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信奉者

4　信奉者

他们「辙」，从根本上就与寻常组织不一样。目的、想法、志向，全都不一样。既没有听话到能够称为成员，也没有狂热到能够说是同志。就连传递命令之类的联系，平常也都不会有。

唯有尊奉的「导师」相同这一点，将全员间接地连在一起，而且他们个个都自认是「头号弟子」。因此，他们用没有上下之分的「同门」称呼彼此。

由于个个自认「第一」，所以全都很傲慢，对于同门也不太愿意提供协助，只把自己看成最特别的那一个。这样的他们，就连听到人家把自己和同门混为一谈都会不快，反倒想着「别把其他扭曲『导师』教诲的蠢货和我相提并论」。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组织，不过是在必须合力时──大多是为了探索或夺取「导师」的圣遗物──用来召集人手的「手段」，任何一个都不愿意和其他有的没的（包含同门）并列。

即使如此，这次仍旧让世上所有同门齐聚一堂（虽然好像也有些蠢蛋在集合之前就死了），则是因为目的非常伟大……「大计划」的首谋兼主导者「颁叉咬」克雷布斯，有身为「头号弟子」的骄傲。

伟大目的当前，无论哪个同门，都绝对不会有怨言。

不管命令多乱来，他们都只会当成应该的而欣然接受。

还能够为了这次计划，动员散布于全世界的每一个同门。

甚至能让他们刻下庞大的自在式片段，为此磨耗身躯性命。

负责指挥这项作业的自己，应该称得上最接近「导师」的「头号弟子」吧。

如今，盼望已久的时刻，从指挥者转为成就者的时刻，就要到来。

（虽然在这种紧要关头，遭到不知哪来的强大碍事者入侵……但是他们完全被诱饵骗过去了。）

位于伴添镇郊的无线电基地台，响起克雷布斯的窃笑。

此处是中继行动电话与无线电讯号的设施。虽说是基地台、设施，不过说穿了只是个有天线的巨大铁塔，以及底下的混凝土箱状电源设备，十分朴素。只要稍微懂些电子技术，就能轻易盖台。对于他们「辙」来说更是简单。

（只要地震发生，诱饵就没用了……然后，趁着那些碍事家伙不知所措……）

他以自在法「胃痛拼图」，从基地台往镇上发出无数讯号，让无数刻在镇上的自在式片段组成具有意义的形式。「原本」，这种力量只能按照一定的法则组合自在式，顶多让自在法变得比较有效率而已。

（唯有我这个真正的「头号弟子」，才能成就如此伟业。）

这种力量如今成了诸多片段的核心，让原先形态未定的力量涟漪有了方向性，逐渐化为沉重的浪潮、压倒性的怒涛。自在法引发无人能够知觉的力量怒涛，它的高度缓缓攀升，形成巨环。

「来吧，这场伟大的……只为了我和『导师』的光荣仪式，现在开始！」

形成环状的力量怒涛，开始无止境地加速。它就这样突然化为实体，甚至让人将自在法误认为光带。环散发出与克雷布斯火焰同色的老竹色火粉，足以与外环山顶部相提并论的威容，浮现在多云的夜空之下。

突然一阵霹雳巨响，撼动了陶醉在此情此景之中的他。

「怎、怎么回事？」

他从基地台的窄窗往外看，随即大吃一惊。那些照理说已经被瞒过，因此他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碍事者，居然一直线往他的方向飞来。

「为、为什么会发现这里？不、不对、不对不对，这不重要！我的光荣，就在眼前！绝对不能让人打扰！」

一身工作服的寒酸男子，解除了人化自在法。

他展露本性，在膨胀的同时大喊。

「我要迎接『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来到这个乐园！」

一看见撞破基地台现身的巨大三头乌鸦……不，听到他呐喊的内容──特别是那个危险到了极点的「红世魔王」之名──夏娜立刻瞪大了灼眼，悠二则是表情紧绷。两人不由得扭转了飞行轨道，仰头望向空中那道俯瞰盆地的环。

