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眨了几下眼睛后我睁开双眼，看见了并排降低照明亮度的面板灯的金属天花板。

这里是拉斯六本木分部的STL室。覆盖在头部的Soul Translator头盔也已经打开。

我在凝胶床上慢慢抬起身体。扭动脖子环顾四周，看见了躺在临时躺椅上身穿制服的爱丽丝。她好像还没有醒过来，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更内侧的另一台STL上，穿着潜行用长袍的亚丝娜举起双手，伸了一个大懒腰。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辛苦了，桐人。」

「亚丝娜也辛苦了。」

我下床站到地板上，从放在墙边的手推车上拿起装有矿泉水的瓶子，走到亚丝娜面前，松开瓶盖后把矿泉水递了过去。亚丝娜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过塑料瓶，咕噜咕噜地喝着水。

看见她的样子，我也感受到强烈的口渴感。仔细一想，今天早上五点从川越的家里出来，七点多进入Under World潜行，实际上已经有十个小时没喝水没吃东西了。神代博士之所以严格规定登出时间，也是因为继续这样潜行下去的话会需要透过点滴来补充水分吧。

我打开另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将近一半，然后大口地呼吸。口渴感得到治愈后，这次换成饥饿感袭来，但很遗憾的是手推车上没有食物，而且这个房间本来就不允许吃东西。这种时候，我就开始羡慕爱丽丝那不需要吃喝的机器身体，不过实际上，其中也有我无法想象的辛苦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从放在手推车下方自己的包包里取出手机终端。

刚通过面部认证，画面上就显示出结衣的身影：

「爸爸、妈妈，辛苦你们长时间的潜行了！」

我回答「结衣也辛苦了」之后，把画面转向亚丝娜。亚丝娜也笑着挥挥手，回应心爱的女儿。

「小结衣，谢谢你守着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是的，没有检测到尝试非法侵入拉斯内部网络的情况，监控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物。」

「太好了。多亏了小结衣，我才能安心地潜行。」

「嘿嘿……」

结衣可爱地笑着，以爽朗的口气继续说道：

「那我要回Unital ring了。爸爸、妈妈，待会儿见！」

「嗯，替我们向大家问好。」

再次看向画面一边这么说着，结衣回答「好的！」后就消失了。

把手提电话终端放回包包里，我突然注意到旁边的躺椅。爱丽丝依然闭着眼睛。明明是同时登出的……当我感到惊讶时，似乎也注意到同样事情的亚丝娜就表示：

「爱丽丝还没醒吗？」

「嗯……已经过了三分钟了吧。线路故障吗……」

「就算摇晃她……也没有意义吧。」

亚丝娜一边说着，一边下床靠近放在房间正中央的躺椅。

但是，在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驱动滑动门的马达声就传了过来。

进入STL室的是穿着白衣的神代凛子博士——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桐谷小弟、明日奈小姐，欢迎回来。有好好补充水分吗？」

被神代博士这么一问，我便举起右手的瓶子。

「有的，抱歉五点前没有注销。」

「上次不也是这样吗？我早就料到了。」

明日奈对轻轻耸肩的博士问道：

「凛子小姐，爱丽丝还没醒过来，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这样的。到了五点也不是三个人回来，我想对面应该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和这个人商量之后，就让爱丽丝独自继续潜行了。」

神代博士瞥了一眼左后方。

站在那里的是穿着凉爽的亚麻夹克与花色衬衫，戴着浅色无框眼镜的高个子男人。每次跟这个人见面时，他给人的感觉都很奇怪，乍看之下人很好，但其实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

「呦，菊冈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我这么问，有时是总务省职员，有时又是自卫官，但真实身份不知道是什么职业的菊冈诚二郎就把微笑变成了苦笑。

「喂喂，我好歹也是拉斯的创立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吧？」

「我听说你把代表职位推给凛子小姐后就逍遥快活去了。」

「什么逍遥快活也太过分了吧。」

菊冈用戏剧般的动作摊开双手，亚丝娜也轻轻跟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菊冈先生。」

「这下子，我和明日奈小姐是时隔两个月没见了吧。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谢谢。菊冈的伤后来怎么样了？」

「不久前才痊愈出院哟，虽然身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虽然乍一听两人的对话非常友好，但言语背后却萦绕着某种意义上的紧张感。实际上，亚丝娜对于菊冈的评价是「把那个人分在好人和不是好人的中间」，菊冈也稍微有点歉意，是由于再次把我们卷入纠纷的内疚，还是有其他理由呢。

