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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灼眼的夏娜 15

2 艰祸的理想

本章 22,854 字 约 57 分钟

2 艰祸的理想

〔革正团〕。

最近这数十年来,突然在「红世使徒」之间私下流传开来的组织名称。

窃窃私语的原因是来自于,这个组织并没有明确的首脑,以及组织应有的实体这种奇怪现象。从世界各地的「使徒」零星的自称为其中一员这一点来看,可说是一个前所未见的组织──或许应该说是「集团」比较正确吧。

这个组织似乎是借由一个思想维系着所有成员,当火雾战士明白这一点之际,支持者、共鸣者已经扩张到相当可观的人数。

他们的思想可以总括成──「向人类世界宣示一己的存在」这一点。

在此之前的「使徒」只注意自己的欲望,除此之外均认为是琐事。跟火雾战士的战斗以及向世人宣示自己的存在,都是不重要的琐事之一。对于理应达成的欲望造成阻碍之物极力加以排除、避免,这是理所当然的心态。

不过,这个「理所当然的心态」由于〔革正团〕的出现而大为转变。

身为长年滞留在这个世界,与人类共同生活的居民(虽然对人类而言是个不受欢迎的邻居),不希望就此消失,而是以更明确的形式加入……这个并非处于直接利己层次的不可思议欲求,在突然间开始获得许多「使徒」的支持。

由于受到市民革命中不断鼓吹的权利思想感化。随着民族国家的接连成立,促使对于民族的归属意识与国家主义的盛行,触发了「使徒」这个「种族的自觉」。近年来则是美国的解放奴隶宣言所带来的冲击。此外,对于广为普及、形成因果独立空间的自在法「封绝」,隐蔽存在的反弹运动也是其中一个因素。最后是流传在这个世界的神之启示等等,思想成立的主因众说纷云,迄今尚无定论。

无论如何,经过分析之后,诸多根源性的理由正是人类社会的发展,使得拥有相同的精神结构的「使徒」产生憧憬,渴望加入其中。同一时期,显现本质姿态的人数锐减,借由人化自在法获得与人类相同外貌之人,则呈现反比例激增,这或许与这股心理上的潮流不无关联。

这项运动不约而同的在整个欧洲兴起,从「不设置封绝,直接在人类面前宣示自我存在的战争」,扩大到──战斗对象并不是「火雾战士这种微不足道的存在」,而是整个人类社会这个规模,接下来还需要三十年的熟成期间。

二十世纪初叶的这个时期,仍然处于「征辽之睟」萨拉凯尔等激进派「红世魔王」,不断募集潜在的赞同者这个阶段。

原本照理说来应该是如此才对。

徐缓的围绕着巨大空洞不断延伸,直径大得惊人的回旋梯。

除了等间隔散发出强烈光芒的弧光灯设置场所以外,光线被广大的空间吞没而显得昏暗。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也就是空间最深处响起的一个噪音。到处移动的气息,不断重复的敲击声,断断续续的运转,蒸气的喷出与破裂。就在这个时候──

这里唯一缺少的人声响彻整个空洞:

「不管怎么说,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女子从部分木制、部分铁制,随便衔接的踏板一面走下,同时指摘道:

「在没有设置封绝的情况下就放火烧掉檀香山港,导致码头有五分之一的面积陷入损毁状态,牺牲人数也不断攀升。如果您的目标是向这个世界宣示『红世使徒』的存在,与人类保持『明确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你果然还是无法理解啊。」

位于前方,从容不迫走下阶梯的「征辽之睟」萨拉凯尔,头也不回的答道。现在他的发际之间没有不计其数的眼睛,模样看起来就像一位安静稳重的神职人员。

「您说的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

身为人类的女子问得小心翼翼,让他体会到自己选择的道路有多么漫长。于是他尽可能冷静的,不要摆出专横的态度,对着无法理解之人开始说明:

「这就是我们〔革正团〕的行动目的。或许是因为,你到目前为止只跟负责联络的克劳德同志直接见面的关系吧……你是不是顶多只把我们〔革正团〕当成一心想跟人类和平相处的梦想家,或者是随意乱编借口企图破坏世界的怪物?」

「──不、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么想!」

强烈的否定语气反而证明了内心的肯定。

「我只是趁着第一次直接见面的这个机会,想要再次询问您的想法,如此而已。」

再继续勉强说明下去,听起来只是在辩解而已,女子自身也了解这一点。明白这个道理的萨拉凯尔笑道:

「老实说出口无妨。不为他人所了解,对我来说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况且时机成熟的现在,邀请你来是希望能够让你更进一步的了解,任何疑问或质询反而是求之不得。」

「非常……抱歉。」

声音显得沮丧不已,甚至忘了先前谴责的气势。

然而,这个对于交谈本身失去热忱的屈从反应,反而让萨拉凯尔感到有些为难。难得有这个机会,但是以如此萎靡的心态对谈只会变得毫无意义。除了能够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以外,他对其他人完全不感兴趣。

「你说话如此小心翼翼,是因为我是『红世魔王』的缘故吗?」

「咦?」

这个唐突的问题让女子忍不住抬起头来。

「因为你心想,如果不小心说错话很有可能会危及性命,所以不敢实话实说吗?」

「这、这个……」

萨拉凯尔仍然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如果真是如此,那实在是很悲哀。假如受到奉承与迎合的心态蒙蔽,因而无法坦率的交换意见,也就失去了邀请的意义。」

「……」

「我没兴趣凭借武力强行要求别人的恭维,目前也无意啃食你的存在之力。当然,一旦出现力量强大的妨碍者,我也会勇于面对。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肚子饿的时候就必须吃东西,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你能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吗?」

「……是。」

「很好。」

为了让自己进行话题,为了让对方接续话题,想办法让对方了解大前提之后,萨拉凯尔继续正题:

「听清楚了?我们〔革正团〕所提倡的『明确的关系』,并不是抱持愚昧宽容的合作行为,也不是大肆捕食的借口。而是奠定包括我们与人类之间的力量差距在内,认清彼此存在的关系。」

「这么一来,人类……」

「是的,到目前为止,一直隐藏的啃食与被啃食的关系将搬上枱面。也就是说,这么做就跟公布我们是凌虐人类的种族同等含意。」

「!」

女子哑口无言,她之所以一直协助〔革正团〕,全是基于个人的理由与目的,并非支持这种藐视人类的暴行。经过反覆的浅浅呼吸之后,好不容易才对着今天第一次实际会晤的「魔王」说道:

「这、这种事情未免太胡闹了……」

走在前方的萨拉凯尔,持续不断的走下在黑暗中画出和缓曲线的回旋梯。他那貌似神职人员的姿态,在女子眼中成了把人带往冥府的死神,唯独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温和。

「一点也不胡闹。对了,夏威夷这个地方就是很好的例子。这里的原住民现在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

女子知道答案。

「造访这块土地的人们带来天花、伤寒等病原菌残害了当地居民,传教士的传教扼杀了传统文化习俗,农地的种植抹杀了河川与农田的生活风貌,到最后甚至推翻王国、消灭了共同体的体制。」

「……」

「可是,这些仍然称不上是胡闹这种笼统不清的责难。事实上,外来者为夏威夷居民的生活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改善,『遭到消灭』的夏威夷统一王国,本来就是借由外来白人的力量成立的……此外,在成就霸业的路上也残杀了许多夏威夷同胞。事情并非画分善恶那么困难,而是程度大小这么简单。」

这时在两人的前方,出现了一个衔接回旋梯的宽广平台。

从墙边悬挂了几根绑着粗绳的吊车挂钩来看,应该是搬运器材的甲板。

萨拉凯尔走向位于原本走道向外突出的部分,那一样是搬运专用的升降机。他打开入口处的手动大型拉门,带领女子进入。

「请进。」

「谢、谢谢、您……」

这个态度温和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刚才那种可怕的言论,女子因此感到困惑不已。这就是「红世魔王」的本质吗……可是很不可思议的是,从他的言行之中,完全感受不到恫吓的粗暴与虚伪的谎言。

萨拉凯尔关上拉门,拉下下降的控制杆。经过一瞬间的震动之后,升降机开始缓缓下降,这次他双手抱胸、正面相对继续说道:

