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远洋的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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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远洋的乐园
西元一九○一年──进入二十世纪的头一年。
位于遥远的太平洋海面上,耸立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准州。
夏威夷群岛。
短短数年前,白人势力推翻了原住民的王国,在与合众国合并之前,成立了「夏威夷共和国」临时政府的热带群岛。
呈东西向排列,总长约五百公里的主要八个大岛之中,有个欧胡岛是首府檀香山所在。在当时,大概可说是太平洋上最为重要的岛屿、城市,也是港口。
位于欧胡岛南岸的海运据点檀香山港,有一名男子蹲在地上。
他望着远离港口拥挤人群及众声喧哗的码头一角,注视着密集停泊的船舶夹缝之间隐约可见的水平线──正确说来是逐渐没入其中的同业一行人搭乘的船影,投以并非依依不舍而是无精打采的目光,男子低喃道:
「走掉了啊。」
削瘦的体格在海风的吹拂之中,似是极为不自在的弯着腿。无论是牛仔帽、厚外套,还是从里面露出的枪套,全都是风尘仆仆。总而言之,就是一副不但跟不上时代还不合时宜的枪手装扮,可说是与灿烂耀眼的常夏阳光完全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
隐藏在帽子之下的面容年约三十岁左右,彷佛足以削掉肉块的犀利感被邋遢的胡渣跟下垂的双眼削弱了大半,整个人散发出倦怠与涣散的氛围。
这时,口中逸出的低喃得到了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装腔作势的男人声音所做出的回答:
「正如同涌起又退去的海浪一般,相逢又离别正是流浪者的命运……真是不错。」
蹲着的男子毫不迟疑的询问道: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
装腔作势的声音再一次回应。
男子不再开口,蔚蓝海浪冲刷的码头上陷入了一阵发愣的沉默。
就这样,几乎要把影子烤焦的阳光;脚边的小汽艇擦撞老旧木造码头的声响;聚集在客船甲板上的小贩欢呼声;搀杂着浓郁绿色芬芳的海风──热闹缤纷的港都风情令人感觉心情舒畅,亦或有些摇摆不定,经过数秒钟之后……
「这个臭小鬼!」
「弄脏别人的衣服,态度还那么嚣张!」
背后传来「熟到不能再熟的」怒骂声。
男子没有回头,只是无力的垂下头。
「啊──」
「全新的土地、全新的邂逅……这正是,没错,波折的开端。」
「我偶尔也想要个平静的开端啊。」
男子懒洋洋的站起高瘦身躯,缓缓走向位于背后、略显刺眼的鲜嫩绿意──在檀香山港仓库街前方引发争执的一群人。
(果然没错。)
只见大约六个西方男人绕着某人围成一圈。
「刚刚说什么?」
「自以为是的臭小鬼!」
一看就知道,这群人个个都是人高马大、肌肉发达、个性粗暴的船员。
男子叹了一口气,以手指抓着帽缘,用力往下拉:
「为什么那家伙老是被人缠上啊?」
「因为她是一朵花……令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摘取的美丽,正是罪恶深重的花朵。」
「这种形容就外表来说还早十年,就内在来说还得等个一百年。」
无力地回应装腔作势的声音,同时来到围成一圈的船员身后。
隔着人墙……
「我不是已经讲过好几遍了吗!」
传来少女略显愠怒的声音。
「明明是你们撞到我的,为什么非要我跟你们道歉不可?你们就是因为船只靠岸过度兴奋,结果酒喝太多,才会在人前跌倒的呀!」
条理分明的纠正,理所当然的让这群船员的情绪更加激动:
「可恶,你这臭小鬼神气什么!」
「现在就好好教教你对大人应该怎么说话!」
几个人挥动酒瓶大喊大叫,男子则是以无精打采的声音在背后说道:
「请问……」
所有人转过头,瞪着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位在人墙中间、刚才振振有词的少女大吃一惊,随即垂下头来。
那是一个年龄约在十五、六岁,看起来相当普通的女孩子,一听就知道刚才那番话其实是她拚命在虚张声势。绑成两束的褐发垂在肩前,与男子一样是一身的旅行装扮,然而身材娇小却抬头挺胸的模样则跟男子形成对比。

一个看似领队的大块头船员挡住少女,直逼上前:
「怎么?你要干嘛?」
足以驱散海风的酒臭味让男子忍不住垂下脸来:
「这个小女孩是我的同伴,希望各位赏个脸,放她一马吧……」
看到他这种(他们觉得)软弱的态度,船员随即得寸进尺的说道:
「老爹,你的家教也太糟了吧!这个小鬼乱丢橘子,弄脏了我的衬衫……瞧!」
他说完,立刻拉出就算更加脏污也看不出哪里有什么不一样的老旧衬衫。对方指出的脏污处,似乎是位在衬衫下襬一个沾湿的污渍。
「看,很惨对吧?原本接下来想继续逛街的,结果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却弄脏了。」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没走好──」
少女本想继续说下去……
「琪雅拉。」
男子喊出她的名字要她安静下来,并且从帽缘之下望着船员脚边被整个踩碎,果肉跟果汁全溅了出来的,包括橘子在内的水果切片……
(真可惜。)
同时如此心想。当初刚抵达这里的时候,说出想吃当地的新鲜水果,然后使唤徒弟去买的是自己,所以自己应该负起责任才对……男子抱着逆来顺受的态度,从帽缘下方抬望大块头船员:
「那么,各位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没什么,只要付一点洗衣费就行了。」
「我知道了,多少钱?」
「师父!」
见师父二话不说当场妥协,少女•琪雅拉不禁喊出声,船员则转过头来嘲笑道:
「嘿嘿,人家师父做事就明理多了,跟你这个臭小鬼不一样。」
「……」
看到少女不甘愿的沉默下来,船员感到痛快不已,然后开始思索赔偿金额:
「咱们也不是什么强盗土匪的,不会强迫你交出全部的家当。说到金额嘛──」
「嘿,你们这群土匪。」
冷不防的……
「我们没钱可以……施舍你们。」
另一个听起来格外装腔作势的男声突然打岔。
从站在这群船员面前的,据说是师父的男子身上传来。
「咦……?」
「刚、刚才、喂!」
「是谁在说话?」
接收到质疑目光的师父伸手扶住额头,叹了一口气。
这时……
「你们是没听清楚吗?俗话说『骨头扔去喂狗吃』,意思就是说,拿钱施舍一群连喂骨头都嫌不够格的人,根本就是一点意义也没有。」
以装腔作势的语气说出这番明目张胆的侮辱,其效果增幅了好几倍。
「混、混帐!」
「不要命了你!」
师父在叹完气之后,往前伸手制止。
「这是腹语术。」
「如果不具备架构反驳言论的叙述能力,我们也接受诉诸武力的抗议……尽管放马过来吧,你们这群上了陆地的人鱼?」
「算了,刚才不是腹语术。」
随意摆了摆手,这个动作让船员们的怒气整个爆发出来:
「居然敢耍我们!」
「臭家伙!」
看着一群莽汉扑上前来,师父再次叹道:
「等一下。」
然后摊开双手迎接。
一瞬间,船员们突然静止不动。
彷佛颈部以下被变成了石像一般,摆出抬起单脚不动这种重心根本不可能保持平衡的不自然姿势,呈现静止的状态。似乎只有头部可以自由活动,只见众人保持飞扑而上的姿势,不约而同以惊人的速度往前倒下的画面,可以说是一项奇观。
「呼唔?」
「怎、怎么这样?」
「我的身体?」
师父一直把手心伸向前,同时看向自己的腰际,也就是枪套的位置说道:
「喂,吉索,不是早说过不可以这样的吗?」
「在徒弟面前若不保留一点面子,以后还有什么脸自称师父?我是以搭档的身分在帮你善后耶。」
「师父!」
琪雅拉说着便飞奔过来。
「对不起,我本来是打算采用和平谈判的方式,想办法解决事情的。」
「你那种说话方式有办法解决才怪。」
师父一时哑口无言,这时一个性感诱人的声音率先出声:
「如果不能制止对方动粗,当然是速战速决啰。」
接下来又响起略显聒噪的声音:
「就是啊──就是啊,这世上多的是喜欢把事情复杂化的人!」
分别传出特质不同的女声打抱不平。
听起来是从绑在琪雅拉垂挂在肩前左右两边,发辫前端的箭镞造型发饰传出来的。
位于身后的一群男人……
「喂,臭家伙──!」
「从刚才一直七嘴八舌的在说什么啊!」
「可恶,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啊!」
「还不快放开!快解开,混帐!」
船员们宛如街头的默剧表演一般,保持不自然的姿势大吵大闹。
师父瞥了他们一眼。
「抱歉,一切都是在作梦,全部忘掉吧。」
伸出的手掌上,手指做出复杂的动作。
一瞬间……
「唔啊!」「唔噗啊?」「嗯咯啊!」「噗呼」「哦啊?」「嗯噗噢?」
六个人冷不防的挤在一起,朝着彼此的胸口重重挥拳,然后倒地不起。
「厉害,太漂亮了!」
「那些线居然都没有缠在一起耶──」
从琪雅拉的发饰发出喝采,被称为吉索的装腔作势男声轻轻表示:
「身为人师,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够得到赞赏……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反倒是师父索然无味的答道:
「你们几个还真是悠闲自在啊。」
就在这个时候……
「是啊,一点都不错。」
另一个严厉的声音再次打岔。
师父跟徒弟放眼望去,只见在不知不觉从远处围观这场骚动的群众当中,一名即使处在炎热天候之下,仍然中规中矩穿着毕挺西装的青年走上前来。