如果是虚拟世界的倒还好，在现实世界中亚丝娜并不能把菊冈吊起来……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神代博士突然拍了拍手。

「那么，你们两个都做好回家的准备吧。太晚的话，家里人会担心的。」

「嗯……但是，不用听今天的潜行报告吗？」

听我这么问，博士就把视线转向了躺椅。

「我稍后会从爱丽丝那里问的。虽然长时间潜行辛苦你们了，但是很抱歉，能不能让桐之谷向菊冈二佐……啊不对，向菊冈先生说明报告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是两三分鐘匯報不完的哦。」

菊冈说了句「不用担心」，用右手轻轻挥动汽车钥匙。

「今天我会送桐人君和明日奈回去，所以请让我在车里听你的汇报。我也有想要商量的事情。」

「商量……吗？」

我带着一副不想在此之上再增加工作量的表情，轻轻瞪了菊冈一眼，但是菊冈却什么都没感受到的样子走向了门口。

「换好衣服后，请乘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那么，待会儿见。」

滑动门打开，随后又关上了。

回过神来的亚丝娜，用稍微压低的音量，向神代博士问道：

「菊冈先生，现在是什么身份呢？官方不是说，他已经在Ocean Turtle里去世了吗？」

今天早上潜行前，我也问了完全一样的问题。

虽然那个时候被敷衍「直接问本人吧」，不过，这次怎……我竖起耳朵。

「嗯，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能会被认为我是在开玩笑骗人什么的吧……」

「不会的！」

亚丝娜立刻回答，博士把视线也投向我，我也立马上前说道。

「菊冈礼三郎。」

「哈？」

我们两人同时提高了声音。和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我小声地问。

「……谁？」

「诚二郎的双胞胎弟弟。」

「……菊冈的弟弟……？你是说他借用了那个人的身份吗？」

这次提问的人是亚丝娜。但是神代博士却露出跟十个小时前同样的笑容，左摇右晃地回答：

「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是比嘉篡改了自治体的户籍正本、法务局的户籍副本和居民基本台帐，捏造了这个弟弟。」

「……」

这次我们都无言以对。可以做那种事情吗，不是犯罪吗，值得吐槽的地方有很多，但感觉吐槽他们也是徒劳。

「……我要去換衣服了。」

最后，亚丝娜做出这样的宣言后，就消失在房间角落立着的屏风深处。我只有脱掉上衣就潜行了，所以不需要换衣服。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爱丽丝今晚在里面待一晚……」

听我这么说，神代博士点头回应：

「是的，本来就是这个打算。你们两个人今天都要好好睡一觉哦。」

「好的，那我先走了。」

「打扰了。」

我和亚丝娜低头鞠躬，随后离开STL室。

坐电梯下到地下二层，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辆汽车正等着我们——是一辆带着沉稳颜色的中型轿车。我从驾驶席侧面的窗口窥视的时候，菊冈也注意到了这里，用左手示意后座。

我打开门上了车。虽然想女士优先，但是因为亚丝娜等下先下车，所以我坐在左边的话会很麻烦。

接着上车的亚丝娜关上车门，随后响起厚重的砰一声。在方向盘中央看到的标志应该是瑞典制造商。以外国车来说，算是最朴实刚健的一类。

「让你久等了……我还以为你会开更奇怪的车呢。」

「当然，我个人开的是更奇怪的车。这是拉斯的公司用车。」

「原来如此啊……」

我一边想着「大概是凛子小姐的兴趣吧」，一边系上安全带。确认亚丝娜也系好了后，我再次向前回应：

「那么，麻烦你了。」

「抱歉，拜托你了。」

听到我和亚丝娜的声音，菊冈回了一句有气无力的「好」，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伴随着微弱的马达声，汽车开始移动。虽说是中型，但接近两吨的车体给人几乎没有任何震动，就滑溜溜地跑起来的感觉，让人想起了在Under World乘坐的以热元素发动机驱动的机车。

EV有力地沿着斜上坡向上攀爬，左转走到美术馆街，一下子加快了速度。到世田谷区宫阪的亚丝娜家，走246号线要二十分——不，这个时间有点拥挤，大概三十分就能到吧。

即使如此，要把今天潜行中得到的情报毫无保留地传达给菊冈，恐怕时间也不够，但其实也没有必要跟菊冈说些什么。我接受的委托是利用The SEED的转换功能查明入侵Under World的某人的真面目，所以可以省略艾欧莱茵的家庭情况和赛尔卡等人解除冻结石化的经过。

