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遥远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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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遥远的歌
受到炽红与彩虹色泽的火焰,以及力量惊人的乱流影响,高塔从底部缓缓倾斜,最后受到自身重量的影响开始坍塌。发生坍塌的不只有高塔,周围的地基与檐墙也惨遭池鱼之殃,形成大规模的崩塌。
漫天砂尘之中,一条缎带直线穿越瓦砾之间缠住一人,似是略显犹豫的间隔了一会,又伸出另外一条绑住另外一人。
高塔紧接在先前的轰然巨响之后倒塌,导致「首塔」、要塞完全暴露在山麓的战场上。
在那场砂尘与巨响之中,勉强逃过一劫的要塞一带……
「──!好痛……」
玛蒂达被抛至崩落之后裸露出来的岩石表面,右脚与肩头刚留下的刀伤所带来的剧痛让她蹙起脸。不过,她仍然对着救出自己与另外一人的战友,也就是精疲力尽瘫坐在一旁的威尔艾米娜确认道:
「威尔艾米娜,你不要紧吧?」
「……那句话才是我要说的是也。」
「我们轻伤。」
「看起来实在不像。」
亚拉斯特尔对着蒂雅玛特答道。
举世无双的「万条巧手」的面具有一半以上遭到毁损,鬃毛也分辨不出是被扯断还是刻意缩短?看起来狼狈不堪。全身衣裳破烂,整个人瘫坐在地的模样甚至失去了平日的端庄严谨。
受到爆炸的直接冲击,右脚与肩头负伤的玛蒂达也一样,披风与铠甲等于跟一块破布相去不远。神情显得疲惫不堪,应该说毫不掩饰的流露在脸上。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重要」,玛蒂达护着疼痛的肩头与右脚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破烂不堪的胸前与下襬的衣服裂开,露出沾了煤灰的白皙肌肤,上面淌着好几道鲜血。
「──唔……」
「希望你不要让我太过操劳是也。」
威尔艾米娜口是心非的说道,接着伸长剩余的几条缎带。
缎带在短短几秒之内围绕住玛蒂达,把全身脏污擦拭乾净,并为她换上一件纯白礼服。当然,衣服只是附带的功能,真正的目的是以绷带包扎全身做为急救处理。
「不必感谢。」
由于被蒂雅玛特率先抢话,玛蒂达仅以轻轻点头示意。华丽的纯白礼服感觉上似乎与这个时机与场合格格不入,不过事实上透过穿着礼服之人的力量,圆满的在瓦砾之中绽放出艳丽动人的花朵。这朵炽红之花的视线落在身旁不远处。
长年以来终于分出胜负的宿敌就横躺在那里。
他与玛蒂达同样全身焦黑,右臂与双脚留下遭到斜向砍断的斩击痕迹,原本力量充沛的感觉已经消失,飘散的七色火粉也零零星星,这就是败者的下场。
「我输了吗?」
这名宿敌也就是「虹之翼」梅利希姆的声音到现在依旧充满热度。并非无法接受失败的事实,也不是对于自己技不如人觉得心有不甘。而是即使在败北之后,他仍然依恋着心爱的女子。
「没错……是、是我赢了……」
玛蒂达面对那股强烈的情感,丝毫不打算停下脚步,只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你跟『铁甲龙』实在太乱来了……!也不想想我接下来还要完成一项重大任务。」
见她不时留意威尔艾米娜的情况,同时耸耸肩,一副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梅利希姆怒气冲冲:
「什么重大任务──别闹了!这种状态还要继续战斗吗?简直是胡来……不,根本就不可能!凭你现在的伤势怎么有办法对抗我的主人──!」
一边大喊一边想撑起缺了手脚的身躯,最后还是放弃了,但口中继续大吼:
「你什么时候把自取灭亡当成美德了?」
原本一直保持贵公子的翩然优雅,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包装焦虑情感的男人,在这时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玛蒂达与威尔艾米娜均大吃一惊。
「你的生命与强悍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发光发热!住手!快住手!」
看着他勃然大怒的神情,玛蒂达内心充满了喜悦与好感,却以不耐烦的语气答道:
「啊──吵死了!歇斯底里的男人真难看!不要大呼小叫的,手脚都被砍断了,音量还这么大,看来精神不错嘛……」
精神自然没有很好,而是勉强挤出全部的力气。把自己的生命化为呐喊。正因为如此,他相信一定可以说动对方。
「趁现在还来得及!我的主人与我,和那个把你逼入绝境的天谴狂魔神是不同的!主人过去也曾经亲眼目睹你的战斗!他一定会答应的!我爱你!所以一定会保护你!只要有爱,就可以排除一切的困难!选择跟我──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然而──这番掏心掏肺的响亮说词,成了「虹之翼」梅利希姆这个男人到头来对于「炎发灼眼的杀手」玛蒂达•桑特美尔这名女子──她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停下脚步,她的生存之道也不一定与生命重叠──仍然无法理解的最佳证明。
抱着些微的悲伤与落寞,为了对这个确实深爱着自己的男人表达敬意,玛蒂达做出最真诚坦白的回答:
「『只要有爱』?很像你的说话方式,不过你的观念完全错误。」
她明白不是别人,正是非常了解也十分深爱着自己的魔神所赋予的使命让她不假思索的选择,并且不断鞭策自己朝着这条正因为如此而显得崎岖艰辛的道路前进。
「促使我前进的是我的意志,我很清楚前方的情况,也了解亚拉斯特尔只能这么做。」
同样的,对于自己的生命能够与这条道路重叠,让非常了解也十分深爱着他的她感觉相当幸福。
「但是──我仍然做下这个选择。」
她明白,这是他跟自己「发自内心主动做出」的决定。
这就是两人相互理解,彼此相爱的结果,对此她感觉相当幸福。
「你的爱是无法阻止我的,意思就是,我终于把你甩掉了──!」
最关键的这句话让梅利希姆备受打击,他顿时万念俱灰,整个人沉默不语。认命的闭上双眼,开口说道:
「──……是这样吗……」
对他来说,这个动作暗示着不如杀了他吧,不过很不巧,玛蒂达「很照顾朋友」,或者可以说「爱捉弄人」。她习惯性的拨了拨鬓角的短发,并说道:
「那么,关于你提出的条件……胜方可以任意要求败方……真是,居然对女人提出这种条件。」
「……?」
梅利希姆事到如今才总算明白,自己提出的约定,由对方提出也适用。
玛蒂达俯视着这个任性自私的男人,当然不是要把他──这个面对原本抱着让对方一刀毙命的目的劈砍而下的巨剑,不但躲开了致命的一击,而且还施展斩击反攻的可怕男人──当场大卸八块。因为他现在能够留在这里,完全是得之不易的幸运。
(我想想。)
万一──假设真的发生什么万一的时候,就让他帮忙做点事,她心想。
(威尔艾米娜应该也可以多少获得一些……好处。)
稍稍思索了一下自己在面对她之际的傲慢心态……
(威尔艾米娜不会生气吧……?)
然后尽可能以说笑的语调说道:
「我想你应该很明白,我对那种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对吧?」
心想着梅利希姆肯定会遭到歼灭,因此威尔艾米娜正在等待以强硬态度出面为他请命的时机,这时与战友四目交接之后,立刻直觉的明白她的意图。
(什么……啊!)
一旦恍然大悟,内心顿时激动不已。玛蒂达即将提出的条件,想必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喜悦……以悲伤为前提的喜悦。
梅利希姆则是完全不懂让自己活下来究竟有什么用意。
(……?)
他只知道,如果由心爱的女子手刃自己,他也心甘情愿,不过这件事情似乎要附加某种条件,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目前的立场与重要性。
玛蒂达对着一男一女……
「你们『两人一起』……」
话还没说完就中断了──不……
是被迫中断。
一根黑色木桩……
从玛蒂达的纯白礼服右边胸口长出来。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不知道「那个物体」究竟是什么。
梅利希姆虽然知道,却无法理解「那个物体」到底意味着什么。
三人同时愣怔的凝视「那个物体」数秒钟。
第一个看清楚并高声大喊的是,亚拉斯特尔。
「玛蒂达!」
「唔……」
玛蒂达刚要回答,位于胸口的木桩前端张开了。
那是坚硬、细长、黝黑的,纤细手指。
威尔艾米娜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欲大喊出声……
「──」
蒂雅玛特明白木桩不是从胸口长出来,而是从背后整个贯穿……
「──」
梅利希姆看见了黑色木桩从位于玛蒂达后方的瓦砾缝隙直线窜出……
「──!」
当着三人的面前,张开的手指如同龙卷风一般回旋,往后方拔出。
只听见「喀波」一个诡异的声响传来,她的右胸破了一个大洞。
「──」
玛蒂达的唇瓣逸出无法化为声音的呼吸,梅利希姆脸上,威尔艾米娜手上,自己身上的礼服被喷溅而出的大量鲜血染成一片灼热的血红。
威尔艾米娜扶住瘫软倒下的她,支撑她站稳脚步。
(好轻──)
比起把喝得烂醉如泥的她扶上床的时候,比起在战斗中受伤,把她拖到岩石暗处的时候,比起在城镇阻止她到处乱逛的时候,比起两人吵架揪住她胸口的时候来得更轻。
(怎么会这么轻──)
全身不寒而慄。
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那是战友──好友的生命。
即将被眼前的黑色魔掌夺走。
(不行,还给我!)
动作轻柔的让她横躺下来,随即从碎裂的面具,朝着魔掌伸出的位置投以表情毕露的愤怒视线,同时纵身一跃。就像是想要追回被夺走的事物。
(还给我!)