「我已经找你们很久了,『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还有『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
目光扫视两人之后,随即开口叱责:
「一抵达这里就引发这么大的骚动……你们根本不明白这里的复杂情势,这样还称得上是欧洲方面派遣过来的火雾战士吗?」
师徒两人闻言……
「「对不起。」」
立刻异口同声的道歉。
一群非人之人在这个世界明里暗里跋扈横行。
过去曾经有位诗人赋予他们一个总称,名叫「红世使徒」。
他们是来自同样名为「红世」,这个「无法抵达的另一端」的异次元世界之人。他们啃食「存在之力」也就是人类「之所以存在」的基本力量,借此让身为「使徒」的自己显现自身,并且借由名为自在法的技法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
而「存在之力」遭到他们啃食的人类,「会变成从来不曾存在过」。
由于这个人类所获得、失去、关联,接触的一切皆消失无踪,因而产生了扭曲。产生之后又无法填补的扭曲随着「使徒」的猖獗持续扩大。甚至足以导致这个世界本身产生严重的扭曲现象。
于是在「红世」,「这个世界所产生的扭曲终将对两界造成重大灾难」的观念开始到处流传,危机感逐渐升高……到最后,一部分的「魔王」因此做下一个逼不得已的决定。
就是决定歼灭自己的同胞,也就是滥食存在之人。
而成为其前锋部队,亦可说是工具的,就是立誓向「使徒」复仇的──一群人类。
他们是一群将一己的存在奉献给签订合约的「魔王」,借此获得特异能力的复仇鬼。
其总称就是──火雾战士。
檀香山这个城市一向是绿意盎然。
茅草屋顶的开放性原住民样式,密合隔板的西洋样式,家家户户的房子均隐蔽在大得令人不敢置信的树叶之下,柱子跟扶手都缠绕着藤蔓。庭院的面积也相当宽广,从百合、天竺葵、巴西铁树到唐菖蒲等等,色彩缤纷的花朵点缀在檐前。
花费数十年的岁月积极引进西方文明,使得一国体制好不容易成形,在大马路上可以看得出夏威夷王室的努力已经慢慢的开花结果。话虽如此,由于原有的茂密程度本来就很不寻常。因此从整体景观来看,减少的状况大约就是「绿色植物稍微减少了一些」这样的程度。
走在洒满了太阳光芒,弥漫着浓浓水气与花香的道路上。
「希望你们不要在公众面前任意使用力量。请记住,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当做一时的奇妙现象,在人们口耳相传之间成为传说的时代了!」
西装毕挺的青年训着走在后方的两人,也就是吊儿郎当的师父萨雷以及抬头挺胸的少女琪雅拉。
「当然对方也有不对之处,我也不会叫你们息事宁人,但希望你们行事谨慎一点,至少不要在人前展现特异能力。」
青年自称是哈利•史密斯。
是提供火雾战士交流、支援各项情报的设施,也就是外界宿的成员。他奉命协助萨雷跟琪雅拉完成在夏威夷的任务,为驻守在檀香山当地的「人类」调查官。
年龄约在二十五岁,体格修长。炎热的天气当中,仍然穿着密不通风、让旁人看了也忍不住汗流浃背的西装,是个宛如把拘谨穿在身上的男人。
以外貌来说,把长发绑成一束披在身后的他,是个看起来就跟演员一样温文尔雅的男子,不过由于眼神太过锐利,让人无法坦然心生赞叹之情。不晓得他是不是因为年纪轻轻就被指派重大任务,所以心情比较紧张?或者外界宿成员当中,少数对于拥有特异能力的火雾战士抱持偏见的人类?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在言词或态度方面,他都显得特别严格。
(算了,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面对任何事情向来不做情绪性反弹的萨雷,由于已在事前得知他的遭遇,所以能够坦然接受。佯装完全不知情的他,于是将视线转移到异国风情上。
取而代之回应的是,与他签订合约并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绚之羁挂」吉索答道:
「我想你不需要太过在意这一点,史密斯先生。即使目睹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如果无法加以理解,人类就会把看到的一切暧昧……应该说,圆融的混合在一起,然后转眼忘得一乾二净。」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希望你们不要这么做!」
听了这段反驳……
「对不起!」
琪雅拉不知为何吓得立刻道歉。
再次取而代之的是温吞的声音∶
「不需要这么紧张兮兮吧?」
「就算是敏感时期,现在海魔已经全部驱逐,情势也稳定下来了吧?」
与她签订合约并赐予她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破晓的先驱」奥翠妮雅,以及「夕暮的后尘」维琪妮雅分别从发饰当中如此回答。
然而,面对这个嬉皮笑脸的问题,回答仍然是极端的一丝不苟: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请各位多一些自觉。」
刚进入二十世纪的世界,正处于动荡不安的时代。
欧洲列强挟带着遥遥领先其他国家的强大工业技术与机动力,宛如一场大海啸般涌向全世界,展开了一场必须每天重画地图,名为「地球大整顿」的事业。
其中特别重要的据点就位于夏威夷群岛。
处在不让人类轻易横渡、覆盖了地球表面三分之一面积的广大海洋中央,有如奇迹般零星分布的热带乐园。
一七七八年詹姆斯•库克登陆以来,昔日是捕鲸船的补给基地,近年来则成为甘蔗的主要产地。这块受到西方文明圈逐渐侵蚀的陆地,在一八九八年的美西战争之际,被美利坚合众国以不由分说的强硬手法加以并吞。因为这里被视为衔接包括西班牙殖民地菲律宾在内的太平洋西岸地区的中继据点,战略地位突然趋于重要的缘故。
在法理上目前仍然称为夏威夷共和国(原本的王国在距离战争尚未爆发之前的一八九四年,已经在白人势力的武力威吓与胁迫之下遭到推翻),处于接受合众国保护的「准州」状态,但实质上无非就是遭到占领的殖民地。
而且这些不断变动的世界情势──正如同现在也是这样──对于同样在世界当中跋扈横行的「红世使徒」以及追杀他们的火雾战士而言,也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
双方阵营的活动范围,均遵循着人类的交通路线以及到达地区。
这是因为「使徒」具有「借由啃食人类而获得力量」这个必然的理由。除非基于天大的理由,否则他们是不会主动跟一个人口稀疏的土地有所牵扯。此外,这一类的土地往往缺乏足以激发他们欲望的文明文化。因此,专门追杀「使徒」的火雾战士往来于相同的地区跟交通路线,也是必然的结果。
这个倾向在太平洋地区也不例外。
当西方人进入这片大海之际,「使徒」的啃食与火雾战士的歼灭,这些例行性的行动也就此展开。
事实上,在库克登陆的那一刻,受到独一无二海洋保护的夏威夷当中,居住着三十万以上天性淳朴的原住民,足以让「使徒」尽情肆虐、为所欲为。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根据火雾战士阵营的调查,当地从来不曾发现「使徒」活动的踪迹。
是因为欠缺吸引他们的文明所以不想前来?还是已经来过却又离开这里?将近九成的原住民遭到西方人带来的病原菌感染而丧命,由于口传(除了岩石雕刻以外,他们并没有文字)也大多佚失,迄今依然真相不明。
话虽如此,随着西方人往来频繁,「使徒」与火雾战士也开始利用夏威夷这条航线,并且在夏威夷这块土地寻找目标。
最主要是因为,这个地方是没有取道南洋群岛,而是直接横渡太平洋的船只必经的交通要冲。除了在海上啃食人类的海魔(不过它们也只在夏威夷航线建立之前的太平洋沿岸兴风作浪而已)以外,几乎所有的「使徒」均以人口众多、朝气蓬勃的岛屿做为支点,企图活跃于全世界。相对的,火雾战士则是打算控制这个地方,借此牵制他们的行动。
结果可说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地方成了双方阵营争斗的战场。
火雾战士阵营是在不久的半个世纪之前,才成功的在夏威夷开设相当于桥头堡的外界宿。历经数十次白热化的争夺战之后,他们成功地设置能够张开隐蔽气息结界的宝具「提瑟拉」。
杀手们在获得了能够做为秘密隐匿之处的迎击基地之后,将「使徒」从太平洋一带的航线一扫而空,为这个全新的世界要冲创造了安稳的环境。不过……
「被派来进行『这次任务』的你们,应该很清楚才对吧?」
走在前头的哈利,在马路的尽头停下脚步。
庞奇鲍尔火山就在不远处,这里是周围矗立着醒目全新西式风格建筑的檀香山黄金地段。从一旁的小巷再稍微往里面走,可以看见有块空地,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史密斯先生?」
由于他彷佛被墙壁堵住去路般突然停下来,使得琪雅拉纳闷的抬起头。
萨雷站在哈利身边窥看空地。
「这里吗?」
他尽可能不去看身旁青年的表情。
琪雅拉也跟着转移视线……
「啊……」
认出前方有个火雾战士熟悉的「事物」后,她立刻了解整个状况所代表的含意。
那是一片杂草之中夹杂着花朵的空地。
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曾经经过开发的场所。因为只看得到花草,却不见盘根错节、枝叶茂密的树木。而且,萨雷在带领之下前来亲眼确认的「事物」,就埋没在色彩鲜艳的草花之间隐约可见。
腐朽的梁柱、溶解掉落的玻璃破片、烧焦碎裂的砖瓦……堆满了这一切的场所,是灰烬的遗迹吗?