话虽如此，关于最重要的入侵者，现在也还没搞清楚……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脑袋里组织报告的概要。

「桐人，副驾驶座有个箱子，你能打开看看吗？」

听见菊冈抢先这么说，我眨了眨眼睛，越过中控台窥视副驾驶座。上面的确放着一个朴素的纸箱。我把比鞋盒大一圈的那个箱子拿过来，移动到后座，放在我和亚丝娜之间。

如果单看包装的话，我想应该是晚了三天给亚丝娜的生日礼物，但是箱子上一条丝带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试-4」。和亚丝娜互望了一眼后，我打开箱子的盖子。

窥视里面的瞬间——

「哇！」

「咦？」

我和亚丝娜同时发出声音。

在大量的缓冲材料中有蜷缩着的东西，怎么看都是刚出生几个月的小猫。

「喂，不要把猫放进这样的箱子啊！」

慌慌張张地把双手伸进去，抱起一只浅灰色小貓的我，突然反射性地抖動身體。因為小貓的身體完全變冷了，而且身体硬邦邦的。在發出悲鳴即將扔出去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不是真正的屍體。因為以这个尺寸的小猫来说，分量太重了，关节的形状也有哪里不协调的感觉。

「这是人造的吗……？」

听到我这样嘟囔，亚丝娜再次发出「咦」的声音。她害怕地伸出手，触碰小猫的背部。

「啊……真的。菊冈先生，这是什么？」

对于亚丝娜的追问，菊冈冷淡地回答：

「这是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长按一下右胁下方的开关试试吧。」

我在右前脚的根部附近寻找，指尖触碰到圆形的突起。按照自卫官的提示，长按了两秒左右。

突然，小猫全身抖动了一下。闭着的眼睑猛然睁开，笔直地仰望我。

它用很可爱，但带着些许抗议的声音叫着，我急忙把空箱子放在靠近座位的位置。

于是，小猫扭动身体跳到座位上，用相当自然的动作伸直了背，然后抬头看着亚丝娜再次叫了起来。

「喵～」

这次明显是天真可爱的声音。亚丝娜眼睛发亮，用右手轻轻搂了一下小猫的下巴。小猫呆了一会儿，然后就跳了起来，跳到了亚丝娜的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我凝視著像真貓一樣用喉嚨發出「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舒服音的小貓五秒左右，向前排詢問道：

「菊岡先生，這真的是機器人……？」

「剛才不是打開電源了嗎？愛麗絲的機器身體上使用的CNT驅動器……也就是說，這是使用人工肌肉的寵物機器人試制品。是比嘉的力作哦。」

「啊……最近都沒看到他，原來是在做這種東西啊。」

「那麽，這是比嘉先生的興趣，還是菊岡先生的？」

「喂喂，單是这一只就花了很多开发费哦。如果只是兴趣使然花了那麽多钱的话，会被神代博士臭骂一顿的。」

菊冈苦笑着这麽说，把方向盘往右转。EV顺畅地转弯，通过西麻布十字路口。

正如预想的那样，星期六傍晚的六本木大街虽然有点拥挤，但还不至于堵车。照着前座的大型多重显示器上显示的导航地图来看，到涩谷站前堵车好像就会结束，所以大概6点之前能到达亚丝娜的家吧。

我的视线回到小猫机器人身上，一边认真地注视这质感逼真到让人无法想象是人造物的绒毛，我一边低声说道：

「如果不是为了取乐，那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要商品化吗？」

抚摸着小猫机器人的亚丝娜突然这麽说，我惊讶地张开了嘴。不会吧……虽然我这样想，但从驾驶座上传来的却是称赞的话：

「不愧是明日奈小姐，直觉真好。没错……总之，以明年商品化为目标。」

「咦？是要由拉斯发售吗？」

我惊讶地问道，菊冈耸了耸肩回答：

「不会，我们只是企划开发。制造和销售都是大厂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打算和RECT这样的公司合作。」

听到RECT的名字，我不由得看了一眼亚丝娜，前CEO家的千金微笑着坦然回应：

「RECT以前也发售过宠物机器人，我想他们应该会感兴趣。不过，协商过程恐怕会相当艰难吧。」

「哈哈，是这样啊。不过，我有一种自信，我们的机器身体技术是世界第一的。看了那个小四，我想你就会明白了。」

「小四……」

我再次与亚丝娜互视。说起拉斯的机器人，就会想起在海龟上大显身手的《市右卫门》和《仁右卫门》，如果《小四》的由来是写在箱盖上的【试-4】——恐怕是试制4号的简称——这一系列的命名到底是出自谁的品味呢。

