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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灼眼的夏娜8

2 那一天

本章 34,715 字 约 87 分钟

2 那一天

不仅止于御崎高中的学生,只要身为学生,都会定期面临无可避免的考验。

也就是「考试」这种借由笔试方式所进行的学力检定,严格说来,学校可说是实施甚至是强制执行的机关(或许学生们有不同意见)。

鱼鹰节已经结束,暑假近在眼前,现在学校终于准备以惹人嫌的方式发挥它的看家本领……不过,今年的状况似乎比较复杂。

星期一午后,从昨天开始下的雨终于停了。

比平时来得更加吵闹的市立御崎高中一年二班的教室当中,一如往常的六人组并桌吃着中饭。

「听说在几年前,行事历安排得比较松。」

御崎高中向来在每年的鱼鹰节结束后的下一个星期举行期末考(市立执行委员会也顾虑到这一点,与县立教委会讨论过举办活动的时间表。)

按照今年的行事历,星期一照常上课并说明考试相关细节,接下来星期二、三、四考试,星期五、六、日放考试假,然后下星期的星期一发还试卷与分发成绩单,并举行学期结业式。因此对学生来说,考试假事实上就是暑假的开始。

「据说以前的考试假特别长,因为每年制度都会修改,再加上周休二日的关系,所以教育指导纲领跟上课进度乱糟糟。」

以一副万事通的口吻向众人说明的是,一年二班的热心英雄──眼镜怪人池速人。

「不过,无论制度如何修改,身为学生只要照着安排好的行事历去做就行了。」

说着便马上将便当内的烤肉给吞下肚。

其他五人:坂井悠二、夏娜、吉田一美、佐藤启作、田中荣太,则依据各自的认知范围与兴趣,随口回应。

今天在全班,应该说是全校,都在谈论三天前的鱼鹰节「应该曾经发生过的」神秘事件。就连现下在周遭……

「白峰车站的奇怪火车被照相手机拍下来了──」

也有人传阅号外新闻。

「去看过车站了,根本就是乱七八槽嘛──」

有人比手画脚的加以说明。

「对了,在站前广场小鸟装饰的灰烬那一带,有好多的、叫做鉴识人员对吧?──」

有人对于头一次看见的情景感到兴奋不已。

「也有好多记者跟摄影师耶,还访问我哦──」

诸如此类,变成午饭时间大家热烈讨论的话题。此外……

「由于要进行修复工程,所以站前的十字路口禁止通行对不对,大马路变成临时的行人专用道了。」

「有家咖啡馆立刻就把桌椅摆到外面,当场开起露天咖啡座了──」

有人对于自己居住的城市产生变化感到惊讶。

「最重要的是有很多外县市的人跑来看热闹──」

「御崎市车站大概没办法在夏天恢复原状,真糟糕──」

也有人对于现实环境所带来的不便蹙起眉头。

整个过程与原因不详的事件,反而更容易成为以讹传讹的最佳题材。单单在一年二班的教室之内,话题就持续不断。

但只有这里的六个人谈论着其他话题。

应该说,六人当中有五个人明白事件的真相,所以一开始便无意讨论。之所以向池询问各种关于考试的事情,是因为对他们而言,相较起「波及御崎市的『红世魔王』的攻击行动」这个已经落幕的事件,直逼眼前的「相当于暑假前最后一道关卡也是考验的期末考」才是现实当中最重要的问题。

其中,快速吃光便利超商饭团的田中表示不满:

「刚才上体育课的时候听老师说过,几年前的考试假有一个星期那么长耶,真羡慕。」

「可是,那个时候星期六还要上课对吧?我可受不了。」

单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炒面面包的佐藤答道。

正夹着小巧便当内饭菜的吉田,也停下筷子说道:

「如果减少上课时间,可是该教的课程分量还是不变的话,我们跟老师两边都会受到不良影响……对不对?」

发现对方以视线等细微的动作把话题丢过来的悠二继续接腔:

「就是啊,到底是谁规定的啊?而且在结业式之前放假实在很浪费时间。像考试啦、结业式之类的应该一并在两、三天内结束,这样才能早点放暑假。」

夏娜立刻指出这个意见的不恰当之处:

「一旦集中考试时间,学生这边的行事历会排得很紧凑,老师那边也会没时间改考卷跟写成绩单,这样大家都很麻烦哈嗯!」

才刚指责完,她立刻往自己的菠萝面包──她所谓的「硬硬软软」的部分──咬上一大口。

「……这么说也对啦。」

佐藤跟田中正准备附和悠二这个最能代表学生意见的说法,闻言连忙倒向夏娜那边表示赞同:

「对呀对呀,一点都没错。」

「不──要讲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啊──」

见两人一副墙头草的模样,池轻笑出声。

反倒是悠二板起面孔,大口吃起吉田亲手做的便当。

「……便当还是很好吃呢。」

「是、是吗?谢谢你。」

两人的对话已经成了惯例(一小部分的人=约有一人不以为然)。

「这个……看起来像是切碎的披萨的是什么?」

「那叫做法式咸派,据说是法国的家常菜。」

听悠二询问,吉田便开心的解释。这也是一项惯例。

「在饼皮放进蔬菜跟鲜奶油,撒上起司以后一起烤。因为蔬菜吃起来很香,所以我常做……可以接受这种口味吗?」

「嗯,没想到菠菜搭配起司会这么好吃。」

「是啊,不过吃太多会变胖哦。」

「哈哈,吉田同学你完全不用担──」

「悠二。」

身旁突然传来夏娜粗鲁的声音。

「呃?」

「今天给你的巧克力是在西式点心老字号当中鼎鼎有名的『多福屋』的产品。这家店创立于明治三十五年,在糕饼博览会上也屡次得奖,可说是名牌中的名牌点心。」

「哦。」

夏娜似乎是想一较高下,说明了一堆跟点心完全没有关联的资讯之后,不知为何面露略显得意的表情,再次吃起菠萝面包。

对于她的举动,悠二与吉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佐藤跟田中则笑出声来。

(……?)

池看着这幅一如往常的情景,忽地心生一种不协调感。即使觉得不太对劲,仍然继续刚才的话题,言归正传说道:

「……那么,关于明天的考试,想必各位正在努力准备考试对吧?」

基本上,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只要是居住在御崎市的少年少女,第一句无庸置疑的会回答「当然是没有。」不仅因为这是「学生之间的社交辞令」,另外也是由于所有人都带着紧张的情绪,把全副心力投注在先前的鱼鹰节准备工作上的缘故。

学生失魂落魄的面对期末考,可以说已经成了老师们每年相当头痛的一项惯例(不过,今年的鱼鹰节出现突发状况,所以一股莫名的紧张感从活动前夕就不断升高)。

面对池的疑问,果不其然,佐藤跟田中愁眉苦脸的说道:

「这个,当然是没有啦。」

「因为有点事情,哈哈、哈……」

为了跟随玛琼琳,一直在与学业截然不同的领域努力的两人得到了应有的收获,也背负了分量相等的惩罚。对于原本成绩就不太好的两人来说,这下变得岌岌可危。

悠二的成绩大约在中等程度起起伏伏,目前也是因为诸多因素的关系,成绩直直落。他带着一身冷汗点头:

「是啊,真的是蛮忙的。」

「是、是这样没错。」

吉田的成绩还算不错,只能出声应和。

「啊嗯,唔嗯。」

夏娜完全不理会其他人的对话,开怀的吃着最后的硬硬的部分。

「……?」

池对于外界的氛围一向相当敏感,从他们的语气跟态度心生不协调感,这次更进一步的感受到一种羁绊。

接下来,蓦地想起今天早上以及自己所不知道的变化。

(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他今天对于上学这件事感到有点害怕。

因为他在鱼鹰节的活动当中,遇见了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吉田。

当时她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觉得很可怕的事情。他一眼便看穿了这一点,再加上对于那天在学校她没有找他帮忙感到很不甘心,所以在那个时候,斗志高昂的认为正是自己表现的机会。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没想到,接下来跟她「不知不觉走散了」。

抛下面带那种表情的她。

以平时的他而言是难以想像的失败,但真的是走散了,不知不觉变成只有他一个人在庆典活动当中走着。后来当然也有努力找人,但眼前是数以万计的人潮。就在他四处徘徊之间,庆典活动也结束了。实在是让人沮丧到了极点。

不过,真正无法理解的状况是发生在今天早晨。

由于庆典活动所发生的事,使得他一大早便带着沉重的心情走进教室,没想到吉田却迎上前来。现在的她朝气蓬勃,完全无法跟走散之前的憔悴模样联想在一起。

(──「因为在那之前遇到不愉快的事,心情很乱……不过,已经没事了。」──)

她腼腆的说道。跟走散之际……及之前的她有着显着的不同。那种如果没有人扶持,可能随时会倒下一般不知所措的无助,转眼间消失无踪。温柔的微笑之中充满了力量。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从那时起池不断思索。

她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前进,度过自己所不知道的困难,经历过自己所不知道的结果,解决了所有事情。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对于这样的结果──应该、大概、或许、总之──没有什么不满。当初多管闲事,积极帮忙她的时候,也一直希望她可以坚强起来。

然而一旦发现她没有自己的帮忙也能有所改变、一旦明白她大概再也不需要自己的帮助时,一股凄凉的失落感便油然而生。

导致她改变的原因怎么想都只有一个。

(是──坂井吧?)

悠二对她做了什么吗?

还是她对悠二做了什么?

(既然是她变坚强了……应该是她「做了什么」吧?)

从这种有色眼光来看,今天的悠二的确让人感觉到一种应该说是不形于色的气势,或者是难以形容的游刃有余。

(坂井也跟吉田同学一起改变了吗?)

在这种所谓的疑神疑鬼之后,胸口的疼痛让他大吃一惊。

一开始帮助她,目的是想撮合她跟坂井悠二,所以这股疼痛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包括连这些情绪也可以冷静分析的个性在内,不由得厌恶起自己来。

(哎呀哎呀。)

眼镜怪人按捺不住的叹息,最后也只是在内心暗自抒发。

别人说他头脑好、反应好,事实上连自己的心情也处理不好。就像现在,觉得自己好似遭到排挤,私下稍稍感到不满。当然,因为没有半点证据,所以也不能怎么样。

不过,还是隐约觉得不满。

(我真是很没用。)

这时……

「嗯……?」

感觉自己身后有道视线,于是回过头。

有说有笑的谷川跟小林、还在补妆的中村、匆匆吃着便当的笹元……环顾教室内的喧哗之后才发觉,有个人似是刻意躲藏一般,紧靠在自己椅子的后方。

「嘿嘿!」

面露如同小孩子在捉迷藏当中被发现时的笑容的,正是绪方真竹。

「绪方同学,有什么事吗?」

池的话让田中的表情突然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佐藤则是反过来,泛起不怀好意的贼笑。

「呃、我……」

站直身子的绪方身材相当高r。参加女子排球社的她,体格苗条、容貌与个性与其说「可爱」,比较接近「帅气」的类型。而且不知为何,现在的态度跟表情显得相当兴奋。

「池同学,你们刚刚在讨论考试的事情对吧?」

「……是这样没错?」

池坦率回答,绪方随即往旁边轻咳一声之后说道:

「我想,要不要组个读书会?」

「读书会?」

这个年头的学生大概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活动吧。

绪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大家聚集起来一起准备考试。事实上我也很危险,所以我想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池同学跟一美请教的话,连续用功几个晚上应该可以勉强过关吧。所以,就是、就是这样,可以的话,希望跟这里的『大家』一起读书。」

她一鼓作气快速说完,同时就像在背诵公式一样拚命比手画脚。从她最后特别强调「大家」,边说边偷瞄田中的举止……

(原来如此。)

聪明的池一手扶着下巴,看出事情的端倪……

(哇啊……)

基于同为暗恋者的共鸣,吉田忍不住捂住嘴巴,察觉到这个提议真正的目的。

另一方面……

「咯、咯咯、咯……」

「笑、笑什么笑,笑得那么恶心干嘛!」

田中怒斥在一旁偷笑的佐藤,整张脸涨得通红。

事实上,绪方不久前才向田中表白这件事,只有佐藤知情。就在鱼鹰节那天的回家路上……听起来气氛应该很不错,但事实上当时正面临一般人不可能知晓的「红世魔王」的攻击,对田中来说根本没有那种心情。