「这里之前有个外界宿对不对?」
琪雅拉观察着过去发生攻击事件留下的痕迹。
哈利点头……
「是的,距离檀香山港很近,处在市区却又位于不受注目的小巷里面,但也能适度的跟闹区紧密相连,是个很棒的地段对吧?」
说着,不禁想起昔日的回忆。
琪雅拉听了说明之后,再次环顾周围说道:
「新建的房舍只有紧邻的几间,大马路上的老旧建筑物仍然维持原状……这个地点成了攻击的定点目标,意思就是,发动袭击的『使徒』早就发现了外界宿的位置。我这样的推测正确吗?」
「是、是的。」
少女展现了出人意料的敏锐反应,让哈利稍微吃了一惊。要求别人多一些自觉,结果反而是自己变得多愁善感,对此感到羞愧之余,重新调整态度说道:
「的确没错,你观察得真仔细。」
「呵呵,可不要把我们的琪雅拉给瞧扁了。」
「好歹也是接到德瑞尔•库伯利克亲自下达的命令,才会专程跑这一趟。」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合约人……害羞得满脸通红的琪雅拉,伸手按住绑在辫子前端的两个发饰:
「别再说了啦!」
「没错,人家库伯利克爷爷指名拜托的对象是我们,你们只是顺便而已。因为是我的徒弟,所以才会一起跟来。」
萨雷直截了当的点出事实,让琪雅拉再次沮丧的垂下头。
「嗯,啊啊,真抱歉。」
见合约人注意到她的反应之后开口道歉,这时吉索也跟着帮腔:
「『我们的』琪雅拉•托斯卡纳,你千万不要太过介意。你应该也很清楚对不对?这个人不是在挖苦你也不是在讥笑你……他只是不擅言词又不够体贴罢了。」
一点都没错,对此很有自知之明的萨雷没有加以反驳。只是补充说明道:
「好了,在史密斯先生面前这样吵吵闹闹的不太好吧。」
「咦?」
琪雅拉转过头来,哈利随即摆出略显为难的笑容:
「我、不要紧的……」
无视不知所措的徒弟,萨雷摘下帽子低头行礼:
「抱歉,因为没办法公然谈论成员的事情,所以打算在抵达当地之后才对她说明的……看来时机不太凑巧……」
「不,我明白。这是事实,不需要那么在意。不然现在由我说明也可以……」
为难的脸庞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萨雷对着完全不知情的琪雅拉说道:
「哈利•史密斯先生是这个檀香山外界宿唯一的生还者……这样你明白了吗?」
「啊……」
「外界宿的同伴,还有一起工作的妹妹全部都……总之,事情就是这样。那一天我正好前往岛外,所以逃过一劫。」
听了哈利这番话,琪雅拉对于自己轻浮的态度突然感到自我厌恶,心情顿时比刚才消沉了好几倍。
从垂下的辫子前端传来两道(跟合约人同样第一次得知这件事情)斥责:
「为了这点小事,动不动就垂头丧气像什么话!」
「过度的同情反而让人不快,最好不要忘了这个常识──」
「……」
琪雅拉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
一脸为难的哈利,脸上又增添了顾虑的笑容,并且以拒绝同情的坚定声音回答道:
「真的不需要太在意,因为这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况且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的母亲曾经是外界宿的成员,在火雾战士跟『使徒』的夏威夷争夺战正式展开之前,就遭到啃食而亡故了。」
「!」
听到平静至极的这番话,火雾战士少女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青年面对众人说明的声音极其平淡。
「然后这一次,连我的妹妹跟同伴也……由于我涉入『这个世界的真相』太深,所以虽然身为人类,但『绝对不会忘记』大家的牺牲。不过──我觉得这样也好。」
但是,他的平淡并非缘于情绪冷漠。反而是隐藏起激烈的执着与愤怒、满腔的悲伤与悔恨,一种坚定意志的表现。任何人看了都可以感受得到。
「我想要亲手重建曾经跟大家一起共度的『这个地方』……现在终于可以进行六年来期待已久的任务。托斯卡纳小姐,希望你也能够协助我。」
萨雷也对着少女出示自己说得出口的事实: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管接受命令的过程如何,你都是相当值得信赖的战力,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是的!我会努力好痛?」
琪雅拉用力伸直背脊,准备转向两人,结果脚跟不小心绊到石头跌了一跤。
当场可以听见哈利的苦笑跟萨雷的叹息。
没错,千里迢迢从欧洲派遣而来的两名火雾战士,其任务正是在檀香山这个地方重新建立外界宿。
回溯到六年前,也就是一八九五年。
这个地区的人类社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动乱。
一部分的危险分子向夏威夷共和国临时政府发动武装暴动,他们要求复辟遭到白人势力推翻的旧王国制,为夺回属于夏威夷人的夏威夷挺身而出,也就是所谓的守旧派。
由于他们的兵力寡少,这场暴动在两周之内就被镇压下来(结果导致莉莉渥卡拉尼女王被怀疑与这起事件有关,于是被逼退位,夏威夷王国至此完全灭亡)。不过这段期间,首都檀香山在政府机关一带均设置路障加以封锁,各地不断发生零星的巷战,整个陷入混乱状态。
市民屏息凝声躲在家里,船舶的航运业务也停滞不前,彷佛看准了情报产生空白的这个时机般,一个并非当地居民的组织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
也就是,檀香山外界宿遭到歼灭。
无人目击事件的前兆与经过,在这紧急通报的船只也无法行驶的十多天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火雾战士方面没有任何人知情。
只有一人,当时由于顾虑到暴动的期间很有可能延长,因此外出前往其他岛屿视察替代航线的哈利•史密斯,在回来的那一天亲眼目睹了在外界宿工作的火雾战士、妹妹以及设施的核心──也就是宝具「提瑟拉」,全部化为灰烬消失无踪的光景。
得知这项消息的所有人,最后均做出唯一一个结论。
就是遇到「红世使徒」的攻击而遭到歼灭,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奠定欧洲地区走上全世界外界宿领导地位的幕僚团队──「库伯利克交响乐团」负起一己的职责,开始采取对策。
事件之后留下比较令人忧心的问题,主要有两项∶
一项是,其他地区的外界宿位置,及联络方式等等的机密外泄。
另一项是,能够产生秘密结界的宝具「提瑟拉」的下落。
关于前者,为了预防万一已经加强防范,所以没有太大的问题。相当于主要机密的外界宿所在位置,一向遵循自古以来的习惯,不会记载在例如书面这种容易被人看见的物体上面,而是只透过带路者与被带路者的经验口耳相传。
另一方面,关于后者就不一样了。那个由玻璃制成跟手掌一般大的正十二面体,是能够产生遮蔽一定范围之内气息之结界,也是外界宿的核心。为了产生结界,所以必须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再加上必须间歇性的持续供给力量这个性质,因此生性放荡不羁的「使徒」并不适合使用这个宝具。然而,过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利用这个宝具从事阴谋的例子,因此必须尽快加以回收。
基于以上的理由,首先必须先平定夏威夷的情势,然后进行追踪调查,可能的话还要夺回宝具,身负这些多重任务的数名火雾战士来到了檀香山。
不过,事情愈来愈复杂。
当时……不断把地盘移往太平洋的一群海魔,趁这个机会将夏威夷群岛纳入「使徒」的势力范围,大举涌入准备把周边航线当做全新的食人水域。攻击最大的八座岛屿自然不用说,就连埋伏在航线上,最后连同在太平洋东西沿岸主要港口的妨碍工作也一并进行,许多杀手身受其害,完全不问与外界宿有无关联。
虽然为时已晚,但「库伯利克交响乐团」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与同样在外界宿之间具有重大影响力的有力人士──「蒙提威尔第合唱团」共同联手,采取因应对策。一连串的战斗从东西向彻底扫荡太平洋的海魔开始,一直到以「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率领镇压部队前来压制夏威夷群岛之际进入最高潮(海魔前来攻击的时候,负责在夏威夷当地进行支援的哈利•史密斯随着这支部队的抵达,而获准进行期盼已久的任务事前准备工作)。