瓦砾之下,冒出一名长着兽耳,身材纤瘦的黑衣女子。
她在笑。黑衣之中的白皙面孔,正在大笑。
使尽剩余的力量,脑子完全没有其他念头。
一心朝着「黑暗之水」雀儿诺柏格飞扑过去。
(还我!)
飞扑过去的第一击,难以置信的是,抛出的无数缎带全被躲开了。
从一身黑衣流畅灵活的动作之中,左臂再一次如同黑色木桩那般伸出,贯穿右肩,接着快速拔出,肩头以下整只手臂丧失感觉,不过「万条巧手」的战斗能力与主体的损伤是毫无关联的。
第二击,缎带缠住拔出的左臂,但对方的手臂绵软地持续拉长,无法做抛掷攻击。
反倒是缎带与手臂纠缠的尽头,一记活用兽爪力道的猛烈飞踢迎面而来。迅速抓住的瞬间,脚底发生爆炸。爆炸的超压效应带来的强大冲击甚至扯断了缎带,导致对方逃脱。
第三击,将缎带前端化为枪尖的枪林射向逃脱的纤瘦人影。
然而──这个情急之下采取的直线攻击,遭到雀儿诺柏格以与纤瘦身材不成比例的粗壮右臂一击粉碎。判断即使以缎带缠住手臂,也会以先前的方式拉长,于是暂且放开。
(咯、唔!)
经过数秒之间的你来我往,威尔艾米娜终于感受到肩口的疼痛。以缎带塞住遭到贯穿、鲜血喷溅的伤口,因爆炸的冲击而重心不稳的身躯同时跳起拉开距离。转向另一端悄然无声的跳过数堆瓦砾,然后停下脚步的雀儿诺柏格,防备对方的攻击。
这时,对方抬起脸……
(──)
威尔艾米娜好似无意间看见一面镜子般大吃一惊。
(──是面具。)
白皙面孔粘着并非发自喜悦的笑容。正因为是她才分辨得出,那并不是真正的表情。不过──她当然不会询问对方其中的含意。她已经没有余裕跟余力开口说话,也明白对方不可能回答。
面具,彼此看清对方的面具……
战斗,相互感受战斗必须付出多大的赌注……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一切。
玛蒂达倒卧在平坦的瓦砾上,感觉得出鲜红的生命不断流出,淌至无力贴地的脸颊。好烫,她略显漫不经心的想着。
(是血……)
她微微睁开双眼,明白全身沾满自己鲜血的梅利希姆正不停颤抖。
(流了好多血,啊……)
她倒在地面,心想。
(这下子,已经不是万一了……)
在此之前虽然遍体鳞伤,疲惫不堪,但是正如威尔艾米娜所说,仍然保有跟亚吉斯进行殊死战的选项。不过……
(这么一来,我已经不能战斗了……)
胸口这个遭到对方刻意剜挖扯碎的伤口太深了。精疲力尽的躯体再加上如此严重的伤势,已经没有治愈的希望。自己本身的战斗能力整个瓦解。不愧是「九垓天秤」的间谍队长,大名鼎鼎的刺客,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即便是处在生命垂危的绝境……
(换成一般人类早就当场毙命了……火雾战士真是可怕。)
思绪却是异常的清晰。
其中衍生出一种体会。
「亚拉斯、特尔……」
「玛蒂达。」
魔神明白她这个呼唤的含意,于是以平静又凝重的语气回应。
「『我还是、要去』……」
见她从血泊当中缓缓站起身来,让梅利希姆哑口无言。
「你要做什么──玛蒂达•桑特美尔?」
梅利希姆认为身负重伤仍然执意前往的她,想必已经丧失冷静的判断力了。自己曾经亲手埋葬的,不计其数的火雾战士临死之前的模样,与她站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该不会……」
他察觉到与合约人建立深厚友谊的「红世魔王」,往往到了最后关头,会采取一种可说是困兽之斗的手段,不禁焦急起来:
「你该不会打算让『天壤劫火』显现吧?」
这个手段就是,「合约人之死,接踵而至的显现」──意思就是,当容纳自己的器皿=合约人遭到破坏,「魔王」并不直接返回「红世」,而是在合约的束缚之下显现于这个世界,努力奋战直到残存的「存在之力」枯竭,最后死亡为止──过程就是如此。
梅利希姆点出严峻的事实,以阻止她「白白送命」:
「没用的!这么做只能维持短短一瞬间,一点意义也没有!」
依照一般情况看来,他这番话完全正确。「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存在太过庞大,并不适合使用所谓最后的显现这种手段。
只要体内的「红世魔王」愈是庞大,采取这个手段就毫无意义可言。没有经过啃食人类以获取「存在之力」这个准备阶段,一旦直接让强大的存在显现,就等于让少了薪柴的大火燃烧一样。受缚在这个世界的大火将当场燃烧殆尽。
因此可以说理所当然的,采取这种疯狂自杀行动的「魔王」几乎少之又少。而且这种行为在「使徒」之间也被视为无视自我防卫的失控行为。
即使亚拉斯特尔真的采用这个手段,一如梅利希姆所说,顶多只能维持一瞬间。不同于其他「使徒」,他是「红世」真正的魔神。在成功显现的机率渺茫,「连有没有成功也不知道」的一瞬间,要解决「棺柩裁缝师」亚吉斯这个举世闻名的自在师──迄今仍然保有借由「吞食城市」所获得的庞大「存在之力」的对象──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假如这就是支持她勇往直前的希望,也是歼灭亚吉斯的王牌的话,只能说莽撞行事好歹也该有个分寸。
(难道……)
梅利希姆感到焦躁不安。
(两个人打算借由那个失控行为,一起为爱殉情吗?)
或者「这两人」演出可能是最符合自己理想的结局,然后就此消失。
这种臆测让一个男人强烈的嫉妒与愤怒,整个爆发。
「这种方法连赌注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自暴自弃!」
想尽办法说之以理、动之以情,双管齐下加以制止。
不过──玛蒂达无法做出回应。
她一鼓作气,努力让剩余的「存在之力」集中在胸口的严重伤势,并且调整呼吸。
目的在于,尽量以坚定的态度要求他做出承诺。
「继续、刚才的、话题。」
「……什么?」
见梅利希姆诧异的抬望自己,玛蒂达•桑特美尔再一次深呼吸,集中力道说道:
「三个约定,不要再啃食人类,不要再为乱世间,对于继我之后出现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基于对我的爱』尽全力加以锻炼。如果不遵守约定,下场可是会很惨的唷?」
「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利希姆原本想阻止她轻举妄动,对于她这番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难道不是打算两个人一起同归于尽……?)
对于这一点,梅利希姆首先感到莫名的安心,接下来又产生更为不解的疑问。
虽说不打算采取最后的显现,却仍然要前往主人的所在地?如此一来不就等于名副其实的白白送死吗?这个行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不要再啃食人类」──「不要再为乱世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现在立刻杀了自己?如果是要求他回到「红世」,不准再来「这个世界」,那还比较容易理解。实在不明白让自己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用意。
(──「对于继我之后出现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尽全力加以锻炼」──?)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火雾战士是从「红世」寻找的。如果她假设──完全只是假如、假设而已──不幸死亡,访查并挑选下一任火雾战士的工作,自然是由返回「红世」的亚拉斯特尔负责。一方面要他留在这个世界,另一方面又希望他锻炼火雾战士,这实在太矛盾了。帮忙锻炼亚拉斯特尔找到的新器皿,究竟有什么意义可言?
(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
他想到──不是别的,正是自己的主人「棺柩裁缝师」亚吉斯在合约人死亡之际所驱动的,将周围的人类全部啃食殆尽之后才驱动的,再次召唤的自在法──这个可能性。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太可能。
正因为亚吉斯是一位卓越非凡的自在师,才有办法完成这个神乎其技的作法,正因为周遭有许多人类才有办法实现这项奇迹。亚拉斯特尔本身并不具备足以称为自在师的精湛技巧,况且布罗肯要塞地处杳无人烟的深山,周围自然没有可以啃食的人类。
(这里只有我们的同胞而已──)
倏地……
(──)
梅利希姆感觉自己似乎是想通了一件事,顿时不寒而慄。
(──?)
穿着一身染血礼服的炽红女子对着他说道:
「很不凑巧,我现在没办法带你过去,手臂也只剩下一只,所以请你自行前往『天道宫』,用爬的也没关系,幸好就坠落在下面。」
「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叫他去「天道宫」要做什么?他无法理解这个要求的用意,而她就像是安抚闹别扭的孩子,亦或者在刹那间,以向情人提出请求的口吻说道;
「一定要、遵守、诺言哦。」
「……」
这个从未有过的感觉令他心生陶醉,不过,眼前的女子已经开始燃烧。
一瞬间,右臂冒出大片炽红火焰,形成护盾。
「劈啪」一声,火焰弹命中护盾表面,被她更为强大的火焰吞噬,迸散出细微的火花。
炽红巨剑应声出现,黑色披风遮盖了染血的礼服。
直到最后,仍然在他面前展现出战斗姿态的「炎发灼眼的杀手」玛蒂达•桑特美尔,露出了微笑:
「敌人真的是非常精明。」
不知不觉,大批「使徒」从崩塌的要塞出现,远远包围住相互瞪视的威尔艾米娜与雀儿诺柏格,以及倒地的梅利希姆与站立的玛蒂达。
因为当「迷宫」遭到破解之后,雀儿诺柏格在要塞四处奔走,召集剩余的守备军。
(好痛……果然、已经、挥不动了……)
虽然单是握着就得花费一番工夫,玛蒂达仍旧握住没有重量的巨剑使尽全力。炽红军队「骑士团」呼应一般的出现在她与梅利希姆的四周。
「什……?」
那股令人不可置信、足以超越如此严重的消耗与伤势的力量,让梅利希姆心生恐惧。不是对于力量本身,而是对于为什么力量能够源源不绝,感到不解。
总觉得她的某种「无法弥补的事物」正在逐渐削弱。
面对那张异常明朗的表情,梅利希姆高喊出声试图挽留她:
「玛蒂达•桑特美尔,快住手!你已经没有力气拿剑了对不对?」
玛蒂达既不表示惊讶也没有加以反驳,对着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颔首道:
「是的,我没有力气、拿剑了。不过,我本身已经不需要战斗……只要把我这个器皿运送到『棺柩裁缝师』亚吉斯面前就行了。」
有勇无谋的「天壤劫火」果然是打算利用瞬间的显现放手一搏吗?既然如此,刚才那个奇怪的约定也就是要他培育「炎发灼眼的杀手」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还提出要他前往「天道宫」的要求……
(!)