因此对于表白的答覆自然也一直含糊其词。彼此都感到紧张跟羞涩也是理所当然。

「觉得如何?」

连声音也快要不听使唤的绪方,不知为何询问悠二。因为她觉得这六个人当中,除了摆明置身事外的少女之外,似乎是以他为中心。

「读书会啊……」

悠二温吞的思索着,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受到器重。确实,如果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池、吉田跟夏娜的话,略显低迷的成绩是有可能提升的(他的看法是,这么一来自己也可以「多少有些时间」念书)。

蓦地,池开口表示赞成:

「这主意蛮不错的,我没有异议。」

察觉到绪方跟田中之间的情形,所以要发挥鸡婆的本性找机会撮合他们……这是自己表面上的说法。

其实他现在希望找出一个与吉田的接点,加上又受到对于让她有所改变的悠二的竞争心态与嫉妒心所产生的冲动所驱使。他的心思看来复杂,却很单纯。近似恶意,实际上并非负面。

池速人这名少年,对于看起来一副历经了重重难关模样的坂井悠二,有种「不甘示弱」的心态。

悠二思索了数秒钟之后……

「唔……嗯……」

受到朋友这番话的催促,才支支吾吾的回答。

「我也赞成!应该说,太好了──对吧?」

佐藤说道,同时拍了拍身边整个人转向一旁的好友肩膀。

肩膀被佐藤一拍,田中的眯眯眼往旁边一瞟,正好遇上绪方坚决的视线。随即满脸通红的别开目光,无法正面迎视……

「啊──实在是……好啦!OK!没问题!这样总行了吧!」

随即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

看着绪方露骨的摆出「成功了!」的表情,吉田转向自己的对面问道:

「……『夏娜』?」

「嗯唔──」

「佯装」事不关己,自顾自的吃着一口羊羹的夏娜,终于停下嘴巴的动作。把手上的包装纸塞进已经装满的垃圾袋后开始思索。

她是头一次听到读书会这个名词。从字汇本身,以及对话的内容可以推敲出大致的情形。她当然明白吉田的话中带有「一起参加吧」的含意,也感到有点好奇。但在同时……

(为什么有办法说出这种话?)

以前总是畏畏缩缩的少女,现在以极其自然的态度对「敌人」说出这种话,令她感到害怕。「敌人」的关怀触动了她的心思。

(如果是一个讨人厌的女生该有多好……)

发生那个事件的晚上,吉田一美明白说出「喜欢」坂井悠二。

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宣布,到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我也……喜欢悠二。)

在那次事件之前,只有身为火雾战士的自己知道坂井悠二的秘密。

遭到这个城市的「红世使徒」攻击而死亡的人类──坂井悠二的残渣。

体内寄宿着可以干涉所有时间现象,堪称「红世」秘宝中的秘宝──「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

拥有超越火雾战士之上,能够捕捉到细微的「存在之力」的敏锐感觉。

一旦面临紧要关头,思绪就会变得异常清晰。

她知道坂井悠二这一切的真实面貌。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手牵手时的习惯动作、喜欢跟讨厌的食物、交手之际的弱项与强项、平常生活当中对什么不在意及对什么很龟毛。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因而了解到各式各样、许许多多的事。

(可是……)

在那次事件当中,吉田一美也发现了坂井悠二真实的面貌。

发现他的存在是已经死亡的「坂井悠二本人」的残渣。

然而,接下来她还是表示「喜欢」坂井悠二。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

「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居然还这么做」。

她闯进了自己跟悠二所在的世界……只有自己跟悠二的两人世界。

自己做为火雾战士的身分已经不再有利。

从来没有假定过这样的状况。

她现在已经变成旗鼓相当的敌人了。

(喜欢悠二的「是我」!)

就算像这样耍赖,她也不会退出。在这段时间,她「跟坂井悠二相处的时间」不断增加。原本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坂井悠二各种不同的面貌,逐渐被她抢走。

可是,她却束手无策。

(好可怕。)

这股喜欢悠二的力量太过强烈。

无法以自我的意志加以控制。

无论是在战斗当中或者除此之外。

乱七八槽、不合逻辑。

失控、爆发。

对于这种危险又可怕的心情,在三天前的事件当中已经有了不快的经验。

在必须全神贯注的时刻想起悠二的事情。

只因为他不在身边,就对自己的战斗感到不安。

突然间想起他的事情,一股强烈的落寞感立刻袭卷而来。

第一次面对这种,心情处在极端欠缺安定与均衡之下的战斗。

奇怪的是,上次的战斗──与一名努力实践爱也为爱牺牲的「红世使徒」的战斗──那时也抱着「相同的心情」战斗,却涌现出令人无法置信的喜悦以及源源不绝的力量。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很可怕的事情。)

由于这股「无法克制的心情」之故,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一向坚定不移的唯一信念,一个身负使命之人经过不断磨炼之后业已成形的一切,顿时陷入混乱、受到动摇并因此改变。

她非常害怕继续承受这股骇人的力量。

(可是……)

她心想,绝对不要输。

完全没有信心可以控制这股让自己陷入混乱、心生动摇、遭到改变的心情。

这是最令她害怕的一点。

(还是说……)

由于这个心情的影响,也许某些事物早就已经改变了。

已经不太记得刚刚来到这里时,自己是什么样子。

不过,如果在那个时候遇到「今天早上那种事情」的话……

(一定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吧。)

连自己也会心生这样的疑问,可见真的是改变了。

事情是发生在今天早上上课前不久。

佐藤跟田中在最后一刻冲进教室。这时,田中随口向她打招呼:

「噢噢!赶上了,夏娜。」

听到这句话……

「什么意思啊?」

「『下那』?」

其他同学如此问道,于是佐藤回答:

「哦,这是新的绰号,从今天开始,这位同学的名字不是平井缘,而是夏娜。请大家称呼她夏娜。」

「……」

边说还亲昵的一手搭在坐在位子上的她肩上。

「好奇怪哦。」

「怎么突然换名字啊?」

「临时改称呼实在不太习惯──」

诸如此类,正当几名同学窃窃私语,觉得一头雾水之际,佐藤朝着教室一隅的吉田眨了眨一边的眼睛。

吉田一美顿时感到脸颊与眼皮发烫,行礼的同时把头深深埋到桌面。

夏娜伪装成「平井缘」这名少女,在这个城市生活。

「真正的平井缘」连同全家人,遭到企图在这个城市驱动大规模自在法的「红世魔王」的啃食而死亡。夏娜为了监视体内寄宿着秘宝的悠二,将自己的存在置入平井缘死后所残留的火炬,借此取得居住在这里的生活基础。

停留数个月之后,由于连家人的火炬也消失了,夏娜最后变成一个人独自生活;但实际上,她的生活重心摆在坂井家,平井家所在的公寓顶多是充当入夜以后回家休息的地方而已。因为悠二跟他的母亲千草都是直呼「夏娜」,所以「平井缘」这个名字成了只在学校使用的符码。

然而,对于吉田一美而言,「真正的平井缘」是她的朋友。

她在三天前的事件当中得知,她的朋友与其家人已全部遭到「红世使徒」的啃食,由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取而代之。

她固然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事实上由于夏娜这个替代角色的存在,所以完全想不起关于原本就在眼前的「真正的平井缘」的事,也没有产生任何失落感。只有「连长相也想不起来的朋友已经死亡」这个事实与不知所措,让她的心情感到沉重。

即便如此,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夏娜仍然会继续被称为「平井缘」。佐藤跟田中是想减轻她的负担。至少在他们这群同伴之间,以及在周遭的范围之内,可以不需要使用「平井缘」这个名字。

「喂、佐藤!你一大早在吵什么?」

「噢哦哦,抱歉。」

遭到走进教室举行朝会的导师斥责,佐藤连忙回到座位坐好。

周围传来小声的讨论:

「为什么要叫『下那』啊?」

「不晓得,不过听起来感觉不错。」

就算只有几个人会在记忆中留下些微的印象,总之先行公开向大家宣布就好。只要与她往来密切的悠二跟佐藤这群人持续使用这个称呼,慢慢的其他同班同学也会习惯。所谓的绰号就是这样演变而来的。

在这场短暂的骚动当中,佐藤把手摆在夏娜的肩膀之际,她并没有采取任何反应。虽说对方并没有任何杀气,但是一个外人不小心碰触了自己的身体……

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因为她觉得,这点小事没什么关系吧。

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表示可以接受。

(换成以前,可能会把佐藤启作摔出去,让周遭的人安静下来吧。)

意识到这样的差异时……

(我是不是……真的变了?)

她敛起表情以隐藏内心的无所适从。

「夏娜?」

(嗯……?)

听到吉田再次的呼唤才回过神来,发现其他人正盯着自己。可以看得出,所有人均默默不语,希望她「可以一起参加」。

其实决定权并不在自己手上,就算自己不参加,读书会也不是不能组成,他们自行决定不就好了吗?……另一方面,也认为他们这种年纪的少年少女是一种喜欢从事「团体活动」的生物。

(的确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绪方摆出双手合十的手势。有人教过她,这是代表请求的动作。

池的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反倒是佐藤满怀期待,田中抱持达观的态度等待结果。

而且吉田面对面凝视自己。不是之前那种气势十足或充满竞争意识的视线,而是以对待朋友的态度。

明明是完全水火不容的「敌人」。

(如果是个讨人厌的女生……我一定,马上把悠二带离这个地方……)

为了逃避这种不自在的感觉,目光忍不住瞟向一旁的座位。接下来,察觉到自己采取的动作,不禁蹙起眉心。就像是在依赖他人,寻求他人意见一般,令她感觉很不高兴。

悠二发现到她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于是询问:

「怎么样?」

这阵子的悠二在某些时候会变得特别敏锐。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

不过,其实并不讨厌。

她迟疑不决的答道:

「……我不知道『那个』要怎么做?」

「只要有问题的时候加以说明就行了。」

悠二想到早晚的特训,所以开口接腔。

绪方带着一副准备将全体参加视为既成事实的语气说道:

「总之就这样决定了对吧?」

「决定了决定了!我们有眼镜怪人老师!」

「啊──」

佐藤搂着田中的肩膀,同舟共济的摇晃着。

池面露苦笑,隐藏复杂的心情,朝着对面的少女说道:

「你们说得倒轻松,不过,既然还有吉田同学,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呃,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围的话。」

望着她谦虚的态度……

(这么一来应该就是全部了吧。)

悠二一边心想,同时询问道:

「那么,既然决定了,要在哪里读书?」

「佐藤家!地方又宽又大,又有人做饭给我们吃!」

绪方身为佐藤与田中国中时期以来的朋友,理所当然的如此建议。

御崎这座城市由大河真南川一分为二,东西两边先后发展。

「只要离开家一下下就好,拜托你了,玛琼琳大姐!」

「才不要!是你自己说『随便我要住多久都没关系』对吧!」

最早的起源是在西部山腰一带的御崎神社。此处是为了平定过去时常泛滥的真南川所设置的守护神社,建立于远古时代。中世纪之后,在这座低矮小山的山麓平原上发展出鸟居前町(神社门前的市区)。据说这就是御崎市都市发展的前身。

「不、不要这样为难我们嘛,大姐。」

「什──么为难!平常我也没有走来走去,当我还在这儿饮酒作乐的时候,你们那个什么读书会的不就结束了吗?」

接下来,随着真南川整治工程的进行,东部出现大规模的农村,由于邻近主要街道等等诱因,居民的生活密度主要集中在东部。而这段时间,占领西部御崎神社领地的地方领主也在此兴建馆邸,形成统治阶层的势力范围。

「因为这个酒吧离厕所很近……马可西亚斯你也开口帮忙劝劝她嘛。」

「嘿──嘿、嘿!我说启作啊!你要知道我懒惰的沙包玛琼琳•朵是不可能自己抬起又大又重的屁股噗!」

然后到了明治时期,御崎神社发生一些状况,最后领地被政府廉价转让给民间,人口才流入西部。目前称为住宅区的地区就是在这个时候建立基础。此外,御崎高中也在同一时期创校(按旧制称为「御崎普通高中」)。

