质自然是截然不同。「身为最古老的火雾战士的少年」从调整好角度的草帽下方对着夏娜胸前的坠子说道:

「啊啊,『天壤劫火』,我们准备前往邻近的外界宿,打听包括〔化妆舞会〕在内的『使徒』集团的动向。」

「呼嗯,因为我们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只要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会再通知你。」

亚拉斯特尔也语重心长的答道:

「拜托了,因为我们可能无法离开这里。」

古老的火雾战士仅仅点头回应。

接着突然把脸转向佐藤与田中的位置说道:

「啊啊,在我的认知范围,能够与火雾战士并驾齐驱、共同战斗的人类,只有非常少数的特例──」

冷不防说中了两名少年「想要跟随玛琼琳她们一起巡回世界、一起努力生存、一起有所作为」的渴望,让他们暗地吃了一惊。

「──有无数的人培养出友情,甚至于爱情。当然,最后无可避免的,还是要面对离别……我想,人类之间也是一样的吧。」

「喂,你真不负责任,干嘛随便乱煽动啊?」

见两人脸上泛起露骨的喜悦之情,玛琼琳开口大吼。

贝海默特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道:

「呼嗯,事实就是事实,就算明白也不会改变这是一件难事的事实。」

「哼──!还真会狡辩。待会就要夹着尾巴逃跑的老头可真悠闲呐。」

马可西亚斯难得语气不善的恶言驳斥。为了两名少年着想,他坚决反对两名少年有勇无谋的心愿。

当然,古老的火雾战士并不为所动。接下来转向悠二与夏娜。褐色瞳孔从草帽的帽缘下方凝视着两人:

「啊啊,既然〔化妆舞会〕这种大规模组织得知了『零时迷子』的存在,事到如今我想已经无法简单做出留下才是正确抉择,或者离开才比较有利的结论了……」

两人听了这番话并未回答,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事实上这个世界的人包括被害人在内,已经以一知半解的形式亲眼目睹前天事件所留下的伤痕,也就是包括车站在内的一连串破坏现象。

或者应该说,没有一个人记得事情正确的来龙去脉。

这是身为事件主谋的「红世魔王」布下的机关,与卡姆辛两人正准备进行的调音工作之间,相互影响所引发的副作用,因而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人们从事件一开始发生,就持续笼罩在一股对眼前的现象理所当然接纳的「平静波动」当中,由于这股力量的严重影响,使众人陷入「全盘接受『所有现象』的弹性疲乏状态」,对于所发生的一切现象暂时丧失了感受能力。

从人们的角度来看,当他们清醒的瞬间所看见的情形是,车站已经陷入全毁状态,街上到处都是遭到破坏的痕迹。即使想深入调查,也得不到任何目击者的证词。

事实上,人们在丧失神智之前,也就是战斗的初期阶段,曾经亲眼目睹夏娜与玛琼琳在空中飞翔的画面以及引发火焰的情景。可是没有人强调这一点。因为在平静的波动影响之下,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光景」。假如……

「有没有看见张开燃烧的翅膀在天空飞翔的少女?」

拿这个问题找个人询问,想必……

「有啊,看是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对方会如此回答吧。

在目击者眼中,会认为那是极为普通的光景。

许多人看见了事件的真相,却完全没有渲染开来,原因就在于此。当然,人类根本不可能厘清破坏的方式与状况。

谜团处处可见,新闻媒体以此做为题材炒作出不计其数的谣言。这就是目前御崎市的情况。

这一切可说是卡姆辛与贝海默特的调音工作,以及企图利用调音的「红世魔王」的机关在偶然间所获得的侥幸。事实上,参与战斗的所有人──夏娜、玛琼琳不用说,甚至连悠二跟吉田──都早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在最后的反攻作战当中,势必出现一定程度的牺牲。

之所以没有演变成这样的结果,纯属运气罢了。

下次就不一定会这么幸运了。

「呼嗯,不过前天的战斗对于人们身心的影响,以及事物的损害程度之所以不至于太过严重,其实只是『巧合』罢了,希望大家记住这一点。」

悠二以低吟的语气,对着两位当面严格加以指正的调音师答道:

「意思就是要以更谨慎的规画进行作战对吗?这一点我明白。」

另一方面,夏娜只是冷哼一声而已。

到此似乎已经全部说明完毕,卡姆辛整个人转向最后道别的对象──吉田一美。

在雨中,众人不知不觉陷入沉默。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吉田,换成以前的她恐怕是绝对做不到的吧。

「卡姆辛,还有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掏出一个物体。

那是一个以可爱贴纸贴住的小小布包。

「这是您借给我的『杰塔托拉』……现在还给您。因为有点脏,所以我把它擦乾净了。」

卡姆辛的草帽点了一下,随即接过布包,其中包覆着让少女看见「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的单边眼镜,并收进怀中。

接下来,古老的火雾战士彷佛为展开旅程的仪式画下句点一般……

「啊啊……那么……」

「呼嗯,该走了。」

他们没有针对任何人,仅仅彼此出声,相互确认。

「……」

吉田也感觉得到。

离别的时刻来临了。

卡姆辛将收到的草帽小心翼翼的收进纸袋,重新戴上雨衣的雨帽遮住半边脸。接着从少女伸出的雨伞下方,往后踏出一步。

站在与雨伞相隔一步的距离淋着雨,两人开口说道:

「啊啊,应该不需要建议了吧,希望不要再遇见我们了。」

「呼嗯,我们会祈祷各位一切平安。」

一体同心的火雾战士「盛装骑手」在最后齐声说道:

「谢谢你,『吉田一美』。」

「!……不客气。」

吉田看见了,在被雨水打湿的雨帽之下,少年露出开朗的笑容。

断章 参谋的归来

巨大的石门在发出质感细微却厚重的声响后,接着紧紧关闭。

宫殿的地板宛若漆黑的水晶一般,映照着三名归来者的倒影。

不久之后,在可以形容成「透明黑暗」的内部宽广空间之中,只见银色水滴纷纷飘落,渐渐形成物体的轮廓……化为并排于两旁的圆柱。

三人走在这道看不见天花板与墙壁的梦幻长廊上。

「很久没回来『星黎殿』了,是不是感到有些怀念呢,教授?」

踩着优雅的步履走在最前头的女子,头也不回的说道。

那是一位身穿几乎要融入黑暗之中的灰色紧身礼服,与明艳动人的白皙肌肤形成对比的妙龄美女。虽然全身戴有饰品,但最醒目的是从双肩缠绕至手臂的长条锁链。

女子的右眼套着眼罩。

然而,却以两只眼睛看人。

意思就是,这名女子共有三只眼睛。

额头与左边炯亮的金色眼瞳移向左方,等待着迟迟没有回应的答案。

走在女子身后的「教授」察觉到这一点,随即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兴味索然的答道:

「我没什么兴趣回──头看过去的事情。」

这名身披长白袍、细长瘦高的男子,连脚步也轻得如同挥动枯枝一般。

「如──果一切完全没有改变,也就没有一──看的价值了。」

他赌上一己的存在,毕生投入研究、实验与发明之中,从来没有怀旧的情感。原本充满好奇心、明亮又锐利的双眸,现在则是藏在厚厚的眼镜之下不动声色。

他举起一只手抓挠着绕在头上的皮带以及粗糙的长发,另一只手把玩着以绳索垂挂在脖子上的众多工具。露出一副似乎完全提不劲来的模样。

这时,从他们的后方响起嘈杂刺耳、铿锵铿锵的金属脚步声,第三个人开口说道:

「可是教授──」

这是一个身高两公尺以上的物体,有着瓦斯桶一般圆滚滚的身体,以及由管子与软线随意拼凑而成的手脚。

「银沙长廊只是一条走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改燕豪洞沃豪洞沃(变好痛哦好痛哦)!」

头顶插着发条,鼓胀的弹簧贴上两个齿轮当眼睛,看起来像是脸部的部分……脸颊遭到教授手部变形而成的机械手狠狠拧转。

教授只转动腰部以上的身体,半旋转到正后方,边走边拧转自己的仆人:

「多──米诺──!只要有我在这──里,就可能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啊?你这──样还算是我的助手吗?」

这位名为多米诺的「红世使徒」的仆人,也就是「燐子」,沙沙作响的抚着好不容易才被放开的脸颊,对着眼前转过上半身走路的教授说道:

「刚刚不是说不回头看的哇豪洞豪洞(吗好痛好痛)!」

「多──米诺──!你非常欠──缺从事研究不可──或缺的灵──活思考耶?」

于再次拧转与遭到拧转的两人前方,与成排圆柱出现时一样,银色水滴开始凝聚……

经过半秒,便形成厚重的对开式门扉,紧接着门扉开启。

「欢迎回来,『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参谋阁下。」

随着某个人的声音,一道白光抹消了长廊的黑暗,不知何时三个人已经站在单调又宽广的半圆形房间一隅。

在她们面前,有一名男子鞠躬行礼。

背部叠着一对蝙蝠翅膀,后方长出细长的尾巴,摆在胸前的右手指甲也非常锐利,从黑色长发当中可以看见尖耳朵与两支角。看起来很坚固的铆钉腰带上垂挂着一把收进厚实长型刀鞘的弯刀。

那是现今已不复见的,传统的恶魔相貌──不过……

「宫桥已经收纳完毕,『星黎殿』进入定时的巡回。」

那人挺直腰杆之后,却露出一张看起来缺乏魄力,甚至可以形容成「芝麻绿豆官」的中年男子脸庞──眼睛下垂且细长、脸颊瘦削、略显宽大的额头上贴着鬓发,令人心生同情与怜悯。仔细一瞧,他一身平凡无奇的西装打扮,与身上的饰品有着悬殊的落差。

而那张脸当场转为惊愕:

「噢哇啊!『探耽求究』大人?」

「嗯──嗯嗯嗯,好──久不见了,飞可。」

教授的上半身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把头转向前方微微一笑。

多米诺也从后方探出偌大的身体打招呼:

「您好,好久不见了,『岚蹄』大人──!」

飞可惊恐的咬着手指,吓得不知所措,然而套着眼罩,有着一对眼睛的女子──贝露佩欧露并不予理会,继续走向半圆形的中央,全身饰品叮噹作响──从擂钵状楼梯走到底部,才发现周围沾满漆黑煤灰,开口向上,盛满灰烬的巨大炉灶的状况与平日不同。原本应该插在里面的手杖与长枪不见了。贝露佩欧露没有转过身,仅仅朝着背后开口:

「飞可,『三角锡杖』跟『神铁如意』怎么不见了?」

听见这个质询,飞可的反应像是装了弹簧一般伸直背脊,带着对于罕见状况的困惑加以说明:

「是的!因为两位大人外出了。」

「『两个人同时』?」

一向冷静的贝露佩欧露诧异的瞠大双眼。

「是的,将军阁下是在六天前,大御巫大人是在三天前,两位分别表示要完成敕令,所以各自离开。」

插在这个大炉灶「欣嫩子谷」的宝具,的确规定只有执行敕令之际才能使用,话虽如此,在贝露佩欧露看来,她一时之间仍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一边,是几乎很少出现在根据地「星黎殿」的将军──「千变」修德南。

一边,是向来鲜少下达敕令的巫女(大御巫为尊称)──「顶座」黑卡蒂。

(唔嗯,这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徵兆呢?)

加上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的这三人号称「三柱臣」,众人闻之色变,「红世使徒」最大规模的集团〔化妆舞会〕的三名干部居然同时采取行动,可说是这数百年来从来不曾发生过的状况。

(再加上「零时迷子」的事情……带回教授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贝露佩欧露并未让表情泄露出内心的讶异。

(首先先等黑卡蒂回来,再询问是不是取得了什么线索。)

思考的同时,左手轻轻一挥。

这时,从她的肩膀缠绕至手臂的锁链往炉灶飘过去。直接停留在盛满灰烬平面上方慢慢旋转绕圈。

接下来,她终于回过头。

「飞──可──!我的研究室现在还保持──原状──对不对?」

「是是是、是的!那、那是当然的!『探耽求究』大人!」

贝露佩欧露对着正在偷瞄飞可,故意吓唬他的教授说道:

「哎呀哎呀,原本想给黑卡蒂一个惊喜,所以刻意隐瞒迎接你回来这件事,可是真不巧她刚好出门去了,实在很遗憾。」

「嗯──黑卡蒂?哎──呀!她是──谁呀?」

教授不解的侧着头思索,上半身仍然保持向后转的姿势。他并不是在装傻,是真的想不起来。

多米诺立刻从身后咬耳朵:

「教授,是吹笛的巫女大人啦,您不是帮她把笛子改造了十六次哇豪洞洞洞(吗好痛痛痛)!」

「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教授以转向后方的上半身掐拧背后的多米诺。另一只手则是为了表达疑问,在后脑杓不停游移,寻找下巴的位置。

「不──过,没──想到那孩子也会外──出啊──」

贝露佩欧露勾起薄唇笑道:

「因为包覆着这座『星黎殿』的『隐匿的圣堂』,会妨碍那孩子施展力量。难得贵客亲临造访,她却不在,真是让人泄气。算了,反正很快……啊啊,对了。」

接着她转而询问好不容易才从教授面前后退数步稍稍喘口气,长得一脸穷酸样的「红世魔王」(!):

「飞可,『坏刃』有没有来过?」

教授的眉毛惊讶的跳了一下,多米诺则是不悦的念念有词。

飞可花了数秒钟探索记忆,然后答道:

「完全没有接获前往停泊地点以及返回的巡逻士与侦搜猎兵的联络。」

「是吗?途中偶然遇见的时候,他跟我提过他的巡回路线和停泊地点……看样子他来到亚洲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吧。」

「哼,那个家伙!」

多米诺「哔」的一声喷出蒸气,口中喃喃自语。两眼的齿轮骨碌碌的转个不停,代表他现在的情绪非常激动。

平时十分温和,面对「使徒」也会表达敬意(其中也不乏跟他的主人一样没有礼貌的人)的这个「燐子」,现在明显表现出怒气,让贝露佩欧露感到相当稀奇。

(这么一提……)

遇到「坏刃」的时候,他也是一副忿忿不平的表情。那个男人本来就很会发牢骚,不过在她这一生漫长的岁月,印象当中几乎很少看过他气极败坏的模样。

「教授,『坏刃』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呢?」

经这么一问,教授以鼻子冷笑一声:

「他什──么也没──做啊,最重要的是,那──个古板守旧的家伙,竟然把我的研究跟实──验──」

头部跟上半身方向相反的教授微微垂下脸。

飞可竖耳倾听,多米诺反而悄悄后退一步。

「侮辱成『落──伍的破铜烂铁』!」

两只手臂在相反方向激动得挥来挥去。由于多米诺后退一步,结果是飞可被逮住。

「唔哇啊──?」

以裸绞要诀直接勒紧颈子,中年男子的脸庞显得几乎窒息。

「──唔咯、噢唔、唔──」

「教授,那可是我的部下啊。」

听到贝露佩欧露的责怪,教授才终于发现自己手上抓的是别人,位在相反方向的头部高声大吼:

「多──米诺──!居然给别人添麻烦,你这──样还算是我的助手吗?」

「哇──!对勿椅为勿椅(不起对不起)!」

教授转而拧转多米诺,贝露佩欧露则叹了一口气,再次询问:

「那么,『坏刃』他气成那样又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嗯──我也──不太──清楚耶。我『帮忙改良』他手上其中一个骨董,改得超──级无敌、厉害又帅气──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就大发脾──气。多──米诺──!你有把那个带──来吧?」

教授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同时指示助手。

「好痛痛痛……是──的,请稍等一下……我找找看。」

多米诺一边抚摸脸颊,同时打开如同瓦斯桶一样的肚子。

「『帮忙改良』成超──级无敌、厉害又帅气的骨董,唔──找到了!就是──这个!」

它从塞满了机械零件的肚子当中,抓出一把剑。

西式造型,采用双手握式的巨剑。雕刻精致的装饰,与整体所散发出来的宝具自身具备的特质。让人一眼便可轻易看出,这是一把稀世宝剑。

多米诺把剑轻轻举至头顶,用力握紧「剑柄的开关」:

「嘿咻!」

轧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剑身开始高速旋转。

自身创作所展现来的机能之美令教授看得如痴如醉,贝露佩欧露开口确认道:

「……这是?」

教授让上半身(转了一圈半)回到原位之后,立刻挺起胸膛大言不惭的回答:

「钻──孔机!」

「……钻孔机?」

教授一脸得意洋洋,夸张的张开双臂,再次答道:

「没错!浪漫的结晶!钻──孔机!」

与教授的声音不相上下的……

轧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剑身高速旋转的尖锐声响响彻「星黎殿」的中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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