「换个角度扩大范围来看,我们『红世使徒』跟你们人类不也是一样的吗?白人渡海登陆夏威夷定居下来,导致当地九成居民的死亡,取而代之的是引进移民,将他们原本的环境改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次只以一双充满敏锐理性的双眼直视女子。

女子可以预想得到,他接下来想说些什么。

「如此一来,穿越世界夹缝而来的『红世使徒』大可如法泡制就行了。这可以说是符合世界法则的行为吧?」

「可是,人类跟『使徒』是不一样的生物……不,存在。彼此的力量有着单凭人种之说无法填补的绝对差距,实在不能混为一谈……」

女子勉强从事实找到的反驳……

却得到了意外的回覆:

「是的,你说的没错。因此我们才会提倡『明确的关系』。」

「咦?」

萨拉凯尔极其平静的询问一脸诧异的女子:

「我问你一个问题……目前世界的状态,跟我刚才描述的有哪里不一样吗?」

「这个,哪里不一样……!」

女子突然间恍然大悟。

「没错,就跟我所描述的状况『一模一样』。正因为彼此之间的力量有着绝对的差距,人类只能被动的遭到啃食,『存在之力』持续受到利用。但由于对自己遭受欺凌这件事情毫无自觉的缘故,在性质上反而可以说是,比人类面对人类的状况来得更糟糕吧。」

「这、这么说……」

女子终于意会过来,于是萨拉凯尔露出笑容。这并非单纯出于情感的产物,而是借由真理衡量自身正当性之人欢迎知己的笑容。

「是的,我们必须教导、传达给毫无自觉遭到欺凌的人类,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存在』,建立起『明确的关系』之后,双方才能──」

「不……」他重新修正:

「人类才能重新审视自己的存在,才有办法抵达改善现状的入口。」

外部的照明透过下降中的升降机,映照在这个「理性圣者」的身上,使得女子一时之间错认成光环。她对他的疑惑已经消释了。不是恫吓也不是虚伪,他比任何人更确切的体认到人类的不幸,并且深深为此感到忧虑。

「我在欧洲目睹了许多人类的历史;罗马留下了伟大的历史然后遭到驱逐,勇猛的匈奴跟鞑靼人也消失无踪。基督教诸国与伊斯兰帝国发生冲突与交流,相互发展;宗教开始改革,市民发起革命运动挑战威权,殖民地也纷纷独立。甚至连长期遭受悲剧性劫掠的非洲奴隶,虽说是基于外来因素,却也获得了名义上的自由。」

呼出一口气之后,萨拉凯尔做出自己的结论:

「我相信人类。面对想必会比以往更加困难重重的──『使徒』跟人类之间的隔阂,仍然能够予以克服。在克服一切障碍之后,接下来就是进入两大种族最为理想的关系。我的目的就是开辟这条道路。」

彷佛将这句话具体化一般,升降机随着轻微的震动停止,在她眼前出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经由「征辽之睟」萨拉凯尔之手。

只是,她虽然渐渐理解他的正当性,然而关于这个正当性所带来的恐怖后果──恐怕就是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跟他走上同一条路的理由──她仍然不得不说出口:

「可是……在达成目标之前,岂不是会引发前所未有的动乱──」

对于想要修饰语句的自己感到羞愧,于是重新说明:

「岂不是会引发屠杀跟战争吗?」

萨拉凯尔自然也预测到了这一点。他坦然承认,点头表示:

「确实是如此没有错。我在先前一开始已经杀害了许多人,往后恐怕还会杀害更多人吧。不但如此,我们〔革正团〕在提出『明确的关系』的口号之际,不仅是火雾战士……恐怕──不,同胞们也肯定会出现空前绝后的抗拒反应才对。」

如此说道后,他再次往前走。

周围看不到转乘的升降机或阶梯,看来这里似乎就是终点。光踩就可以感受出厚度的铁板,因为断续和缓的震动而微微振动。距离愈近,噪音就变得愈大,但还是无法听见从事作业的人们声音。

完全不受这些杂音影响的坚定声音在女子耳边响起:

「但是,如果因为遇到困难就轻易放弃,『我们』将无法踏出前进的那一步。一如先前那样,在不为人所知的世界之中,持续着啃食与被啃食的关系。」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

「所以才必须告知、传达,展现原本的模样与力量。然后一起寻找位于前方的『某种事物』……由『使徒』跟人类一起。」

他对女子伸出手:

「我为了这个目标,现在仍然继续奋斗当中。」

那是有着与人类相同的外形,却蕴藏着人类所没有的力量的──手掌。

「今天之所以邀请你来到敝基地,是打算趁着我们的计画即将进入实际运作的阶段,迎接你成为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志』,而非像目前为止,只是收拾善后的『协助者』。虽说必须先仔细观察操守、能力,结果因此而让你一直等到最后的最后……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

女子踌躇了片刻,思索着自身的理由与目的,然后牵起他的手:

「好的,『征辽之睟』萨拉凯尔大人。」

「请称呼我,萨拉凯尔同志。」

他出言订正,这时从他的头顶……

「萨、萨拉凯尔同志。我在这个基地,是负责接待客人的。」

两脚站立的大黑狗「吠狗首」窦古如此说道。

「不,这位是新加入的同志。无论是基于礼貌还是说明方面,我都比较适合这项工作。你继续做你的工作吧。」

「是、是。」

点头之后,略显不情愿的转过身去。

「这是……?」

女子终于察觉出有一道墙壁挡在自己面前,窦古在分布于表面的扶梯状通道上从事某项作业。此外,他的「燐子」「黑妖犬」也跟他一样在各处走来走去,这似乎就是虽然传出杂音却听不到人声的理由。

她惊讶得瞠大双眼,萨拉凯尔则牵着她的手,带领她来到自己身旁:

「虽然邀请你成为同志,但是单凭口头上说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对吧?所以,希望你以我们组织成员的身分看看这个。」

砰的一声,两人周围燃起一圈萨拉凯尔的碧玉色火焰。无视吓得缩成一团的女子,火圈往上飘浮,不久之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把。

「──!」

女子不禁看得入迷,甚至忘了呼吸。

先前一直不断往下延伸的空洞中心,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铁塔。

现有建筑样式当中从未见过的高度、体积跟密度。钢筋、铁板、导管与软线缠绕在一起,缝隙之间可以窥见测量仪器跟齿轮,处处可见压力气阀与机轴杂乱无章的冒出来,这是一座怪异又诡异的物体。看起来有点像又不太像是凭借人类技术制作而成的。

「这是我们计画的核心装置──『方尖塔』。」

「……好厉害。」

女子口中发出因为平凡无奇而显得直接坦率的惊叹。

内心涌现只要拥有能制作出如此庞大物体的「实际力量」,他所说的事情就不是荒诞无稽的空谈,而是可能实现的这个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

「嗯NOOOOooooooo──!」

响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尖叫。

「?」

女子吃惊的望过去,只见火把附近的铁板「磅」的一声打开了。

「到──底是谁呀──?居然在这──个时候点──亮设计之外的照明!这下害得精密作业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影子──!」

似乎从位于尽头的洞口探出身子的,是一个套着犹如中世纪师傅的工匠围裙,身材瘦长的男人。以有如皮带的物体束起乾涩的长发,穿了绳索的曲尺、天主教念珠、记事本跟扳手等吊挂在脖子上,喀啦喀啦的不停摇晃。

萨拉凯尔对着这个,一看就知道他所扮演角色的诡异男人说道:

「非常抱歉,是我。」

诡异的男人以沾满油污的手套调整好厚厚的圆眼镜位置之后……

「现在正处于最后──阶段的输出微调整,这个重要的作业当──中欸、唔噢!」

身手矫健的一跃而下,漂亮的着地。顺便……

「嗯──?」

想起手上还抓着门板,立刻随手扔掉并且说道:

「身为领──导者──的你,做出这──种行为要怎么为人表率──?」

萨拉凯尔以领导者的立场,出言提醒一直忙着作业的男人:

「我会注意的……对了,说到注意,接替镇压部队的少数几名火雾战士已经抵达了。接下来的运转实验请谨慎进行。」

「No──Problem!宝具『提瑟拉』的效──力and效──果范围的研究,早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只要窦古按照我所交──代的量,持续输入『存在之力』,隐蔽──……保证肯定绝对安全!」

男人往后仰头大喊,这时才终于发现,萨拉凯尔身旁站了一个吓得缩起全身的女子。

「嗯──?嗯嗯──?这个女的,是谁──呀──?」

「在这座岛上,于最后阶段的计画当中负责协助我们的,新进同志。」

听到萨拉凯尔的介绍,女子正准备寒暄……

「幸、幸会──?」

男人动作灵巧的,仅仅把脸部凑到她的鼻尖。

「同志……不管──从哪里,怎──么看,不就是──人类吗?」

女子感觉到,男人不透明的眼镜彷佛可看穿自己的肌肉、骨头到每一滴血、每一根神经,忍不住一股寒意直窜背脊。

萨拉凯尔对于人类等等的疑问充耳不闻,只说出能讨男人欢心的事情:

「希望你务必让新同志观赏这个了不起的装置。」

「那──是当然啦!」

反应相当极端。对方再次把高举的手臂扠在腰部,将满心欢喜的脸庞凑近女子。

「啊?」

「人类!『使徒』!无论任何人一律来者不拒,人潮络绎不绝感谢大家热烈捧场!」

将凑近的脸部缩回的同时,上半身当场一百八十度旋转,然后再次摊开双手,使出浑身解数夸耀自己的伟大作品:

「了──不起的作品,伟──大的发明,正是永垂不朽的──金字塔!也──就是Golden!Word!Tower──!」

萨拉凯尔把情绪亢奋到失控的男人扔在一旁不管,对着半处于茫然自失状态而伫立不动的女子说道:

「他就是这个计画的主导者,同时也是装置的设计者,『红世魔王』──」

然后再次介绍:

「『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同志。」

发生骚动之后的第三天,哈利•史密斯调查官已经将整个状况整理完毕。话虽如此,经过他整理所得出的结论却是,目前什么也不能做。

「实在是很伤脑筋。檀香山港由于正在修复损害,再加上准备逃离的旅客而拥挤不堪。因处理相关业务与手续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港湾事务局,为此完全无法提供我们任何情报。」

一如往常穿着西装的他如此说着,同时走到大厅一隅的桌子。

已经坐在桌前小口啜着威士忌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兴趣缺缺的转过头来应道:

「我就说吧。」

仍然维持一身旅行装束、仅脱下外套的他,眺望着周围沸腾般骚动的其中一小部分。

目前在檀香山,无人不讨论港口前天发生的惨剧。

即使在这家饭店也一样,放眼望去只见所有人均针对港口发生的纵火事件,以及那段难以解释的声音这两件事情,彼此发表天马行空的意见。没有参与讨论的人则是抱着行李,跌跌撞撞的跑去办理退房手续。

只要萨拉凯尔一天没有遭到歼灭,他所宣布的内容即使意义不明,也会一直留在人们的耳边。因为身为〔革正团〕一员的他,并未设置能够隐蔽一切的自在法•封绝,还直接在人们面前扯开嗓子高声呐喊,港口也留着封绝设置之前的损害。即使想以怪异现象一句话作结又显得太过鲜明,着实已经演变成一桩众所哗然的事件。

即使之后他遭到歼灭,只要长期意识到这项情报,很有可能就会在某个机会之下留在记忆当中,或者留下纪录也说不定。自古以来,由于这项例外,他们一直自行散布使人心生恐惧的印象,不过到了近代,「那种做法」又遇到了其他的问题与忧虑。

慌慌张张准备办理退房手续的一名房客,不小心撞到了拿着一个装满饮水跟水果的托盘,穿着宽松男用衬衫搭配牛仔裤的少女。

「哇、喔。」

因重心不稳而一时紧张的少女──也就是「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为了想办法取得平衡不让托盘的东西掉落,结果撞上了避开人群站在一旁,一名身穿礼服的女子。最后总算勉强维持差点整个翻倒的托盘的平衡。

「对、对不起。」

身穿礼服的女子仅仅对着连忙道歉的她轻轻颔首,随即离开。

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琪雅拉,这次心想一定要小心一点,好不容易平安抵达师父所在的桌子。

「久等了。」

「那就准备开始吧。」

萨雷看着徒弟就坐之后,开始陈述自己的意见:

「对方的目的在于不断引发这一类的骚动,让他们的名声传遍整个太平洋吗?」

「在跟海魔的混战当中也一直按兵不动的家伙,不知道会不会为了引发这种短暂性的事件而出现……就算是先发制人的攻击好了,只打声招呼就鸣金收兵,还真是相当奇怪。」

「绚之羁挂」吉索从收在他腰际两边,十字造型控制器的神器「连格」与「加提」出声说道。

琪雅拉一面伸手拿取水果,同时侧着头说道:

「没想到对手是那个〔革正团〕……单凭我们应付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反正对方又不是像海魔那样采取大规模的攻势,只要一被咱们逮到,三两下解决掉就行了。」

「破晓的先驱」奥翠妮雅和「夕暮的后尘」维琪妮雅从少女两侧发辫的发饰,也就是箭镞造型的神器「卓娅」发声,不负责任的瞎起哄。

哈利抓了抓头发,然后眺望饭店外面绿与蓝的光景:

「不管怎么说,隔着太平洋也无法使用远距离通话的自在法,就算想透过船只寄送邮件请求指示,夏威夷也太远了。以这个距离,根本无法在状况生变的时候下达任何指示。」

一九○一年的现在,电缆尚未连接到夏威夷群岛。不同于在相对早期(一八六六年)时就已经将电缆架设完毕的大西洋,由于在美西战争爆发之前,此处的战略价值并未受到重视,难以判断出小小岛国通讯电线的价值,还有单纯基于距离跟技术方面的问题。因此工程略显缓慢,必须等到翌年的十二月才能正式启用。

美国西岸的通讯虽然已经相当普及,但是跟檀香山之间的距离依然十分遥远,旧金山是三八四一公里,洛杉矶是四一○五公里(顺带一提,位于太平洋另一端的东京是六二一六公里)。假如搭船往返,单单这样就必须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实在没办法如此气定神闲,等候来自欧洲方面的指示。

「只能在我们目前的能力范围之内,独自展开调查了。」

面对看起来有点不安的哈利,萨雷满不在乎的接下这项任务:

「嗯,反正火雾战士一向都是独来独往,不管对手是谁,结论一样是要加以歼灭。除了找人的方法以外,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困扰。」

「关于具体的方式,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呢?史密斯先生?」

「是的。」哈利对吉索答道,然后摊开昨天的地图:

「即使对方利用抢来的『提瑟拉』隐藏行踪,但既然是『使徒』,就必须啃食人类,取得『存在之力』。火雾战士跟海魔缠斗的这几年来,假如对方一直躲藏在暗处,那就不可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专程出来啃食人类……意思就是说,自然而然可以联想到啃食的地点跟对方的根据地距离应该相当接近。」

琪雅拉立刻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只要调查各个岛屿的火炬数量就行了,对不对?」

哈利对着聪明的少女点头回应,同时指着地图上的一点,也就是以他们所在的檀香山做为方位基点:

「一点都没错。正如同昨天说明过的一样,对方最有可能躲藏的岛屿就是──」

手指先指向东边,接着再转到西边:

「东边的可爱岛、你好岛,西边的夏威夷岛这三个。躲藏的地点是溪谷与高山较多的可爱岛呢?还是全岛为私人土地,环境封闭的你好岛?或是主要八岛之中面积最大也最适合做为啃食人类场所的夏威夷岛?各有各的优点。」

萨雷从帽子之下观察两边的地势。

可爱岛、你好岛位于他们所在的欧胡岛隔壁。

夏威夷岛间隔了其他主要四岛,距离最远。

即使如此,无论距离远近都可以做为解释敌人企图的理由。从那个自称是萨拉凯尔的「红世魔王」,其理性的说话态度以及从容不迫的言行举止,可以看得出此人居心叵测。不可能单纯的因为距离近就操之过急,距离远就钻漏洞。