不，我告诉自己不要追究，我伸出左手抚摸着在亚丝娜膝盖上圆圆的小四。也许是因为控制部分和电池的发热，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像尸体一样冰冷的身体，现在稍微有些温度了。

「确实，这个可能会很好卖……」

听到我这句话的菊冈高兴地说：

「对吧？如果拉斯能确保多个稳定的独立收入来源，对抗企图废弃Under World的势力就容易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只能支持这个有点唐突的宠物机器人开发计划了。我看向映照在后视镜上的菊冈的脸，继续问道：

「如果菊冈先生在六本木分部所说的商量指的是这个猫型机器人的事，那应该有想让我们做的事吧？到底该做什么呢？」

于是菊冈在镜子里面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观察力很敏锐，真是帮了大忙了。」

「我倒是经常被人说相反的评价。」

「其实呢……那个小四，硬件基本上满足了要求性能，但是软件就比较困难。」

「嗯……看起来很自然啊。」

亚丝娜回应着。我也有同感。伸展的动作和跳到亚丝娜膝盖上的动作都非常顺畅。但是菊冈一边摇着头一边说：

「对人类接触的反应没有问题。只是，自发性的动作有点……把行动从一到十进行程序化的的话就没有个性了，如果交给AI的话，行动就会渐渐变得不像猫了。昨天，在重置学习数据之前的小四，经常挑战两足行走。」

「……我觉得这倒是有需求的。」

我低声说着，随后继续问道：

「那么，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不认为比嘉先生做不到的事我们能做到。」

「不，我不是要你帮忙对小四做什么。嗯……桐人，Under World也有猫吧？」

「啊？有是有……」

「像猫吗？」

回答「至少不会用两只脚走路，也不会汪汪叫」之后，我马上领悟菊冈的意图。

「啊……难道是要把猫从Under World带出来吗？」

「好答案。」

菊冈再次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很快地说道：

「Under World的动物，在世界开始运转的时候，是内置The SEED的简单程序，但在内部时间里花了500多年的时间学习，现在应该得到了高度精炼的复杂性。不过到底如何保证猫有猫的样子，狗有狗的样子，我们就无法理解了。」

听了这句话，我想起艾尔莉的朋友长耳湿地鼠纳兹。那家伙不是猫而是老鼠，不如说是接近兔子的生物，但是用双手抓住树木的果实啃咬，或者用力地叫着「啾——」的样子，让人感觉不到像是人造的动物。恐怕纳茨是特别的个体吧，但达到同水平的猫应该也会在那个世界的某处。

菊冈认为，如果将那只猫的档案从Under World导出，并搭载在与小四相同的机器身上，就能制作出超高性能的猫型机器人，但是——

「要带出来虽然说起来简单，但你不会忘记了吧，菊冈先生。Under World的服务器在海的对面的Ocean Turtle里。即使在六本木分部潜行，别说猫了，连一块石头都拿不出来。」

「当然没有忘记。」

坦然回应后，菊冈踩下油门。因为已经穿过涩谷站附近，周围的道路空了出来。EV用力加速，沿着246号线奔驰。

随着车辆的奔驰，菊冈继续发言。

「现在还只是假设的阶段，如果有爱丽丝的协助，而且是小容量数据的话，是有可能从Under World导出的。虽然需要在内部操作系统控制台。」

「用爱丽丝的……？」

在脑海里浮现不知道是第几次问号的同时，亚丝娜又发挥了准确的直觉。

「难道你打算用爱丽丝的摇光来存储吗？」

她的声音中染上了些许非难的色彩。虽然也不是不行，我也觉得「还有那手啊」，但不能举手赞成。

「那也太荒唐了吧，菊冈先生。就算爱丽丝的摇光有充足的空容量，但写入猫的档案，万一破坏了摇光的话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当然，当然。」

大概是预想到了我们的反应吧，菊冈在方向盘上举起细细的双手，解释道：

「不是用爱丽丝的摇光。她头上的头盖骨【Cranial Shell】……收纳LightCube的空间还有剩余，所以现在正在研究是否可以在那里增设辅助存储装置之类的东西。」

