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8

9月30日周三，上午七点十五分。

感受着快速电车开始行驶，我将身体窝到靠背里瞌上眼帘。

最靠近自家的本川越站乃是西武新宿线始发站，就算是这个时间段，挤一挤也依然能够找到座位。尽管平时上学一路站到田无市居多，但今天着实想要尽量抵消睡眠不足。从周日Unital Ring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三天，连续数日潜行至凌晨，哪怕是我也快抵达极限了。虽说不晓得黑幕姓甚名谁，但实在是很想质问对方为何不趁着暑假引发事件。明明那样的话就能以每天20小时的高强度攻略三天抵达《极光指示之地》……也说不定。

考虑着这种事情，意识也逐渐往睡意的深渊下沉，然而不知为何神志偏偏会勉强停留在清醒状态。理由也许有二。一是担心抱在怀内的细长手提袋掉落，二则是因为魔术师穆塔希娜将长杖顿向地面的尖锐声音盘旋在脑海内不曾离开。

到头来，直到昨天……不，今早四点登出时，那个女的窒息魔法也没有发动过一回。虽然无法排除穆塔希娜所谓发动范围无限的说辞只是恫吓，对于身处直线距离25公里远的我没能起作用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过是乐观推测罢了。能够将那般强力的诅咒同时施加给一百人的超规格魔法，影响范围足以波及地平线尽头也不奇怪。

尽管时已至深夜，同伴们也温暖地迎接了平安归来的爱丽丝、小黑、阿尔戈和我。令人诧异的是其中不止帕特尔人，巴欣人也加入了队伍。

昨晚跟我和爱丽丝同时出发前往巴欣人村庄的莉兹贝特、亚丝娜、结衣三人，似乎历经了些许麻烦——被巨大鞭蛛型野外BOSS追赶、掉进巨大薄翅蜉蝣巢穴等等——但依然只用了不到两小时便纵穿基约尔平原，成功抵达了其东南部。

来到巴欣人野营地、赠送上带去的水牛肉干，在他们正高兴时提出了移住邀请。亚丝娜她们诚实表明城镇也并非绝对安全，于是野营地首领、名叫伊杰尔玛的女战士便表示「让我见识你们足以守护城镇与住民的实力」并向她们提出了交剑挑战。

那时三人等级分别为莉兹贝特12级、结衣11级、亚丝娜10级。虽然亚丝娜和结衣都选择了才智技能树而不适合近身战，但亚丝娜却按下准备站起身来的莉兹贝特，自己接下了挑战。

即使亚丝娜手持莉兹贝特打造的《上等铁细剑》，防具却仅为与结衣同等水平的轻胸铠于手足护甲。就算与其对面的伊杰尔玛队长也只穿着胸部、腰部革铠，但其不仅浑身肌肉、高她一头，武器也是仿佛兼并了剑与斧的超厚实曲刀。看着搞不好互相招架起来立刻就会折断的纤弱细剑，伊杰尔玛和其他巴欣人战士似乎都满心认为亚丝娜不过是与锤使莉兹贝特交战的前菜。

然而亚丝娜仅凭步伐便轻易把伊杰尔玛的猛烈攻势全数躲开，待对手姿态崩溃的瞬间打出细剑二连击技《Parallel Sting》，击中曲刀重心成功将其击退。伊杰尔玛当场认输，指定下任队长后自发提出了移住杰尔埃特里奥大森林的希望。

九名巴欣人跟随伊杰尔玛离队，化为总计十三人的小队一路打飞鞭蛛与薄翅蜉蝣，回到森林城镇时似乎是十一点。算下来我们足足晚到了两个小时，不过给巴欣人分出西区住居、制造必需家具也用了不少时间，亚丝娜这般笑着安慰我。

尽管担心巴欣人是否会把小黑或米夏看做猎物，万幸他们似乎比起打倒野兽者更将驯服者尊崇为勇士。理所当然熊使比豹使更为高级，所以对于巴欣人来说的城镇最高位者乃是西莉卡这件事，我也毫无异议。