梅利希姆愕然失色。
因为他想起了唯一一个手段。
是玛蒂达……应该说,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会采取的手段。
「不会吧……」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为「红世使徒」面对魔神「天壤劫火」最直接的恐惧。
「『那个方法』……」
接着是,身为〔吊祭丧钟〕的士兵面对主人即将遭到歼灭的恐惧。
「难道是打算在这个世界进行『那个仪式』吗?」
再来是,身为「九垓天秤」的一角面对他们的「伟大壮举」即将溃败的恐惧。
「不可能,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天壤劫火』!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最后是,面对玛蒂达会确实消失的恐惧。
抱着不知不觉间逐渐接受她的死亡的焦虑,他出声阻止。
阻止她的行动,主人遇害身亡,夙愿一败涂地。
最重要的是,自己失去所爱。
「住手!为什么、为什么你非得为别人牺牲不可?你是我的!我不准!我绝对不准!玛蒂达•桑特美尔!」
「真是,你真的很啰嗦耶!神经兮兮、满身是血的帅哥。最后的胜负虽然非常艰钜,但是我很期待……」
玛蒂达逸出苦笑,代表了即便如此她仍然要持续前行。
周围的「骑士团」高举长剑。
梅利希姆察觉到她的意图,拚命抗拒离别时刻的到来:
「等一下──不要走!」
「不,我才不要等。再见了,真的。」
玛蒂达的笑容除了苦涩,还搀杂了其他情感。当这句话一出,「骑士团」动作一致的将高举的长剑刺进地面。炽红火花窜过,岩盘开始崩落。
「玛蒂达──!」
「『虹之翼』梅利希姆,再见了──」
玛蒂达•桑特美尔骑乘炽红悍马的身影,从梅利希姆的视线之中逐渐远去。
就这样远离,永远不再回来。
崩落的轰隆巨响阵阵传来,炽红的流星群从拉开距离之后就一直纹风不动的两人,也就是威尔艾米娜与雀儿诺柏格的头顶飞窜而过。那是「骑士团」射出的火焰弓箭。火焰弓箭在正准备从包围转成突击的要塞守备军面前着地,散播大量火焰。
就在一撮火粉,一枚炽红的碎片飘进两人之间的刹那──双方开始行动。
「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以火粉做为舞伴,优雅的往前飞舞。
「黑暗之水」雀儿诺柏格自身的影子彷佛化为一滩黑水,消失在正下方。
威尔艾米娜看见敌人溶解的影子变淡,然后消失。现在无暇思考太多,凭借长年以来身经百战的杀手直觉,并且顺从身为舞者的乐趣,翩然起舞。
影子随着四周溢出的火焰不断伸长,以状似细长木桩的左臂为前端,雀儿诺柏格从她的正下方纵身跃出。
「?」
看见自己正上方的目标的状态,黑衣之中的白皙面孔瞠大双眼。
淡红色火粉有如花瓣一般飘落,「万条巧手」以倒吊姿势在半空飞舞。
经过一丝犹豫才伸出的左臂被卷进足以将之完全包覆的缎带漩涡,然后被紧紧缠住。下一刻立即爆炸,左臂整个炸飞。
然而这个时候,雀儿诺柏格早就已经……
「──咯、喝?」
以右边的巨臂往威尔艾米娜的腹部重重打进一拳。当左臂被缠住的一瞬间,她已经先行切断左臂。左肩前端的细碎切口宛如被捏断的黏土一般。
之所以不用粗爪行刺而是出拳重殴,目的在于要尽量缩短被缎带缠住的时间。力道十足的拳头迅速抽回,借由反作用力一个回身,朝着因腹部挨了一拳而弯下身子的威尔艾米娜头顶劈砍而下。
只听见「磅磅」声响,拳头的重击与摔落地面的撞击声几乎同时传来。
(纳命来!)
雀儿诺柏格从在地面弹起的猎物正上方,使出致命的双脚飞踢。不料,这时双脚被缎带缠住。没想到居然还保有意识的敌人利用跟刚才同样的手法,让她的脚底爆炸──
「!」
──瞬间,小腿以下的双脚被炸飞了。
化为自己的,枯草色火焰。
雀儿诺柏格在感受到剧痛之前就已经确认了事实,明白她已经错过了制胜的机会。
(失策!)
她在瞬间看出,威尔艾米娜在摔落地面,不断翻滚之际,以缎带把她的脚底包成球状,而且缎带上面布满了反射自在法。居然让「战技无双」使用两次相同的手法,她咒骂着情绪激动的自己太过愚蠢。
(没错,我是很笨,然而你──)
「──咻!」
她一边不断咒骂一边扭转身躯,不是以脚底被炸飞的小腿,而是让坚硬的膝盖撞击地面,再次飞扑而来。
站直身子的威尔艾米娜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缎带挡住这个顽强抵抗的纤瘦身躯。
(太细了。)
就在威尔艾米娜浮现这种不协调感的刹那间,一只巨臂从自己正下方的影子当中冒出,把先前遭到贯穿的右肩前端整只手臂扯断。「扑滋扑滋」的可怕声响传出,怪异的失落感袭卷而来。
「啊、唔!」
当雀儿诺柏格飞扑上前之际,她早就已经把巨臂藏在影子当中。
飞至上方的巨臂掉转方向,企图从正上方撕裂威尔艾米娜──
「──!」
──就在这时,雀儿诺柏格的身躯被缎带缠住,遭到焚烧。
威尔艾米娜也被近在眼前的爆炸颳飞倒地,眼皮之下却留有不可思议的残影。
那是暗杀者的白皙面孔所浮现的,真正的微微一笑。
全身沾满落尘的妖花,嘴唇颤抖的说道:
「难道是?」
「……是炽红色火焰──!」
屹立于战场一隅的前锋大将「严凯」乌利库米,稍稍翻转满是砂尘、伤痕累累的巨躯,仰望晦暗的天际。
位于战场之上的〔吊祭丧钟〕与火雾战士兵团双方,随着前一刻贯穿黑夜、震耳欲聋的惨叫声传来,立刻明白「双翼」的左翼「铁甲龙」伊卢堤卡已经阵亡。
然后现在,随着要塞部分区块的崩塌,「双翼」的右翼「虹之翼」梅利希姆的「虹天剑」也戛然中断……目前看见的是,耀眼的炽红火焰。
所向披靡的「双翼」也是代表〔吊祭丧钟〕威信象徵的两人,已经遭到歼灭。
如此一来士气势必严重低落,导致〔吊祭丧钟〕的处境陷于不利……「严凯」乌利库米并非着眼于「伟大壮举」的危机这种宏观的角度,而是站在身为率领军队的前锋大将的立场分析战局。
果不其然,妖花略显不安的询问道:
「下一步要如何?」
「该做的事──!还是非做不可──!绝对不能让那群残杀同胞的刽子手前往──!主人身边──!」
他迅速当机立断。
「调动位于北边的──!准备按照原定计画进攻的部队──!前来支援中央军──!抱着一口气摧毁贝瓦尔德余党的心态──!展开攻势──!」
「意思是,不追击往北边撤退的敌人吗?」
妖花大感诧异。
从北边进攻的,由「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所率领的萨法利修部队,为了避免遭到中央军的半包围攻势,因此将部队大幅撤至后方。
此外,位于他们所在的中央军正前方的敌人,也就是贝瓦尔德部队指挥官「极光射手」卡尔,贝瓦尔德遭到歼灭,阵形已经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意思就是,〔吊祭丧钟〕(除了「焚尘之关」塞卡的阵亡之外)正处于有利的情势。
乌利库米认为这是制胜的绝佳时机,决定一举摧毁敌军的主力部队,也就是萨法利修部队,因此正在编组包括自己在内的追击部队。让这支精锐部队去应付完全不构成威胁的贝瓦尔德部队,岂不是大材小用吗?妖花心想。
然而乌利库米另有打算。
「首先──!必须维持士气──!在致胜关键刺出的长枪──!如果只是一个生锈的铁块根本毫无意义可言──!」
只有局部地区也无妨,一定要营造出压倒性的优势才行。「双翼」阵亡这个事件不仅代表了战力的衰减,对于在战场上奋战的〔吊祭丧钟〕的「使徒」们而言,面对发生在自己身后的状况感到不安,可能等不到后援的孤立感,担忧「伟大壮举」失败而丧失大义名分等等……造成士气瓦解的灾厄正是折磨士兵的可怕病魔。
唯一能够消弭这一切的方法就是让他们亲身品嚐胜利,即使是一时的错觉也罢。然后就是,尽量争取时间直到「伟大壮举」实现。谁仍然幸存,谁会前来支援等等这些念头,目前暂且抛在一边。只要将手边拥有的战力做最好的运用即可。
可说不幸中的大幸就是,由于「极光射手」阵亡,导致身为总指挥官的「震威结手」的行动迟滞。一旦连她也发生什么万一,火雾战士兵团的士气肯定先行瓦解,因此这是合理的反应。她与麾下部队目前还不足以构成阻挡〔吊祭丧钟〕中央军攻势的要素。
(有利不利不能一概而论──!我们只要贯彻主人的命令就好了──!)