好不容易,正式做出重建檀香山外界宿的决定,镇压部队一离开,紧接着萨雷跟琪雅拉就被派遣过来,这就是事情的大致过程。
时间已经进入二十世纪。
以辽阔的太平洋做为舞台,持续整整六年的战斗之中,直到最后仍然无法取得任何关于被夺走的「提瑟拉」去向的情报。
对于欧洲方面只派了两名火雾战士,前来负责对自己而言可说是必须誓死达成的任务,哈利似乎感到相当不满:
「说到战力……真的只有派遣两位前来吗?重建檀香山的外界宿分明就是极其重要的任务啊!」
纯粹对于以两个人这种战力来说相当靠不住的人数,内心的不安隐约可见。
「是啊,只有我们而已。」
萨雷不以为意的予以肯定道。
「是、吗……」
哈利有气无力的回应,同时扶起跌倒的琪雅拉。
「谢、谢谢。」
「不客气。」
他的笑容跟刚才一样掩饰不住内心的想法,透露着不安。看到不久之前蕾贝卡镇压部队强悍的作风及可观人数,结果前来交接的只有两个人,而且是没有增援的状况,会感到不满与不安也是没办法的事。
「花费了这么多年的战斗,至此已经是最后的善后工作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当初把事前调查的工作交给像我这样经验生疏的人单独负责,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萨雷以鞋尖轻轻踢了埋在草丛当中的废墟,然后说道:
「不需要这么失望吧,海魔的绝对数量本来就很少。现在具有领导能力的主要目标已经被歼灭,剩下的由我们两个人应付就够了。」
「此外,史密斯先生,欧洲方面派遣我们过来时,我们就已经听说过你精明能干的表现了哟。你在别人眼中可是母子两代均在外界宿工作,未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次会受到拔擢也是理所当然的,你的能力已经获得足以扛下一整个城市的评价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吉索以让人听了就觉得肉麻的装腔作势口吻,从腰际接着说道。
当然,这些赞美并没有让哈利内心的郁闷因此舒解。
他相当清楚自己身处的立场。曾经是外界宿成员的母亲与妹妹遭到「使徒」啃食而亡,正因为他拥有这样的负面经历,欧洲方面就不用担心他企图造反或者图谋私利,所以才会把重建外界宿的实务工作全权交给他处理。
因此,他极力隐藏以家人的牺牲做为武器,重建家人曾经待过场所的内心痛苦。说明当中也只有对于担负任务的明确主张而已。
「但是,有关海魔基于某种战略性的意图,采取如此大规模攻击行动的事实,到目前为止仍尚未获得完整的验证。而且在被夺走的『提瑟拉』仍然下落不明的状况之下,就把人员撤离这里……至少应该延长镇压部队的驻留期间,采取等待局势稳定下来,或者重新展开调查的策略才对。」
(的确,能力优异的评价看来不是夸大其词。)
萨雷心想着,同时拉下帽缘的前端以隐藏视线:
「确实是这样,是啊、你说的一点都不错。但是……这绝对不代表『库伯利克交响乐团』不重视夏威夷。」
「这话是什么意思?」
萨雷背对着讶异的哈利,走进外界宿的废墟之中。
茂密的杂草已经长至他修长腿部的膝盖。虽然是位在死胡同的空地里,却没有给人残破的印象,主要是这里一年四季均盛开着色彩鲜艳的花朵之故。

萨雷踩着花朵,来到空地的中央位置。
「目前美国方面的局势仍然相当吃紧,所以警戒跟人员的重心全都放在那里。只是如此而已。」
「美国……就是那场,内乱吗?」
内乱。
那是在十九世纪末叶,于美国爆发的一场,对于火雾战士而言甚至连冠上专有名词都觉得可耻或者可说感到忌讳、苦恼的战斗。
自古以来,这个辽阔原野的均衡是由被称为「大地四神」,力量强大的美国原住民火雾战士负责守护。自称为神之战士的他们一直持续守护着同胞与大地,然而到了十八世纪之际,白人国家的侵略行动突然加剧,迫使他们不得不挺身而出。
不久,历经独立战争之后所诞生的美利坚合众国(在他们看来,只不过是侵略者之间的内讧以及换个名义罢了),借由包括名为「开垦他人的土地」这种令人发指的扩张行动在内,开始镇压同胞之际,他们心生一个想法。
就是打破身为杀手的禁忌──公然的、全面的干涉人类社会。
这是身为维护世界均衡的特异能力者•火雾战士不应该抱持的想法。
当然,只要能够与同胞过着与世无争的安定生活,他们自然也不会想要做出这种悖离道义的行为。然而,在为此苦恼不已的他们眼前,从太古以来一直守护培育的同胞与大地却遭到无情的摧毁、残暴的剥夺。白人的鲸吞蚕食并没有停止。
于是,身为「大地四神」的他们分别采取自认最为恰当的行动。一人锲而不舍的在双方之间斡旋,一人不断阻止同胞们鲁莽的攻击,一人陪同哭泣,一人静观其变。不过,白人的鲸吞蚕食还是没有停止。
面对眼前的鲸吞蚕食,他们的心情慢慢往打破杀手的禁忌这个方向倾斜。
凭借着他们四人的力量,绝对有办法驱逐白人,消灭这个国家。
来自外地的众位杀手极力的说之以理,试图规劝他们打消这个念头。
但不久之后却演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
导火线是来自某个事件当中,在美国遭到杀害之人的一句祈祷:
「啊啊,神啊,请帮助我们吧!我们人类已经无能为力了。」
没有人能够予以责难,但也绝对无法坐视不管,令人苦恼不已的战斗一触即发。
全面破坏美利坚合众国……将由特异能力者火雾战士亲手完成。
动手的人认为,这是对于折磨同胞的世界,在隐忍持重之后的「反击」。
「大地四神」全体,甚至连与之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都已经不再、也不可能抱持着罪恶感了。
他们的前身均是经由严格修行琢磨自身的天赋异禀,提高对于「存在之力」的适应力之后才签订合约的古代神官。由于拥有长年战斗经历的保证,因此施展出来的强大力量可说是壮烈至极。
只是,或许应该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吧?这个对于火雾战士而言前所未闻的变故,其实早在事前就已经有人预想到,同时也做好了因应的准备。负责调停的一方与受到调停的一方,所有当事人均明白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而且无法阻止。
话虽如此,这场以北美为舞台的战斗,却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这是因为,打着正义的名号施展出形同怪物般力量的四个人,再加上一群起而响应的火雾战士(不是只有美国原住民而已),与为了阻止他们而集结起来,来自全世界力量强大的杀手正面发生冲突的缘故。一场只为了阻止「失控」的战斗,一场谁都不愿意发生的战斗──同时受到「使徒」的讥嘲与揶揄──总共历经了十多年的漫长时间。
结果是「大地四神」主动收兵。
基于一个跟他们引发的事件还有各地战况毫无关联的,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理由。
也就是说,由于当事人之间的争端造成世界的均衡过度混乱与瓦解……这个本末倒置的现象,再加上「使徒」方面趁着这场混乱图谋不轨,在杀手不足的地区肆虐猖獗等等,开始扩大至令人无法坐视不管的规模。
他们不再干涉人类社会,以做为并非败北而是基于妥协的休兵。
然后,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失去了身为杀手的存在意义。
他们丧失了热忱,再也无法一如以往那般,守护这个以同胞生命与大地做为苗床所发展而成的世界。于是,一位调音师所提议的,留在外界宿照顾同业的火雾战士这条路,对他们而言可说是唯一的选择。
身为南北美州大陆主要四个城市,力量强大且绝对不动如山的重镇,「大地四神」迄今仍然坚守岗位。他们抱着悲痛万分的心情,忧心如焚的倾听着在他们守护的大地上,同胞们现在依旧持续回响的悲鸣。
萨雷仔细踩碎炭化之后半埋在土堆之中的废墟。
「好不容易把外界宿管理者的工作硬塞给那群『大地四神』,到目前也只经过十几年而已。看到『美国目前仍然持续不断的状况』,欧洲方面一直提心吊胆的继续观察当中,深怕哪一天那群人又会死灰复燃。蕾贝卡应该跟你提过这件事情吧?」
「嗯,是的……」
哈利含糊回应。对于身为「居住在夏威夷的白人」,且不具备火雾战士这种共通的绝对立场的他来说,内乱这个话题听起来特别刺耳。
「不过,我明白了……如果欧洲方面的实情真是如此,那么就没有理由把精锐部队留在情势已经得到控制的场所。」
「一点都没错。」
萨雷耸了耸肩膀,转过身走出空地。
「总之呢,我们会尽力而为。首先,确认这一带还有没有『使徒』,接着寻找失踪的『提瑟拉』的线索,然后再以我们带来的『提瑟拉』重建外界宿……这样到底得花上多少时间啊?」