举办过简单欢迎会后，同伴们再次聚集在小木屋内举办了第二次会议。得知创作了《阿尔戈之攻略书》的阿尔戈是新加入的伙伴后，艾基尔和克莱因相当震惊，不过目前却已经没有空闲叙旧，必须立刻说明穆塔希娜带来的威胁才行。

听闻暗魔法《不祥者的绞轮》的恐怖威力与森林城镇最早明天晚上就会遭受总攻击两个情报，就连克莱因也暂时陷入了沉默。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放弃城镇逃跑这一选择，这是同伴们共同的意志。对方若要进攻，也唯有迎击一择。

就算我同时指出对瀑布内洞穴入口做过伪装，因此来犯敌人全员铁武装的可能性很低，并且霍尔加、迪克斯、茨巴罗的小组——即敌人大部分都处于被穆塔希娜胁迫的状态，想来士气不会太高两点，人数差距也庞大无比。十名巴欣人、二十名帕特尔人，算上阿尔戈总共也只有四十一人与四只宠物。把毕娜、米夏算作五人，小黑、小蜥分别算作两人加算进去也仅够五十，连敌人的半数都没达到。要倾覆如此巨大的战力差，还差某种大的关键要素。

会议持续到深夜两点，虽然获得了各种提议，奈何每个都缺少实际作用和成功条件，最终只能留作到今晚为止的课题。不过关于先前会议曾作为作业残留下来，代替《桐人镇》的城镇名字，莉珐做出了相当巧妙的提议。

其名为《拉斯纳里奥【Rosnaree】》。出处乃为凯尔特神话中国王的城镇，似乎也与森林城镇同样被圆形墙壁所包围。尽管我们的城镇不存在国王大人，但谁都没有提出异议——不如说立刻获得全员赞同成为了正式名称。拉斯纳里奥会成为真正的城镇，亦或是仅仅三日便化为废墟，皆赌在明晚一战中。

【rkl：根据英文wiki对该城镇的记载，这个城镇的国王最后是被库丘林（大家应该很熟悉了）一枪戳死的，而国王的儿子后来参与了杀死库丘林的阴谋。】

阿尔戈会在讨论中一直打眼色，也许是在示意要说出中了穆塔希娜的魔法这件事，但我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假如坦白想必大家都会担心、生气并把解除魔法列为最优先事项，但不把穆塔希娜干掉、折断那根法杖就无法解除诅咒，这般不祥的预感却盘踞在我的心头。因此决不能浪费大家贵重的时间，目前尽可能提高所有同伴的等级和技能熟练度、加强城镇守备才是应做之事。

结束会议后靠过来的阿尔戈虽然无可奈何般冲这边低声做出「你这固执己见的家伙」的评论，但似乎还是打算尊重我的意思，留下一句「总之咱也会尽己所能试试看啦」便朝亚丝娜他们那边去了。

虽然逞强这点属实，但我也不是毫无根据就做出无法驱散【Dispel】这个结论的。在会议说明《绞轮》效果时，结衣面露难色，对其做出了规模太大、效果也过于强力的评价。

就算穆塔希娜的暗魔法技能继承自ALO，熟练度也理应随着缓冲期间结束而下降到了100才对。在那种状态能使出的魔法威力，以单手剑剑技来比喻的话仅相当于三连击技《Sharp Nail》。然而《不祥者的绞轮》无论怎么想都是与最上位十连击技《Nova Ascension》同等——不，甚至超越不存在于ALO的二刀流二十七连击技《The Eclipse》的超大型魔法——。

尽管不得不随着结衣话音落定而陷入沉默，穆塔希娜使用了熟练度1000水准的魔法这点毋庸置疑。那么解咒也必然需要相应等级的魔法、亦或是同等级的珍稀道具才对。至少在弄明白穆塔希娜为何能使出那种等级的魔法之前，不该拘泥于进行解咒。