当然,乌利库米并未表露这些想法。响彻战场的,只有给予众人勇气的高声呐喊。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击破中央军正前方的敌人──!摧毁他们──!」
回应的怒吼声变得微弱许多。
亚吉斯的蓝色火焰、刻有自在法的金属板子、躺着提丝的「纯净之棺」──由围绕着这三者的两道螺旋所形成的烛枱,开始转变成不安定的形态。
解除亚吉斯与提丝存在的两道螺旋不断向上攀升。位于凝聚点的火焰一直膨胀到几乎填满了「首塔」顶端的大洞。
在象徵亚吉斯本身的火焰中心,蓝色之中最为耀眼的蓝色光芒静静的跳动。
(没想到为了造就一个人,竟然如此大费周章?)
身为举世闻名的优秀自在师,「棺柩裁缝师」带着激动颤抖的心情,实践多年以来的愿望也就是完成与合约人提丝之间的融合体「两界的嗣子」。
所需要的是,过去借由「吞食城市」所获得的庞大「存在之力」数倍之多的能量;身为朋友的伙伴,身为部下的同胞也就是「九垓天秤」一行人与战场上所有人所争取到的时间;还有,他们的生命。当奉献出这一切之后,才得以满足这个全新诞生的存在贪得无厌的需求。
没有丝毫的后悔。
自从失去所爱的那一天以来,他之所以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刻。
但是──实在太惊人了。
这孩子不断的吸收着,以供品来说未免太过庞大的事物。
同时,也感到喜悦。
(提丝……原来你的梦想,是如此的广大……)
拥有彼此的梦想令人感到喜悦。
(──「亚吉斯大人……」──)
这名可爱的少女说话时向来习惯加上大人这个称谓。这名少女相信,为了歼灭为乱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而入境到这个世界的亚吉斯,当时仍然以「冥奥之环」为名的他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我做了一个很不礼貌的梦。」──)
从假寐当中醒来的少女擦了擦脸颊上在旅途时沾到的尘埃,同时笑道。
亚吉斯已经记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回答当时这个决定了未来一切的问题。究竟是简单明了的回了句「说吧」?还是语气温柔的表示「告诉我吧」……?
只有她的回答迄今仍然在内心回响着。
(──「您不会生气吧?」──)
数度确认之后,她才开口。
(──「我的梦就是,我怀了您的孩子,然后一起过着安详幸福的生活。」──)
如此说道。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大笑出声,表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知为何,她那毫不吓人的鼓起两腮的生气表情,还有那番话,他记得一清二楚。
(──「您、您好过分,居然取笑我。」──)
她真的是被激怒了,结果有一阵子不愿执行使命。
那个时候的他完全无法体会,她是抱着如何深沉的情感对自己说出那些话。自己的愚蠢连同悔恨一起揪紧内心。
最后终于明白她的心意有多么深,察觉到自己也抱着相同的感情之际……
(──「……请原谅我,亚吉斯──大人……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是在完全意想不到的,迎接死亡的时刻。
(──「……您、与我、还有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一切都太迟了。
无论如何呼唤,如何责骂,她再也不会回应。
她本身也就是容纳自己的器皿破裂的感觉令他心生恐惧,于是想尽办法阻止她瓦解的速度。自己返回「红世」以及借由短暂显现的复仇,势必让她整个遭到破坏。因此,他把周围的人类啃食殆尽,利用这个力量,以她这个「独一无二的心灵相通的场所」做为基点,强行再次召唤自己。守护着、怀抱着她的棺柩显现。他烧尽了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追杀者,憎恨让自己变得如此下场的一切,与接踵而至的挑战者交手。
为了让封在棺柩之中的提丝复活,他开始四处流浪。
与前来袭击的敌人战斗以延续性命──学遍仅存的所有秘方──寻遍这个世界每个角落的术法──重覆不断的进行实验与尝试失败──但是,仍然摆脱不了死亡。
就在他彷徨无助之际……
(──「您为什么哭泣?」──)
一身铠甲的巨龙开口询问。
(──「为了报答您的恩惠──!我要将生命──!奉献给主人您──!」
钢铁巨人立下誓言。
(──「想要得到什么吗?」「要我拿出来吗?」「这人真是厚脸皮!」──)
诡异的怪蛋尖声大嚷。
(──「您需要我这种才疏学浅的人……?」──)
牛骨贤者全身打颤。
(──「可以大闹一场吗?」──)
龇牙裂嘴的野兽发出低嗥。
(──「我只需要有办法挥动我的臂膀。」──)
冰之剑提出要求。
(──「可以获得相当程度的代价吧?」──)
石头巨树大笑。
(──「长期的拔刀相助,也是一种乐趣。」──)
黑衣白面的女子低喃。
(──「好吧,就让我瞧瞧阁下的世界吧。」──)
虹之剑士点头。
曾几何时,自己追求的事物也得到他人的认同,愿意提供一臂之力,也愿意与自己并肩同行,走在相同的道路上。正当他为了摆脱不了死亡而烦恼不已之际,一股能够完成提丝最希望实现的心愿的力量,以金属板子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一切开始朝着实现的方向前进。好友们表示赞同,他的愿望包装了各种不同的名目,点缀与大义名分,持续膨胀。
无法割舍任何一人、任何事物。众人之间有时受伤、有时患病、有时走散,他牵起并包住他们的手,仰赖着自己的愿望、大义名分这些名目,一起并肩前行。
就跟养儿育女一模一样。
现在这些目标逐一剥落,慢慢恢复成原来的面貌。
到头来,只剩下一个心愿。
(──「……您、与我、还有孩子们,生活在一起……」──)
这是唯一的一个……
自己有办法实现的,小小心愿。
(够了,这样就够了。)
正是与她结合的另一种形式,以前的自己曾经讥笑过,不可能的生命的诞生。
(只要能够实现这个心愿。)
就在这时──两道螺旋消失了。
「骑士团」穿梭位于要塞内部,天井高耸、空间宽敞的神庙当中,并朝着「首塔」不断进击。炽红悍马的蹄声,刺出的长戟,射出的弓箭,全都以炽红火焰锻造的军队驱散了紧追不舍、正面攻击的要塞守备士兵,速度没有一丝减缓。
不过──总人数比起位于「迷宫」内部的时候来得减少许多,向来在最前方打头阵的玛蒂达也待在中央受到保护。凡是企图攻击她的人全部遭到炽红骑士的砍倒,或者受到跨坐在同一马背上,宛如从后方环抱一般保护着玛蒂达的威尔艾米娜绞杀。
「谢谢你……威尔艾米娜。」
「……」
看着自己眼前,整个人趴伏在炽红鬃毛上的玛蒂达,威尔艾米娜并没有回应。
她的右臂也被雀儿诺柏格扯断,已经不在了。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再生,现在暂时以缎带代替绷带紧紧缠绕住肩部。
在她们策马奔驰的神庙前方,湿冷的夜风袭卷而来。
出口近了。
「老实说,我以为你会想办法阻止我。」
「……」
依然沉默不语。
或许是不想只为了修复外观而使用力量,所以神器「佩尔苏娜」一直保持碎裂的状态。取而代之的是,脸上戴着另一张面具也就是平板的表情。
炽红的「骑士团」穿越神庙的拱门,来到「首塔」周边的庭园──内城。虽说是庭园,却连草坪也看不到。那是极其冷清的,只看得见石板与岩表的平地。
「……」
「……如果……」
在玛蒂达沉默下来之后,威尔艾米娜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强行阻止你,让敌人完全称心如意的话……」
来自后方的单手拥抱加强了力道。在不影响伤势的程度之下,紧紧的拥抱。
数名「使徒」从神庙的屋顶朝着她们两人一跃而下。同一时间在周围的岩石背面也冒出一群异形怪物,不约而同的飞扑上来。那是守备军最后的困兽之斗。
守护着她们的「骑士团」如同刺猬一般高举长戟,接连把敌人刺成一串。
其中数人跃向位在中间的两人……
「我们将会成为,敌我两方的笑柄是也。」
威尔艾米娜吐露点滴心声,同时随手抛出缎带,不费吹灰之力的绑住敌人……
「如果能够让你存活下来……」
层层缠绕之后,把敌人炸死。
「如果──能够实现这个心愿……我也许会选择那个方式是也。不过,现在已经,连这一点也……」
在飘散飞舞的淡红色火粉中浮现的平板表情,正代表极力保持理智的她内心的挣扎。
「现在就算阻止你,你也会在我的怀中抗拒到底,就这样直接死去吧。」
单手的拥抱也一样。这个举动透露出,至少趁现在紧紧抱住无法挽留的事物的心情。
「那么──起码『希望可以跟你一起行动』是也。既然无法一起活下去,但与你同行是我可以决定的,还可以继续……」
「……」
载着两人不断奔驰的炽红悍马,借由这句话似乎确定了某件事而消失了。
「啊──」
「……到这里就够了。」
然后,玛蒂达终于离开了威尔艾米娜的怀抱。
两人动作一致的踩踏横躺在地的「使徒」尸骸,在消散的火粉之中着地。
在她们面前,好不容易才抵达的布罗肯要塞的「首塔」正矗立在夜风之中。
「凶界卵」桀利原本守护在周围的「五月蝇之风」,现在也消失无踪。
「接下来由我跟亚拉斯特尔来处理。」
「炎发灼眼的杀手」主动开口道别,两手在不知不觉间浮现出巨剑与护盾。宛如这才是自己最完整的姿态一般。
即使威尔艾米娜明白这一切,仍然不得不说出口。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先行开口:
「还没──」
但是玛蒂达……
「接下来准备前往的目的地,『一起行动』是毫无意义的……」
不容反驳的说完,接着刻意以嘲讽的口吻笑道: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真不像你的作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干涉别人的行动了?」
