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隐蔽者

3　隐蔽者

夜晚的伴添镇缺乏灯火。

镇上没有大路经过，也没有店家密集到能称为闹区的地方，所以到了太阳刚下山时，已经几乎看不见行人。不见星月的阴天，悄悄躲在外环山之内的盆地全景，就像混了些许金沙的黑暗深渊。

在这片静谧的一隅，暂住的公寓屋顶，有看似两人实则三人的身影。此地是乡下，所以公寓只有四层，但因为周遭房屋也都低矮，所以要瞭望不成问题。

「监视也交给用过就丢的战斗员负责吗……『做事不彻底』这个评价或许有待商榷呢。没想到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手下，得不到找出老大的线索。」

恢复便服模样的悠二，面露苦笑。

同样换回制服的夏娜，微微歪头。

「无论是谁，一旦问起所属的组织都拒绝回答。这种状况，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碰上。『玛加伯兄弟』和『疯狂之城』还比较团结一致。」

「车轮的轨迹──『辙』吗……既然排斥组织，为什么还要成群结队？在新世界闻名的组织都有些古怪的性质，实在很难掌握真实的样貌。」

听到亚拉斯特尔这几句不像天谴神的嘀咕，悠二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别说人类和『使徒』了，就算是要让『使徒』之间建立所谓的常识、普通，恐怕都还得再花上不少时间。我们就是接获『这些古怪的家伙在打某种主意』的情报才会来到这里──」

他就这样望向街景，然后正色说道。

「虽然说，确实有些『什么』。」

「嗯。不过，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夏娜也看向同一处。

三人眼前，就是灯火稀疏的伴添镇。

乍看之下没什么好提的，却有「某种东西」躲在这个黑暗深渊之中。

不止心怀不轨的「红世使徒」，也有能够证明「什么」存在的「东西」。

「──『审判』──」

右边的灼眼眨了一下，尺寸与那只眼睛相符的红莲之眼浮现，将不为人眼所见的暗藏景象呈现在火雾战士面前。

自在式。

无数的自在式。

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无数个别只是片段，却都刻在镇上的自在式。

「真亏他们能做到这样……」

「所谓怀疑自己的眼睛，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夏娜和视觉同步的亚拉斯特尔，都傻眼地嘀咕。

从远方山上的输电铁塔到眼前的扶手，从往外延伸的路面到每一片砖瓦，从巷子里的垃圾桶到随手丢弃的空罐……一眼望去，这个位于盆地底部的小镇的各个角落，都刻上了宛如彩色图腾或蚀身病魔的自在式。

只能说异样。

悠二也深深叹息。

「从山上看见镇中满满自在式的时候，我是真的慌了。」

「嗯。不过，这些全部都只是小小的片段……」

夏娜的自在法「审判」，能追踪各式自在法的流向，得知自在式的意义。但是，她无法从眼前所见这些掌握任何资讯。

亚拉斯特尔为了确认，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绝大多数都是下了工夫的障眼法，其中有真目标──这样的可能性是？」

「照理说，应该很高。」

悠二的手边，出现许多排列具有规则性的透明砖状物体。

这是他固有的自在法「文法」，能够由复数组合发挥复杂而万能的功效。内部有几个由黑色火焰织成的片段复写品在晃动。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对照过，结果……真的每一段都是比文节1还要短的片段，看起来能当成零件发挥功能的一个也没有。更何况，就算真要启动，想把这些片段连接成具有意义的东西，照理说还得花费很多时间和力气。」

「我和亚拉斯特尔的潜入，居然也没有触发它们。」

说着，夏娜试着碰触刻在眼前扶手之上的自在式。即使把「存在之力」灌输进去也只会暂时发光，很快就会像钢铁冷却一样失去光辉。

悠二也将手边飘浮的「文法」高速重组，尝试组成有意义和流向的形式，要达到「具有意义的量」却还是完全不够。

「夏娜先到的这一周，什么事都没发生，所以我才在外面打击那些聚集过来的家伙，让他们产生危机感……却依旧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要隐瞒企图，动作也未免太慢了。」

亚拉斯特尔轻声嘀咕。

「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一般来说注意到自己被盯上时就会采取行动了。总不会放弃做到这种地步的准备，选择逃走吧？」

「这个小镇，躲了至少三十个。已经解决掉了将近三成却还没逃走，似乎表示他们还没放弃。本来打算如果没闹事，就要放他们自由行动找出领头的……既然按兵不动到这种程度，那么地毯式搜索是不是比较好？」

对于夏娜的提议，悠二想了一下。

「确实。由于状况异常，所以只有稍微试探一下，说不定只是还没准备完毕。他们的本事，应该比不上当初能瞬间形成巨大结界的『爱染兄妹』和藏匿周到的教授，也看不出有法利亚格尼的『吞食城市』那种规律性……嗯～」

却还是想不出来而猛抓头。他人眼里的名将兼稀世阴谋家「回世行者」，就自在法的技术来说还是太嫩。

「我毕竟不是拉米和玛琼琳小姐那样的天才，没办法从眼前的碎片一口气找出答案啊。我只能弄懂已经了解的部分……好痛！」

某人用手肘顶了他的腰一下，力道有点强。

「不要说丧气话。从已经了解的部分着手就好。」

「不错。用你做得到的方法就行了。」

「炎发灼眼的杀手」这番有些伤人的鼓励，悠二心怀感激地接受了。

「说的也是……就用我自己的方法，处理我了解的部分吧。」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投向远方。