「要有耐心,好好努力吧。」
萨雷带着叹息回应干劲十足的琪雅拉……
「真羡慕你总是这么积极──」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倏地移向正面的远处。
琪雅拉跟哈利也跟着他的动作转向后方。
「师父?」
「发生什么事了吗?」
狭窄的小巷正前方可以窥见穿梭于大马路上的人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看似留步注视这里的人影。
萨雷再次仔细的审视四周说道:
「呃,感觉到某人的视线……只是经过的路人偷看了一眼吗?」
哈利稍微往两名火雾战士的方向后退:
「难道,真的还有『使徒』?」
为了让紧张的调查官放松下来,两人一体的「鬼功推手」说道:
「我不认为蕾贝卡跟佛莱德会轻易让敌人逃之夭夭。」
「假使,真有『使徒』这么谨慎的暗中埋伏直到今日,难道会在这个时候轻率的采取自露马脚的行动吗……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总而言之……」萨雷继续说道:
「哈利先生,首先请你带我们前往住宿的地方。总不会要我们在这里搭帐篷吧?」
哈利掏出记事本,确认相关事宜:
「啊,是的,那是当然。因为要是距离太近可能会有危险,所以我订了位于王宫对面的饭店。」
就在这个时候……
「其实搭帐篷也满好玩的呀?」
琪雅拉突然冒出牛头不对马嘴的感想,使得在场的众人发出一阵轻笑。
这时在小巷的死角,一名躲藏于大马路隐蔽处、身穿礼服的女子快步离去。
两人被带往原本是夏威夷王宫的伊奥尼拉宫东边,在檀香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豪华等级的两层楼饭店。
虽然距离威基基很近,环境却不是那么的舒适。当时这个地区是处处可见鱼塭跟芋田的湿地,一直到了一九二○年代末期的时候才开始开凿运河,从旧金山运来白砂填海造地,完成人工沙滩的工程。
由于过去白人传教士将冲浪烙上堕落娱乐的标记,大力禁止。因此从二楼阳台眺望远处细长的海岸线上,只能看见几个有钱人戏水消磨时间的零星身影。
不过,由于第一次看见绿树跟海洋形成如此强烈的对比,琪雅拉忍不住瞠大双眼。她没有卸下旅行装扮,直接从缠绕着藤蔓的栏杆探出身子,发出感叹的声音说道:
「好漂亮哦!」
「不过晚上会冒出一大堆虫子,如果没挂蚊帐就会睡不着觉。」
位于身后纵深宽广的阳台入口处,正在准备蚊帐的哈利以身为当地居民的直言不讳,当场破坏了内心的这份感动。
「……」
「怎么了?」
琪雅拉没有回头,而是抚着发辫,低声问道:
「……你还在生气吗?」
「咦?啊啊……」
哈利终于明白少女还在想着先前外界宿废墟的事情。对于这样的顾虑固然感到开心,但也觉得有些困扰。
「托斯卡纳小姐,请你完全不需要在意。因为基于职务的关系,迟早必须向你说明这件事情,所以刚才的事情,纯粹是我不懂得看场合说话的缘故。」
「……真的吗?」
少女战战兢兢转过头,他则作势重重颔首:
「是的。」
「太好了。」
左右两边的发饰对着松了一口气的合约人,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就跟你说你太在意了!」
「不是已经讲过,你这样反而让人不快吗!」
「没错。」
哈利直截了当的说道: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以后各自专心进行任务吧。」
「是。」
琪雅拉也直截了当的答道。
然后,她突然察觉到一件事。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事情呢?还是任务的报告与相关手续已经告一段落的缘故,他的言行举止不再散发出最初那种咄咄逼人的氛围。现在的哈利•史密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勤奋青年。
而他正在床边绑好蚊帐的绳子:
「入夜之后,请在点灯以前把绳子上的挂勾钩在上面的扣环。不开窗的话可能会热的睡不着觉。」
「是。」
这名少女的特色就是回答简单明了。
哈利忍不住微微一笑。微笑的同时,把缘于长期在外界宿工作者的立场所产生的「实在不像火雾战士」这种坦率的感想,但对于非人之人而言却是禁忌的句子咽了回去。借由取而代之的问题掩饰微笑的含意:
「我本来也想帮哈布斯堡先生准备蚊帐,不过房间锁上了,他上哪儿去了呢?」
琪雅拉想也不想就给了一个标准答案:
「应该是在楼下的大厅喝酒吧。」
「每次都是这样,一定会待在某个地方像马一样咕嘟咕嘟的猛灌酒。」
「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却完──全没发酒疯,这种喝法真是闷死人了──哇哈哈!」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从辫子左右两边的发饰,以一动一静的语调笑道。
「你们怎么可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话。」
「不,简单明了的说明状况,对于接下来必须一起共事的人而言,是很有用的参考。」
哈利不带一丝揶揄的答道。接着走到阳台,凭靠在琪雅拉身旁的栏杆,眺望着正面的绿与蓝。凝望着自己生长的乐园,视线稍显锐利了些。
「你跟随哈布斯堡先生很久了吗?」
「是的,在签订合约以后就立刻拜他为师……已经将近十年了。」
看到对方面露略显诧异的表情,琪雅拉早就习以为常了。
「所以别看我这样,算算也已经二十几岁了。」
「内在跟刚签订合约的时候没有多少进步。」
「什么没有多少,应该说完全没有吧!」
「你们真是的!」听到两人当场插嘴捣乱,生气的举止确实跟外表相仿。
「──人家蕾贝卡大姐都说过了∶『火雾战士精神年龄的成长,比人类来得慢是很正常的,你不是特例。』所以这样没关系!」
「话又说回来。师父跟徒弟的关系确实是满少见的。」
「是的,我也没有看过其他的师徒。不过在受到外界宿保护的时候,大家都一直劝我,要我跟随萨雷•哈布斯堡学习。」
或许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少女开朗的表情掠过了一丝阴霾。
哈利佯装没有看见,继续说道:
「我听说,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如此,其实早就立下了单手数也数不完的重大战绩,是一位力量强大的火雾战士。看来跟随强者学习,果然是成为高手的最佳捷径。」
「这么说也是没错。」
琪雅拉以略显不可思议的口吻表示。小小的嘴唇逸出细细的声音:
「但是事实上──」
「……」
哈利感觉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绿意之中望向远处的少女,眼前似乎掠过某种冰冷紧绷的事物。一种受到来自远方的,不知是思绪还是声音的影响而产生的事物。
「……托斯卡纳小姐,我已经帮你准备好更换的衣物了,你可以去冲个澡。瑞德小姐告诉过我,即使是火雾战士,女性一向喜爱沐浴。」
为了掩饰内心的感觉,他如此说道。
「好的,谢谢你,以后叫我琪雅拉就可以了。」
琪雅拉抛开那个掠过的事物,开朗的笑道,同时转过身去。
哈利也在做完剩余的报告之后准备告退:
「那么琪雅拉小姐,由于彼此职务的关系,所以我已经通知饭店不需要客房服务,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诉我一声。」
「好的,麻烦你了……」
跟刚才不同,这次她对着哈利投以天真的打探视线。
哈利忍不住停下脚步,开口询问:
「有什么事吗?」
「……你好像没有说『叫我哈利就行了』对吧?」
「啊啊。这个……因为我好像不习惯太过亲昵的关系,抱歉。」
青年如此说着,一脸为难的抓挠着头。
琪雅拉也不以为意,开朗的回答:
「如果不喜欢也没关系。这段时间就多多麻烦你了,哈利•史密斯先生。」
「彼此彼此。」
两人轻轻的握手并且相视而笑。
琪雅拉一直等着离开的哈利走远,直到他听不见上锁的声音。如果上锁的声音被他听见,说不定他会以为自己是想要赶快把他赶出门。同时,这个举动也好像是在宣布自己现在正准备入浴一样,所以觉得很不好意思。
「好!」
无谓的发挥火雾战士的听觉,确认完毕之后锁上门。
匆匆跑进更衣室,像个孩子一样脱掉衣服直接扔下,然后解开发辫,把披散的柔软长发随手往后束起,再绑上两个发饰。由于同为女性,所以可以一起淋浴。
她抱着些许的觉悟打开浴室门扉,同时松了一口气:
「是西式的,太好了。」
浴室的设备完全符合饭店的规格,有自来水、固定的莲蓬头跟浴缸。
「是啊,真是太好了。」