「……这也太危险了吧。你不会是想无视爱丽丝的意思，做人体实验吧？」

「当然不是。倒不如说这件事是从她的要求开始的。」

「爱丽丝，做了那样的事……？」

我们一时哑口无言。来到现实世界才两个月的爱丽丝，为什么会希望增设记忆呢。

我想问一下理由，菊冈却抢先一步说了。

「爱丽丝如此希望的理由，我不能说。到时候你去问本人吧……回到正题，我想和桐人还有明日奈商量的是，在下次潜行到Under World的时候，能帮我找一只看起来很聪明的猫吗？」

「找一找也行……但把那只猫带到现实世界的话，它会不会从Under World消失呢？如果是这样，它的主人会很伤心的。」

这种担忧很有亚丝娜的风格。菊冈立刻摇头否认：

「不，不是这样。虽然将拥有Fluct Light的Under World人带到现实世界只能从集群中物理地排出作为『灵魂容器』的LightCube，但是像狗和猫这样的动态对象可以复制到通用媒体上。当然，即使是复制，也会保有独有的特性。本人……本猫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复制了。」

把玩笑般的话说完后，他继续解释：

「问题是，复制工作必须到海龟才能完成。但是，如果仅使用内部控制台和爱丽丝的辅助存储器，六本木支部也能取出数据……所以，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能从Under World复制这个数据的话，会把那个数据输入这个小四吗？」

看着不马上回答的菊冈的后脑勺，我在心里嘟囔着「看来你看错亚丝娜的共鸣力了，菊冈先生」。把它放在膝盖上抚摸的时候起，对于亚丝娜来说，现在的小四已经是应该去守护的对象了。

但是，拉斯的前指挥官应对能力也很出色。

「不，如果能在Under World找到感觉不错的猫程序的话，那就搭载在正在开发中的试制5号机上。找到的应该是成年的猫吧，放在小猫尺寸的小四上的话可能会出现兼容问题。」

「那，小四怎么办？会废弃掉吗？」

对于我的追击，菊冈华丽地反击了。

「不会哦，那个孩子也是有成长的可能性的——所以，明日奈，可以的话，要不要试着抚养小四呢？」

「咦，我……吗？」

「你不是说家里没有宠物吗？」

「是的……家人经常不在家，所以会照顾不周……」

「但是小四不需要喂食和打扫猫厕所。附近没有人的时候，会自动设定为用睡眠模式充电。而且，有相当大的概率，会像以前一样做出不像猫的行动，这种情况下是否进行重新学习也交给你了。如何？」

「……」

亚丝娜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轻抚摸着睡在膝盖上的小猫。即使是机器人，她也有感受到那份成为主人的责任吧。

「亚丝娜，不用勉强接受……」

亚丝娜笑着对刚要说这句话的我说：

「谢谢你，桐人。不过没关系——菊冈先生，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这个孩子就交给我照看了。」

「哦，那太好了。说明书和充电板都在箱子里。还有，因为是企业机密，如果能控制不要给家人以外的人看到的话就帮大忙了。」

「明白了。」

听到这样的对话，虽然想吐槽「家人就能看啊」，但还是忍住了。亚丝娜的父亲是RECT的前CEO，哥哥浩一郎也应该是干部候补的层次，菊冈先生不可能不考虑这一点。不，说不定，他就是预料到这一点才——

「桐人，能帮我拿箱子吗？」

听到亚丝娜的声音，我中断了思考，把放在地板上的纸箱放回座位上。

亚丝娜对小四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长按开关关掉电源，把蜷曲着的机器小猫轻轻放进箱子的缓冲材料里，盖好盖子，然后带着微笑把箱子稳稳地放在腿上。看着那張脸，我感觉小四其实是菊冈送给亚丝娜的生日礼物，不过这确实是个有点俗气的东西。

车子不知何时从246号线进入了世田谷街道。结城家已经近在眼前了。

「亚丝娜，今天累了吧。回去后早点睡吧。」

我低声说道，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桐人君是要去看那边的情况吧？」

「嗯，姑且……」

「那我也去，而且好像那边也发生了很多事。」

「是吗？但是，不要勉强啊。」

「嗯，谢谢。」

亚丝娜点了点头后，汽车在警示灯闪烁的同时停了下来。

抱着纸箱的亚丝娜向菊冈道谢后下了车。我移到左座，一边向车窗外的亚丝娜挥手告别，一边目送她穿过结城家的门。

确认门柱的感应器灯熄灭后，我坐好了身子。把背靠在皮革座椅上，系上安全带，车子安静地继续开始行驶。

从这里到川越市的桐谷家，走关越车道也要花一个多小时吧。看着被街灯淡淡的灯光照射的菊冈侧脸，我再次询问。

「虽然现在才问，你真的要送我回川越吗？不是很忙吗？」

「没什么，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菊冈一边回答，一边又不知为何再次打了警示灯，把车停在路边。