她将威尔艾米娜视为一位随时可以保持冷静的战友。强迫她做好自己即将离开人世的心理准备,面对不久就要分别的事实。
「──」
趁着威尔艾米娜察觉,正欲开口之前……
「既然左右双翼已经断了……那家伙也到此为止了。」
随即以代表火雾战士决心的一番话堵住她。
既然如此,她也以火雾战士的身分,针对「她们之间的话题」提出询问:
「……你为什么要让已经变成那副模样的『虹之翼』活下来?」
「呵呵,有什么关系。虽然我的口气不太好,不过他绝对会信守诺言。」
玛蒂达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
无论是对梅利希姆,还是威尔艾米娜。
「况且,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那家伙……对吧?」
抬眼望去,可以看见天井敞开的「首塔」内部散发出鲜艳的蓝色光芒。
那里正是「棺柩裁缝师」亚吉斯的居所。
「『我们』吗?把我排除在外,准备独自前去赴死,这种说法实在太自私了是也。」
威尔艾米娜反唇相讥以报复她的不怀好意。
从这番话感受得出,她的内心已经稍稍提振了精神,玛蒂达觉得心满意足。她抬头仰望「首塔」顶端,仰望自己准备前往的场所,同时说道:
「我并不是前去赴死──应该说是,在那个地方结束我的生命才对。死亡,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诡辩。」
「希望你也站在被迫为这个结果收拾善后的人的处境想一想是也。」
与「梦幻冠带」跟「万条巧手」两人之间一如往常的对话,让玛蒂达在开怀之中也感触良多。
「收拾善后吗?总之『炎发灼眼』的事情已经拜托『虹之翼』了……到时再视情况而定吧,亚拉斯特尔,你说对不对?」
「嗯。」
责任感一向比任何人来得更为强烈的他依然沉默寡言,耿直严谨的个性毫无改变。
这时,「极力想维持平常心」的威尔艾米娜,对她提出一个务实的要求:
「那么,就由我负责主导是也。」
「什么?你吗?」
玛蒂达大吃一惊。由于在此之前,双方一直尽可能不要触及这个话题,所以威尔艾米娜自然是没有参与这件事情。
「反正以你的个性,对于那方面根本没有定出什么具体的方针……我看,顶多就是单凭口头承诺,随口拜托苏菲•萨法利修是吧。」
「……」
被说中了。果然是再了解自己不过的知己。
「请求答应。」
「……」
「除了我以外,肯定无人可以胜任是也。」
看着那坚定的神情……
「……真不像你的作风……」
玛蒂达报以不带丝毫敷衍的笑容答道。
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邂逅了一位无依无靠的公主。一开始的时候,虽然两人之间默契不足,彼此碍手碍脚,却依旧并肩作战。得知她暗恋的对象,大吵一架,分道扬镳之后感受到的孤独寂寞。很快的再次相逢,背靠着背之际所带来的莫大的安全感。以及,在激战的血河之中,不知不觉培养出来的信赖感。
历经了这一切,两人之间才演变成现在的模样。
「……说的也是,因为是你们,我才可以一直依赖到最后。」
沉浸在能够找到值得托付一切对象的喜悦之中,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戒指上:
「你一定要帮这个对别人向来十分严苛,其实内心温柔到不行的可爱大魔神找到新的火雾战士哦!」
感觉被瞪了一眼,于是用力握紧柔软的手指:
「我现在要走了。」
全身饱受虚脱与剧痛的折磨,却仍然努力支撑。
她不愿在以自己为傲的好友们面前,留下窝囊不堪的形象。
「这个人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受到挫折,并且轻言放弃的。你一定要帮这个好男人找到一个门当户对,完美无缺的火雾战士,这是抛弃男人前去赴死的女人……最后的遗愿。」
语毕,玛蒂达无视身上的痛楚,紧紧抱住威尔艾米娜,下一秒就把她轻轻推开。
「啊……」

「没有任何人比你们这群战友更值得信任的了,让我可以放心依赖着你们。」
转过一直倚靠的背部,直到最后。
「再见了,威尔艾米娜、蒂雅玛特。这段日子谢谢你们……」
留下直到最后仍然想保持坚定不屈的背影,纵身飞起。
「祝福你们拥有天下无敌的幸运!」
刻在金属板子上,形成一条细长直线的文字列持续发光。
就在前一刻为止仍然不停运作的「分解」,化为焦黑的文字沉默下来,现在光亮则是转移到另一个段落,也就是「定型」的章节。
原本环绕在火焰、金属板子与棺柩三者形成的烛枱周围的两道螺旋已经消失了。亚吉斯与提丝的存在已经到达需求量,在火焰之中凝聚并且不断增强亮度,加速跳动。全新的存在「两界的嗣子」正形成结晶,即将诞生在这个世界。
亚吉斯庞大的火焰包覆了存在的跳动与结晶,释放出来的光亮让「首塔」的顶端,「九垓天秤」的空间化为眩目夺人,清一色的蓝色世界。
这时,当中出现了一小点不同的色彩,闪闪发光。
「──重新修正一下,葛维达的口信。」
「……来了吗?」
随着这个声音,亚吉斯的火焰也沉沉摇曳。
不受蓝色世界的影响,保有自我特色的光芒,从梅利希姆的「虹天剑」所劈开的天井大洞缓缓降落。
「──『德纳特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你究竟相信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唯一一个留在这里的「九垓天秤」也就是「凶界卵」桀利尖声叫嚷。
炽红火焰不予理会,继续说下去。
长发、瞳孔、巨剑与护盾发出耀眼光芒,「炎发灼眼的杀手」玛蒂达•桑特美尔接着说道:
「──『他说:我画了你的肖像。』──」
「──!」
飘浮在烛枱一旁的鸟笼之中,依然持续歌唱的少女左眼顿时瞠大。
除此之外的部位……包括右眼在内超过一半的脸庞以及全身,已经布满了支配的花纹。由于必须全力催生「两界的嗣子」,亚吉斯不再对着鸟笼灌输力量,不过少女别说回头,连一根手指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活动。她已经成为促使「定型」自在式运转的宝具「小夜啼鸟」。
亚吉斯确认他的支配没有受到一丝动摇,同时说道:
「『小夜啼鸟』已经在我的支配之下,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是吗?好吧,那就算了。」
玛蒂达以满不在乎的口吻回应,并且降落在「九垓天秤」其中一盘。
「因为拜托葛维达以『天道宫』送我们一程,所以我们就帮他传话而已,接下来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只要能够阻止你的蛮横暴行,就算歼灭她也无所谓。」
得知自身危机的「小夜啼鸟」只是以瞠大的眼睛望过来。虽然她似乎有所反应,但是受到支配的身躯却一动也不动。
玛蒂达不再看向她,转而语气坚决的表示:
「我的名字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玛蒂达•桑特美尔,即将终结你的暴虐与疯狂之人。」
蓝色火焰有如埋在灰中的炭火一般隐藏起热度,平静的答道:
「我的回答是,欢迎你……我〔吊祭丧钟〕最难缠的敌人啊。不过──现在的你究竟能做什么?勉强借由外表跟声音虚张声势就已经是你最大的极限不是吗?」
玛蒂达顿时僵住,接着苦笑道:
「……被拆穿了……」
经过数次激战,她的身躯早已形同空壳。甚至连面对敌人之际准备用来虚张声势,松松垮垮的巨剑与护盾也无法举高。以她全身的伤势换成平常早就倒地不起,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有一半是来自亚拉斯特尔,另一半则是来自自己本身的意志。
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魔神以挑衅的语气从戒指高喊:
「话虽如此,就这样让我们堂而皇之的登门入室,也太过大方了吧,『冥奥之环』。」
「……我在这里『迎接』你们两个危险的敌人,明白其中的含意吗?」
玛蒂达以为对方设下了陷阱,立刻环视四周,她的举动令亚吉斯感到悲哀。那等于就是过去的自己与提丝的写照。那是以自己的使命感做为食粮,进行永无止境的战斗直到精疲力竭,最后沦落至漫无目标的颠沛流离这个下场的火雾战士。
于是他向两人说出,他所发现的,在他看来是唯一的解答:
「因为我明白你们彼此相爱。」
亚拉斯特尔保持沉默。
「……」
玛蒂达脸上浮现与预期截然不同的笑容,并答道:
「我知道了,你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做出『第二个』,好把我们拉进同一阵线对吧?」
被说中企图却不露一丝愧色,亚吉斯继续说道:
「没错,你们火雾战士的生命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消耗生命四处操劳,随时面临死亡的你们,想必早就已经亲身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灼眼中映照出位于尽头的他,怀中的蓝中之蓝的结晶正在跳动,玛蒂达凭借自身的意志答道:
「这不是真实……只不过是你的结论罢了。」
处于可说是濒死状态的她,所表现出来的刚毅、顽强,令亚吉斯感到不解:
「真不明白……是什么动机让你甘愿牺牲奉献,保护人类世界的使命感吗?」
「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单纯的报复而已……对于自己。」
她在那耳熟能详的,火雾战士战斗的理由当中,附加了一个奇怪的字汇。
「什么?」
「如此一来就能获得新生,投入战斗。这是对于过去一切遭到剥夺的自己的一种报复。所以──我绝对不会停止,只要认为做得到就没有丝毫的犹豫,勇往直前。」