「话说在几天前还哭着求我『不要离开』,才一下子工夫就马上变脸啦?」

「不是这样的……因为,有个女孩子对大姐的事情有点误会……」

战后,原本属于大地主的整个东部地区,经过农地改革之后释放给佃农。同一时期进行行政区划的调整再加上御崎市车站的竣工,东部开始发展成现今称为「商业区」的近代都市。在法制的规范之下,东西合并的「御崎市」就此诞生。

「啊──嗯?误会?怎么回事?」

「没有,那是、那个……」

佐藤家是在东部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在行政区划调整之后,身为旧地主阶级的人们所集中居住的东部,俗称「旧住宅区」的整个地区原本是佐藤家的土地,不难看出其庞大的势力。直到现在,其影响力仍然没有丝毫的衰退。

「总之我不可能离开,我要睡在这里!」

「嘿嘿,那么,我会祈祷什么事也不要发生。」

从大马路往内走一小段路之后,就会冷不防冒出包围整个地区的围墙,以及设置在中央的大门。这就是旧住宅区的概观。佐藤家的宅邸应该可说是理所当然,在这其中的占地相当广大。此外,虽然算不上邻居,但田中家也位在这个地区。

「……佐藤。」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祈祷了。」

就这样,两名少年的努力仍然是白忙一场,在杀伤力极为强大的未爆弹,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的情况下,读书会就此展开。

读书会,由绪方取名的这个集会,因为第二天就要考试,所以势必要在晚上进行,而且不能拖到太晚的时间回家才行。

尤其今天是集会第一天,不同于中午以前结束的考试期间,下午还要上课,就算回家后立刻赶到佐藤家集合,也无法争取到太多时间。再加上众家姐妹回家之后还要更衣准备,更是占去不少时间。

不过,一旦提及「由于时间不够,乾脆就在佐藤家做晚饭好了」这个话题,这个「集会」突然间变成了一件快乐的事情。

佐藤家的家人并没有住在一起,佐藤启作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其中似乎有什么不愉快的过节,所以他不想说明白),白天工作的管家离开之后,家里就只剩他一个人。虽然是基于准备考试这个极其无趣的目的,不过他们几乎是把这个集会当成小型的露营活动一样。

其中以吉田特别积极。

一开始的契机是来自……

「我家的调理室很大,看冰箱有什么材料就拿去煮好了。」

佐藤提到的这句话。

吉田从来没有来过佐藤家,不过从他本人跟朋友的谈笑之间,曾经听说他家是一栋相当宽广的豪宅。

「我自己平常也会下厨,如果不是很复杂的料理,我可以帮忙做──」

「请、请问一下,大约是多大呢?」

见他使用「调理室」这个字汇而非厨房,喜欢下厨的少女干劲十足的提出问题。

「啊?哦,这个嘛……」

「烤箱跟平底锅有多大?有烤架或煎炉吗?会不会连电磁炉也有?」

她不断追问连佐藤本人也不太清楚的事情,以无法分辨目的是读书还是下厨的气势跟语气,主动包办读书会的伙食说道:

「请交给我吧,我会全力以赴的!」

同时一旁的绪方……

「你那是什么眼神,认为女生就应该做饭的观念是性别歧视哦!」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想好不好!」

对着田中发泄由自卑感衍生的被害妄想。

基于诸多因素,悠二跟夏娜正走在大马路上,急急忙忙赶往佐藤家。

为了读书会而再次聚集的他们,自然是身穿便服。

悠二一如往常,身穿印有图案的T恤,搭配洗白的牛仔裤这种毫无创意的打扮。手上提着装有自己跟夏娜的课本与笔记的袋子。

夏娜则是身穿宽松束腰抽绳T恤,这当然是千草搭配的造型。手上抱着千草要她拿来的点心盒,说是要「给大家吃的点心」。

两人不是走在大马路的人行道,而是车道的正中央。

不只是他们,商业区这一带的大马路,现在已经成了相当宽广的行人专用道。

因为从御崎大桥前方到全毁的御崎市车站之间实施交通管制,车辆一律禁止出入。

包括步行的两人在内,整条大马路挤满了人群,眼前充斥着平时绝对看不到的光景。

到处可见盖着帆布的物体,那是在事件的混乱当中发生车祸意外的汽车。在等待拖吊车回收期间,大马路已经成了行人专用道,所以只好暂时摆在原地不动。

在这些连车灯的碎片也显得寂寥,看起来就像是站前气氛阴郁的修复工程一部分的物体四周,却相对的充斥着活泼热闹的喧哗。

马路旁的商店甚至是毫无地缘关系的店家,也专程跑来摆出桌椅,开起露天咖啡座,招呼着路过的客人。座椅上坐着各式各样的人──不知为何安静地扒着便当的两名青年、发出好奇的欢笑声,同时享受着冰淇淋百汇的一群少女及阳伞下悠闲啜着咖啡的老人等。

往地上一把摊开帆布的饰品小贩以及街头艺人,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占据了店面之间的空地。到现在仍然追着市民采访的新闻记者与摄影师所发出的声音和声响,吵闹不休的点缀在人群之中。

(虽然所有人已经记不得了,但经过那么严重的破坏之后却还是可以照常生活。)

发生的事件与目前的状况的确相当不幸也带来不便,但是,既然要生活下去就只能面对现实。如果这次的不幸与不便有利可图的话当然要利用,而且是无所不用其极。

(人类实在很了不起。)

看着这群处在不寻常的灾难废墟当中,努力维持日常生活的人们,悠二的内心不自觉的受到鼓舞。

混杂在其中的「那群」火炬(悠二认为火炬至少也算是人类),也就是自己所害怕的,代表非日常象徵的人类残渣,在修正世界扭曲的﹁调音﹂工作完成后,数量明显减少。

虽然无法理解调音具体的原理与构造,但是凭感觉大致可以明白。正如同调音师卡姆辛所谓的「抚平存在的扭曲,同时调整即将发生的欠缺」这番话的字面所叙述的一般。

他开始觉得,遇见夏娜的那一天,随着绝望一起燃烧殆尽的日常生活,以及一反表面的破坏,世界逐渐复苏的生命力尽在眼前。

然而反过来说,他也感受得到那个异常变化,与仅仅一个晚上便能造成如此程度的破坏的「红世魔王」之战,对于火雾战士们的力量所形成的威胁。

(那么激烈的战斗之下居然没有闹出人命,与其说幸运应该说是奇迹吧。)

能够发生那样的奇迹,正如同卡姆辛离开之际所指出的,只是巧合罢了。

身为攻击行动主谋的「红世魔王」,主要目标在于自在式的架构,啃食人类则是次要目的……理由只有仅仅如此而已。

事实上,假如对方就像第一个攻击御崎市的「魔王」一样,主要目标也包括「啃食人类」在内的话,恐怕会有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搞不好会有数以万计的人们丧生。不说别的,悠二自己以及走在身旁的夏娜所伪装的平井缘,就是其中的牺牲者。

(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

目前在大马路的前方也可以看见,御崎市车站有数辆挖土机跟起重机正在进行清除瓦砾的工作。根据班上同学的说法,在昨天开始下的雨停了以后,就日夜加紧赶工。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还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复原。

此外,御崎市车站也是联络数条交通路线的总站,因此铁路断裂对于沿线居民的影响难以估计。市政府采取紧急措施,以临时加开班次的公车行驶于前后车站,不过使用者并不在少数,这个方式根本穷于应付。甚至连御崎高中校方也默许一向搭乘电车通学的几名学生使用原本理应禁止的自行车上下学。

这一切会演变成这样,正是来自仅仅一个齿轮脱轨的结果。

「……『只是因为』没有设置封绝的关系。」

「?」

夏娜微微侧着头。那是一种这样就可以让对方明白自己意思的下意识动作。

悠二也没有察觉到这样的默契,直接答道:

「我的意思是以前总是看夏娜你们使用封绝,却没想到封绝这么重要。才一次没有使用,就变成这么严重的状况。」

夏娜的目光转移到象徵自己一行人战斗结果的光景……凝视片刻之后,满不在乎的提出重点话题:

「要试试看吗?」

「呃?」

「练习如何使用自在法『封绝』与修复。」

悠二的语气搀杂了惊讶、期待与不安:

「我、练习自在法?『密斯提斯』有办法做得到吗……?」

夏娜立刻回应:

「可以。『密斯提斯』体内寄宿的宝具种类各有不同,因而特质也有所差别。其中也出现过战斗力与『红世魔王』不相上下的例子。」

「哦……你跟对方交手过吗?」

「嗯。」

夏娜颔首,同时脑海浮现将武士大刀「贽殿遮那」托付给自己之后随即消逝无踪,戴着独眼鬼面具的铠甲武士的威武英姿,以及在那场战斗当中面临生死关头的感觉。

「差点送命。单就用剑的本领,从来没有遇过那么强的高手。」

夏娜坦率的感想,让悠二不禁赞叹「密斯提斯」所拥有的潜能。

「这么厉害……可是,我有这种特质吗?」

「你曾经控制过『存在之力』,也消除了『千变』的断臂所带来的不自在感对吧?底子应该打得差不多了。」

悠二在某次战斗当中,自己身为「密斯提斯」的存在曾经险些遭到分解。因为实力强大的「红世魔王」──「千变」修德南,企图夺取寄宿在他体内的宝具「零时迷子」。对方的手臂贯穿到他体内,眼看就要被分解、消灭。

就在这个时候……

守护体内的宝具,名为「戒禁」的自在法截断了修德南的手臂。

这个自在法是在什么时候、由什么人、以什么样的手法、为了什么目的所驱动的……这一切完全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悠二也因此不至于惨遭消灭。

不过取而代之,可以这么形容吧,修德南被截断的手臂就这样一直留在他体内。可以感受到体内的某处存在着另一只断臂,为了抑制这股强烈的恶寒,他吃了不少苦头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努力锻炼。

然后在三天前的战斗当中,这股感觉突然消除了。当他被「某件事情」所激怒时,为了展现那股怒气而尝试接触「存在之力」,进而领悟到操控方式,结果与那只断臂的力量合而为一。之后,他就不再感受到修德南那只断臂的存在。

「嗯,单纯感受『存在之力』时,与自己随便操作相较,的确感觉容易控制多了……」

「还是很不安?」

夏娜微微弯下身窥探少年无助的表情。柔亮的黑色长发从肩上轻轻滑落。

对于这个动作油然而生的赞叹,让悠二面露微笑答道:

「那是当然的,就算可以借由『零时迷子』恢复,但也只是一个人的『存在之力』。比起火雾战士或者『使徒』,实在是微不足道对吧?」

「呃……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亚拉斯特尔。」

夏娜并未回答悠二的问题,不知为何转而询问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

「『等观察一些时日之后再做说明』。练习的部分无妨,如果能够提升自在法架构的熟练度,对于操控、察觉一切现象也有帮助。」

与少女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神,也在悠二完全听不懂的一段开场白后表示许可。

「要说明什么?」

悠二一脸纳闷,夏娜则摇头答道:

「还不能说,目前没有出现不祥的徵兆,所以尽管放心。」

「……听了这个回答,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放心。」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反正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总之亚拉斯特尔已经答应了──」

夏娜话说到一半,突然看向悠二。眨了眨眼……

(原来如此。)

她暗自心想。

「怎么了?」

「没什么,那就从今天晚上开始练习封绝。」

「唔,既然夏娜你这么说的话,应该是不要紧吧。」

悠二开口表示信赖,这时夏娜喊了声:

「悠二。」

「什么事?」

她稍稍从下方窥探似的定睛凝视悠二,再一次……

「悠二。」

语带确认。

「什么事?」

得到回应的夏娜并没有回答,边走边抬望悠二。然后又一次……

「悠二。」

「……什么事?」

悠二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连忙摸向脸颊。

夏娜见状,立刻轻笑出声:

「笨蛋。」

「啊,到底是什么事啦?」

悠二一头雾水。

只是受到夏娜的笑容所影响,自然而然报以微笑。

(原来如此。)

夏娜心想。

(原来讨论这类的话题,就可以跟悠二闲话家常啊。)

应该说是发明了新方法?还是发现了原本遗漏的部分?