「看来只能从对方主动挑衅的理由,反推行动的目的跟含意了。」

搭档吉索接着解释合约人的低喃:

「说又说回来,那群把传教视为生存意义的好事分子,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动声色呢?这才是最大的谜团……因为那群人并不像其他组织必须建立根据地。」

琪雅拉从这番话进一步推论:

「反过来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夏威夷群岛具有某种理由,让对方必须躲起来?而对方之所以出现,原因就在于我们进行地毯式的搜查,造成了对方的困扰?」

「不是故意拖延我们的牵制动作吗?」

「或许是打算趁这段时间加强防备,做法应该不至于这么小鼻子小眼睛吧!」

听了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所说的话,萨雷深入思索:

「假如对方是为了保护已经准备多年的『某种东西』才会到处采取行动,简单做出结论是相当危险的。稍有差池,对方很有可能就会为了争取时间,而指使那群海魔在太平洋胡作非为。」

在这个突然扩大规模的话题之中,琪雅拉心生一个可怕的想像:

「说不定,不仅是袭击檀香山的外界宿,海魔在那之后攻击太平洋全区的行动,会不会也是〔革正团〕主导的大型作战计画一环?」

「不要紧张,这些话题只不过是基于现况的推测罢了。」

萨雷伸出手制止急着做出结论的徒弟:

「正如你刚才所说的,对方行动代表的含意当中,为了牵制我们的搜索行动,这个推测的可能性最大。如此一来,加以阻止是最好的方式。」

「意思就是说,不给敌人任何缓冲的时间,尽快展开搜索……对不对?」

对着吉索点头之后,向哈利询问道:

「尽快出发吧,你能安排前往各岛的船班吗?」

「没问题,就算港湾事务局那边行不通,我另外还认识几位船主,我会去向他们打听看看──」

「请问──」

琪雅拉小心翼翼的喊住回答乾脆俐落的青年:

「是,有什么事吗?」

「要搭船移动吗?」

听到她询问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哈利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于是反问:

「是的……哪里不妥吗?」

「不,那个……」

琪雅拉一反平日直爽的语气,露出声音微弱、战战兢兢的态度说道:

「不能自己飞过去吗?」

「这个……因为夏威夷群岛的人口出乎意料的多,不但很容易引起注意,也很有可能被敌人早一步发现。所以我认为,尽可能不要以飞行做为移动手段比较好。」

「原来如此……」

少女答道,脸上摆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露骨的沮丧表情。

哈利也觉得不太对劲:

「琪雅拉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不敢搭船?」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不敢搭船……但原因不是会晕船之类的……」

「?」

由于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只好看向她的师父,而他只是耸耸肩,什么也没说。

这时耳边……

「……因为……有……」

传来的低喃含糊不明。

「你、你说什么?」

「……因为……会冒出、蟑螂……」

「──啊啊。」

「原来如此。」哈利只能如此说道。

当时的船只跟清洁两字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在开发成为观光景点之前的夏威夷,联络岛屿跟岛屿之间的船只除了私人财产以外,完全没有提供给旅客专用的,人们大多租来充当运送家畜、甘蔗与加工食品等等的货船。

由于船底全是腐败的饲料、散乱的行李甚至是动物的排泄物,因此理所当然的,除了琪雅拉提到的蟑螂以外,苍蝇、跳蚤等大批讨人厌的害虫满天飞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

身为人类的哈利完全赞同少女的感觉,但他仍然不得不告知事实:

「真对不起,在与海魔长期战斗的期间,外界宿专用的小艇全都遭到破坏了。」

师父则是仅仅随口抛出一句:

「反正事后再用净化之火就行了吧,不要奢望太多。」

话一出口……

「可、可是我……这次搭船旅行的时候……第一次看到……那么大只的蟑螂……」

「萨雷,我们的琪雅拉可是淑女耶?」

「就是──啊就是──啊!所以我们有权利要求,帮我们准备一个乾净的场所!」

萨雷当场遭到泫然欲泣、说教、愤怒,三人三种不同的抗议。

「啊──啊──啊──吵死了。」

他捂住耳朵打算视若无睹。

「横越太平洋的时候,她睡在什么地方……你身为少女的监护人而非师父,难道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情吗?」

「……」

没想到连搭档也与他为敌,于是他忍不住苦着一张脸。

记得在横越太平洋的旅途上,在廉价的船舱就寝之际,遭到约有拳头大小(当事人如此表示)的「那个东西」袭击,陷入惊慌失措的琪雅拉从此以后一直睡在甲板的一隅。虽然是只有火雾战士才办得到的粗野行为,但无论如何,少女的确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那么,至少经由陆路前往岛屿的沿海一带,接下来再飞越岛屿之间的海面,这样的方法如何?」

哈利提出折衷方案。

萨雷终于把视线转向琪雅拉……

「……」

「……」

看到少女双眼含着泪光、一脸恳求的模样,他只能抓挠戴着帽子的头。

「……啊──真是的,知道了啦,就采用这个方法吧。」

「谢谢你们,师父!哈利先生!」

琪雅拉开心之余,奔上前搂住两人。

昏暗的房间之中,一个男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唱歌。

视线投向墙壁窗框的另一端。

「── 回想起甜美的记忆 ──」

凝视的窗框另一端只有单调的岩壁。

「── 过去的回忆鲜明浮现 ──」

岩壁只安装了窗框做为装饰而已。

「── 亲爱的,你是我的一切 ──」

然而,男人依然梦想着位于窗框另一端的无形事物,继续唱着歌。

「── 对你的爱永不消逝 ──」

即使明白那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 珍重再见、珍重再见(Aloha Oe、Aloha Oe)」

缓缓拉长的声音透露出的悲伤音调并没有穿越窗框流传出去,而是消失在空中。

这时,在消失的前一刻,捕捉到歌声的人走了过来。

以利爪前端「叩叩」的敲了敲敞开的门扉之后说道:

「克、克劳德同志,时候差不多了。」

此人就是有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以双脚步行的黑狗,也就是「吠狗首」窦古。

被称为克劳德的男人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窦古同志。」

壮硕的体型搭配朴素西装、长大衣跟帽子的打扮,看起来完全是人类的模样。其中只有带着虚无感的视线散发出不协调感。

「哪、哪里。」

窦古弯下腰转过身去,走在前面为这个可怕的男人带路。

以水泥跟钢筋补强脆弱岩壁的走廊上,两人踩着脚步声慢慢的往前走。应该说,是窦古不得不配合克劳德的步调。偶尔步伐凌乱,差点绊倒。

窦古悄悄的打破这个沉默:

「那首歌很好听。」

要是没听见就会随着沉默流逝的低喃,得到了坚定的回答:

「是啊。」

「是你写的吗?」

「怎么可能。」

克劳德呵呵一笑。

「接触那个女人的时候,听到她在唱就叫她教我。据说是受到软禁的莉莉渥卡拉尼女王,在软禁期间出版的书中所写的歌曲。」

「莉莉……是这里的女王吗?」

「是啊。描写情人分离的歌曲,似乎也包含了对于国家的惋惜吧。」

由具有深厚夏威夷传统文学与音乐造诣的夏威夷王国末代女王•莉莉渥卡拉尼作词作曲的「Aloha•Oe」──原本是描写随侍军人与平民女子离别的爱情歌曲,也经常让人联想到她的王国遭到推翻的境遇。

窦古蠕动有着成排尖牙的嘴巴,试着模仿:

「── 甜美的记忆回来了 ──对不对?」

见他似乎相当喜欢这首歌,克劳德就当成在这段路上消磨时间,替他订正道:

「── 回想起甜美的记忆 ──这样才对。」

「没错,对了……」

窦古说着,从毛皮的某处掏出一本厚厚的记事本。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写东西的兴趣。」

对着略显惊讶的同志,黑狗一副心满意足的边写边答道:

「前不久,萨拉凯尔同志叫我试着做笔记。因为我记性不好。」

「……你拼音写错了喔?」

由于身高的差距,笔迹意外工整的页面自然而然映入眼帘,但歌词的写法却完全不一致,于是克劳德开口纠正。

不过窦古笑道:

「没关系,这个记法也是萨拉凯尔同志教我的。」

「……?」

「我们『使徒』一旦死亡就会消失,连同我们以一般文字书写的文章也会一起消失。可是,利用暗号或特殊文字记载的内容,好像就不要紧的样子。」

「哦。」

「记得……」

他立刻翻找笔记本加以确认:

「没错,就是这个……」

稍微花了一些时间解读自己所做的暗号之后,终于……

「就是『只要文章的关联性能够疏离到足以穿越世界的缝隙,将会有极少数可以流传到后世』这句话。」

蓦地,克劳德注意到一件事,于是询问道:

「你的纪录是以自己的死亡做为前提吗?」

「这也是可能发生的事吧。我写下来的线索如果到了萨拉凯尔同志的手上,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是吗?」

窦古一脸不可思议,回望声音之中噙着笑意的克劳德。

「对了,快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唱。」

「好啊── 过去的回忆鲜明的浮现 ──」

昏暗的走道上回荡着歌声,两人不断往前走。

在哈利的带领之下,萨雷跟琪雅拉经由穿越欧胡岛中央的柯欧劳山脉与怀安纳山脉之间的路线,前往岛屿西北端的海岬,也就是卡耶纳海岬。决定先从距离最近的两岛──可爱岛跟你好岛开始调查。

距离约有五十公里。换做是欧洲的平原,可以轻而易举的穿越而过,但是到了南国这个地方,感觉路途并不等于距离。西方人登陆之后多少开辟了一些宽广的大道,却仍然是与舒适相距甚远的崎岖道路。

所幸夏威夷的马儿活力充沛,套上墨西哥式的马鞍之后,一路不断的勇往直前。

在这种场合下仍然是一身西装的哈利,走在一行人前头……

「我负责带路,请两位跟我来!」

以干劲十足的声音对着恢复成平日旅行装扮的萨雷跟琪雅拉说完,继续快步前进。

不过,最前面必须附加「一开始」这句话。

在崎岖的道路上赶路,必须跟火雾战士一样具备耐得住剧烈晃动的体力。对于一般人类,而且是相较起来体型纤瘦,看起来适合行政工作(事实上也证明了确实是这样没错)的哈利来说,实在是很难承受得住。

在穿越看起来有如满是皱摺的深绿色天鹅绒,边缘尖细陡峭的柯欧劳、怀安纳山间的时候还很倔强……

「完、完全没问题,继续前进吧!」

「从两人的后方」发出这一类的呐喊,但是当一行人来到岛屿北岸之际,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当他开始贴着马颈的时候,两人不只两三次想要把他拉下来。不过每一次他都拨开扶持的手,重新振作起来,所以他的执着也是非同小可。

「要是有我、带路、在当地、比较方便……」

虽然嘴上如此表示,但是柯欧劳山脉衔接北面海洋,与怀安纳山脉之间的平地又是通往海边的狭窄荒地,因此他的精神力早就已经达到极限。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片刻,一下马就直接瘫坐在地、动也不动。

「你、你不要紧吧?」

琪雅拉连忙跳下马背,赶来察看。

然而哈利……

「是……是的,不要紧……!」

瘫坐在地同时伸出手掌,拒绝琪雅拉的协助。

甚至连萨雷也受不了他这种过度勉强自己的做法:

「所以才说,只要我们两人就够了。虽然距离很短,但是跟火雾战士一起行动时所消耗的体力,就连瑞士佣兵也受不了。」

「可是……」哈利始终不肯退让:

「我、非去……不可。」

(虽说是为了帮家人跟同伴报仇,这样实在很伤脑筋。)

看着一脸困扰的萨雷,吉索提议道:

「以他所付出的辛劳,也不好把他丢着不管……不然就找个隐蔽一点的场所,从那里走空路,你觉得如何?」

「说的也是,就这么办吧!」

琪雅拉刻意大声回应,借此寻求哈利的同意。如果不这么做,这名青年再走下去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他总算妥协了。

(哎呀哎呀。)

松了一口气的萨雷确认着周围的地势。

右边是画出水平线的北面海洋,左边是怀安纳山脉逐渐走低的一端,前方是顶端尖细的三角形荒地,从山丘另一端不时瞥见缓缓西沉的夕阳。

「没问题啦,现在已经越过哈雷瓦小镇了。既然来到这里,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可是,还有一些甘蔗田和小镇延伸出来的铁路──」

「拜托你安静点吧。」

实在是很佩服青年的执着。

萨雷说话时眺望着从东方天空慢慢逼近的黑夜气息,昏暗的夜色逐渐扩散开来。

「乾脆今天就在这里扎营,明天再前往可爱岛好了……」

对于他口中的低喃……

「可能的话……」

从海的那一端传来回答。

「我比较希望你们留在这座岛屿。」

「!」

萨雷转过视线,看着那个场所。

在红色之上又染了一层红色的整片海洋,宛如铺在地上的地毯。

一个长发整个飞散开来的妖艳男子,悠然自得的伫立其上。

海风吹拂。

浪涛拍岸。

云朵拖曳。

其中只有一个人……

彷佛顺理成章的,伫立原地。

「应该不行吧。」

面对全身散发出强烈不协调感的男子──「征辽之睟」萨拉凯尔。

「是啊,的确不行。」

不知何时从腰际两边的枪套拔出十字控制器造型的一对神器「连格」与「加提」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如此答道。

「真没想到你完全没闲着,不到一会儿工夫就急着跑出来闲晃。」

「因为万事已经准备就绪,不来打声招呼岂不是太失礼了?」

仔细一看,他们三人的周围被数十道黑影……就是先前作战时出现的「燐子」团团围住。所有「燐子」的胸口燃烧着跟萨拉凯尔一样,由碧玉色火焰所形成的眼睛。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咒眼』吗?」

萨雷低喃之际,这群火焰之眼冷不防消失,不约而同的显现气息。

一群在夕阳余晖之中蠢蠢欲动的黑妖犬,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之下突然显现气息,甚至连之前曾经亲眼目睹过的哈利也忍不住全身打颤。

对于萨雷的指摘,萨拉凯尔笑着答道:

「是的,我的能力就是能够凝视目标施展自在法。」

彷佛是刚刚才从「黑妖犬」身上回收一般,不计其数的眼睛从他的一头长发之中纵向睁开。

萨雷锐利的轻喊一声:

「琪雅拉!」

「是!」

在包围范围慢慢缩小的成群「黑妖犬」之中,琪雅拉把哈利推到背后,让他待在她与萨雷之间。

「对不──」

「起」这句多余的话语随即打住。背对背的火雾战士师徒之间,充满了令人难以接近的紧迫感。

乾燥地面形成的荒地山丘被「黑妖犬」一脚踩碎。

一瞬间……

「封绝!」

萨雷高声呐喊,吹拂的海风、堆叠的波涛与流动的云朵,甚至是留在两人之间的哈利,全部在深紫色火焰之中冻结不动。

位于这个形成半圆型彩霞屏障,火线图腾在大地燃烧的异次元世界之中,成群「黑妖犬」蜂拥而上,扑向能够活动的两人以及静止不动的一人。

萨雷摊开双手,从「连格」与「加提」伸出无数的细线。数十个由细线牵引,混杂了海砂、岩石还有绿色灌木跟枯枝的木偶因而形成,并且挺直耸立。其中一只在一旁站了起来,并且把静止不动的哈利抱在怀里。

同一时间,飞扑而来的「黑妖犬」全部被其他木偶牢牢的挡了下来。

「厉害。」

萨拉凯尔对于对手施展的绝招表示赞叹。

「那我也采取行动吧。」

他把发际中的一只眼睛转移给被抓住的「黑妖犬」。蓦地,毛茸茸的躯体不断膨胀,力量也陆续增强,最后反过来打碎了木偶,突破包围。

「还没,还没。」

随着两个、三个「咒眼」的加护,「黑妖犬」的力量得到强化,接连打碎木偶,突破了包围,跃进内部──

岂料……

「啊!」

前进的鼻梁跟头部遇到拖曳着极光的一箭,整个粉碎。

这是左手展开极光弓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的射击。

「喝啊────呀!」

琪雅拉连续发射数道弓箭,将已经突破包围的、即将突破包围的、成为射击箭靶的,全部射穿加以破坏。

萨雷的木偶在阻止第一波攻击之后,并未凭借蛮力强行阻挠,而是改变姿势引诱敌人露出破绽,成为琪雅拉的箭靶。操纵数十个木偶分别做出不同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出现任何失误的异能木偶剧持续上演着。

就在这个时候……

(琪雅拉,三秒!)