「方法之一……由于是这种地形，所以我在小镇四方设置了『方尖塔』。一旦有大规模自在法显现的气息，理论上附带的分析功能会有所反应。」

围住小镇的外环山，四方静静立起了由「文法」组成的人类尺寸小塔──看似透明砖造物的自在法「方尖塔」。

这些东西里，能见到黑色自在式以燃烧编织意义，发挥「侦测并分析包围内的自在法」的功能。

「不过嘛，就因为完全没反应，我现在才会像这样眺望夜景。」

「对方也有对方的打算。事情不会总是那么顺利。」

夏娜反应平淡，亚拉斯特尔则沉声问道：

「话说回来，坂井悠二……那道自在法，你真的决定要用『那个名字』？」

「是啊。身为一个忠实读者，从作者口中听完详情之后该表示敬意。要我在功能的意象明确之后为它取名的，不就是亚拉斯特尔你吗？」

少年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做出有点恐怖的事，让天谴神满是困惑。

「唔……嗯，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名字的出处啊……」

「有什么关系。」

夏娜笑着站到悠二那一边。

「『那家伙』也是来到新世界后就变得无害的『使徒』──」

却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了。

悠二的神情也变得敏锐。多了些许惊讶，以及更加轻微的戏谑。

三人都沉默下来，确认自身的感觉是否无误。

仔细打探周围数秒之后，悠二下了结论。

「开始行动了呢。」

「这些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夏娜无奈地回应。

「虽然没头没脑……却也不能轻视。」

亚拉斯特尔平静地催促。

「「知道了。」」

两人异口同声，轻巧地跃向空中。

夏娜瞬间现出炎发灼眼，身缠「夜笠」，拔出武士大刀「贽殿遮那」。

悠二也换上披着绯红外衣的铠甲「莫夜铠」，拿起巨剑「吸血鬼」。

红莲与漆黑的火粉，随着出征身影飞扬，洒向夜空。

双方的目标都没有半点偏离。

夏娜透过「审判」，悠二透过「方尖塔」，分别感受到的自在法发动地点，就在小镇西南部，连少许灯火都断绝的黑暗凝聚地──深处的蓄水池。

他们看见某个庞然大物，滑溜地从池畔逃向水中。

对方的意图令悠二感到狐疑。

（明明知道我们会赶过去，却拖到现在才逃跑？他们组出了怎样的自在法？）

夏娜则是全神戒备。

（周围没有人，靠近了也不过来……对方使用的自在法能够单独作战？）

自在法已经发动。

从池畔浮出并开始旋转的自在式，乃是叠了十几层的同心圆，但是短短数秒内圆与圆之间就产生摩擦，不断晃动。

「？」

「咦？」

事情出乎夏娜和悠二的意料。

因为这和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毫无关连，只是一道单独的自在法。自在法本身灌注的力量虽然不小，但是邻近的片段、被旋转擦到的片段，并未出现任何反应。

虽然也能张设封绝把这一带彻底隔离，但如果这里是诱饵，关键在别处，会有错失应对时机的危险。

两人同时做出判断，飞翔轨道分成两条。

「悠二，我负责『使徒』！」

「知道了，我处理自在法！」

夏娜在降落的同时，提炼自身的庞大力量。

悠二则是张开「文法」，试图拦阻自在法。

然而，为时已晚。

自在法在旋转到了极点后崩溃，将它的威力朝外散播。

数秒的寂静过后，化为低沉的地鸣。

地鸣过去后，又化成广范围的地震。

伴添镇和周围山岭，开始有所晃动。

话虽如此──

（只有这样？因为勉强启动尚未完成的自在法？）

威力低到让悠二感到疑惑。

真的只有数秒，顶多就是让树木晃个两下。

睡得不熟的居民大概会被吓醒，但这点程度应该不至于弄倒任何房屋。店家架上的商品都不见得会掉下来，以震度来看这场地震顶多到3。

此时，夏娜挥下了「贽殿遮那」。

「──『飞焰』！」

伴随着压力的焰团在黑夜中迸发，强大的热与压力，把躲在池底的「使徒」连同水面那些疑似攻击自在法的隆起一并抹消。如果身在近处，恐怕会觉得这场爆炸带来的冲击比地震还要大，池水几乎都为之汽化、飞散。

夏娜轻而易举地歼灭完毕，却和悠二一样感到不太对劲。

（自暴自弃？不，还不能肯定。）

也有要死亡之后才能生效的自在法，因此她依然全神戒备并未松懈，但是除了池底还在燃烧的残留「飞焰」之外，只看得到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就在这时──

蓄水池旁一处看似仓库的地方，冒出光亮和怪声。

只不过，算不上严重，顶多就是方圆一两公尺内吵了点。

悠二落到地上，把东西捡起来──那是个平凡无奇的手机，收到了讯息。

「……这是怎样？」

刻意设计为令听者感到不安与焦躁的闪烁和警报，大概是方才那场地震引发的紧急地震快报。

悠二看着还在响的手机。

（为什么这东西在这里？）

一个个的疑问，先后闪过脑海。

（原本待在这里的是谁？）

材料顺着思绪相连，逐渐成形。

（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手里的东西，就是一切的引线。

（「这个」……目的就是「这个」！）

悠二终于察觉，转头看向小镇。

（刚刚的「使徒」不是诱饵，而是这个计划的「步骤」！）

危机感逼他立刻采取行动。

（必须在下一步到来之前，张设覆盖整个盆地的封──）

然而，仍旧为时已晚。

大到无法忽视的地震，摇撼小镇。

吵死人的紧急地震快报，即刻传来。

人们为了确认资讯，纷纷拿起了手机。

浮现在手机画面上的，则是一道自在式。

这些自在式成为节点，联系猛然向外扩张。

事先就已经刻在镇上的无数片段，逐渐成形。

成形之后，发挥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