在「方尖塔」分析出来之前，悠二已经将似曾相识的感觉化为言语。

「这是……『神门』的仿制品！」

所谓「神门」，指的是开在旧世界与「红世」……亦即「两界」夹缝的门。当初创造神的神体被放逐到距离、体积等概念都不成立的无限监狱，它正是用来取回神体的装置一部分。如今，「神门」的粗陋仿制品，就在他们头上启动。

「居然有这种事！」

亚拉斯特尔大为震惊。

「──！」

为之屏息的夏娜，也透过显现在背后的「审判」看穿了环的构造。

构成要素主要有二。

其一是任何「使徒」都能使用的初步自在法，目前用在往来新世界与「红世」时的「夹缝穿越术」；另一个则是「辙」这个名称的由来，取自圣遗物「自学的结晶」之一──「传令短剑」，当成「转移出口」的引导用自在法。

这两种散布全镇的构成要素，克雷布斯透过自在法「胃痛拼图」将它们结合，强行以数量的暴力使其运作。

为的是撑开通往两界夹缝的门，将引导讯号送往夹缝彼端。

为的是让他们「辙」至高无上的侍奉对象「导师」能够回归。

悠二非常地焦躁。

「开、开什么玩笑！大流入的战乱好不容易才平息，正是要缔结尝试性协议的关键时期耶！」

夏娜不禁紧张起来。

「如果、如果『那家伙』还活着，而且来到『这里』！」

连亚拉斯特尔也慌了。

「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会被搞得一团乱啊！」

恐怕除了信奉者「辙」之外，所有知晓「红世」的人都不想与之为敌，更不愿与之为友的「他」。

深不可测的探究心与永无止境的好奇心，除了天才以外别无形容词的头脑与精致玄妙的技术，凶恶至极的随心所欲和令人绝望的毫无良知──兼具以上种种要素的「红世魔王」。

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

在迈向创造新世界之路的激战之中，被自身超兵器送往两界夹缝的他，要是活着出现在充满无限「存在之力」的新世界「无何有镜」……光是想像这种事就令人浑身颤抖，这就叫做恐怖。

用来迎接他的环，内部逐渐变得比黑夜中的云层还要阴暗。正如昔日「神门」那般，通往夹缝的入口逐渐打开。

夏娜压下浮躁的心，大喊：

「悠二，先解决那个！」

「我知道！」

悠二也给了最低限度的回答，和夏娜并肩冲向那只推倒基地台铁塔展翅的巨大三头乌鸦──「颁叉咬」克雷布斯。

途中，其他躲在镇上的「辙」同门先后化为异形扑向两人。

「休想阻止『导师』回来！」「就用我的火焰送你们！」

但是全都被一刀抹消。

夏娜不由得感到疑惑。

（「导师」？刚刚也这么说……他会那样吗？）

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教授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当个教育家或指导者。那个天才把一切都当成探求与实验的材料，毫不在意他人的信任与评价。被他拖下水、被他利用、受他所害……照理说这就是所有人从他那里得到的报酬。

但是悠二──

（「导师」……还有「同门」……这样啊，这些叫「辙」的家伙──！）

以前置身于「使徒」大型组织〔化粧舞会〕时，他有幸直接、间接地见识到对方被称为「教授」的原因。那位天才绝对不会藏私，对于每一个有欲望、有困扰、有烦恼的成员，都会提供能够当成解答的技术、知识、宝具，或是些许诀窍，但从未要求任何回报。

「被他拖累的机会，与接触他的时间成正比。换句话说，来往时间愈短，愈会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据说偶尔会有些和他擦身而过的『使徒』，因为自己的命题、缺点被立刻解决，因此将他当成导师景仰。」