如同这番话所说,玛蒂达从天秤的大秤盘慢慢走上前,抬望着一旁,飘浮在半空的鸟笼当中的少女:
「那位──穿着铠甲的大鎯头老先生……对于你的事情相当熟悉,所以一直抱怨个不停──『老爱装可怜,总是嘲笑「那小子」借此得到自我满足的孤僻小丫头』──这是他对你的形容。」
「……」
听到这句话的「小夜啼鸟」,只以能够自由活动的左眼回望玛蒂达。眼中微微透露出愤怒的情绪。
「我最讨厌这种人了,不想被杀的话,就自己想办法吧。」
面对少女的视线与流露的情感,玛蒂达反而愉悦的笑着,接着转向中央燃着蓝色火焰的烛枱:
「那么──现在不需要再配合你争取时间了。」
她站在天秤的大秤盘一端,表达谢意:
「『棺柩裁缝师』亚吉斯,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善良的好人。看到『九垓天秤』那群怪物的『那副模样』,想必一定是受了力量更为强大之人的善良心地的耳濡目染。」
这段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句子,让亚吉斯提高警觉。
不过──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可是──我跟亚拉斯特尔没有办法回报你们善良的心地。因为……我们是──」
玛蒂达的炎发灼眼倏地增强亮度:
「──只知道满足一己私欲,自私自利的家伙。」
「喀」的一声,空间传出诡异的嘎吱声响,而且变得「愈来愈沉重」,蓝色的景象被炽红取代。
「──?」「──?」「──?」
飘浮在天秤一隅的桀利被钉在炽红之中,顿时发不出喊声。
「──!」
鸟笼之中的少女只以左眼表达出惊愕的情绪,对于眼前清一色的景象不知所措。
「……这、怎么、可能──」
处在这幅景象之中,独力维持蓝色火焰的亚吉斯似是抵抗着空间的重量而发出低吼。他知道「这个仪式」。这是「红世使徒」开始在这个世界活动以来从来不曾听过的例子,但是条理分明的仔细思考之后,却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在这个世界举行……『天壤劫火』的神威召唤……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玛蒂达几乎要融入炽红景象的双眸,目不转睛的瞪视着他:
「没错,跟无法匹敌的敌人同归于尽不是我的兴趣。我要把这一切,全部收拾乾净。」
亚吉斯不寒而慄。
自从失去提丝以来,火焰的身躯第一次因恐惧而颤抖不已。
「就这样焚烧殆尽。」
来到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大多数相当于居住在「红世」的人类,「魔王」也是一样,只不过力量比较强大罢了。
然而──「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却与众不同。他是「红世」世界法则的体现者,属于超自然存在的神只之一,拥有审判与定罪权能的「天谴神」(因此才以「真正的」这个字汇加以形容。)
他之所以入境到这个世界,目的在于替天行道,惩罚为双方世界所不容的同胞,出于一己的神格与权能,他相当执着于身为火雾战士的使命。
不过──这里有一个矛盾之处。
不属于神只的「红世魔王」应用召唤的方式,与火雾战士签订合约。以他们的权能而言,这并不是受到召唤,而是一项让合约人抛弃一切存在,成为自己的器皿,容纳自己的身躯,让自己沉眠其中的「正常程序」。意思就是,「红世魔王」只是在听到人类的呼唤之际,自行移动到边界而已。
而经由相同程序签订合约的真神亚拉斯特尔,由于只是移动到这个世界而已,实际上是处于尚未受到神威召唤的状态。如果是处于把自己在沉眠之际所涌现的力量赐予合约人这种一般状态的话,他与其他「魔王」并没有不同之处。
不过──一旦举行神威召唤的仪式,他就会显现。
这是其他「使徒」与「魔王」所没有的,他身为神只的权能。
召唤他──也就是「天壤劫火」的仪式,名为「天破壤碎」。
炽红的景象之中,蓝色火焰采取缓慢的,却是极力挣脱绝境的反应:
「自愿选择失去与离别……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一旦让沉眠的魔神主体苏醒,过于庞大的真正神力的显现,远远超越人类所能负荷的极限的显现,将使得身为器皿的合约人遭到破坏。
亚吉斯无法相信这个选择。
「你们两人……明明是相爱的!」
无庸置疑的,玛蒂达•桑特美尔将会死亡。
但是……
「那『不足以构成无法分开的理由』!」
玛蒂达却是面带微笑。
脸庞闪耀着内心的充实感。
「接下来,祭品就是……」
(时间不够……)
(……)
炽红帷幕──迎接魔神「天壤劫火」的鲜红世界,也是奉献出象徵召唤代价的祭品的场所。雀屏中选的是……
「像你如此庞大的存在,炽红帷幕的干涉程度也会减弱……成为祭品的死亡阴影似乎很薄弱。况且──你看起来,似乎还可以稍微活动的样子。」
(身体──在沸腾、了……快要、蒸发了,亚拉斯特尔……)
(……玛蒂达……)
并不是慢慢拉远距离的「棺柩裁缝师」亚吉斯。
「那就是这个人了。」
(好痛……好痛、好痛哦,亚拉斯特尔……)
(玛蒂达……)
「噢噢,山楂、啊!」「你、为了、扎人!」「而变得、非常、翠绿!」
而是一直飘浮在天秤一隅,被迫静止不动的「凶界卵」桀利。
在他的背后,代表了受到玛蒂达的炽红所遮蔽的黑色影子伸长至壁面。这道感觉异常浓厚的黑影正是成为祭品之人奉献出来的,存在的人影。
取下并转换这道人影,化为召唤神只的供品也是动力来源的「心脏」。
「──驱除祸害奉献于世界与真理,炽红广布之下的罪恶暗处──」
(呼吸──困难,亚拉斯特尔……)
(再忍耐一下。)
玛蒂达开始以嘹亮的声音朗诵祈祷文:
「──斩断其身之罪与言之罪,化为喷涌的血潮──」
(眼睛、耳朵──好难过,亚拉斯特尔……)
(再忍耐一下,玛蒂达!)
周围的炽红开始慢慢侵蚀桀利的黑影。
「……糟了,「凶界卵」……!」
听见亚吉斯努力挤出的声音,桀利答道:
「我不想、照着、那样的、约定!」「被你、牢牢、绑住!」「永别、了!」
一瞬间……
碰磅!
帷幕之外传来伴随着地鸣的轰隆巨响。
(?)
(?)
正当玛蒂达与亚拉斯特尔大吃一惊之际,房间的光景开始倾斜。
倾斜转为错位,一股夹带着寒气的坠落感袭来。
(怎么回事──?)
(打算毁掉这座塔吗?)
覆盖着炽红帷幕的「九垓天秤」所在的空间开始崩塌。意思就是,虽然迟缓却可以自由行动的亚吉斯,附带的金属板子、棺柩跟「小夜啼鸟」会被抛到天空。搞不好,借由这场坍塌,甚至连桀利也有可能逃出生天。
(糟了──!)
(一时大意!)
因庞大的「九垓天秤」的重量而裂开的高塔外面,不计其数的苍蝇所形成的「五月蝇之风」不断盘旋翻涌。看起来像是一道黑雾的「五月蝇之风」持续凝聚力量,准备摧毁巨大的「首塔」。
这个操纵大批苍蝇的自在法,对于具有一定程度的防御能力之人,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桀利的本事就在于他能够驱动并控制规模惊人的自在法,而不是战斗这项行为。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演变成两人被这个没有特别提高警觉的伏兵将了一军的局面。
玛蒂达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度举行这项仪式。
亚吉斯也不可能再一次中计。
一切将以失败收场。
(咯、唔──呜啊啊啊!)
看着坠落的炽红景象,玛蒂达在内心呐喊。
(我不要「跟以前一样」!)
被剥夺的事物──战斗的机会──失去的同伴──被拆穿的虚伪──短暂的荣耀──充满敌意的视线──不公平的审判──然后……处死──过去身为人类之际的梦魇又重新掠过脑海。
不过她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次一定……)
即使到了最后──
(直到最后……)
在那一刻来临之前……
(绝不轻言放弃!)
「──那幅画……」
随着「磅」的撞击声,眼前的景象突然静止。
「我想看,想碰,想确认……」
玛蒂达两人大吃一惊,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少女第一次开口说话:
「德纳特为我画的肖像。」
在亚吉斯眼前,少女从鸟笼伸出纤细的手,令高塔的崩落静止。
「即使两人相爱,也有离别的一天……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泪水沿着花纹已经消失的脸颊滴落: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我明明爱着他,却又离开了他。」
亚吉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景象。少女的左眼一瞪,原已布满整只手的花纹立刻消失不见,右手两根手指抵住嘴唇,脖子以下的花纹在眨眼间褪去。
「他也遵守了与我的约定,画了我的肖像……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与那么庞大的「存在之力」所编写的支配自在式,竟然在短短数秒就遭到破解。而且──接下来还顺势转过来伸出手,独力阻止了「首塔」的坍塌。
「我要去见我所爱的男人,我要去看我的画像。我大概『只有这个目标而已』。」
声音与表情已不复见那个被关在鸟笼的鸟儿垂头丧气的模样。
而是蕴藏着坚定的决心,与深沉的喜悦。
现在的少女凭借一己的意志开口说话:
「魔神啊……我『红世』威名远播的真正魔神『天壤劫火』啊。」
以随时都可能飞离鸟笼,充满力量的声音提出请求:
「协助你的代价是,希望能够让我从战场上全身而退。」
她的口吻听起来似乎是认为只要取得承诺,就可以轻易逃过一劫。而且在场所有人均认为这并非不可能的事。
甚至连亚吉斯也一样。
因此──他打从心底畏惧不已。
一旦在这里驱动「天破壤碎」,自己的存在将会如何?