(是!)

师徒以只有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交谈,就在同一时间……

「喝!」

借由木偶的猛攻使得包围网空出一角……

「呀!」

她立刻朝着对面,朝着伫立在海上的萨拉凯尔射出极光箭。

「?」

萨拉凯尔大吃一惊,在手心燃起「咒眼」并且放大到有如盾牌一般,挡下极光箭。

冲击的余波让染成深紫色的海面炸裂开来。

水烟之中……

「呼,好险好险……看来要再认真一点才行。」

萨拉凯尔满不在乎的说完,随即在背部燃起由「咒眼」排列成圆形的光环,同时一跃而上。

这个对自身产生助力的高速飞行,其目标就位于包围网中心的师徒正上方。

(回避!)

(是!)

两人交谈之际,萨拉凯尔另外在右手指尖燃起五个「咒眼」,如同流星一般释放而出。这群「咒眼」命中前一刻两人所在的位置,猛烈燃烧的火焰变化成一个巨大的眼睛。

(怎么搞的?)

(什么?)

巨大的独眼凝视着诧异的两人之中,从前方逃开的琪雅拉……

「啊?」

然后「附着」在她的胸口。

「接下来,一击刺穿。」

随着萨拉凯尔的一句话,独眼开始变化成细长的木桩,贯穿了琪雅拉的胸口,同时消失不见。

「啊、咯啊?」

少女遭到换做人类肯定是致命伤的一击,顿时呼吸困难,整个人往前倾倒──然而,她左手中形成极光弓的两位「红世魔王」并未发出尖叫,也没有出言关心,而是以严厉的呐喊要求少女:

「琪雅拉,赶快唱歌!」

「唱出极光跟黑夜!」

「唔、咯……」

师父制作的海砂手臂扶住了不但无法回答,甚至几乎要倒下的少女。不过,并不是像哈利那样紧紧抱着加以保护,而是成为让她得以继续行动的支柱。

琪雅拉完全不认为这样的做法冷酷无情。从自己选择以火雾战士的身分活下去的那一刻开始,从决定成为萨雷徒弟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有所觉悟,这条道路本来就是如此残酷无情。

(唔……)

只是,她到现在还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也没办法达到要求……无法形成「极光射手」理当展现的圆满姿态──也就是两个人格的「红世魔王」的合体;以及在夜空蜿蜒舞动的极光,也就是力量的结晶……她对此懊悔不已。

两个一组的神器──箭镞「卓娅」仍然是维持两个,不是「镞」而是「弓」的状态。

(不行。)

不得已只好待在师父为她准备的保障,也就是海砂手臂之中,搭起下一支极光箭。

目标是右手寄宿着「咒眼」的萨拉凯尔。这时……

(!)

遭到发际之中的一只眼睛凝视……

感应到这一点的时候,萨拉凯尔已经朝着她射出五个眼睛。

(不管那么多了!)

如此暗念着,然后射出极光箭。

极光箭还没有抵达就在半空发生撞击,极光与碧玉两种色泽搀杂在一起引发爆炸。利用爆炸的风压翻滚出去,取得立足点之后准备确认师父的指示。

(找到了!在五点钟方向。)

才刚这么心想的一瞬间,师父的声音先行传来。

(是的!)

两名火雾战士在一连串的攻击之中,朝着一直注意并且寻找的「事物」所在方向飞奔过去。

贯穿胸口的剧痛自然百般折磨着琪雅拉,然而凭借这数年来的经验,已经可以推测得出特异能力者特有的恢复力。

「这点程度」还可以撑得住。

(重要的是……)

在战场上燃烧的火焰另一端,可以看见师父正率领着负责保护哈利的木偶。他的斗志并没有因此变得高昂,仍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看到这个表情反而可以忍住剧痛,放松心情。

(还可以活动……就算没办法以歌唱架起夜空中的极光,不过这么做的话……)

集中左腕残存的力量。

虽然突破包围的「黑妖犬」挡住了前方的去路……

「走开!」

挥舞左手的极光弓,以边缘横扫过去,一击将敌人的身体砍成两半。

哒的一声以单膝着地。并非因为伤口的痛楚,而是为了采取稳定的姿势以便进行精准的射击。

(给我两秒钟!)

搜寻周围的气息,同时锁定目标。

(没问题!)

萨雷利用再次从土堆之中出现的木偶,抵御不断朝着她聚集的「黑妖犬」……

然后,两秒的时间到了。

「──呀!」

弓弦呼啸,极光拖曳……

极光箭发射出去,把躲在岩石隐蔽处、一只双眼圆滚滚的黑狗连同岩石一起射穿。

「嘎啊!」

胸口被贯穿的窦古整个跳了起来,然后跌在地上。

倏地,所有的「黑妖犬」停下动作。

「窦古?」

位于半空的萨拉凯尔错愕地大喊,接着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窦古面前,同时指尖燃起五个「咒眼」转移到他的伤口。萨拉凯尔抱起伤口慢慢愈合的躯体,收敛起笑容变成平板的表情,再次飞上半空。

「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口中第一次吐露出愤怒的声音:

「没错,虽然是很老套的台词……但我还是要说:你们好大的胆子。这句话最能表达我现在的心情。」

琪雅拉对于自己的一击不但力道不足,反而还挑起敌人的怒气觉得懊悔不已。

(没有一击毙命。)

(因为射穿岩石,所以威力减弱了。)

(由于挪用了部分力量治愈伤口,所以力道才会不够。)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当场指导并予以叱责。

一旁的师父跟抱着哈利的木偶站在一起,他并没有特别多说什么。如果徒弟太过得意忘形,他也会开口训诫,如果不是就放着不管。

取而代之的是,吉索以轻松的口吻表示关心:

「少女的烦恼,胸部的伤口有没有什么异状?」

「很痛,不过没有问题。」

蓦地硬挤出笑容,然后再次提高警觉。

这数秒钟之间,萨拉凯尔自身的周围浮现了不计其数、大小不同,由碧玉色火焰形成的「咒眼」。或许因为气急败坏的缘故,这是完全不考虑后果的全力攻击态势。

(注意那个一旦被盯上就会转移过来的眼睛。)

(那家伙本身恐怕实力惊人,不可以只注意自在法。)

(是!)

当师徒交谈时的头顶上方……

「尝尝痛苦的滋味吧!」

随着声音响起,因力量而震动的碧玉色「咒眼」,在下一瞬间全部撞上地面。

引发了一场岩石、绿草、土地、海水、木偶,甚至连停止动作的「黑妖犬」也遭到波及的大爆炸。

「啧!」

「唔、啊?」

放眼望去只见一整片熊熊火海之中,琪雅拉一面跳跃着闪避致命的爆炸……

同时感应到「另一道气息」冷不防出现,而且朝着他们而来。

(啊!)

那是火雾战士的气息。

(援军?)