(只要能够跟悠二说话,就觉得好快乐。)

少女感觉原本揪紧自己内心的某个事物,开始融解消失。

(只要能够跟悠二在一起,「什么都不可怕」。)

倏地……

鼻子受到一股味道的吸引。瞬间察觉到味道的来源。

「……菠萝面包在动。」

「啊?」

抛下不知所措的悠二,夏娜小跑步穿越人潮,来到一个面包前方停下脚步。

那是将车体后方改造过后,成为能自由移动的菠萝面包店。

「我要一个!」

面对兴奋得脸颊发红的少女,店员高声回应:

「好──的!菠萝面包一个!」

悠二吃惊的说道:

「妈妈已经让你带了蛋糕,而且还要吃晚饭耶?」

「那些我等一下都会吃。」

「啊啊,是吗?」

悠二回答之后,才蓦地察觉到。这几天来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氛围,不知不觉在无意识的发展之中逐渐化解开来。

夏娜隐藏这股喜悦,接过面包背对着他说道:

「总之,从今天晚上开始,练习封绝的第一阶段,操控『存在之力』。」

「是、是!准备考试念书念到晚上,接下来还要到屋顶特训吗?从今天开始连续三天的行程还真是紧凑啊──呼呼。」

悠二吐露近似苦笑的叹息。

夏娜拿出纸袋当中刚出炉、热呼呼的菠萝面包,先吃一口硬硬的部分,再吃一口软软的部分。然后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继续往前走。

「嗯唔,什么事?」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悠二也并肩走在一旁。看着她那张明显「发自菠萝面包效果的笑容」,这次泛起露骨的苦笑。

「操控『存在之力』或封绝这类,完全偏离人类常识的可怕事物──」

他忽地将目光从一旁的十字路口移向他处。

可以看见应该是写着禁止通行的牌子背面,成排的条纹栅栏另一端,充当大马路替代道路的狭窄旧道陷入严重塞车。不时传来警察的吹哨声,混杂着汽车噪音的声响。

那是一群得承受不为人知的黑箱作业所造成的结果的人们。

「──跟准备考试这类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小事相提并论,感觉有点奇怪。」

全心全意以成为火雾战士为唯一目标的夏娜,无法理解原本是普通人的悠二的感叹。

她以自己的逻辑回答悠二。嘴里塞满菠萝面包一边说道:

「哈──嗯!既然要『暂时』住在这个城市,就必须好好扮演伪装的身分──呼──嗯!潜伏在寄宿的旅社或者居无定所的飘泊,都比不上实际混入当地居民之中共同生活所获得的情报数量,嗯唔!」

(夏娜果然都是根据实际状况考量事情。)

悠二觉得她那种拘谨慎重的个性很有趣,接下来蓦地发现一件事。

想起第二次遇见夏娜的时候。一向不喜欢跟人类有所牵扯的她,直接出现在自己隔壁座位的那个时候。

「原来如此……你来到这里以前,也像现在假扮成『平井缘同学』这样,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啊。」

事到如今才开始想像身为火雾战士的她四处流浪的情形。由于她不谙人情世故,所以自以为是的认为她「单纯懵懂」,想不到她也拥有许多过往。

夏娜微微点头:

「只限于对付躲藏在固定地方,企图进行阴谋那一类的『使徒』时。」

话说到此暂时中断,先咬上一大口菠萝面包……接着,对悠二继续说道:

「──嗯唔──不过,我不像在这里的时候跟那么多人说话。到目前为止都是找出『使徒』加以歼灭,停留期间最多只有三天左右。可能只有在这里才会用上生活这个字汇吧。」

「……」

「咦?」

夏娜感觉悠二似乎想问什么问题,于是抬起头。

「没有──啊,就是这里。」

悠二一语带过,随即指向通往旧商业区的岔路。

夏娜也没有深入追问,继续并肩而行。

两人走在气氛恬静的路上,上一刻之前的喧嚣与混乱完全消失,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数分钟之后,悠二打破不自觉陷入的沉默,提出刚才欲言又止的问题:

「现在,过得快乐吗?」

夏娜以疑问回答这个问题:

「……会吗?」

「因为,表情看起来很快乐。」

悠二捕捉到少女的语气跟表情所散发出来的感觉,如此说道。

夏娜稍稍思索、感受之后答道:

「……或许吧。」

菠萝面包已经吃完了。

在夏天高挂的太阳尚未下山之前,七个人已经聚集在佐藤家里。

女生们包括夏娜在内,都经过刻意的化妆打扮,反而让一身装扮平淡无奇的男生们(从学校直接前往佐藤家的田中甚至还是一身的学生制服)大吃一惊。

吉田是素色衬衫搭配圆裙,绪方是宽松的海军风衬衫搭配稍短的短裤,两人都特地费了一番心思化了淡妆。

「……你应该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吧?」

池之所以对着原本以为最不需要提醒的吉田如此表示,理由不是化妆跟打扮的关系,而是因为她两手提着装得满满的超市塑胶袋。

「对、对不起,可是,路过的超级市场正好在大特价……」

虽说如此,从她不是拿手提袋,而是酷暑专用的后背包,足见吉田确实很不擅长撒谎。明白自己的谎言已经被拆穿的吉田,立刻在田中的带领之下消失在调理室当中。

根据返回的田中的转述,她一看见佐藤家宽广的调理室……

「哇啊!好大的瓦斯炉哦!烤箱也好大,不过果然还是没有平底锅。但是有烤架,也有好几个水槽──」

开始极为兴奋的说着这类田中有一半听不懂的句子。

「晚饭由我一个人负责,请大家专心念书就好。」

还要田中向大家如此转达。

见她充满干劲,大伙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于是决定坦然接受她的美意,同时也是相信她不需要临时抱佛脚。

佐藤为读书会安排的场所是在佐藤家「第五间」客厅。

那是间宽敞明亮的厅堂,木质地板铺上薄薄一层软垫,放在四个周落的观叶植物长得很高,宛如撑着天花板的梁柱一般。中央摆着一张由整株巨木横切成的厚重木板,上面铺着玻璃板的大桌子,跟地板上的坐凳是一整套。

这个房间没有令人感觉俗气的多余装饰,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价格不赀」。

「真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就有什么。」

听到曾经来过好几次的悠二再次赞叹,唯一一个住在这个家的佐藤……

「好啊,想喝什么尽管喝没关系。」

给了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所指的是摆在大桌子上面的开饮机,理所当然是供应冰水,还很周到的摆了冰箱。

「我说晚饭会自己做,管家就说要准备这些,里面放了……名字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做释迦牟尼之类的麦茶。」

顺带一提,不是麦茶也不是释迦牟尼。是铁观音茶。

「那么现在准备开始吧,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读书,可不能没有任何进度啊。」

在眼镜怪人池一声令下,读书会就此开始。

由于大桌子是歪曲的圆形,所以众人没有特地分配谁要坐哪里,而是各自找适当的位置坐下。

悠二身边是夏娜,田中一旁是绪方,理所当然的分别就坐。绪方的企图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达成了一半以上,接下来就是专心读书,只要考试成绩进步就更没话说了。

「那么,好好加油吧──!嘿嘿!」

她对着身旁笑道。

「是、是吗?」

田中似乎是现在才意识到一般全身僵硬。

他跟佐藤两人立定了远大(应该说莽撞)的计画,打算追随十分仰慕的女性•玛琼琳•朵,然而根据三天前的事件当中佐藤的亲身经验,他们已经理解到,想靠蛮力帮上她的忙根本就是不可能,甚至还会带来危险。虽然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但还是要先亲身体验之后才会恍然大悟。

于是两人开始绞尽脑汁,思索自己可以加强哪方面的能力。

事件发生之前,拐弯抹角的找池商量,虽然获得「只能多多动脑」这个理所当然的答覆,但是完全想不出具体的作法。

最佳范例不是别的,正是如同在那个远离人世的战场上,给予火雾战士提示的坂井悠二一般,订定实用的作战计画,但是看起来只有这方面是无法经由特训加强的。心想至少要接近那个领域,因而思考出来的对策就是,在每天固定的大量阅读当中,增加解谜与益智游戏的比例,这种程度就像是在扮家家酒一样。

至于其他能力所及的范围,「只剩下努力读书了」。

就这个层面来说,田中认为这次的读书会是个大好良机,所以对于绪方抱着某种程度的感谢。坐在自己身边根本就是小事一桩。虽然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尚不习惯对方表达出好感的少年……

(不过,就算已经表白,也不需要一下子就发展到这个地步吧。)

做下不通人情的结论之后,对着眼镜怪人老师……

「可不可以先猜一下考试会出什么题目?」

提出一个令人皱眉的问题。

读书会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完全是因为池速人是一位教学高手。

基本上他是个「懂得配合他人」的人,因此很擅长安抚彼此之间的争议,反过来把气氛炒热。意思就是,他是一个可以正确察觉到对方内心的想法,「懂得关怀他人」的人。

例如佐藤提到……

「我不知道这边的learning是接在哪里?」

池会先聆听佐藤的说明,借此了解「他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了解这个问题」。等到确定之后,自然就可以反过来看出「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正确的理解问题」。

「因为前面的A little learning整句是一个名词,也是主词。」

此外他也擅长向对方做出精准的解释并表达自己的看法。

「对了,用中间的is来做区隔,这样就可以看得懂了对吧?」

「啊啊、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

「请问,child明明是主词,为什么后面会接father?」

无法理解田中提出这种语焉不详的问题有何用意……

「文章就是这么写的,按照一般的文章结构来读就行了。」

于是给予自己认定的正确答案──意思就是「按照理论上应该遵守的规则」……

「……那么,最后的man又是怎么回事?」

「接前面的of the。」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嘛?」

「什么为什么,就跟刚刚说过的一样啊。」

见对方无法理解自己提出的正确说明,夏娜为之愣怔,摆出一副「无法明白为什么听不懂」的态度,正是所谓的「南辕北辙的秀才」。

「哈哈,看样子光是头脑好还是没办法当老师的。」

悠二坏心的笑道。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所以我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不知道怎么做的吗!」

夏娜面红耳赤的大吼。

「好了好了,有人帮忙解释正确答案,对负责指导的人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池面面俱到的加以安抚。

「池~快教教我这题到底是怎么样嘛~」

田中抱头哭诉。

「刚才的说明我一下就懂了,你一定是没有专心听讲对不对?」

绪方对于这次聚会乐在其中。

「噢──噢──!看起来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耶。」

就在佐藤嘲弄之际……

「晚饭做好了哦──!」

吉田以手推车把晚餐送过来。

欢呼的众人不约而同的以各自不同的姿势站起来。

大桌子上排满了数道装在大小餐盘的菜肴。

「吉田同学,这个好好吃哦!坂井每天都吃得这么好,可恶──真羡慕!」

田中嘴里塞满青椒炒肉丝,吃没吃相的说道。

吉田面露腼腆的笑容,把味噌汤舀进自己排在最后的碗里。

「可惜没时间做炖汤那类比较花时间的料理。」

「哪儿的话,可以享受这么丰盛的大餐,如果还有人抱怨是会遭到天打雷劈的。」

池也津津有味的吃着相同的菜肴,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佐料,还蛮辣的。

「这个蛋包饭放了许多材料,是不是特别的作法?」

绪方虽然对田中说什么「认为女生就应该做饭的观念是性别歧视」的话,但对吉田讲的话倒是很注意听而且还发问。

「没有,因为没有煮饭,所以试着把原本预定做烩饭的材料放进去。」

见吉田面露苦笑,佐藤带着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说道:

「啊,因为我说过不要吃晚饭,真抱歉没有注意到那么多。」

「不会的,用现成的材料做菜也是一项乐趣。」

说完,重新转向悠二。

最希望传达心意的少年正大快朵颐的吃着蛋包饭。

单单如此,吉田的内心便充满了安心与温暖。只要看着眼前的人,许许多多的担忧与不安甚至是绝望都可以度过。她自然而然的开口问道;