最重要的是,一旦让这只小鸟逃走,他怀中的结晶与跳动又将如何?
「住手──快住手!」
「我答应,以我的名义保证。」
亚拉斯特尔说道:
「当你离开鸟笼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与我共同破敌的战友。在这条因果的十字路口上,我就是你的朋友。因此我不会阻挡你的去路。走出鸟笼吧,然后抛弃你身为宝具之名『小夜啼鸟』……我的朋友『螺旋风琴』莱昂希。」
「住──」
不费吹灰之力,完全是不费吹灰之力,鸟笼整个碎裂。
同一时间,静止在半空的桀利的黑影当场遭到侵蚀。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爆炸开来,那是不属于他的颜色的火焰……炽红的膨胀。
位于中心的玛蒂达面露欢喜至极的笑容,同时吟唱道:
「──『天破壤碎』──」
位于上空的「五月蝇之风」全部化为亚麻色火焰猛烈燃烧,消失无踪。
最后留下的是,从云朵之间隐约窥见的,星辰闪烁的夜空。
乌利库米仰望宽广辽阔的夜空并且慨然长叹,更是下定决心要为战友尽一分心力。
「……下令全军──!变更行进方向──!」
这项指示让妖花感到一切即将结束。
「您要守城?」
「不是前往要塞的方向──!而是与正慢慢退兵的〔化妆舞会〕部队──!会合──!『千变』大人就在后卫部队──!以我的名义──!请求收容──!至于接下来的安身之计──……就听『逆理仲裁者』大人的安排──!」
「不去支援主人?」
即使心知肚明,仍然不得不提出询问。
「去了也无济于事──!我们的『伟大壮举』──……已经失败了──!」
布罗肯要塞的顶端染满了彷佛正在猛烈喷火的炽红。
一旁鲜艳的蓝色光芒也以惊人的规模不断膨胀。
妖花把一线希望寄托在那道光芒。
然而乌利库米身为率领军队的前锋大将,基于对事实而非心理的认知,做出尽可能让所有士兵存活下来的决定。
「有谁能赢得了──!那个『红世』真正的魔神──!天谴的破坏神──……没想到他会在这个世界──!进行神威召唤──……」
钢铁的声响搀杂了深切的哀痛。
「前锋大将您呢?」
「我──!在所有战友变更行进方向的行动结束前──!会一直守在这里──!」
「这怎么行?」
用力挥动烧焦、凹凸不平,甚至破了大洞的铁臂,乌利库米引导着开始溃散的友军往撤退的方向前进。
「一旦见魔神显现──!那群残杀同胞的刽子手必定乘胜追击而来──!大局已定──……再也不需保持自己包含阵亡在内的战力了──!『震威结手』就快来了──!」
远处可见闪电的劈啪闪光。
真是急性子──!乌利库米心想,同时踩稳马步,准备迎接强敌的袭击。
「你也走吧──!告诉『逆理仲裁者』大人!此次参战的谢礼──」
妖花从差点被拨开的肩头,轻轻的飞至头顶。
「……不需要随从?」
依然把妖花拨开之后,乌利库米说道:
「你可以留下,不过──!先离我远一点──!」
钢铁怒涛「尼萨的铁锤」绕着已经破了好几个大洞的躯体周围剧烈旋转。
然后──闪电劈了过来。
持续扩大的炽红火焰之中,传来亚拉斯特尔的声音:
「这样可以吗?玛蒂达。」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了。」
飘浮在火焰中心的玛蒂达答道。礼服、巨剑、护盾、披风,包覆全身的一切事物逐渐溶解淡去。再也不觉得痛苦。只剩下抛开一切的畅快感受。
「好,走吧!」
感觉得出位于遥远下方的脚底踏碎要塞。
然而──那双脚的主人逸出充满哀愁的低喃:
「我现在终于……可以明白『冥奥之环』的想法。」
玛蒂达无可奈何的对着包覆住自己的男人笑道:
「真是的……难得表现得正经认真,结果两人一旦单独相处就变成这副德性……这么做能够贯彻你的意志吗?或者,你立下誓言的意志、做下决定的心……如此脆弱到无法战胜与一个女人之间的情感吗?」
「──『不』。」
只有这时才报以凝重、坚定的回答。
对于他不可动摇的心志,玛蒂达心生无比的敬意。也因此才会故意捉弄、挖苦他。正因为明白他的心。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很可惜,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女人,不过到头来,能够彼此心灵契合的男人,只有你一个而已。」
果然不出所料,得不到任何回答。
玛蒂达轻笑出声,这样反而会消耗更多力量,但她仍然笑道:
「所以,我是幸福的。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牺牲生命……不,是能够将生命尽情燃烧殆尽。这段日子以来,谢谢你帮助我实现我那丑陋不堪的复仇行动。」
「……」
「对了,还有一个隐瞒了很久的秘密……反正已经到最后关头就讲明好了────我喜欢你,我爱你!」
间隔了一会,才得到上一句的答覆:
「……丑陋不堪吗?我觉得非常精采……令人心生向往。」
上一句话当中,玛蒂达第一次使用这个形容词。从一个细微的动作,他就可以完全明白她的想法。
「是吗……其实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有点自卑……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安心与喜悦稍稍掠过心头。
「那么『为了你好』,请你记得,我并非为了完成我那丑恶不堪的复仇,而是因为敬重你的理想才会『竭尽全力』。所以,请你记得我是非常幸福的。」
如此一来就不会留下一丝遗憾。
存在器皿受到火焰吞噬,逐渐褪去。
玛蒂达•桑特美尔感觉得到这一点,并说道:
「永别了,愿上天保佑你的火焰永远明亮闪耀,没有一丝阴霾。」
为了不让他感到悲伤,她非常努力的……
「让我再说一遍。」
希望留下发自内心的爱。
「我爱你!『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我最爱的就是你──」
「那个物体」不断发出山鸣地响,矗立在布罗肯山峰之上。
那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显现。
全貌是,内部藏着漆黑躯体的灼热火焰。在翻涌奔腾的炽红火焰之中,可以看见踩碎要塞的壮硕腿部,带有足以撕裂夜风的钩爪的粗长手臂,足以震慑所有观者的厚实身躯,以及长着看似散播恐惧的尖角的头部。张开令人联想到夜空,覆有皮膜的翼膜,朝着整个天空挥洒炽红火粉。
同时,鲜艳的蓝色开始发亮,不断膨胀。
「为什么……」
与炽红形成对比的蓝色火焰。看起来就像是一道上了色的流动的风。
那是「棺柩裁缝师」亚吉斯的显现。
单膝蹲伏在地,拥有巨大的翅膀,戴着巨大面具的「魔王」。如同硬质羽毛一般伸展的头发,突起的尖锐头角,削瘦却结实的躯体,还有可以形容成优雅的鸟翼。在流动于周围的蓝色漩涡之中,可以清楚看见这些特徵。
「为什么舍弃所爱之人的火雾战士要阻挡我的去路!」
面对眼前与过去的自己形成对比的敌人,亚吉斯放声恸哭。
「为什么不选择所爱?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爱!」
他凄切的高声咆吼,把在「吞食城市」中所获得的「存在之力」,全用来让自己显现。
「为什么不选择……相爱的人共同生存!」
亚拉斯特尔以有如远处雷鸣的声音回答,轰隆巨响隐约摇撼着山脉。
「混帐,你的眼睛是长到哪里去了!」
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着猛烈燃烧的愤怒,又像是因喜悦而颤抖不已。
「我们两人都在此处同生。」
语毕,炽红的魔神对着蓝色天使胸口之中的……
仍然闪亮跳动的,理应要成为「两界的嗣子」的结晶。
刻着两道特殊自在式「分解」与「定型」的金属板子。
躺在蓝色棺柩之中,进入永远沉眠的火雾战士──提丝。
伸出手臂贯穿其中,然后施加一击,仅仅一击抓紧并握碎这一切。
「──!」
「仔细看清楚了……这就是我的女人,玛蒂达•桑特美尔的生命!」
炽红怒涛在布罗肯山峰与环绕四周的哈茨山脉翻涌爆炸。
坐在轿子上的黑卡蒂像是遭到雷击一般全身跳了起来。
「──唔、啊、呜──!」
「怎么回事?」
飘浮在一旁的贝露佩欧露,惊愕的瞠大三分之二的眼睛。
随即明白这个状况的含意。
「──糟了!」
在她脚下,卷成盘状的锁链有一部分扯断飞出。
「『地狱锁链』,阻断共振!」
锁链宝具「地狱锁链」听从主人的命令,在蹲下发抖的黑卡蒂四周围成一圈,紧接着锁环一个一个脱落并扩展开来。然后一直浮在半空,将巫女与特定现象隔离。
「黑卡蒂,你还好吧?」
锁链漩涡凑近轿子,军师扶起身为巫女的少女。
白皙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惨白。冷汗直冒,呼吸紊乱。
「……呼……」
确定目前没有异状之后,军师立刻环视四周。比起敌人,主要是确定己方的将军是否在场。她一面担忧假如他看见了必须受到保护的巫女这副模样,情绪激动之下实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一个不小心恐怕连自己也有危险……同时再三确认他正留在后方阵营收容〔吊祭丧钟〕的降兵之后,于是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才询问怀中的少女:
「黑卡蒂,该不会是跟我猜测的一样吧?」
调整呼吸的黑卡蒂以点头的动作肯定贝露佩欧露的疑虑:
「是的──『大命诗篇』粉碎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也忍不住全身一震。