她如此心想,而一边的萨雷从映入眼帘的火焰色泽察觉到……

(「这个人」是……)

逐渐接近的「事物」正是某位火雾战士的能力「沙克寇特」之际,为此大为震惊。

(糟了──)

琪雅拉判断的气息完全正确。

「那个人」毫无疑问的确是火雾战士没错。

只是接下来的认知是错误的。

「那个人」根本不是援军。

而是直到目前为止,借由萨拉凯尔的「咒眼」隐藏气息的,他们的秘密王牌。

「──」

这个「敌对的火雾战士」从爆炸的火焰之中,朝着轻忽大意的「极光射手」少女踢出形似老鹰的尖锐坚硬利爪,那是发出天蓝色光芒的力量外衣「沙克寇特」。

「──看招!」

「咦、唔?」

琪雅拉一时之间无法掌握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只能愣愣的瞠大双眼,而她眼前的视野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背影──那个十分熟悉的、宽广的、削瘦的、可靠的、温暖的背影──挡住。

随即传来一个不祥的声响,发出天蓝色光芒的四根粗大利爪从中贯穿而过。

「咯、啊噗!」

师父耳熟的,但之前从来不曾听过的痛苦呻吟──让人可以感受到肺部溢满鲜血的声音──从口中挤出。

同样是吉索耳熟的,但之前从来不曾听过的愤怒呐喊,在激烈翻腾的碧玉热气之中揭穿敌对的火雾战士之名。

「克劳德•泰勒?」

「一点都不错。」

「庆祝这场不幸的重逢吧,老友?」

两个男人以沉闷忧郁的声音以及目中无人的声音,隔着师父的背部答完之后,贯穿的粗大利爪彷佛准备把内部挖空一般紧紧握拳,然后抽出。

师父没有发出叫声,直接倒地不起。

那个「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现在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

面对这个自己认为不可能发生,也从来不曾想过的情形……

「──」

少女伫立原地不动,拒绝接受现实。

「「琪雅拉!你是在发什么呆啊!」」

奥翠妮雅跟维琪妮雅喊出相同的句子。

「──啊、唔……」

然而,少女对于没有得到指示这一点,仍然抱持恐惧。

「唔、啊啊……」

接下来,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恐慌而心生动摇。

「啊啊、啊──」

最后,由于遭到过度的冲击──顿时茫然自失。

「──唔!」

师父喷溅的鲜血沾到脸庞的冲击,使她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琪雅拉!赶快接下去维持图腾!」

「你是怎么回事!笨蛋──啊?」

彩霞屏障变得稀薄,地面的图腾渐渐消失。

设置了「那个」的萨雷,因身受重伤而失去意识。

照理说来应该接下去维持「那个」的琪雅拉,则是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此外,「那个」才刚普及不久,目前尚未累积因应各种突发状况的技巧,也还没有养成反射性的习惯。

而且战斗的对手〔革正团〕,并不认同使用「那个」的必要性。

「封绝」解除了。

一切开始运作,位于隐蔽战场内部的事物被释放到世界之中。

萨拉凯尔所引发的爆炸,最后一道攻击炸开了海面、摧毁了荒地。

由于位于其中的,萨雷制作的木偶已经瓦解,因此被抛出去的哈利也受到波及。

琪雅拉同样被爆炸吹飞,跌倒在地……

「唔、啊!」

自己所引起的无可挽救的结果,促使她从茫然自失当中清醒过来。

她用力搂住位于一旁,有如坏掉木偶般倒卧在地的师父,以及对他而言是突然间发生爆炸而发出呻吟的哈利他们两人,根本忘了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啊!啊、啊啊……!」

少女发出分不清是呐喊还是悲鸣的声音,而位于她的头顶上方……

「胜负分晓了。」

位于解除封绝之后的黑暗天空,背后闪耀着光环的萨拉凯尔做出冷酷无情的判决。

怀中的窦古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双眼炯炯发亮。

同时,约有十只逃过一劫的「黑妖犬」站了起来,步履蹒跚的凑上前来。

此外,萨拉凯尔身旁还站着一名身披外观如同鸟类的力量外衣的火雾战士。

萨雷倒地不起,一动也不动;哈利痛苦得发出呻吟;琪雅拉自己也身受重伤。

「我们获胜了。」

「……唔、呜……」

琪雅拉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设置封绝也没有意义。对方另外还有一个散发出强烈气息的火雾战士,与他们为敌根本毫无胜算。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大喊,解除了在自己左手形成极光弓的力量。

「?」

萨拉凯尔大吃一惊,眼下引发了以琪雅拉为中心的极光漩涡与爆炸。

克劳德以猛禽一般的视线捕捉到从爆炸一角飞出的物体,于是向领导人提出请求:

「萨拉凯尔同志,我来做最后的了结。」

「请便。啊啊,不过她──」

「我明白。」

语毕,克劳德折叠起披在身上的力量外衣「沙克寇特」的翅膀,以猛烈的速度直冲而下。从猎物──企图趁着爆炸之际逃脱的,火雾战士少女头顶正上方施展攻击。

(被发现了?)

琪雅拉做出双臂夹着受伤的两人逃之夭夭,这种连她自己也清楚不过、迫不得已的因应对策,在感应到追击的气息之际忍不住咬紧嘴唇。于是她尽可能轻轻的放下两人。

(抱歉,希望你们可以陪我到最后……)

(已经用尽最大的努力了,还是行不通吗?)

(应该说,现在就谈什么最后的,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

与签订合约的两名「红世魔王」短暂交谈之后,再次展开极光弓转过头来……

「──呀啊!」

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全力释放出极光箭。

面对拖曳而来的极光。

「哼!」

克劳德只轻松画了个螺旋就躲开了。

「?」

〔革正团〕旗下的火雾战士,朝着诧异得瞠大双眼的少女做了一个前滚翻,同时在准备踢出的右脚前端集中天蓝色光芒,形成老鹰的利爪。

磅!

被打碎的是,地面。

为了不让勉强躲开的琪雅拉有足够的时间拉满极光弓……

「喀呼!」

琪雅拉腹部受了对方左脚迅速的第二踢。遭到以钉在地面的右脚做为轴心,呈现老鹰利爪造型、速度惊人的横向飞踢,整个人像颗小石头一样飞了出去。

克劳德紧接着张开翅膀飞翔,追上位于空中的少女。

「喝啊!」

再一次施展出老鹰右爪的前滚翻飞踢。她同时还遭到天蓝色光芒形成的脚部钳制,于是只能顺着飞踢的力道,狠狠往地面重重一摔。

「──!」

面对这个足以连同岩石一起击碎的力量,琪雅拉完全无法发出丝毫的叫声。两手连同身体被鹰爪攫住、动弹不得,甚至连挣脱的力量也没有。

(为什么唱不出来……)

少女失焦的双眼映入高高矗立、踩住自己的克劳德,在他高举的手刀周围,发光的力量不断凝聚,化为老鹰的头部。

对她而言,那正是死神的象徵。

眼看手刀即将劈砍而下。

「嗨!」

就在前一刻,黄昏的晚风之中搀杂着一个跟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

「你终于出现啦,『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

在场所有人放眼望去,只见荒地高耸的山丘上伫立着一名身穿礼服的女子。那是一个不具备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平凡无奇的中年女子……但一般人类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最重要的是……

(咦……那个人是……?)

琪雅拉见过那名女性。记得是今天早上,在饭店大厅不小心撞到的那名女性。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

克劳德低喃着,与其给予脚边的少女致命一击,他选择警戒擅闯者为优先。因为这名格格不入的女子完全感受不到气息,而且女子发出的声音是一个开朗活泼的少年声音。

接下来又发生了奇怪的现象。

「找你找很久了呢。」

这次换成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克劳德胸前鹰头向左、徽章造型的神器传出低沉的轻喃:

「这个声音……难道是……」

「正是这个『难道是』没错,『觜距铠仗』盖因。」

一说完,露出顽皮笑容的女子突然无力的昏倒在地。

就在这时发生了爆炸。

「这是?」

位于空中的萨拉凯尔瞠大了不计其数的眼睛。

爆炸的前一刻,隐蔽气息的自在法瞬间于女子周围出现,然后又解除。

此外,爆炸的火焰呈漩涡状不断膨胀,同时在地面展开另一道自在式。

(召唤……不,是诱导跟牵引的组合吗?)

身为自在师的他,一眼就看出其种类与难度。

(究竟打算做什么──!)