昏昏沉沉地在脑袋里考虑着这种事情时，急行电车不知不觉已经驶进花小金井站。下一站田无就该换乘普通电车了。到头来还是没能补觉，不过到达学校后还是能睡上二十分钟左右的。

重新将膝头纸袋抱好，我做起从舒适座位站起身来的心理准备。

电车缓缓通过拐角，阳光透过背后窗户给后颈带来灼烧感。降水到早晨的雨云往东飘去，今天似乎能有个好天气。

好不容易不打瞌睡地熬过上午的课程，我匆忙同昨天一般奔向图书馆旁的绿地——《秘密庭院》。左手提着在食堂买的小吃，右手则拎着百货商店标志的手提袋。

穿过隐藏在树篱下的狭窄缝隙，清新的植物香气扑鼻而来。草坪几乎已经全干，树梢却莹莹透着绿意，仿佛能听见雨水被根部吸上，淌过植物导管的声音。

踏进草地一步，驻足凝视并排耸立在小山丘中央的两棵常绿乔木——黄豆树和白檀下，背对这边站着的女学生的身影。

黄绿色阳光穿过叶隙，闪闪发光地点缀着长发。明明身穿回归者学校制服，但却仿佛是幻想世界的住民，再靠近一点就会消失……这般想法不禁闯入脑海。

女学生仿佛感觉到了呆站在原地的我的存在，忽地回过头来。

她看着这边先是露出一丝微笑，随即摆出似乎在闹别扭的表情来。待我慌忙小跑着接近，突然转向旁边道。

「真是的，为什么桐人君总爱在后面一声不响地盯着别人？」

「诶，也没有总是吧……」

「从最开始就是这样了呀。」

「最、最开始……？」

「还在艾恩葛朗特一层的迷宫区时，你也躲在暗处旁观过我和狗头人战斗喔。」

没想到四年前的往事会被摆上台面，我苦笑着发出辩解。

「那是因为不能妨碍别人战斗嘛……战斗结束后不也好好跟你搭话了吗？」

「迎面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样是伤害过剩【overkill】呢。老实说，第一印象大概介于《怪人》和《危险人物》之间吧？」

「啊，好过分……我当时明明在认真担忧你的身体状况……」

回答的瞬间，她突然小小地喷笑出声。尽管我也被连带着笑起来，但那时战斗结束前之所以没有搭话，实际上是因为看得过于入神所致。被宛如流星般贯穿黑暗、亚丝娜的剑术里蕴藏的那份美丽所深深吸引。

尽情笑过后，亚丝娜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我。

「其实我还蛮高兴你能来跟我搭话喔。让我认识到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也还有玩家会在乎他人这件事。」

「…………」

我一时间找不到回答、想要回抱，奈何双手又皆被堵住无法实现。无奈之下只能轻轻抵上亚丝娜的头，试图直接传达自身心情。虽不晓得成功与否，但几秒钟后、飘然离开的亚丝娜面庞上浮现出与平常无异的温和微笑。

「好了，来吃午饭吧！让你跑一趟真是抱歉喔。」

「没关系，今天可是亚丝娜的……」

亚丝娜以食指抵住我话音未落的嘴。

「这个我想留到午饭后听呢。」

「……了解。」

我点点头，将两个袋子换到左手，从制服口袋里掏出PE坐垫铺上草坪。让细长手提袋暂时退避到身后，拿出从餐厅买来的法式面包三明治和蔬菜汁。 虽然昨天的午餐也选择了法式面包三明治，但由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菜单登场，所以并不会吃腻。