诚惶诚恐的抬望山顶,一击打倒蓝色天使的炽红魔神。
她们〔化妆舞会〕珍藏的自在式「大命诗篇」,不仅是难以解读与驱动,即使只有其中一小部分的片断,一旦刻在物体上面就不会受到破坏与干涉,称之为「完全一式」的特殊自在式。正因为如此,拥有原作的黑卡蒂才会亲自出马,借由共振进行破坏。
没想到被那个魔神轻而易举的一击打碎。
「……『天谴神』的神格确非虚有其表……真是的,世间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呐。」
纵使颊上淌着冷汗,她聪明的头脑已经开始推算这个全新的危险性所衍生的状况,以及对于日后的影响。
(所幸,〔吊祭丧钟〕并未查明出处……经过破坏之后实物也会消失,而这项破坏是那个天谴狂残杀同胞的行为所造成,这些事实应该可以视为这次的收获……还有,那个逃走的「小夜啼鸟」也许将来有机会派上用场,应该派人监视……)
将一连串的状况整理完毕,她随即小心翼翼的让黑卡蒂横躺在轿子上。接下来态度丕变,霍然站起身,语气锐利的大喊:
「葛波!」
「属下在!军师大人!」
对着伴随火花现身的武装修道士下令:
「传令将军!〔化妆舞会〕从现在结束降兵的收容行动,暂且因应火雾战士的追击,同时全速脱离战区!」
远方的战场上,已经看不见屹立的钢铁巨人。
(我来唱一首 全新的 热情洋溢的歌)
亚拉斯特尔的胸中传出歌声。
那是玛蒂达•桑特美尔优美的嗓音。
正当进行神威召唤之际,召唤者理应继续朗诵祈祷文的这个时刻。
火焰之中,不知不觉听得入迷的情歌就像是她内心的余韵,缭绕不绝。
(正当风在吹 雨在飘 霜雪纷飞 的时候)
撞上山壁的蓝色天使放声咆哮:
「死就死了,还有什么生命!」
咆吼之际,同时拔出贯穿自己胸口的炽红手臂。
布满在周围的蓝色洪流霎时填满并治愈胸口的大洞。
(我的恋人 考验着我)
以热度溶解要塞并一脚踏碎的炽红魔神,以自身显现之后的灼眼斜视蓝色天使,散播猛烈火焰,发出轰然怒吼:
「你也一样!合约人的生命,跟现在的你──同在!」
一团火焰弹从成排尖牙的口中吐出,然后爆炸。
(想知道我对他的爱 有多深)
天使伸出的手臂转瞬间被炽红的爆炸炸碎飞散,蓝色火粉遭到强势的炽红不断吞噬。
「不对!是死亡!与我同在的是,提丝的死亡!」
扩张的火焰之中,天使刺出头角。
(无论播下任何争执的种子 也没用)
然而──这对头角一遇上炽红火焰深处的漆黑体表,随即碎裂。
「歼灭『使徒』的提丝,竭尽全力保护人类,我所爱的少女────│」
踉跄的站起身,伤口再度复原,蓝色洪流则逐渐转弱。
「──因软弱而心生恐惧,因贪婪而加以利用,最后甚至杀害她的是,那群人类!」
(我不会 抛开 这个牵绊)
蓝色天使开始凝聚转弱的洪流。
「所以我啃食人类!不再保护人类!我只想与提丝一起生活!只想永远与她在一起……如果说这是天理不容的事情,那我不惜逆天而为!」
洪流以他为中心流动盘旋,并且发出强烈的光芒。
(我甘愿付出 奉献出一切 给我的恋人)
蓝色天使张开并挥动背部的翅膀。
「敲响全新世界,葬送旧有传统,这正是我们〔吊祭丧钟〕的目标!」
伴随翅膀的展开,迸散出力量的漩涡,伴随羽翼重重拍动化为浊流,蓝色雪崩把伫立于正前方的炽红魔神,连同山峰一起淹没,产生刺眼的爆炸。
(成为他的人 也无所谓)
从爆炸之中,毫发无伤的魔神不费吹灰之力的刺出头角。
「你的气魄值得称许,『冥奥之环』……不,『棺柩裁缝师』!」
魔神的头角划破蓝色火焰直冲而来,刺穿了天使的胸郭。巨大的天使后退数步,削去山壁,撞落岩石,焚烧森林。
(别想说 我是醉了)
双方拉开距离,彼此的咆哮响彻群山之间。
「然而──天理绝对不会坐视任何错误发生!」
「我的爱──岂会是──错误!」
隔着被踏碎的要塞,双方用力深呼吸。
(因为我 深爱着 那美丽的火焰)
双方使出浑身解数,从口中吐出巨大的火焰弹。
彷佛想法相互激荡一般,炽红与蓝色在中间点产生强烈冲撞。
蓝色不到一秒就被冲散。
炽红的爆炸粉碎了蓝色天使,山区与要塞受到余波侵袭,整个炸飞。
(没有他 我如何能够 活下去)
准备撤退的「三柱臣」……
残留在战场上的火雾战士……
离开山麓,位于「天道宫」的两人……
听见了宣布大战结束的炽红号炮。
(只要能够 待在 他的 爱的身旁 我)
然后──
歌声中断,再也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留在一个人的心中不断回响。
萦绕不绝──直到永远──
战场一隅……
身上的修女服磨得破破烂烂的苏菲坐在断裂的树根,叹了一口气。
手上握着一名女子刚刚送来的信件。浏览过书写在布料上面的内容之后,虽然对于另一名偕同而来之人──那个可怕的「红世魔王」居然幸存下来──大感诧异,不过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处置。
(现在的我能够为那个野丫头做的,充其量只有这点小事吗?一个人的力量真是微不足道……)
这时「拂之雷剑」武瓮槌神从绣在额头的蓝色星芒,刻意以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
「我们赢了。」
借由这个沉稳平静的声音的支持下,苏菲才好不容易保住内心的平衡。正因为是面对他,率领全军奋勇战斗之人才会私下偷偷示弱。
「是的,勉勉强强。感觉牺牲的人数似乎太多了些……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
她想起了死去的敌人,碎裂的巨人与迸散的花朵,阵亡的战友,豪爽的青年与聒噪的马屁精,还有伟大的……没错,足以称之为伟大的火雾战士。
手举至胸前,顿时犹豫了一下,随即面露微笑画了十字。
「不,你表现得很好,苏菲•萨法利修女士。」
「全是托你的福,武瓮槌神先生。」
两人聊着聊着,不自觉的同时笑出声来。
这时,德尼与亚历克从他们身后喊道:
「总指挥官,法兰西斯表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正好可以配合清除痕迹的工作。」
「大型瓦砾要搬到其他地方吗?不过──现场几乎夷为平地就是了。」
苏菲站起身来拍了拍灰尘,望着远方的炽红光芒笑道:
「想必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再带着一位优秀的火雾战士出现在我们面前吧?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来临。」
山顶之上,「螺旋风琴」莱昂希降落在掀起灼热狂风的魔神面前。
「向让我恢复神智的她……」
目前少女的容貌尚未恢复应有的表情,然而──看得出来她内心深处摇曳着平缓深沉的情感,宛如冻结的大河再次流动一般。
「以及──向为我打破旅途上的牢笼的阁下,致上万分的谢意。」
「……」
亚拉斯特尔并非透过言语,而是以发自胸口深处的低嗥回答。
莱昂希从灼眼深处看穿他的内心,于是慢慢的行礼:
「那么──我该走了……前往所爱之人的身边。从今以后,『我会尝试自己想办法面对一切』……再见了,『天壤劫火』,我的新朋友。期待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次相会。」
少女没有抬起头,直接化为深绿色火粉,消失无踪。
这个道别似乎正好成为一个契机,炽红魔神巨大的躯体也整个散开。
如同火焰狂风,纷飞花瓣一般不计其数的火粉之中,只见一道猛烈燃烧的火焰。
炽红的火焰看起来就像是摇曳的孤影,不断往下不断往下缓缓的降落。
好似──失落了什么一样。
火焰飞向飘浮在半空,裸露出破碎断面的「天道宫」。
飞向位于其中的银色水盘「凯那」。
位于火焰降落的目的地……
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抬头仰望着布满头顶的炽红火粉,也就是她的碎片。
「不要碰我,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威尔艾米娜听见心爱的男子──梅利希姆第一次呼唤自己的名字……
「……」
却可以察觉出这番话代表的含意,于是她僵住不动。放下原本打算伸出去扶起他的仅剩的一只手,基于并非出于劳累的疲惫瘫坐在地。
梅利希姆完全不看她一眼,怒目瞪视着从上方降落的炽红火焰,他的脸庞沾着心爱女子逐渐凝固的鲜血,以冷酷的、坚决的、却抱着一份爱情的表情说道:
「想想我们现在待在这个地方,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说着,他的脸似是蒸发一般逐渐变淡。
「我们要完成玛蒂达•桑特美尔的心愿。」
立誓不再啃食人类的他开始变身,以抑制自身显现的规模。
化为最低限度,只能进行基本活动的白骨。
渐渐沙哑的声音残酷的宣示:
「我们……仅仅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在一起』──」
威尔艾米娜坐在这个如此无情,而她仍然深爱的男人的身旁。彷佛这是好不容易才得到他准许的位置一般。她抱着双膝,似是将声音藏在其中一般低低喃道:
「可恶的家伙。」
化为白骨的男子,不再回应。
炽红火焰点燃了水盘,「天道宫」开始起飞。
朝着尚未破晓的黑夜彼端。
朝着看不见尽头的时间之中。
怀抱着一个人的心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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