陷入思索之际,突然转头。

望向东方。

不是眼前的柯欧劳山脉──

也不是位于对岸,邻近的莫洛凯岛──

而是从更远处,横越湛蓝水平线的彼方──

朝着自在式,受到自在式的吸引,飞过来。

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个地点笔直飞来。

「两道」相当庞大的气息。

克劳德愣怔的低喃:

「…………『风之转轮』……」

「你说什么?」

萨拉凯尔察觉到这句话的含意,当场大吃一惊。

之前曾经听他提过。

「风之转轮」。

借由人类与人类的接触持续传达,并且在同时间利用扫瞄搜寻目标物,是一道手法细腻的自在法。找到目标物之际,自在法会利用从传达路径上的火炬所蒐集到的少量「存在之力」,形成让意志得以依附的傀儡,在「本尊」抵达之前先行调查并调整状况。

其本尊也就是身为自在法高手的「红世魔王」,加上同为着名自在师的「密斯提斯」恋人,世人如此称呼这两人:

「──『约定的两人』──?」

彷佛听见了萨拉凯尔的呼唤一般,头顶的云层开始打转,经过数秒之后,底部穿出一个洞来。

抬望夜空的双眼看见了琥珀色的大瀑布流泻而下,那是一道风。

毫厘不差的,风的大瀑布与负责诱导跟牵引的自在式会合,然后炸裂开来。

当光芒逐渐褪去,中心出现了在降临的余韵之中,衣饰飘扬的一对男女。

克劳德掩饰不住内心的错愕,分别喊出两人的名字:

「……『彩飘』费蕾丝、『永恒的恋人』约翰……!」

纤瘦的躯体缠满了布条,一身有如工作服打扮的美丽女子。

散发出几近失控的跃动感,展现出生命活力的少年。

肩并肩、手牵手站立的「两人」,正是一对的存在。

女子对着克劳德开朗的笑道:

「你这个做老公的真的是很伤脑筋耶,克劳德•泰勒。」

少年也同样面露纯真的笑容:

「我们很清楚这是一件麻烦的差事,但还是接了。」

「怎么可能──」

原本骄傲地夸示着压倒性的力量,展现出钢铁般强健体格的火雾战士「空里裂手」,现在却变得软弱无力,脚步踉跄。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你们居然来了……到底是用了什么骗术?」

以虚软语气回应的那两人呆立不动,手牵手的两人则面露苦笑:

「你讲话还是那么尖酸刻薄啊,盖因。」

「不是什么骗术,完全按照你们之间的『约定』。」

看着正在交谈的四个人,尤其是身为秘密王牌「空里裂手」神色动摇的模样,萨拉凯尔内心感到焦虑不已。

(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么棘手的人物,这是为什么……他们是敌人吗?)

虽然觉得他们并不是前来支援任何一方,但是可以看出,其中一方确实是受到了牵制。所谓的其中一方,不用说就是他们〔革正团〕……正确说来是,克劳德•泰勒。

这两人均为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跟「密斯提斯」,而且基于「某种」理由,被世人视为无害的存在。因此火雾战士不会予以歼灭,「使徒」也不会主动挑衅,可说是真正可以自由自在环游世界的存在。

(刚才那个女人是那两人的傀儡吗……?如果他们利用感应不到气息的「那个」,暗中查访这个地方,对于我们的计画很可能已经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危险的状况可能不仅在于这个战场而已。对他而言,自然是那边比较重要。

另一方面,「约定的两人」完全无视紧张的气氛,轻松自在的说出自己的来意:

「你为什么要离开你的妻子?」

「结果害得我们必须按照约定,不得不接下这个负责阻止你的吃力工作。」

然后两人往前踏出一步。

克劳德则忍不住往后退。

位在他脚下的……

(就是现在!)

琪雅拉挣脱力道减弱的鹰爪钳制逃了出来。拉开一小段距离之后,以目前竭尽全力所能做出的虚张声势,张开左臂的极光弓。

「……?」

然而,即使克劳德眼见猎物逃开……

「唔、喀……」

前一刻都毫无破绽的模样完全消失无踪,只见他一直脚步踉跄,连看也不看逃走的火雾战士少女一眼。

萨拉凯尔见状……

(已经丧失进攻机会了……吗?)

当他重新思索之际……

(──)

不计其数的眼睛一隅映入了另一个令人吃惊的光景。

(──什么?)

原本胸口遭到剜挖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站了起来。

身负换成人类早就当场毙命的重伤,现在伤口仍然大量出血,但脸上依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或许是重新召唤木偶的准备动作吧,只见他静静的张开双手。

(看来是……到此为止了。)

萨拉凯尔终于放弃,借由歼灭敌人以全面解决整个事态的想法。

整个局面已经不能以混乱来形容。不但给予萨雷恢复的时间,还给予琪雅拉逃脱的余地,再加上克劳德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由于「约定的两人」出现,一切的优势一口气变成了劣势。

(不过计画也不会因此停止……只好在这个现状之下直接强制执行。)

萨拉凯尔抱着觉悟接受了最希望回避的选项,然后笑了。

(……看来「约定的两人」的目的是打算「阻止」克劳德同志,准备协助火雾战士的样子……因为我们〔革正团〕本来就不得人缘……呵呵……)

「头目……?」

怀中的窦古纳闷的出声喊道,于是萨拉凯尔敲了一下他的头,这个动作似乎成了暗号一般……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并非不经思索的自暴自弃,而是对于深思熟虑的自我解嘲。

这个意外的行为让克劳德从些微的动摇之中清醒过来:

「萨拉凯尔同志。」

「抱、抱歉。」

「没关系……我们撤退吧。」

萨拉凯尔接受了盖因的道歉,然后看向目前最有必要提高警觉的两人:

「你们两位似乎有许多话想跟克劳德同志聊,不过由于双方均有人负伤,所以希望事情可以到此告一段落。」

「约定的两人」也明白双方的状况,于是同时笑着答道:

「呼、嗯……克劳德,原来你也跟麻烦的家伙扯上关系了啊。」

「就算想要在这里把事情一次解决,不过对方要是趁机溜之大吉也没有办法吧。」

交错的视线迸散出火花数秒。

「那么告辞了……可能的话,希望以后不要再见。」

萨拉凯尔说完,然后朝着最后残存的「黑妖犬」点燃「咒眼」。

这群遍体鳞伤的「燐子」在一瞬间往内侧遭到压缩之后,产生了大爆炸。

就在这个时候──

「约翰!」

「嘿、咻!」

手牵手的「约定的两人」轻盈地跃上半空、避开爆炸。

「哈利先生!」

琪雅拉立刻覆在昏迷不醒的哈利身上。

「……」

萨雷在爆炸的火焰直逼而来的前一刻,冷不防往前扑倒在地。

〔革正团〕再次随着爆炸的火焰离开。

一阵强烈的破坏乱流横扫过境之后,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

萨拉凯尔一党消失无踪,世界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唔……」

感受到海浪声与海风,忍着疼痛与耳鸣……

「哈利先生?」

「……唔……」

琪雅拉扶起位在自己下方,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的哈利。

「不要紧吧?」

封绝解除之后,不断磨擦地面又遭到火焰攻击,身上的西装早就变得跟破布没两样,到处渗出鲜血。

「我、我现在马上帮你治疗……!」

由于害封绝解除而导致他受伤的自责想法,再加上单纯善良的心地,使得琪雅拉无视自己为了保护他,背部因而遭到烧灼的痛楚,连忙动手帮他治疗。

「啊──不行!」

敞开连在这个时候还是不愿意让人接近的西装前襟之后……

「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

琪雅拉的思考顿时停止了几秒钟。

哈利伸出无力的双手拚命环抱着胸口,遮住胸部。

「──哎呀!」

「呃、这个……」

「啊……?」

这个动作跟眼前看见的事物,让琪雅拉跟两名「红世魔王」只能勉强发出这点声音。

在沾满泥巴与鲜血,拖行之中连钮釦也被扯掉的衬衫当中,有两个浑圆的乳房。

那是身为少女的琪雅拉──虽然大小比不上──也拥有的。

松开绑在后方的长发遮掩胸部的动作,「理所当然的」看起来特别性感。

「是、哈利、先生──对吧?」

脸色比受伤的程度来得更加苍白,「自称是」哈利•史密斯的「女子」缓缓颔首。似是死了心一般,原本紧紧遮着胸口的手臂逐渐放松。

「……是的。」

这句回答,现在听起来也是属于女性的声音。

琪雅拉脑子一片混乱,关键性的问题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是──你到底是谁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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