「给，亚丝娜要的尼斯沙拉。」

「谢谢。桐人君选了什么？」

「古冈左拉干酪和番茄干。」

「欸，那个看起来也很好吃耶。我说、来对半分吧？」

「可以是可以啦……」

虽然点头应诺，但总没法用手把烤焦的法式面包漂亮地一分为二，况且怎么说也不好意思把我吃过的一半给她……正这么想着，亚丝娜却从裙子左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件银色的物品。那是挂着两把钥匙的钥匙圈——不，是一把小型多功能刀。抽出约5厘米长的刀刃后，刀柄朝前递过来。

「给，用这个凑合吧！」

「……我、我知道了……」

虽然姑且接过，我还是忍不住看向亚丝娜的面庞。

「……你一直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吗？」

「是哦。」

「为什么要……万一被警察例行盘问可是会出麻烦的啊。」

「女高中生才不会被盘问啦。」

真的假的~~在我这般腹诽时，亚丝娜忽地绷紧了表情道。

「我已经决定了，下次绝对要保护好桐人君。」

「哎…………？」

经过短暂困惑，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大约三个月前，我在亚丝娜面前被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残党Johnny Black即金本敦注射大量肌肉松弛剂，陷入了心肺停止的危机。只要站在相反立场稍作考虑，立刻就能理解亚丝娜到底遭受了多庞大的不安与恐惧。换做是我遇到这种情况，同样也会在内心起誓再也不让这种事发生吧。只是——。

「……没事的，XaXa和Johnny Black都已经被逮捕，没有人再会来找我麻烦了。」

带着即使是为了保护我，也不希望她随身携带刀子的心情这般劝说道，亚丝娜的表情却毫无动摇。

「也许如此，但我绝不想再后悔了。」

被如此直白地反驳，目前也只能颔首。

「…………是这样啊。」

我瞅一眼右手的刀，以折好的包装纸作砧板，将刀刃抵在法式面包中间。虽然只是把5厘米左右、玩具般的刀，锋利度却令人吃惊。稍作用力，硬邦邦的法式面包就被应声切开。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一块法式三明治切为两半，然后轮到第二块。

「……切好啰。」

把半个尼斯沙拉和西红柿奶酪三明治重新包好递出，亚丝娜道着谢接过。接下来我用纸巾仔细擦拭过刀片后折好，将这边也物归原主。

无论哪种三明治都相当美味，让人庆幸做出对半分的决定，但石子般的不安却一直硌着内心。假如微笑棺木还拥有我不知道的残党，并且在那家伙袭击而来时亚丝娜以刀反击，是有可能因为防卫过度而被捕的。当然，我绝不认为我或亚丝娜受到伤害就是好事。只是我依然不想认为让亚丝娜随身携带武器就是最好的手段。

那么就该由我来随身携带刀具吗。不——一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才对。

正当我沉浸在思考内一言不发地咀嚼着面包时，亚丝娜忽然开口道。

「……抱歉喔，让你不安了。」

「啊……不，让你感到不安的是我啦。毕竟差点死在亚丝娜面前呢……。该做好更充足准备的是我才对。」

「不，我脑袋里也明白是自己想太多了。带着这种东西乱跑也的确不太好。只是……桐人君从SAO时代开始就很容易吸引他人呢……无论是好人、亦或是不怀好意的人……」

虽然很想马上否认这回事，但我却做不到。毕竟微笑棺木的人第一次盯上我性命，乃是在攻略艾恩葛朗特初期的初期，尚还在三层时发生的事。

回想起来，转换到Unital Ring后，首日的莫克里一行、次日是舒尔茨一行，连昨晚的穆塔希娜都提到了我的名字。明明初中时也处于班里完全不起眼的位置，究竟是哪里搭错了链子才搞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呢。

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更名换姓了。假如这会让亚丝娜感到不安，那么我的职责便是设法将其驱散。