「有没有什么不敢吃的呢?」

「没有,非常好吃呢,吉田同学真的很会做菜。光只是蛋的味道不同,蛋包饭吃起来就像另一道料理一样。」

「跟你家的味道不一样吗?」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才好。」

悠二没有把握的「哈哈」笑道。

吉田毫不自满的对着在一旁喝着味噌汤的夏娜问道:

「夏娜,觉得味道怎么样?」

「嗯,很好喝。」

夏娜简短回答,然后再次以碗就口。语气虽然冷淡,表情却并不紧绷严肃。

「太好了。」

对于回覆与表情两者给予回答之后,吉田终于拿起自己的筷子。

她的一举一动已经没有以前的胆怯。并不是外表产生充满自信的显着改变。而是她抱着坚定与确信的心情面对悠二跟夏娜。看见两人微妙的关系并不会惴惴不安,自己的心情也不会因此动摇。

尽可能以最普通的方式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夏娜也对吉田这个作法以及「另一项表现」心生羡慕,低声喃道:

「真厉害……要是我也能够……」

「咦?」

吉田正想询问夏娜说了什么之际,池开口问道:

「吉田同学,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啊,有些题目希望池同学能够指导一下,我整理在笔记里面,等吃完饭收拾乾净以后再请你看看,可以吗?」

「O──K!包在我身上。」

池语气轻松,但内心欣喜若狂的答应一直很在意的少女的请求。即使不是如此,对于她提出只有自己才做得到的要求令他感到十分开心。虽然觉得很好笑,他仍然不自觉的对悠二产生优越感。

而当事人悠二则对着田中说道:

「对了,收拾的工作就交给我们来做吧。」

「唔嗯,说的也是,让我们享受这顿大餐,一定要报答才行。」

「你们不是应该把握时间好好用功才行吗?」

绪方笑道,而佐藤则是……

「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一针见血的表示。

「你说什么──那你就有资格说别人吗?」

两人大呼小叫的各执已见,不知为何一直凝视装着味噌汤的小碗的夏娜,不同于刚才面对吉田的喃喃自语,这次是以小声却清楚的语气说道:

「从池速人跟吉田一美以外的人当中挑选就行了。」

到最后,剩下的五个人以猜拳决定。

「唔唷……」

玛琼琳•朵从佐藤家室内酒吧的沙发上醒来。

不经意看向窗外,颜色是黑的,看来已经是晚上了。只有吧台当中的照明映照着略显冷清的房间。

睡了这么久,酒意还是无法完全清醒。她缓缓撑起充满倦怠感与厌恶感的僵硬身躯。

「水……」

爬梳着由于发夹掉落而睡乱的栗色长发,同时看向沙发前方的茶几。

有水瓶,却是空的。

(啊──全部拿来搀威士忌了……好像是因为喝光才倒头就睡的样子。)

连一旁冰桶的冰块也一点都不剩。仔细回想起来,记得酒杯里剩下的冰块好像是被她嚼碎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啊?内心咒骂自己是个笨蛋酒鬼一秒钟之后,随手伸向所剩不多的牛肉乾。

(……白痴啊……)

她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样不是更渴吗?然后,明明已经提醒过了,不知道为何又咬了一口牛肉乾。

「……呸!」

果然很难吃,所以立刻吐了出来。一只手像尸体一样无力的垂下,抓起掉在地板的「格利摩尔」的书带。

「水、水、唔……」

把这本大得很夸张的书本夹在右腋,同时站起身,拖着脚步走向门口。

「嗨,我昏昏沉沉的睡美人玛琼琳•朵──」

「停,你先闭嘴……我头好痛……」

以满是酒意的语气堵住搭档的嘴。同时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什么。

(啊啊,眼镜……跑哪儿去了?唔、算了。)

没有平光眼镜,头发也未经整理,整个披散开来……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总之,现在脑子无法思考,想先喝杯水再说。

腋下,马可西亚斯喷出深蓝色火焰以示叹息。

(唔,算──了。)

反正现在要去的是「跟读书没关系的地方」。

在佐藤家有着成排的银色水槽、铺着瓷砖的地板还有排水沟的宽敞调理室中,绪方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洗着碗盘:

「猜拳决定是没关系,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嘛!」

蓦地,脑海掠过既视感。想起国中时代经常跟田中一起出入这里。只要转紧这个非常牢固的水管总开关,所有水龙头就无法出水。在切厚厚的意大利香肠当小菜的时候,菜刀掉在地上,把瓷砖敲出一个缺口。佐藤滑了一跤,一头撞上坚硬的烤箱。所有的一切,完全没有改变。

「──唉……」

边洗碗边回想,然后叹了一口气。真希望现在的自己也能够拥有那时,可以轻易拉近彼此距离的天真无邪。她动作俐落的以海棉清洗看起来很贵的餐盘,独自一人出声叹息:

「真羡慕一美……下次我也试着做菜看看好了。」

突然间,调理室的偌大拉门被推开……

「阿──姨,你在吗?我要喝──水。」

两人遇个正着。

「……哎呀?」

「?」

看见玛琼琳的绪方顿时面红耳赤,嘴巴一张一合。

(哎──呀……)

如果有手的话,马可西亚斯实在很想拍打自己的额头。他刚才打算提醒的部分固然包括行为本身,最重要的问题在于玛琼琳一身的打扮。

除了内衣以外,她只套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而已,这个模样很容易引起误会。而且这身打扮的美女披头散发,忘记戴上平光眼镜的双眼也呆滞无神。

从各种意义来说,都是相当危险的画面。

绪方自然而然误会了她这副模样,餐盘从手上滑落。所幸,由于正好位在洗碗盆上方,所以餐盘只是掉进水里,没有摔破。

「啊、是佐……『佐藤的』……?不过,现在好像不在。」

绪方的方寸大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嗯──?你是谁呀?」

玛琼琳讶异的盯着陌生少女,下一秒随即放弃打探,慢吞吞的走近她。

「……啊。」

绪方看着逐渐凑近的妖艳美貌女子(在她看来是这样),终于想起她跟田中荣太在一起的情景。虽然动摇不已,但可以确定这件事。

(没、没有错。)

在鱼鹰节的摊贩街上,跟田中荣太眉来眼去的(在她看来是这样)美女。

害她想起那个讨厌得要命的画面。

(为、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绪方真竹之所以会向田中荣太表白,原因就在于玛琼琳•朵。

(难、难道是佐藤的,可是那个时候她是和田中在一起啊……)

其实绪方并不打算在鱼鹰节那天向田中表白的。事实上,她连邀他一起参加庆典活动都做不到,只好把这股郁闷藏在内心,跟其他朋友一起出游。

就在这个时候,撞见了这个欧洲美女跟田中眉来眼去(在她看来,确实是这样没错!)的画面,不甘与愤怒的心情一涌而上,接下来偶然遇见田中立刻不断逼问,并且忍不住放声大哭,最后在情绪激动之际终于开口表白。

冷静思考上述整件事情的经过,其实,玛琼琳甚至可以说是促使她下定决心表达心意的恩人,不过她当然是一点也不感激她。

(到、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难不成跟那两人都有牵扯?)

势必决一胜负的敌手正不断接近,鼻梁高挺的美艳容貌、双腿修长的高r身材、柔亮的栗色长发、丰满的胸部与尤其惹眼的傲人三围。

(这、这样的女人,把田中骗得团团转……)

压倒性的美貌与分量让绪方几乎就要信以为真。

总而言之,对方现在一脸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弯腰驼背,头发似乎是睡乱了,显得凌乱不堪,全身感觉不到一丝力气,看到「美女」现在的状态,觉得胆子也大多了。

另一方面,说到玛琼琳……

(水、水……)

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而已。之所以走向绪方,完全是因为想到她身后的水槽喝水罢了。孰料,那名少女挡在正前方,毫不退让。

仅仅维持数秒钟的、气氛微妙的对峙。

这股肃静被绪方紧张的声音打破。

「这个……你是、田中……那个……」

「……?」

玛琼琳纳闷的瞧着站在自己面前,嘴唇僵硬的开口说话的少女。她没有印象,的确是第一次见面没错。

绪方突然大喊:

「我叫绪方真竹!」

「啊?」

急着喝水的宿醉美女,已经顾不得少女的来历以及站在这里的原由。

马可西亚斯以两人之间才听得到的声音,对着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的搭档说道:

(那两位小哥说过要找朋友来读书的。)

可是对她而言,在正经回应之前……

(啊──算了,总之先……)

「水……」

「哇呀啊啊?」

呼吸满是酒味的美女弯下腰,被压住的绪方再次出声大叫。

玛琼琳不理会被压在下面的少女,隔着她的头从后面的餐具架拿了一个玻璃杯。把少女当成自己的支架一边喝水,喝完再倒一杯。然后总算放松下来,脑子也稍稍可以思考。

「啊──我又复活了───」

「请你~让开~」

玛琼琳「啊啊」的喊了一声,这时才发现被自己胸部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少女,重心不稳的后退半步。

「你说、你叫西方……什么来着?」

绪方虽然羡慕残留在自己脸上跟手上的丰满触感,同时也严厉的订正道:

「绪方!绪方真竹!」

「啊──是吗?日本人的名字……实在有够难记的──」

玛琼琳边回答边不断后退,其实是停不下脚步。当她察觉到后面有个高度正好的瓦楞纸箱时,便想办法往纸箱用力一坐。

「唔、哇?」

倏地,臀部朝着「空纸箱」落下,顺势一头撞上纸箱后方的金属柜,摆在架上的炒锅跟饭锅也被弹跳起来,调理室传出惊人的声响。

「唔嘎~」

「不、不要紧吧?」

火雾战士首屈一指的杀手一屁股坐进瓦楞纸箱,醉醺醺的脑子受到撞击,陷入半昏迷状态。

(──真是不像话!)

眼见搭档的表现太过离谱,马可西亚斯迅速驱动了自在法。

「格利摩尔」瞬间发出闪光,绪方忍不住闭上双眼。就在这个时候……

「膨」的一声。

淡淡的深蓝色火焰笼罩她的全身,然后消失。

这是净化火雾战士的躯体,让身体状况恢复至某种程度的基础自在法「净化之火」。玛琼琳主要是用在因应宿醉方面(不过大多时候马可西亚斯为了惩罚饮酒过量的搭档,就算遭到责骂也不帮她净化)。

「……」

一口气酒醒的玛琼琳首先看向眼前,只见绪方顿时呆若木鸡,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

接下来,发现自己披头散发,也没戴眼镜,身上的衣物只有内衣跟白衬衫;而且还一屁股坐进瓦楞纸箱摔了一跤。

「──唔哇啊?这是什么鬼样子?」

不自觉的全身缩进白衬衫当中。

(是你自己的打扮吧,要不然换上「托卡」也行。)

被外人看见自己从未有过的邋遢模样,玛琼琳面红耳赤却也默不作声,无法反驳。为了分散对于自己这副德性的注意力,开始回想刚才为止印象模糊的情况。

目光偷偷往上瞄,只见绪方正眨巴着眼,左顾右盼,似乎以为闪光是自己的错觉。

(呃,刚刚是说了什么……)

玛琼琳一边回想一边打算先从瓦楞纸箱站起身……

「啊!」

却冷不防听见不同于绪方的叫声,再次跌进瓦楞纸箱。

「……」

玛琼琳蹙起眉,看向传出叫声的方位。

「您、您好。」

受到玛琼琳凶狠的视线戳刺的前端,吉田一美正恭敬的行礼。

「……这次换成吉田同学迟迟不回,是不是在帮绪方同学洗碗啊?」

池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之后说道。

吉田前往拿取夏娜带来的蛋糕充当「饭后甜点」之后,已经过了十分钟。就算佐藤家再怎么宽敞,也不需要花费这么久的时间。

佐藤一边盯着池用红线画出的重点一边答道:

「嗯──从走廊直直走过去就是调理室,应该是不可能迷路才对。」

「再不赶快把蛋糕拿来,夏娜『大姐』就要抓狂了。」

「我才不会。」

夏娜固然不悦,仍然逐一检查田中交出的练习题是否写错。

她只知道答案正确不正确,以及田中的论点哪里有误而已。思索他犯错的原因并加以解说是属于池的职责。他以自动铅笔流利的写下注释。

一旁,悠二放下课本:

「我去看看好了。」

说着,准备站起身来……

「……」

夏娜的手精准的抓住时机,拍了他的膝盖窝一下,让他跌坐回去。

「啊哇?夏娜你做、做什么啦?」

「我去,悠二你把我刚刚说过的范围仔细背起来。」

夏娜略显臭屁的说道,然后站起身来。

「蛋糕又不会跑掉,干嘛那么紧张好痛?」

小小的拳头「叩」的一声往悠二的头敲了一记。

绪方真竹站在佐藤家室内酒吧的吧枱当中,把酒杯跟酒瓶摆在自己面前。

与坐在她正对面的玛琼琳形成对峙局面。

「呼嗯……你来过这里?」

看着绪方连找也不用找,手脚麻利的拿出酒瓶跟酒杯,玛琼琳单手托腮询问道。看来她对未成年人喝酒没什么特别意见,反倒是很高兴多了个酒友或多了一道下酒菜一样。

「因为我从以前开始就常常『跟田中一起』在这里出入。」

绪方的回答刻意强调某个部分。不过,其他部分也就是句子的开头是骗人的。上了高中以后,她开始积极参加社团活动,交友范围也以女生居多。

「当然也一起去过很多地方。」

她紧紧纠缠喝了两杯开水就酒醒(根据状况如此判断)的美女……应该说,看到美女离开就尾随在后,于是来到这里。

「我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现在很闲,就听你说明一下原委吧。」

玛琼琳坐在吧枱座位,笑着说道。诡异的是,不知为何身旁还坐着吉田。不自在的环境与气氛,让吉田感到不知所措,畏缩不前。

吉田面露忧虑的表情,替同班同学的这场挑战感到担心:

「绪、绪方同学……」

「放心好了,『我很清楚自己的酒量』。」

绪方做出一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答覆,对着玛琼琳挥出一记嘲讽的刺拳。

然而玛琼琳单手托腮,脸上并未失去气定神闲的笑容。

她戴上平光眼镜,稍微梳理长发,穿着白色衬衫的肩上披着开襟毛衣,再穿上女用西装裤……仅仅如此,就从刚才的邋遢酒鬼摇身一变,成为充满威严的美女。融入酒吧的场景,成为气氛的一部分,这个画面即使登上专业杂志的封面也没有丝毫的不协调。

脸上浮现封面模特儿所没有的精明笑容,美女说道:

「呼──嗯,『跟荣太一起』啊……真不能看轻这小鬼,这样『还要我带他一起走』,实在很没良心。」

面对绪方一记不痛不痒的刺拳,玛琼琳冷不防连续施展两记不经意,却是正中要害的交叉逆击拳。

绪方忍不住脚步蹒跚,凭靠在吧枱桌。

玛琼琳看见少女奇怪的反应,再次哈哈大笑。

(怎、怎么办?)

吉田不知所措。绪方并不知道这位美女的真实身分与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了避免发生争执于是跟着两人过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演变成紧张的局面。

(要想办法打圆场才行。)

且不论玛琼琳会不会说明刚刚那番话真正的含意。在此之前,绝对不可以让她说出关于火雾战士的秘密……

「刚、刚才那番话,不是那种会让人胡思乱想的意思……」

吉田赶紧出面调停,焦急得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然而,这样等于是自找麻烦,只见绪方露出遭人背叛的表情:

「一美知道这个人跟田中的关系吗?」

「呃、唔、嗯。」

敏锐的直觉明白她知道答案,于是绪方继续追问:

「这个人是谁?」

「她是、那个……」

「跟田中是什么关系?还是跟佐藤有关?」

「啊、这个……」

「为什么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住下来?」

「唔……」

「为什么一美知──」

「好──了!到此为止!」

或许是看到吉田极为困扰的模样觉得不忍心,玛琼琳终于伸出援手。

「我人就在这里,没有必要追着她问吧。」

经这么一提,绪方才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几乎惹哭朋友,连忙行礼:

「一、一美对不起!我有点激动。」

「……不会,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很好很好!内心对于两人的态度给予正面评价,玛琼琳同时开口说道:

「啊──我叫玛琼琳•朵。会住在这里是因为那时我为了『工作』关系正在找落脚处,启作说『尽管住下来没关系』。我只是拜托启作跟荣太帮我带路而已,不过工作结束以后他们还是一直跟着我,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玛琼琳以口若悬河般的流畅语气做出答覆,但绪方继续追问:

「请问你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必须一直住在别人家里呢?」

「这是秘密,并不是缺钱的关系,而是因为这里方便又安静,最重要的是启作说这里的美酒随我喝。」

她们后方的宽敞空间──也就是原本做为室内酒吧的房间,摆放了好几个大衣橱。与沙发成套的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送披萨以及空瓶,地板上则有脱了乱丢的丝袜以及皱成一团的毛毯,充分表现出长期在此生活起居的杂乱无章感。

(怎么搞的啊、真是……说起来佐藤也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居然把女人带进家里来住……而且还是这么来路不明的──)

不过绪方大致上也明白,这个充满威严的美女并不是什么诈骗集团。其粗枝大叶的举手投足之间也透露着高尚的气质,随意穿着看起来价格昂贵的衣服。所谓的工作并非凭空造假,反而可以感受到一股不能轻易说出口的严肃。

(应该是企业家之类的吧……)

身为区区普通学生的少女在面对「美女董事长」时略带自卑感,不过从她说话的口气还是无法接受,于是提出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跟『只有这样而已』的田中、在庆典活动的时候……那、那个……约会呢?」

「啊?」

玛琼琳瞠圆双眼,绪方继续追问:

「而且还跟田中两人有说有笑,眉来眼去的对不对?」

「绪、绪方同学……」

吉田感到惶恐不安,不知道要如何安抚她,而一旁的玛琼琳侧着头。

(的确是在庆典活动的时候一起出游没错啦,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得待在这儿听人抱怨啊?话又说回来,从刚才到底是想讲──)

(我迟钝的美女玛琼琳•朵,你酒还没醒吗?)

摆在脚边的「格利摩尔」传来只有她听得见,外人听不见的声音。

(啊?什么意思?)

(「你看不就知道了」。)

玛琼琳再次歪着脖子,重新打量眼前两手扶着吧枱,瞪视自己的少女。从咄咄逼人的表情一端,可以窥见不安的神色与激动的情绪。

突然间,终于察觉到那个表情的含意。

(啊啊,原来如此。)

她察觉之后,差点哑然失笑。基于「某个事实」,一直将少女所抱持的担忧完全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所以完全没有发现。其实对方只要稍微用心观察,就可以轻易看出「两个人」究竟是不是一对。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玛琼琳觉得少女所展现出来的拼劲很可爱。不过,她表面上仍然保持冷静,只是轻轻挥着手说道:

「放心好了,我跟荣太还有启作之间,根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关系。」

简洁又有力的否定,让一旁的吉田听了甚至会同情话中提到的那两人。

绪方听了这个回答也觉得有点扫兴,立刻重振气势加以盘问:

「可是,实际上约会──」

「那根本不是什么约会好不好,总而言之那个时候不是只有荣太,启作也跟我们一道,你没听说吗?」

「啊……」

听了这番推翻整个说法的指责,绪方顿时噤口不语。记得田中在解释的时候,的确有提到佐藤当时也在场……

「可是、可是!田中那小子看起来那么高兴──」

「你有没有被人爱过?」

「呃?」

突然打岔的反问,让绪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为、为什么要问这个……」

本想发火,却接到一道不容拒绝回答,隔着眼镜的强烈视线。

经过思考之后,才勉勉强强答道:

「……应该是没有。」

少女伫立在吧枱之中准备接受嘲弄,但玛琼琳只是单手托腮,静静凝视着她。仔细判断她的「爱情」属于什么程度之后开口说道:

「那么,你应该不会了解。」

这句话不是讥嘲,而是确认。

「你们要知道,被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只知道「爱人」的两名少女面露不可思议的表情。

「深切的诚挚能够奉献出平时所无法想像的力量──战慄的欢愉能够毫不愧疚的将那股力量消耗殆尽──与温馨的安宁互为一体两面、惊险刺激的紧张感──所谓的恋与爱,就是『对方让自己感受到』的这些心情。」

玛琼琳不知不觉对着两人而非一人说明。

两名少女聆听的同时,也被美女这番话中所隐含的亲身经历与情感之真挚所压倒。

玛琼琳露出清明透亮的凄凉微笑道:

「总之,以『女人』来说只能表示遗憾,以『我』而言则是感到荣幸之至。」

然而这个笑容……

「那两个从没有让我感觉到这些心情。他们并没有迷恋我,对我也没有一丝爱情。」

对于目前不在场的两个人所做下的……

「他们的眼神太过天真。不同于恋或爱的角度,那完全是憧憬的目光。他们只是将自己的梦想加到他人身上,崇尚强大力量的小孩罢了。」

可说是相当残酷的,严苛审判。

「……」

「……」

这样的残酷理当让人对两名少年心生同情。

这样的严苛理当让人对两名少年心生怜悯。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这样的「女性典范」让两名少女产生了强烈的尊敬之意。

完美的女人在两名少女面前拿起酒瓶倾倒,将透明无色的酒注满酒杯。

正准备啜饮的前一刻,停下拿着酒杯的手,打趣的说道:

「当然,以那两个来说,在憧憬当中也免不了夹杂一堆『男人对女人最直接的感觉』,你的话似乎还不──够有料。」

对照过吉田之后,又补充说道:

「想征服荣太的话,至少也要那种大小才行。」

察觉到话中的重点,绪方两手遮住胸口:

「不、不要你管!」

她面红耳赤的顶撞回去,但语气当中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充满排斥。

「呃?──啊……」

吉田稍后也察觉到这一点,几乎要缩成一团。

玛琼琳把两名少女的反应当成下酒菜,一边喝着酒。发出痛快的「咚」的一声把见底的酒杯摆在桌上之后,又露出「跟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

「不过呢,反正我暂时还会待在这里,这段时间就陪小孩子作作梦,既然是始作俑者,总要负点责任才行。」

(嘿──嘿、嘿!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呐!我宽厚的善心人士玛琼噗?)

踢飞脚边的「格利摩尔」之后,她再次斟满酒。目光并未正视隔着吧枱凝视自己的少女,仅是顺口说道:

「追随我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梦想,那两个以后还会继续烦恼下去。所以就算只针对荣太也行,你要跟他好好相处,多多鼓励他,我可不喜欢做这种麻烦事。」

绪方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厘清话中的含意,然后双手扶着吧枱桌面,全身往前倾,语气坚定的说道:

「是!我一定会跟他好好相处的!」

玛琼琳愉悦的格格轻笑,接着拿起酒杯,举至眼前。酒杯中狭长的映出对于这个结果一脸安心的少女。

「你也一样,顾虑太多,心上人会被抢走哦,这种事情一般是先下手为强,出击次数愈多的人才会获胜。」

果然姜是老的辣,什么事也瞒不过。

看着用力点头表示同意的绪方,吉田脸颊泛起红晕。

口中说出由理智产生的犹豫:

「顾虑吗……」

吉田想起自己看见的事物。

人类的生死与世界的真伪──眼前所见的事物太过庞大,以致于无法深切体会,对于现下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惧,同时在看见更为宽广辽阔的事物时产生惊叹,对于自己亲眼目睹这些事物觉得不知所措──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转变成为焦虑与自卑感。最后开始思索除了顾虑以外,可以采取其他作为吗?尤其暗恋的对象是「属于那边的存在」,更是不得不如此。

她坦然的说出内心的想法:

「可是,明明已经知道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在绪方面前有所避讳,所以尽可能长话短说。

感觉好像在哪里做过相同的事情。

面对这个严肃的问题,玛琼琳却是随口答道:

「有什么关系,世界又不会因此毁灭,重点在于你喜欢对方吧。」

「……」

脑海回想起三天前听到的句子。

(──「重点是现在喜不喜欢,如此而已,其他方面其实并不重要。」──)

吉田现在,从一个与告诉她这句话的坂井悠二的母亲千草所处立场完全相反的人身上,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她接受了指教,但踏出去还是要靠自己。