「要是只有一个脏兮兮的水桶,搞不好会直接光着身子跑去抱怨──」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故意揶揄。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琪雅拉嘟着嘴抗议,转开水龙头。虽然等了一会热水才出现,不过气温本来就很高,洗温水也不要紧。从高处洒下的(应该是)乾净自来水,光是淋在身上也觉得很舒服。
当温水流过凹凸平缓的躯体之际,她不自觉的对着发饰询问: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吗?」
「不晓得?」
「问这个做什么?」
听到反问之后,少女说得吞吞吐吐:
「嗯……我在想,如果定居在一个地方,不知道修行能不能顺利进行?」
「这应该是视你自己的努力而定吧?」
「可以做的时候尽量做,没办法的时候就不要做,就──是这么简单。」
琪雅拉鼓起染成酡红的双颊。
(老是说这种打马虎眼的话。)
除非是面临真正的战斗,否则她们从来不会认真的跟她说话。
气愤之余,她开始粗鲁的擦拭身体。虽然这么做不但无法洗掉火雾战士身上不可能存在的污垢,也不会流出比当事人实际感受来得更多的汗水,但是清洁的感觉确实是有助于心理卫生的。

隔着热气看向擦拭得差不多的身体,温热的水滴陆续从发烫的肌肤滑落、流失。
「……」
签订合约以来将近十年了,自己却一点都没有成长。身为火雾战士,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现象,然而对于少女而言,彷佛被迫面对自己永远也长不大的幼稚模样一般,感觉很不是滋味。
口中忍不住逸出希望成长的愿望:
「……真想早一点──『唱歌』。」
「这是代表你打算自立门户了吗?」
「离开师父以后,我们的琪雅拉有办法一个人过活吗?」
「……」
愿望也等于是痛处。被直接说中了心事,胸口不由得感到疼痛。
「……嗯嗯──」
不自觉的发起脾气,粗暴的抓乱绑着发饰的头发。
「喂、你在做什么啊!」
「头、头好晕──」
「啊哈哈──」听起来开朗却又显得悲哀的笑声,在热气之中回响着。
萨雷独自待在楼下大厅的一隅喝酒。
虽说的确在喝酒,当然不可能是豪迈的牛饮。而是把看起来还满高级的威士忌倒进老式酒杯,小口小口的啜饮。这一小口持续接着一小口,很快就喝光了一瓶,不过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泛红的迹象。
身上的旅行装束尚未卸下,也就是维持着一副看起来闷热又不太乾净,不但不合时宜又落伍的枪手打扮。完全不像是能够住宿在哈利所形容的「中上」等级饭店的房客。
大厅的其他房客一边频频送出嫉羡、轻蔑并且夹杂着少量恐惧的视线,同时围绕在远处各自谈笑风生,与他所处一角的气氛完全隔离开来。
每处的港都都无一例外,来到夏威夷,饭店也是一种社交场所。虽然等级因场所有高低之分,但无论是廉价小酒馆还是高级大饭店,处处可以看见当地人欢迎外来客,这种浓缩当地风土民情的一面。
富裕的旅客不用说,从海军军人;貌似船长的壮年男人;看似农场主人、身边跟随着家仆的夫妇;一身简便衣着、看似静养中的绅士;虽是东方面孔、看起来却像某个组织首脑的三名老人,到勤快工作的客房服务人员……各式各样的人种与身分地位混杂在一起,热络的聊起闲话家常、交易洽谈、夏威夷的舒适气候等话题,或者是命令与回应的对话。
萨雷并没有特别仔细倾听这些交谈,而是一直喝着酒,深陷自己的思绪之中。他喜欢这种略带醉意,只要一闭上眼就很可能睡着的状态,比起平日低荡的情绪更加低荡的平静感觉。
不做任何事情,慢慢的思考。
内容不只针对任务。
各种不同的其他事物例如:如何训练徒弟、对于哈利•史密斯调查官的印象、外界宿废墟的光景、某人窥伺的视线、夏威夷目前的情势、视察过的檀香山市郊状况、港口的热闹景象、最后是饭店的陈设以及桌上摆放的花朵颜色、现在喝进嘴里的酒以及酒杯的触感……任由思绪随意流动,将采取行动之际所需要的,目前自身所处的立场以及赋予的条件化为身体的感觉。酒是达到这个目的的一项工具。
最后口中低喃的句子总是一成不变:
「接下来,到底会出现什么呢?」
黑暗之中,敞开一个光洞。
从洞中走出踩着响亮脚步声的影子。
背负着强烈光亮的是三道影子。
位于中间的、身材高大的人影发出足以在空洞回荡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是代替『辉烁散布人』那群人前来的──另一组火雾战士吗?」
「没错。」
另一个体格壮硕的人影简短答道。
身材高大的人影走在前头,带着飒爽的步伐与声音说道:
「人数的确跟先前预料的一样少,既然是负责重建外界宿的工作,那么不同于先前的镇压部队,任务当中还包括了全面调查,这也在预料之中。」
最后一个低矮的影子一面动作敏捷的活蹦乱跳,同时立刻接腔:
「那么,是不是要跟那群海魔引发骚动的时候一样,采取不动声色的方式……」
身材高大的人影噙着笑意说道:
「这个办法行不通。对我们来说,可以多争取几天当然是再好不过……话虽如此,让对方爱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吧,就算偶然猜对了也得不到印证。我们先做一件事,去跟对方打个招呼吧。」
笑声之中透露出雀跃的欣喜。
「遵命,那么我现在就召集那群正在工作的『黑妖犬』。」
「不,不需要。」
「啊?」
身材高大的人影对着无法理解状况的低矮影子说明:
「第一次的接触只不过是『重要的寒暄』罢了。只要展现出我们人在这个地方的事实,并且演出一场『我们永远也不会改变』的表演就够了。」
「遵命,那么请您、一路小心──」
「你也一起来。」
「咦?」
身材高大的人影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一起来。」
「啊?」
低矮的影子发出怪叫。
身材高大的人影并未动怒,而是耐心十足的加以说明:
「除了『燐子』以外,至少需要两个人在场,否则这样不就无法向对方展示『我们』的存在了吗?」
「遵命,可是我……如果少了那群『黑妖犬』魔迪……」
「那你就带几只随行吧。除了正在进行最后阶段作业的那一群以外,你可以召集几只负责杂务的。」
「遵命,头目。」
继续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了几步以后,身材高大的人影补充说道:
「窦古同志。」
「遵命。」
「希望你称呼我同志而非头目。到底要我说几遍你才听得懂呢?」
回答稍微迟疑了一下:
「……遵命,可是……两百年来,一直都叫头目……」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遵命,萨拉凯尔同志。」
就这样,两人的对话终于结束了,黑暗之中只留下脚步声而已。不知不觉间,三道人影的后方又多出几个不断蠕动的影子。
这时,似是看准了「一切准备就绪」,体格壮硕的人影简短询问道:
「这次不需要我出场吗?」
「是的,克劳德同志。下一次就是正式行动。」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就负责护卫这个地方。」
答完之后,体格壮硕的人影再次沉默不语。
不久,位于前方象徵出口的光亮逐渐接近。
那是极其浓厚、夕阳的鲜红。
「那么──我们走吧,窦古同志。」
「遵命,头──萨拉凯尔同志。」
首先是两道,紧接着几道影子跃进鲜红之中。
大厅一隅的桌上,摊开了一张偌大的地图。
夏威夷群岛的概观,以最大岛•夏威夷岛为起点,主要八岛大致上往西北方向串连在一起,接着再继续延伸到有如芝麻颗粒般大小的西北夏威夷群岛,形成所谓的「夏威夷火山群岛」。
哈利往主要八岛的放大地图上探出身子,从先前镇压部队的战斗开始重新加以说明。
「──由于以上状况的关系,瑞德小姐率领全队与海魔决战,在象徵桥头堡的这座欧胡岛进行地毯式搜索,以确保当地的安全。」
地图周围并排着盛满了宛如人工制品般色彩鲜艳的鱼肉切片,以及有着明亮鲜绿色泽的沙拉。比这些更加丰盛的是水果,大大的水果盘里堆满了跟小山一样的香蕉、番石榴、莱姆跟橘子等等,让人分辨不出究竟哪边才是主菜。
哈利没有伸手拿取食物,而是继续说明:
「然后,主战场是位在岛屿比较密集,因而形成内海的莫洛凯、拉奈、茂伊、卡胡拉威四岛。在这个战场的范围之内,确实是不可能察觉不到展开、进出『提瑟拉』的『使徒』。」
另一方面,两名火雾战士则是毫不客气的,分别从餐盘拿取食物大快朵颐。萨雷偶尔把鱼肉切片当成下酒菜塞进嘴里,琪雅拉则津津有味的大口吃着难得一见的水果,两人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哈利不以为意,态度淡然地克尽自己的职责:
「基于以上的情形,假设『提瑟拉』没有被带出岛外,而是设置秘密结界隐藏起来,推测可能性较高的地点就是剩下的三座岛屿……东边的夏威夷岛,以及西边的可爱岛、你好岛其中之一。」
「夏威夷群岛的两端吗?原来蕾贝卡只做了因应战斗的最基本工作而已啊。」
萨雷并非表达不满,而是以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穿着到现在仍未换下的枪手打扮,同时再喝了一口威士忌──他已经喝光三瓶了。
吉索洒脱的轻笑道:
「虽然争先恐后参加战斗的人数不胜数,却没人主动采取调查这种不切实际的行为……因为火雾战士的本分还是战士。」
这番话中也包含着,戏称自己是怪人的自我解嘲。
琪雅拉正专心剥着橘子皮,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取而代之发言∶
「那意思就是说,明天就要立刻出发去视察岛屿对吧?」
「只要接近结界,对方应该也会采取行动吧,真期待!」
从发辫左右的发饰出声、如此说道,哈利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提瑟拉』一旦移动,结界就会丧失效力,重新驱动也必须花费相当长的时间……也就是说,这项宝具不可能频频到处移动。如果真的还留在夏威夷群岛,只要仔细的勤加搜索,是很有可能发现的。」
「那就好好努力吧!哇?」
琪雅拉原本拿着剥好的橘子,结果手一用力把橘子汁溅到脸颊上。柑橘类的酸味扑鼻而来。
哈利微微一笑∶
「是的,好好努力吧。那么是要搭船呢?还是自行──」
话才说到一半,瞬间……
一道有着惊人亮度的光芒宛如伪造的黎明一般,从背后的窗户照射进来。
光芒的色泽是太阳不可能存在的──碧玉。
迟了数秒钟之后,一道惊人的爆炸声响摇撼着整栋建筑物。
「唔啊?」
哈利忍不住趴在桌上,同时抬头望着采取相反行动的两人。
「连封绝也没设置,都什么时代了还有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这代表其中一个可能性消失了──吗?『提瑟拉』已经被运出岛外,调查工作一切顺利、和平落幕,檀香山外界宿重建完成……这是最受期盼也最难达成的目标。」
一如往常那般,不知何时已伫立不动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
「突然间显现气息……这是为什么?」
「如果是优秀的自在师,应该懂得如何掩饰气息才对吧?」
「好了,在实战当中尽量学习,朝着极光的顶点迈进吧,我们的琪雅拉。」
抹去平日的开朗,表情严肃站起身来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
他望着这两名火雾战士。
萨雷深深拉下帽缘藏住视线,同时提醒哈利:
「你赶快躲好。」
「一起走吧,小姐们。」
吉索以邀约的语气说道。
「是!」
「发出美妙的歌声──」
「──持续不断的歌唱吧!」
三人同时答完,门扉随即敞开。
大厅的所有人均被照射进来的碧玉光芒扎得看不清前方。
很快的,哈利明白杀手们已经前往战场了。
港口、船只熊熊燃烧。
不可能存在的碧玉光芒化为火焰、直冲天际。
船员跳进海中,作业员在码头四处乱窜,旅客全部挤到逃生门。惶惶不安的喧嚣、遭到践踏的行李或者人们……夜晚的火焰加速了狂乱与恐慌。再加上诡异的火粉烧灼着仓库的屋顶、装载的货物跟船只,使得火舌不断在各处流窜。
在这场恶梦之中,一道声音传进所有人的耳中,完全不管大家愿不愿意听。
「人类啊,即使你们听得见,恐怕还是不愿倾听吧。」
那是一个宏亮、自信又美妙的男性声音。
「人类啊,即使你们知道了,却仍然无法理解吧。」
这名男子站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
「首先,对于我们的存在,你们必须仔细倾听并且牢牢记住!必须彻底理解并且铭刻在心!」
也就是燃烧的帆船桅杆,看起来有如即将烧毁崩塌的十字架顶端。
「如此一来,世界就能够相互沟通!然后,众人便可以并肩同行!」
位于火焰顶端却没有燃烧的身影。
妖艳的美貌在彩霞之中不停摇曳。身材高大的男子拥有一头流泻至脚边的鬈曲长发,看起来跟法衣一样宽袍大袖的华服,两者随风飘扬,却又稳若泰山的站在火焰顶端。
「我的开示,即使不去倾听也必须牢牢记住,即使不去理解也必须铭刻在心!」
紧紧跟随在男子脚边的,是一只弓着背、跟人一样以后脚站着的大黑狗。大黑狗瞠大一双炯炯发亮、圆滚滚的眼睛,在火焰之中把空气集中在胸廓,然后一口气吐出:
「──噗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遭到这阵足以打乱海浪的咆哮侵袭,所有人都全身麻痹,无论是在海中挣扎或从火焰逃生的,行动自由全部遭到剥夺。彷佛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强制倾听一般。
随着麻痹逐渐扩大,人们的眼中浮现了一道身影。
伫立在燃烧着碧玉色火焰的桅杆顶端,一道诡异男子的身影。
没有人捂住耳朵,没有人别开视线。
这名男子伸手拍了拍黑狗的头部以示慰劳,然后再次在火焰顶端张开双手,衣服与长发飘散开来,随着热风飞扬:
「我们是『红世使徒』──在这个世界化身成人类的访客!」
这时,飘动的长发散发出几十道、几百道细微的光亮。
出现了有如映照着男子的背光,或者是自身发出光线一般的数道光亮。
「接触我们的力量然后牢牢记住,接触我们的真理然后铭刻在心。」
这些光亮同时打开。
化为不计其数的,纵向睁开的眼睛。
在披散的长发之中睁开了不计其数的眼睛,凝视着所有人。
「好让大家认识向来不为人所知的邻居──『红世使徒』的存在!」
即使人们逐渐下沉、遭到烧灼、倒地压在一起,仍然对着向他们夸示的对象专心一意。在这个完全掌握不到其中含意,却能激起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亢奋感的开示之中。
「我们的名字是……施展超乎常人的力量,借此破解迷障、革新世间的组织……」
从发际之间不计其数睁大的眼睛灌输而入,使得人们对于男子叙述话语所抱着的预感与期待,即将达到最高潮。
「这个名字就是──」
瞬间……
一整面火焰直冲而上。
不同于猛烈燃烧的碧玉色泽──而是深紫色的火焰。
火焰画出火线,在地表与海面留下诡异的图腾,方圆一带涌现一个半圆型彩霞屏障,不断笼罩着檀香山港全区。人们陷入超乎僵硬之上的静止状态,海浪也在冲刷码头之际凝结。唯独碧玉色火焰出现了瞬间的迟滞,随即又继续燃烧。
男子厌恶的眺望这些,突然之间呈现在眼前的异样光景。
「存在之力」所引发的不可思议现象──自在法的其中一项。
由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位天才共同编写而成的,简便无比的全新技巧。
能够将笼罩在内部的所有一切,从世间所有人的认知中加以隔离,因果独立的空间。
这短短数十年的期间,在「使徒」跟火雾战士之间广为普及的隐蔽结界。
正因为这项自在法所拥有的优点与特性,所以在男子一党眼中实在无法容忍,这个让世界停滞的明证──
「封绝」。
这时,男子耳边传来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
「我知道,是〔革正团〕对吧?」
「!」
自己正准备以宏亮的声音宣布组织名称,却被人有气无力的抢先一步,男子不悦的蹙起眉心。视线随着发际之间不计其数睁大的眼睛,一起转向声音所在的方位。
位于猛烈燃烧的仓库屋顶,有个并未呈现静止状态的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好像是出外散步一般,随意站着的枪手。
面对这个怎么看都格格不入的出场方式,男子郑重的寒暄:
「欢迎你大驾光临……『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对吧?」
仍然是一如往常,以漫不经心的态度答道:
「啊啊,你真清楚。没想到藏在这里的是你们,远渡重洋跑来夏威夷这种偏远地方传教,你们可真是勤快啊。」
「我对传教这种说法不太能够接受,不过……算了,先驱者总是不容易获得云云众生的理解,你这番话我就欣然接受吧。」
男子笑道,然后摆出看似宫廷礼仪的优雅动作,将右手放在胸口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征辽之睟』萨拉凯尔。然后他是──」
接下来,手伸向位在自己脚边的大黑狗。
「──『吠狗首』窦古同志……同样身为〔革正团〕光荣的一分子。」