「……我会更加注意身边的。也会去和菊冈先生商量一下，看有没有能够确保安全的方法。」

闻言，亚丝娜右手捏着最后一片法式面包皱起眉头。

「我啊，可把他归类在好人和坏人的分界点喔。」

「啊——、嘛，也是啦。」

我故作严肃地点头首肯，亚丝娜便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同时吃完法式面包三明治，喝光蔬菜汁，我们迅速清理完垃圾，再度并排坐在坐垫上仰望天空。

蔚蓝苍穹中尚且残留着夏日气息，但只要待在这片草地上，便不可思议地不会感觉到热。尽管四周被建筑物和树篱包覆，令人心旷神怡的风还是能拂过亚丝娜的发丝。到底是谁在修整这里呢……内心浮现这个问题已经有十次左右，我们依然没在这里见过其他学生或教职工的身影。

合欢树和白檀的叶片于头顶相互摩挲，奏出簌簌作响的悦耳音调。就外观而言是白檀比较壮观，但据亚丝娜所说这种树乃是半寄生植物，会在地面下从邻近合欢树的根部汲取水与养分。想必对合欢树来说也是个不得了的麻烦，但树木自然无法做声，只是任由树梢随风摇晃。

我也从亚丝娜那里得到了许多，但到头来究竟有没有在做出回馈呢。把这般想法从脑海中撇开，我扭过身子，直直望向身旁的亚丝娜。

「……生日快乐，亚丝娜。」

我绞尽所有感情道出祝福，于是亚丝娜仿佛在咀嚼这句话般沉默地看着这边，最终以柔和声音作出回应。

「谢谢你，桐人君。」

两人面庞逐渐互相凑近，交换起短暂的吻。尽管身处校园，但至少在这《秘密庭院》里，一定是被允许的吧。

「……实际上呢。」

把脸靠在我肩膀上，亚丝娜轻声说道。

「去年过生日那会，我还觉得挺难过来着。毕竟只有这个星期，我和桐人君要分隔两地呢。」

「诶……你会在乎这个吗？」

「这可是大问题呀——。……但是在Under World的时候，桐人君精神上的年龄已经超过我了吧？」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我在时间加速的Under World里度过了两年，但那却只是现实世界里不到一周的事情。现在的我在精神上已经差不多二十岁，也就是比亚丝娜还要年长——虽说毫无实感。

「是吗……那就是说，今天亚丝娜会追上我一岁咯？」

「就当是这么回事吧。不过等下周桐人君生日，我可是会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的哦。」

「还请务必这么做。」

两人不禁同时放声大笑。

待笑意渐敛，我拉出放在背后的手提袋，双手托着底部递交出去。

「那个……这是，礼物。」

正当我将「虽然不是什么昂贵东西」「礼物不知道该选什么」等等追加语句吞回喉咙，亚丝娜便绽放出灿烂笑容收下了礼物。

「谢谢你，桐人君。我能打开吗？」

「嗯……嗯，请。」

亚丝娜小心地揭开封住手提袋的贴纸，瞅向里头。接着微微歪头，先是将袋子放回坐垫上，然后轻轻探入双手。

取出来的是一个系有红丝带的细长包裹。把固定着上半部分的胶带揭掉，不织布便宛如花瓣一样散开，露出里面的物品。被栽在纯白花盆内的，是一棵高20厘米的树苗。带有锯齿特征的叶子由树干部生长而上。

亚丝娜轻柔地抚上一片叶子，随即迅速抬起头道。

「这是糖枫的树苗吧！」

「嗯，对……你能看出来啊。」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们的回忆之树呀。……我很高兴喔，谢谢你，桐人君。」

她轻声呢喃着，又一次抱住我。以两腕搂住纤细身躯，遥远的光景再次鲜明复苏。

虽然亚丝娜说这是回忆之树，但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并非真正树木，而是其经过加工的样子。旧艾恩葛朗特二十二层，摆放于初代《森之家》阳台上的摇椅。它的制作素材便是Maple——即枫树。