于是她想了想然后点头说道:

「说的也是。」

就连旁观的绪方,也听得出这段对话既严肃且沉重,这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啊,原来在这里。」

夏娜从敞开的门口探进头来。

「其他人在担心,还是快点回厅堂比较好。」

吉田连忙站起身来说:

「对、对不起,因为临时有点状况……」

不仅针对夏娜所指的事情,其实她一直抱着强烈的内疚感。卡姆辛也好,千草也好,玛琼琳也好,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老是受人帮助。虽然还不至于「自以为是」的认为待遇要平等,但是受到优待总觉得不自在。

绪方也表情僵硬的笑道:

「啊哈哈,嗯、是啊,临时有点状况。」

「……」

夏娜以严厉的视线依序环顾看似弥漫着共犯氛围的三个人。敷衍傻笑的绪方,一脸歉疚的吉田,还有别开脸故意吹起口哨的玛琼琳。

「她没有乱讲什么吧?」

夏娜对着吉田本人提出让吉田心头一凛的问题。

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质疑的神色。看来她是想确认玛琼琳有没有向绪方提到有关「红世」的事情。

吉田觉得松了一口气的自己很没出息,却也老实的回答:

「嗯,没有,『完全没提到这类的事情』……」

这时,夏娜从门边直盯着玛琼琳。从她的态度隐约感觉得到一股火药味。

不过,遭到瞪视的美女打定主意装蒜到底,并把酒倒入杯中。顺便挥着手,准备把少女们赶出自己的房间。

「好了好了,话也说完了,可怕的小丫头也出现了,赶快离开吧,两位小姐。」

绪方对着这名自己望尘莫及的女性,毕恭毕敬的行礼致敬:

「是,那么我们失陪了!」

吉田也从一旁的座位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我也失陪了……真的非常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夏娜纳闷的交互望着留下来的人跟离开的人……

「走吧,回厅堂去吧。」

绪方边说边推着她的背,走出酒吧。

吉田也顾左右而言他,对着夏娜说道:

「我去厨房拿蛋糕跟果汁。」

「?……嗯。」

当房门关上之际,室内酒吧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昏暗的灯光之中,玛琼琳的视线移至吧枱桌上。

只留下酒瓶跟酒杯。

想起故意逞强把这些东西摆出来的少女,忍不住漾起微笑。

从这个笑容可以感受到对饮的酒友消失的寂寞……

「嘿嘿!你对女孩子还真是不吝给予建议啊,那两位小兄弟可是会咬牙切齿老大不甘心的哦,我残酷的师父玛琼琳•朵?」

马可西亚斯从脚边的「格利摩尔」挖苦道。

玛琼琳没有把书踢开,只以脚尖逗弄着,并且温柔的笑道:

「那是当然的吧,『女孩子』跟愈挫愈勇的『男孩子』不同,身心都必须好好呵护,要不然很快就会受到伤害。」

「哈哈,你可真清楚呀。」

「没错,我很清楚。」

说完,玛琼琳一脚把「格利摩尔」踹飞。

在读书会结束之后回到家过了数个小时,接近午夜零点的坂井家。

从悠二房间延伸出去的狭小阳台中,悠二跟夏娜并肩坐在大窗子的窗框上。

这是他们每天例行的夜间特训。平常是在屋顶设置的封绝当中进行,但今天多了特别课程,所以躲躲藏藏的坐在这里。

在特训准备开始之际,悠二无精打采的脱口说道:

「……为什么完全没事呢?」

「什么意思?」

亚拉斯特尔从夏娜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回应道。

悠二以一句话回答:

「我是指今天一整天。」

他将格外修长的腿在狭小的阳台地板伸直,双手伸向后方撑住后脑杓,身上则是一如往常的运动服打扮。

「?」

抱膝坐在一旁,侧着头的夏娜先回平井家更衣,换上了大一号的睡衣。

两人都是一如往常的穿着。

「如果想跟我们讨论,就把话说清楚。」

亚拉斯特尔对于语焉不详的回答予以斥责。

悠二抓挠着头,整顿自己的思绪。

「抱歉,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就是,三天前那天,在屋顶上跟大家碰面的时候,我是『密斯提斯』的身分曝光了……我以为,事情从此以后会愈变愈糟,其实可以说蛮害怕的。昨天早上,跟佐藤、田中还有吉田同学──」

悠二自然而然说出这个名字,感觉不出一丝抗拒。

这件事,这点小事让夏娜的胸口产生强烈的痛楚。

(「明明我就在这里。」)

只要是跟悠二有关的一切,就足以让自己的心产生动摇。如同那次战斗的时候一样。令人害怕又厌恶。

「──见面的时候,一直觉得很不安,担心事情会变成自己所想像的那样。可是,所有人仍然是以极其普通、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待我。我感到非常开心……不过,内心同时也觉得奇怪。这样真的是我面对原本早就了解到的,已经失去的一切的态度吗?」

「……」

亚拉斯特尔没有回答,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老实说,在为卡姆辛他们送行的地方……站在那里的我们还待在夏娜你们的身边,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可以理解。」

(「夏娜你们的」身边?)

少女闻言,觉得这句话有种不协调感。

「不过……今天一整天,包括货真价实的『我的日常生活』也安然无恙、平淡无奇的结束了。到了学校,跟同学们见面,专心上课,午休时间池也来参一脚,吃着吉田同学的便当,谈天说笑,再加上绪方同学提议的读书会……这一切都一如往常,完全没有改变,跟以前一模一样。」

(──悠二──)

悠二彷佛站在跟她完全相反的立场说话。

让夏娜觉得很不甘心。

「当然,我不是希望大家对我不理不睬,事实上正好相反,只是对于这一切可以像现在这样自然而然的发展感到不敢相信。原本以为大家会摆出更冷淡、更疏远的态度,我甚至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反应,谁知道──」

「悠二……」

「呃?」

夏娜突然打岔,于是悠二看向身旁。

抱膝坐着的夏娜,脸面向正前方,紧抿着嘴唇。唇畔逸出即使不是悠二也看得出来的痛苦。

「怎、怎么了?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

悠二不了解其中的原因,总之先道歉再说。

夏娜摇头。飘逸的黑发在夜晚发亮。由于她在回家之前先借用坂井家的浴室洗澡,所以鼻腔掠过洗发精的香味。

少女这个模样,让悠二不知不觉看得入迷。

然而,她是不折不扣的火雾战士。

当她飘扬的长发落定之际,也将脸上浮现的表情掸去。她以平静得几近冷淡的声音回答悠二的疑问与迷惑。但是脸庞仍然朝向正前方。

「即使得知真相,日常的事物也不会轻易遭到破坏。到目前为止『你』应该已经印证了这一点。现在根本不需要烦恼,就是如此而已。」

夏娜动不动对悠二所使用的第二人称,听起来冷酷无情。

亚拉斯特尔听得出来,却仍然任由夏娜说下去:

「佐藤启作、田中荣太和吉田一美虽然得知你不是人类的真相,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真相。」

只有自己知道。

这股优越感令夏娜的占有欲蠢蠢欲动。

「他们不像火雾战士或『使徒』那般能够左右你的存在,也无法利用『零时迷子』。无论真相如何,一切依旧跟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适应不良,继续按照惯性进行。」

「惯性……」

认为现在自己身为人类的生活,与他人之间的维系完全没有改变,想要加以掌握的希望遭到太过无情的说明全盘推翻,悠二脸色转为苍白。

夏娜感觉得到他的心情,收紧抱住膝盖的手臂,继续说道:

「不过总有一天……」

停不下来。

「──」

亚拉斯特尔正想给予忠告。

「他们其中之一……」

自己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

「会在突然之间觉得你与他们之间有些微的格格不入。因为你跟我们长期相处下来,会以不同于人类成长的其他方式持续变化。『真正的坂井悠二』真的是『这样』吗?……到时候他们会不断抱持这样的疑问。而这个疑问将会慢慢削减你目前为止的生活,以及他们的态度。」

她知道悠二听了这番话会觉得伤心,现在已经很伤心了。

可是,开始颤抖的嘴唇却继续说道:

「冷淡与疏远的态度并不会一开始就出现,也不是日后才会累积。一开始就是你今天所感受到的,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一如往常的情景、一如往常的朋友,这一切将被冷淡跟疏远所削减……这就是,你从今以后的生活。」

身为火雾战士的自己只能够说明「这个世界的真实」。无法像吉田一美那样感情用事。

正因为自己是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

悠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当她忘记本分的时候,他甚至还对她发脾气。

所以她必须表现得更为强悍。

以一个力量强大、充满自信的火雾战士的身分。

「悠二。」

来到这里之前不曾感受过的自己,也就是自己「卸下火雾战士身分」的渴望即将脱口而出。她极力掩饰这个心情,面对这阵子变得相当敏锐的悠二说道:

「你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

坐在一旁却无法面对面正视的少年,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才低声喃道:

「……看来我还学不乖,老是想要抓住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

夏娜一直看着前方。

悠二也没有看向身旁,而是望着前方说道:

「夏娜、亚拉斯特尔,真是抱歉,先前还自以为是的发誓『要在展开旅程之前好好努力』……听到吉田同学──」

悠二停顿下来,思考如何用字遣词。这种事情不应该「向火雾战士」说明。

(不能让夏娜知道这种事。)

少年踌躇不定的模样,让夏娜心生小小的怒气与无奈,最重要的是极度的不耐烦。

(笨蛋……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正因为双方都如此希望,所以言语经过刻意的修饰:

「──对我说了一些『让我高兴得想要留下来的事情』,所以我还在做白日梦。」

身为「密斯提斯」的少年,眼中凝聚了梦想中的画面。

「永远留在这个城市,与夏娜早晚一起努力锻炼,妈妈跟亚拉斯特尔常常打电话谈天,向池请教功课跟作业的问题,跟佐藤和田中打趣说笑,中午吃着吉田同学的便当,跟绪方同学及班上其他同学一起上课,玩在一块,绕路去买零食、看电影或者只是散散步也好,诸如此类的『梦』……」

梦与梦,言语之间掠过的心情,随着话语而中断。相隔一段依依不舍的时间之后,自行说出夏娜与亚拉斯特尔都无法替代的宣言:

「明明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夏娜表情严肃的点头。

聆听叙述之际也做了相同的梦,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与珍贵,但她仍然点头。

最后似是给予惩罚一般,她拉尖嗓门说道:

「『大骗子』!」

「呼嗯。」

亚拉斯特尔也发出表示赞同的低吟。

悠二只好面露带有苦涩的笑容。

倏地,夏娜迅速抓住他的手。

「哇!」

夏娜强悍、温暖又柔软的手,用力握住在此之前向来是战战兢兢的只以指尖碰触勾住的手。

「开始特训,首先先适应『存在之力』向外扩张的感觉。」

骗人的悠二一边感应着手中的感觉,同时转而以坚定的语气回应:

「嗯。」

断章 将军的征战

浓雾之中完全不见一丝风的流动,大型客轮停泊在码头。有如悬崖峭壁一般高耸矗立的黑色船身,留下了历经许多大风大浪的痕迹。地方虽大却毫无人烟,只有码头稀疏的路灯在雾里隐约的浮现轮廓。

蓦地,突出的船头甲板上靠近港口的栏杆边缘燃起小小的火光。

那是诡异的浊紫色火焰。

火光上下微微摇动,是衔在口中的香烟。

「将军。」

「哗啦」的一声,某个人影从正在抽烟的男子头顶飞降而下。

那是看起来像一只大鸟,又像是人类的怪物。怪物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其没有人类的头部,胸部却挺得很高。两边的手臂是有如鸟类一般整个折叠起来的翅膀,躯体只有外形是人类,但全身长满兽毛。

这个可以形容成鸟人的怪物,胸口冒出血盆大口,以男性的声音开口报告:

「包围行动已经完成,目前为止,对方似乎尚未察觉。」

面对以男性声音说话的无头鸟人,被称为将军的男子面露搀杂些许讥嘲的苦笑答道:

「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吧,半数成员都是自在师,如果这样还会被察觉的话,贝露佩欧露那个老太婆主张了上千年的『组织所凝聚的强大力量』也只是一场空谈罢了。」