「咯噜噜噜噜噜……」
「使徒」没有开口说话,而是将原本直立、驼背的身躯整个趴下并发出低吼,萨雷仅仅瞥了一眼,然后再次回到眼前。首先必须跟「主谋」对话,事情才会有所进展。
「光荣吗?我只觉得,这阵子似乎经常出现那种随便散布恶质的胡言乱语,胡搞瞎搞的家伙。」
伫立在燃烧桅杆顶端的男子•萨拉凯尔面带苦笑说道:
「呵呵……一切的误解全是个人不得人望所致,我会逐一改正。今天希望你可以先接受我的寒暄。」
(果然,对方对于这点程度的挑衅不会轻易上当。)
虽然事实上的确有些火雾战士会以言语表示轻蔑,或者带有类似的口吻,但是在萨雷的心中并不会特别轻视他们。
(不管怎么说,恶质这一点是真的没错。)
一边心想着,同时感觉到摇曳的影子从周围的火焰中悄悄靠近。
「那我就接受你的寒暄──」
话还没说完,两道影子从两旁包围住他的火焰冲出,直扑而来。那是戴着狗头面具,全身毛茸茸的怪物。
「──吧!」
萨雷不以为意的把话说完,不知何时伸出两手在眼前交叉。
神速的动作看起来有如神枪手的快射一般。
不过,握在左右双手的物体并不是手枪。
而是将木片组合成十字造型的,木偶的控制器。
这对没有绑上细线的控制器,正是赐予他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绚之羁挂」吉索表达一己意志的,两个一组的神器──「连格」与「加提」。从这两个控制器延伸出好几条,由肉眼看不见的力量编织而成的细线,连接到「现在已经组装完成的木偶」全身。
伫立在桅杆顶端的萨拉凯尔忍不住……
「哦……」
对着呈现在眼前的绝妙技巧,出声表示赞叹。
冷不防从两旁扑上前来的,是窦古的「燐子」「黑妖犬」。以燃烧的屋顶建材组合而成的木偶,挡下并且抓住长着钩爪的粗壮手臂。在受到他支配的那一瞬间,火焰随即从碧玉色变成了深紫色。
「这就是传闻中大名鼎鼎,『鬼功推手』的木偶剧吗?」
「我、我的『黑妖犬』……」
窦古圆滚滚的眼睛瞠得更大。
他的「燐子」「黑妖犬」是戴着狗头面具,全身包覆着毛皮,以两脚步行的岩石兽人。却遭到以形同灰烬的建材为主的火焰阻挡……不仅如此,被抓住的手臂几乎快要被掐碎。
萨拉凯尔明白这是一种威胁,却仍然笑道:
「将任何物体加以组合、操纵……还真是一项有趣的街头表演呢。」
「多谢了,那么接下来……」
萨雷简短散漫的回答。
「要不要观赏一段特技呀?」
紧接着是吉索爽朗尖锐的喊声,这时拿着两个控制器的手指展现出奇妙的动作。
随着手指的动作,两边的木偶把抓在手中的「黑妖犬」投掷出去。
萨拉凯尔伸出手掌,准备挡住以惊人速度加上正确瞄准,朝着自己所在方向飞扑过来的岩块,也就是「燐子」。
就在这个时候──
「?」
以飞扑而来的「黑妖犬」做为中心,一团更加强烈、更加快速的力量直冲过来。
不,是对方以扔出的「黑妖犬」做为掩饰,从背后释放出另一道攻击。
萨拉凯尔略显惊讶的逃至封绝的半空,同时也不忘揪住动作慢半拍的窦古颈子。在逃离之后的风尚未消逝之际,这道攻击在桅杆顶端爆破开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相当美丽。」
萨拉凯尔以赞美迎接在眼前闪耀的强烈光芒。
在他说话之际,光线陆续瞄准他们发射过来。
「头、头目……」
「叫我同志。」
两人……应该说是抓着窦古飞翔的萨拉凯尔,一边判读光线发射的方向,不断的巧妙闪避攻击。在封绝形成的半圆型彩霞屏障之中,有如鬼魂一般诡异却又轻盈的飞舞着。
紧追在后的数道放射状光线,并不是火雾战士经常做为攻击用途,象徵破坏力的具现化而释放着火焰的火焰弹。那是有如一道光之帷幕,缓缓扩散、涌现的不可思议力量。从绿色到黄色,又变成红色或紫色,鲜艳的色彩不断折射,然后冷不防延伸为直线直逼猎物而来,宛若一场小规模的极光。
射手就站在位于萨雷后方的不远处,低矮的了望台上。
正是手持同样由光构成的弓,目不转睛直视前方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
箭镞造型的发饰现在化为极光弓的两端,在左手延伸开来。这正是与她签订合约,赐予其特异能力的「红世魔王」「破晓的先驱」奥翠妮雅及「夕暮的后尘」维琪妮雅,借此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卓娅」。
「不是跟你说过,光是不停的射箭就跟火焰弹没什么两样不是吗?」
「要学会控制极光复杂的扩散,使之散布到所有弹道才行!」
「是!」
琪雅拉爽朗大方的回应签订合约的两位「红世魔王」之后,随即伸手抚着极光弓的握柄,做出一支极光箭。彷佛实体的弓箭真的存在一般,用力拉满弓弦,射出弓箭。
极光箭在极光扩散之中拖曳出飞行轨迹,直指位于空中的萨拉凯尔与窦古。目前弹道只能勾勒出和缓的曲线而已,如果是身经百战的强者,自然有办法轻而易举的闪避开来。
而身为强者的萨拉凯尔微微一笑∶
「这就是『极光射手』……这位也是一如传闻之中令人惊艳。」
的确是躲开了接连不断的射击。
「不过,目前手法还很粗糙。难道你们以为凭这种程度的攻击就能歼灭我们吗?」
「当然不可能。」
随着萨雷的声音……
「嗯?」
「唔、噢!」
一个巨大的手掌袭击萨拉凯尔跟窦古。
走动之际发出嘎吱声响的物体,就是以他们刚才伫立的桅杆为主,由深紫色火焰构成的火焰巨人。跟先前挡住「黑妖犬」并且将其抛掷出去的木偶,在体积、操控的力量规模上相距悬殊。
(刚才那阵射击就是为了争取时间,以便制作这个巨大木偶吗?原来如此,的确不是易与之辈。)
身为〔革正团〕一员的男子,这一次脸上露出并非游刃有余,而是满怀充实的笑容。
(果然还是要实际交手过一次,才能亲身感受到难缠的程度。)
萨雷仍然待在仓库顶端,以两手的控制器操纵巨人。即使体积庞大,对他似乎仍不会造成太大的负担。火焰巨人不仅自在的挥动着手臂,还迈开双脚紧追两人。在这个粗枝大叶的动作空档间……
「连续射击的时候威力也不要减弱,持续的射击!」
「况且迅速射击还可以形成弹幕,好好的亲身体会!」
「是!」
琪雅拉同时给予滴水不漏的掩护射击。
勉强闪避两名火雾战士合作无间的联手攻击之际……
(很好……战斗类型、优点跟缺点,该看的已经全部看过了。)
萨拉凯尔大致评估过日后战斗对手的实力之后,对着抓在自己手上,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同志说道:
「窦古同志,时候差不多了。」
「是、是的。」
窦古闻言,立刻向剩余的「燐子」「黑妖犬」下达指示。
接受指示之后的攻击行动……
「琪雅拉!」
「来了哦!」
并没有直接锁定难以应付的萨雷,而是选择看起来还很生涩的琪雅拉。
「是的!」
回答之后,下方看起来像是黑影一涌而上的数只「黑妖犬」,以猛烈的速度爬上她所在的了望台。以持续升高的气势,一鼓作气冲向位于了望台上的火雾战士。
它们的利爪划过空无一人的了望台空气……
「──」
来自头顶的耀眼极光映照着一群不知所措的攻击者。
「──喝啊!」
琪雅拉已经在半空调整好射击姿势,毫不迟疑的朝着正下方释放出强而有力的一击。
一击将数只「黑妖犬」连同了望台,在美丽的光芒之中全部击碎……
(就是现在。)
萨拉凯尔跃进巨人脚边燃烧的船中。针对琪雅拉的攻击行动并不是准备打败她,而是中断她对火焰巨人的掩护射击,借此达到牵制的目的。
「嗯?」
萨雷保持警戒,同时放慢巨人脚步,眼眸映入爆炸的闪光。
内部受到惊人威力而炸裂开来的船只,无数的破片停滞在空中……
《你们表现得很不错,「鬼功推手」以及「极光射手」。》
表面上同样漂浮着不计其数,传出萨拉凯尔说话声的火焰之眼。
《既然已经向两位打过招呼,那么今天就到此告辞了。》
「演讲的时候一副气势十足的模样,没想到胆子那么小。」
萨雷再一次挑衅,对方自然还是没有上当。
《不需要操之过急啊。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敬请好好享受美丽的岛屿风光,我们会准备好合适的礼物后再次来访。》
如此说完后,飞舞在空中不计其数的眼睛,一起瞪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改变位置──不仅如此,甚至连半步也没有移动的萨雷。
《那么,请多保重了。》
露出微微一笑之后,全部的破片再次爆炸。
「啧!」
「师父!」
比船只炸开之际强烈好几倍的爆炸袭卷而来,颳飞了火焰巨人、周围的船只、即将倒塌的仓库、码头的一部分、静止的人们,以及两名火雾战士。
除了一人,一个待在封绝一隅窥视整个过程的,身穿礼服的女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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