名为马霍克尔的木匠所制作的摇椅，乃是我们仅仅两周就宣告结束、婚姻生活象征一般的存在。亚丝娜总爱让我先坐下，随即像猫一样窝上膝头来。虚拟的婚姻与虚拟的家具——但我们共享的时间和感情却真实无比。

昨天阿尔戈告诉我，区分现实世界与虚拟世界并无意义时，我便有了这个想法。——今年给亚丝娜的礼物，就送能够象征我们的过往与未来的东西吧。

「由两个人一起培育这株幼苗，终有一天能成为大树就好了……我是这么想的。当然，暂时需要亚丝娜负责照顾一段时间就是了……」

我如此说着，亚丝娜依旧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发出带有哭腔的声音。

「嗯……嗯。一定能长成棵很漂亮的树……。等我回家就立刻将它移植到大花盆内……」

话语不自然地戛然而止。我歪起脑袋，亚丝娜则突然抬起脸来，眼角含着泪水环顾四周。

「怎……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这颗树苗，能不能种在这里呢？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可以一起照顾它了。」

「啊…………」

原来如此。本打算让亚丝娜在家里当盆栽养一段时间，但枫树苗想必也更喜欢能恣意伸展根干与枝叶的土地栽种吧。尽管需要先调查未来是否能够进行移植，但如果得以种在这个《秘密庭院》里，也许最好不过。

「是呢……不过这片草地究竟是谁在管理也不清楚……」

听我如此嘟囔，亚丝娜也点点头道。

「我也想过要调查，但不想因为告诉别人而让这里变得不再是秘密呢……」

「就是啊—。目前为止，知道这里的只有我们和莉兹、西莉卡，还有昨天带来这边的阿尔戈而已……啊。」

我将突然想到的点子直接吐出。

「干脆请阿尔戈去调查好了。那家伙的话一下就能查出来了吧？ 」

「欸欸？」

目瞪口呆的亚丝娜随即露出些许苦笑。

「确实，如果是阿尔戈小姐的话也许能够查到……但如果她要求付情报费，可得让桐人君你来给哦？」

「唔……这、这个，管理员的事先放一边，树苗要怎么办？暂且由我带回家吗？」

「才不呢，我会直接带回去哦。」

亚丝娜立刻答道，触碰盆内泥土确认过湿度后重新包好，放回纸袋内。这种状态下它长宽15厘米，高45厘米，重量却不到一公斤，因此女孩子也并非搬不动——只是。

「不过，你想啊，今天是……」

话音未落，亚丝娜便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和亚丝娜都会缺席午休后的课程。当然这绝非旷课，而是以与昨天同样的应聘前职场参观为由。虽说昨天是假申请，今天的目的地却是我实际希望就业的公司。表面上被称为《海洋资源勘探研究组织》的独立行政机构……也就是《拉斯》。

「嗯……」

思索两秒钟后，亚丝娜随即颔首道。

「嘛，拉斯的空调设备很完善，我想放个几小时应该没问题。而且这株枫树苗也相当健康来着。」

「欸，能看出来吗？」

「从叶片光泽就能看出来哦。被照顾得很好，是株好树苗呢。」

「这样啊…… 」

昨天在银座和阿尔戈分开后，我在东京都内检索出售糖枫树苗的地方，查到池袋百货商场的这家园艺店似乎很受欢迎、就去了一趟，看来的确是家不错的店。下次带上亚丝娜一起去好了……我在内心打着算盘开口道。

「那我会和那边商量好，至少让你回程坐上出租车的。不如说……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啊。一点十五分校门口集合可以吗？」

「了解。其实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带来了啦。」

「诶，真的？」

环顾四周，一个熟悉的书包正躺在草地尽头的长椅上。遗憾的是我没能想那么周到，东西还全扔在教室里。

「……那，校门口见啰。」

「嗯。真的很谢谢你送的礼物，桐人君。」

我向双手抱着袋子露出微笑的亚丝娜挥挥手，小跑着奔出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