反之,浮现明显嘲讽的双眼则隐藏在连夜晚也一直戴着的墨镜之下。黑色西装打扮的高大身材,白金色头发整个梳成大背头。全身散发出非比寻常的存在感,完全不把一旁的鸟人当成一回事。

这位将军简短询问:

「德瑞尔•团队的外界宿吗?已经让他们溜掉几次了?」

「回将军,除了基层的人员以外,两百年来已经是第五次了。」

鸟人弯下身躯,让不存在的头部垂下。

「就这样放任金库管理员跟带路的向导为所欲为吗?难怪欧洲的火雾战士日子可以过得这么悠然自得。」

「完全是因为属下无能……」

「不要紧,多亏你们帮我制造麻烦,所以像我这种人才能够加入组织。要是为根本用不着保护的组织效力,『千变』修德南的尊严还真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

由于听不懂这番话的含意,鸟人默不作声,同时将身躯弯得更低。

「好了,差不多可以准备开始了。」

「噗」的一声把香烟吐进海里,〔化妆舞会〕三柱臣其中一柱──也就是将军「千变」修德南,往一旁猛然伸长右臂。

倏地,「手心部分张开有着成排獠牙的嘴巴」,从中滑出一个根本不可能藏在里头的深灰色长型物体。在这支棒状物体掉落的前一刻迅速抓住一端,用力一挥,换手之后让棒状物体着地。「碰磅」一声,当底部的金属箍重重撞击木制甲板时,连同铺在下方的铁板也立刻跟着凹陷。

「噢噢!」

鸟人随着一声惊叹抬眼望去,只见一支长度为修德南身高的两倍以上,枪身粗大,矛头也很长,威力惊人的长枪。

「这就是宝具『神铁如意』……!」

「你是头一次看我使用吗?这玩意儿蛮有意思的。」

修德南的脸上不知不觉尽是残暴的笑容,握住长枪「神铁如意」的手臂也开始溢出浊紫色火焰。

「是、是的,那么请向全体人员下达突围的指令──」

「不需要。」

修德南不由分说的打断鸟人的话。

「只要静静观看就好,其他人也一样。」

「可、可是……」

修德南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命令你们包围对方的目的是负责帮我善后,收拾漏网的小鱼。难得有机会执行敕令,我不希望受到干扰,也不想滥杀无辜。最重要的是,『神铁如意』并不适合手下留情。」

轮廓摇晃,不断扭曲。

鸟人心存敬畏的抬望他的模样,再次低头叩拜:

「是的,那么期待您大显身手。」

「咯咯,我说你们用字遣词也太咬文嚼字了点,有空多看看电视吧。」

修德南露出獠牙笑道,摇晃的轮廓背部张开一双巨大的蝙蝠翼膜。数次拍打翼膜卷起强风,踏出比表面看来更为沉重的起跳,然后从船身一跃而下。

降落的中途转为滑翔,最后飞上天际。

在充满浓雾的风中,手持长枪的男子轮廓完全变形。

头上长出鬃毛与尖角,整只手臂化为粗壮的老虎,膝盖以下是鹫鸟的脚爪,再加上蛇的尾巴与蝙蝠翼膜。

正如同古代文献当中所记载的恶魔形貌。

「噢噢……唔?」

目送他离开的鸟人察觉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修德南的躯体分明变大了三倍,但是长枪与身体的大小比例看起来并没有改变。

「怎么可能?」

再次凝视朝着雾中飞去的人影,确定没有看错。

长枪「神铁如意」配合变化之后的手臂,也跟着变大了。

这正是与「千变」爱用的宝具再速配不过的特异能力。

手持这把长枪,修德南在码头仓库区的夹缝之间猛然冲刺。雾气之中,两旁看似成排仓库的景象从视野流泻而过,在半空冲刺了片刻之后……

正前方出现一栋色泽黯淡的红砖瓦所砌成的老旧建筑。提灯式照明吊挂在入口两旁,简陋的挂式招牌上可以看出偏远地区的酒吧常见的名称。然而其真实面貌正是,设置在当地提供火雾战士交换情报并给予支援的机构……通称外界宿。

其中有一位名为德瑞尔的火雾战士所主办的外界宿,专门针对火雾战士们给予提供便利的情报、安排迅速的移动、筹措并管理资金等等方面的支援,对于「红世使徒」而言是一大障碍,也是深深扎在欧洲的一根芒刺。

(如果按照作战步骤,首先必须盘问遭到歼灭的同伴的去向才对。)

燃着浊紫色火焰的老虎想起贝露佩欧露所制定的组织规范。

以个人立场而言,他是想知道一个经常供他差遣、负责搜索敌人,名叫「琉眼」的年轻使徒是否还活着。不过……

(还是算了。)

索性放弃。

不能三心二意。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就应该专心思索如何摧毁对方才是。

在他飞翔、思考之际,传来对方的动静。

(被发现了。)

可以感应到数名火雾战士正在提升力量,准备配合自己闯进屋内的时机发动攻击。一旦与这些强弱不一的力量发生正面冲突,恐怕会变得相当棘手。

然而修德南化为老虎的脸上露出龇牙咧嘴的讥嘲。

不断组合体内庞大的「存在之力」……

突然间……

他降低飞行高度,在降落的同时正眼凝视店面。将路面的石板踏得粉碎、使其四散飞溅,整个凹陷之后停止动作──借由这股反作用力……

「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怒涛般的咆哮,重重往后摆出架势、积蓄力量的长枪「神铁如意」猛然挥出一记突刺。

借由不断变得粗壮到几近最大极限的手臂……

借由随之转为巨大,缠绕着紫色火焰的长枪……

一击便将外界宿整个贯穿。

巨大长枪的庞大质量与火焰的压力,使得陈旧的砖瓦建筑膨胀爆炸。位于其中的火雾战士以及少数受雇来办公或打杂的人类一起同归于尽。

「!」

修德南感应到一个人影混杂在这场爆炸之中准备逃之夭夭。顿时缩小手臂与长枪,再次张开蝙蝠翼膜飞上半空。

「呼哈哈哈哈!直到前一刻才发现是我吗,德瑞尔?」

飞上半空的人物降落在仓库屋顶。

那是一名有着一头白发、鹰钩鼻、皱纹深刻、身材矮小的老人。他将整张脸埋在大了一号的双排扣长礼服之中,表情痛苦地迎战可怕的敌人。

是男性又是老人,在火雾战士当中可说是相当罕见的这名人物,正是「愁梦吹奏人」德瑞尔•库伯利克。

他是暗中援助欧洲地区多项火雾战士活动的主导人物。战斗并非其义务。凭借以前身为人类时所建立的名望与经营能力,大力推广组织性猎杀「红世使徒」的模式,是一名具有「年轻思维」的火雾战士。

「唔──这是怎么回事!『千变』单独前来,而且还带着『神铁如意』现身?」

一道刺耳的女声从德瑞尔手上的手杖传出。这是「芬雪尔洛提」,赐予德瑞尔力量的「红世魔王」──「虚幻色森」哈露法丝借此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

一道浊紫色火线朝着一体同心的两人正下方直窜而上。火线不断燃烧,描绘出诡异的图腾。彩霞屏障形成一个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半圆形空间。这正是隔离、隐蔽的空间「封绝」的驱动。

一回过神,「千变」已经踩着重重的步伐,降落在两人面前──也就是仓库的屋顶。

「咯咯!如此看来你一个人也没办法逃之夭夭,『年轻的老人家』。克雷兹基跟伯德在里头吗?」

封绝之外,隔着彩霞屏障可以看见外界宿陷入一片火海。

「嘎──!你说什么?不准侮辱德瑞尔•团队!」

面对这番讥嘲做出回应的,不是德瑞尔而是哈露法丝。

其合约人德瑞尔则是以深邃轮廓之下的祖母绿眼眸静静凝望修德南。

老虎大笑出声:

「那个德瑞尔•团队已经消灭了。现代的外界宿不但有钱、机器、情报媒体,还有负责处理这些事情的人类吧?该破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无论自在法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变出钱来(过去曾经有一名「红世魔王」与人类针对这一点共同研究了一段时间,结果仍然无法实现。)

火雾战士向来不太愿意为了取得生活经费而抢劫他人财物,这种手段固然简单,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处在犯罪侦查行动一年比一年更加严密的现代,尽可能不要涉入无谓的杂事以及留下相关足迹,这是全体火雾战士的共识。

因此他们大多数自行成立并参加管理资金的财团,采取透过财团取得所需经费与其他方面资金的手法。

德瑞尔与数名同伴共同主办的外界宿通称德瑞尔•团队也是其中之一……此外,也是担任横跨数个地区的外界宿经营主体的财团。

专程前来消灭这个财团的〔化妆舞会〕的将军轻笑道:

「这种程度只要在准备就绪之前,以压倒性的力量完全摧毁,组织就不可能维持下去。不同于过去纯粹只是一群复仇鬼的组合,只要发现了根据地,不但容易对付也能获得相当的战果。」

「可恶──!」

不理会哈露法丝再次发火,连手杖也不断摇动,德瑞尔终于开口;

「既然有办法找到我们原本不容易被发现的行踪,代表你们正式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搜索敌人,而且是由大名鼎鼎的『千变』亲自出马……〔化妆舞会〕动员大规模人马的准备行动,是阻挠火雾战士进攻的作战计画其中一环吗?」

老虎敛起笑容:

「不愧是头一个以战斗之外的本领闻名的火雾战士……不过,我还不至于那么大方到让你在黄泉路上走得安心。只能告诉你,希望你快点一命呜呼,好让我们可以拍拍老太婆的马屁。」

紧握长枪的手臂加重力道。

「德瑞尔!」

「……哈露法丝,即使我死了,你也绝不能在这个世界显现。在『这边』受到合约束缚的『魔王』一旦显现,力量维持短暂的活性之后就会自然枯竭,到最后只有死亡一途。况且,欠缺直接攻击能力的你即使显现了,想必也赢不了眼前这个『千变』吧。只有我一人也就算了,要是连你也死了,那真是令我于心不忍。」

德瑞尔从容不迫的晓以大义,全身开始飘散出淡橘色火粉。这是名为抗战的战斗,这是身为火雾战士的气魄。

「不要──!德瑞尔,你快逃!」

火粉飞舞之中,他摇摇头,继续交代遗言:

「想想已经将近两百年了……我已经顺利的报仇雪恨。在完成我个人的复仇之后,还能帮助别人复仇。组织的形成与经营的方式也得以推广。不管『千变』怎么说,事实上火雾战士在迎战杀害心爱之人的仇人以及威胁两边世界的敌人时,相较起数百年前已经来得更加得心应手。」

面露苦笑的修德南周围不断冒出由火焰构成的假人。在火粉之中,人数持续增加,最后化为德瑞尔的外貌。「愁梦吹奏人」的能力正是操纵幻术。

受到包围的紫炎之虎弯下身躯,积蓄足以施展长枪的力量。

宛若正对着闹脾气的孙女谆谆教诲的老爷爷声音从所有方位响起:

「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德瑞尔──!」

感应到了!

「喝啊啊啊!」

修德南长枪直指目标位置一闪而过,约变成两倍粗的长枪横向划过,将位在幻影当中的德瑞尔本人身体砍成上下两半。其中所包含的强大力量具有远超过刀锋的破坏力,打碎了「红世魔王」的器皿。

锵──!

宛如薄薄的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绝内部响起。

余音缭绕之中,感觉到世界流动的静止。

或许是听从了合约人的忠告,所以没有显现。

修德南长枪一旋,钉进地面。彷佛配合着这个行动一般,封绝解除了。

一旁,外界宿的熊熊烈火将夜雾染成一片鲜红。人类从周围不断聚集过来,有人灭火有人看热闹。

「这么一来,就是第三个了。」

不知何时降落在身旁的鸟人细数着将军完成的敕令。

「呼嗯……」

墨镜映照着火焰,「千变」修德南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随即发号施令:

「撤退!」

「是!」

将火焰与破坏抛诸脑后,「红世魔王」与其党羽朝着黑夜的暗处扬长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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