从另一名天才自在师口中听到教授出人意料的一面时，他还感到怀疑……没想到那些「怀疑」居然在这时大举涌来。

「可恶！」「休想得逞！」「看招！」

「辙」的数十名同门扑了上来，但是别说让夏娜和悠二停下脚步了，他们就连速度都没减慢。两人摆平了所有拦阻的东西。

这些同门，每一个都自认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的「头号弟子」，迎接「导师」这个重大目的当前，他们没有一个退缩，全都被收拾掉。

于是夏娜把最后一个──

「别以为我和其他同门──」

似乎有话要说的克雷布斯三个头一口气砍掉，并且扫开对方的巨大身躯。

悠二更于砍掉的三颗头在空中燃烧殆尽之前──

「喝！」

迅速张开「文法」，捕捉这些老竹色的火焰。化为箱状的透明砖列出一道又一道的自在式。一场高速的分析作业，目的是找出必要零件以分解头上那个即将开口的环。

「快！」

「拜托──呜！」

突然起了一阵风，令紧跟在后的夏娜皱起眉头，接着悠二也发现事有蹊跷。

「怎、怎么回事？」

这阵风不寻常，有种奇妙的异样感。

根源就在他们头上──

身为世界法则体现者的亚拉斯特尔感到一丝恐惧，急忙大喊：

「你们两个，抓紧附近的东西！」

「「！」」

尽管喊得突然，两人依旧乖乖照做，不过「现象」已经开始。

不止空气，掀起的沙尘、无数飞舞的枝叶，包含所见一切在内的空间全都变得扭曲，逐渐被拖向「那里」。

环内，无限的孔洞「两界夹缝」，已经张开幽暗的嘴巴。

即使制造者和欢迎者都已不在，环依旧持续运作。

环由数量庞大却没有定向的「夹缝穿越术」组成，可能因为构造粗陋的关系，它直接连上了广大无边的夹缝。

结果就是，开口就像昔日放逐创造神的终极监狱「久远的陷阱」一样，要将这一带整个吞进夹缝里。

扭曲的空间痛击悠二与夏娜。

「呜！」

「哇！」

即使如此，悠二依旧死命抓住变形的铁塔，并且紧紧握住夏娜的手。此时此刻宛如天地逆转一般，两人好不容易才免于「落入」夹缝之中。

然而，也只撑了数秒。

空间的扭曲，打碎了相连的手。

「哇！」

「啊──」

两人分开了。分得愈来愈远。

悠二没有半点犹豫，主动放开了铁塔。

「夏娜！」

「悠二！」

两人呼唤彼此的名字，获得克服危机的力量。

落向天空的速度愈来愈快，此时夏娜──

「──『真红』！」

努力伸长了具现化的火焰手臂，代替本来的手。

抓住她另一只手的悠二，则是聚精会神。

（还没完！）

他再次集结周遭那些也逐渐遭到吞噬的散落「文法」，重启分解环所需的分析。自在式高速切换，试完一道又一道。

夏娜紧抱悠二，彻底张开背后的红莲双翼试图抵抗坠落，但两人依旧逐渐被拖往环的方向。周围已经开始出现砖瓦与拳头大小的石块。

从那吞噬一切的下方，或者说彼方。

（……）

夏娜突然感受到「某人」的气息──瞬间。

嘶！

环内的幽暗开口，出现裂痕。

（！）

惊恐消退后产生的安心感，令火雾战士满身大汗。

吞噬的力道突然减弱，两人从倒栽葱的姿势恢复原状。

「呼……应该搞定了吧。」

被紧紧抱住的悠二和夏娜刚好相反，是真的松了口气。

已经分析出分解自在式的「文法」，得意地在他身旁飘浮。

自在法停止运作，不断扩大的裂痕最后抵达边缘的环，足以和外环山相提并论的威容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粉碎。碎片融入夜晚的黑暗，消失无踪。

天空不知不觉已经放晴，星辰悠哉地闪耀。

唯有红莲双翼散发异样的光亮。

「辙」试图把昔日消失在两界夹缝之中的「导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唤来新世界「无何有镜」的计划，跟着他们的工具一并被毁掉，乐园就此度过一场不折不扣的危机。

真是一场惊险的胜利。

夏娜放开少年后，说道：

「辛苦了，悠二。亚拉斯特尔也是。」

她正面看着悠二。

悠二和亚拉斯特尔也精疲力竭地回答：

「该说彼此彼此吧。」

「嗯。刚刚真是吓出一身冷汗……幸好没事。」

听到两人的声音之后，对于夏娜来说只是松口气还不够。为了表现平安收场的喜悦，她立刻无视于手臂的痛楚再度紧抱悠二，吓了另外两人一跳。

「嗯，太好了。」

半夜的地震与强风引发一阵骚动，但小镇终究平安迎接了第二天。下午。

二而为三的一行并未久留，很快就离开伴添镇。

悠二为夏娜感到可惜。

「不用急着上路嘛，你明明还可以再享受一周左右的校园生活。」

身旁的夏娜则是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不，没关系。反正本来就只是在你来之前打发时间。而且──」

「？」

「我已经对大家说过『再见』了。」

她说要转学时，没表现出悲伤或寂寞。那无比耀眼的模样，让悠二──当时他在窗外偷看──和依依不舍的同班同学们一样，露出了苦笑。

此时，亚拉斯特尔难得地插嘴：

「话说回来，夏娜。」

「什么事？」

「以后不要用『坂井夏娜』这个名字。」

身为养育少女长大的父亲，他非常认真。

「嗯～该怎么办呢～」

女儿却转了个方向敷衍。

悠二思考该怎么应付这把烧到自己头上的火，却发现一件事。

「你直接把『夏娜』当成本名，不是暱称？」

「嗯。」

夏娜笑着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接着她开口解释理由。语气轻快，但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毕竟总是让悠二动脑嘛……决定要久违地潜入高中时，我就在想，自己也要试着稍微改变一下做法。」

「改变？」

「做法？」

听到悠二和亚拉斯特尔漂亮的接力询问，少女轻轻点头。

「嗯。先前都是用各种方法敷衍，让人看不到真相对吧？我的理由是，这么做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

「……？」

悠二猜到了，亚拉斯特尔还不明白。

夏娜没等他们回应，接着说下去：

「不过，如果像这样让他们看到我的真实，在前进时留下些许痕迹……或许有一天会有人觉得不对劲。或许会有人追着这种不对劲而来。」

「这样会出问题──」

亚拉斯特尔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于是夏娜将他注意到的说出口：

「我想让这样的人一点一点地增加，让他们愈来愈接近『我们』。我决定，在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要这么做。所以，接下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说『再见』，也会用悠二为我取的『夏娜』自称。」

「……」

悠二含着眼泪，聆听少女诉说的福音。

能让对方明白，居然是如此地令人欣喜。

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愿意待在自己身边。

自己也要回应她的心意，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诸多念头涌现，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亚拉斯特尔也没追问下去，三人的步伐离开小镇，来到外环山顶部。

下山的路朝远方延伸，尽头没入山间。

这条看似无限延续的路是否有终点，目前还不清楚。

但是，无论有没有终点，走了多少就会确实前进多少。

希望能够一起踏出每一步、一起往前进──悠二这么想。

最后。

亚拉斯特尔语带苦涩地开口：

「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至少把姓氏换成卡梅尔或桑特美尔。」

夏娜则是以欢快的语气说道。

「这么说来，当时夹缝打开之后，这个『琴弦』有些许反应。」

悠二提出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说不定龙尾或『银』，能够透过环上的教授自在式启动它。」

他们一边说，一边向前进。

确实地，一步步走在无限延续的道路上。

累积每日的思绪。

持续无止境的步履。

迈向改变世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