「桐人，你要不要坐到前面来？」

「……嗯，可以是可以……」

那刚才早说不就好了，我一边想，一边解开安全带暂时下车，打开副驾驶座的门重新上车。重新出发的汽车，沿着与「幽静的住宅区」这个词很相称的单向一车道向西行驶。

不久，道路在千岁船桥站的前方与环状八号线交叉。从这里右转，到关越道的起点——练马IC几乎是一条直路。

幸运的是，环八在这个时间点很少车。感觉菊冈放松了身体，我看向前方的方向向他搭话。

「如果外环道开通的话，川越和市中心的往返也会变得轻松吧。」

「完全同意。不过照现在的速度，感觉还要个五年吧。」

「五年后啊……」明明是我甩的话题，却不由得叹息。五年后——二零三一年，我无法想象自己在做些什么。

也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菊冈发出了就像是亲戚的叔叔——不，像是哥哥一样的发言。

「那个时候桐人是二十二岁……不，二十三岁吗？已经决定好下一步了吗？」

「……」

我向父母和亚丝娜明确表示过我的目标是就职于拉斯，神代博士不知为何也察觉到了，但还不清楚菊冈是否知道。粗心大意的回答可能会引火上身，所以我考虑三秒钟后才回答。

「嗯，我目前想升学。」

「原来如此，不会成为职业玩家啊。」

「啊，那个啊……」

他的发言再次让我哑口无言，不过在这个时代，作出这个展示自我的决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选择了。从完全潜行开始，除了之前参加大会获得奖金、成为直播主获得直播收入、隶属于职业队等传统赚钱方式之外，最近还出现了以GGO为代表的能够将游戏内货币兑换为实际货币的主题游戏，还出现了可以兑换获得虚拟货币和令牌的主题游戏。

我在十四岁生日之前也在心里的某处存在著一份憧憬著要成為職業玩家的心情。但是现在——

「……我当不了职业玩家的。」

我轻声回答，菊冈好像看了一眼这边。

「为什么呢？先不说想不想，如果是桐人君的话，我想你在大部分的自由职业比赛中都有着专业级别的实力吧。」

「你也太高看我了。而且……」

稍微犹豫之后，我说出了真心话。

「……我大概已经不能正常的游玩那些正经的游戏了。在艾恩葛朗特和Under World所经历过的，把自己燃烧到极限的那种战斗方法，如今想做也做不到了。这样的人，是没有资格成为职业选手的。」

这次轮到菊冈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从方向盘举起左手，在空中游离了一会儿，但什么都没做就放回到到原来的地方。他深深的叹气声，如果是燃油车的话应该听不到吧。

「……原来如此。」

菊冈像勒紧一样低声说道，随后用比任何时候都奇特的语调继续讲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看来这次的委托对桐人君来说是很残酷呢……大概会不由得想起三个月前在Under World经历的那些事情。」

「不……虽说想起了很多回忆……」

我一边想着「别太装样子了」一边回答道：

「那个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情，绝对不只有痛苦。本来，我就一直拜托凛子博士想再去一次Under World的。」

「你能这麽说就太好了……但是，刚才桐人君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的……所以。按照这个流程来问也不会不好意思了……」

「不用支支吾吾的啦，就是那个入侵者的事情吧？」

「啊对，有什么线索吗？」

「什么都没有。」

菊冈听到我简单明了的回答后，静止了两秒，然后点头：

「是吗？嗯……果然即使在Under World如此广大的大陆范围内，要找到一个人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啊。」

「现在是两颗行星。」

如此订正之后，我花了十五分钟左右解释今天潜行发生的事情。

说完的时候，车子从环八进入目白大街。马上就能看到前方通往练马IC的出口了。

沿着坡道向上爬，通过收费站后，菊冈一口气将车子加速到时速一百公里。背部被压在座椅上的压迫感果然只有EV才有，不过跟泽凡十三型的机龙全力喷射比起来还是相当平稳。

车子一进入巡航状态，我就偷偷看向驾驶座上的仪表板。

电池还剩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样的话，即使去了川越也可以不用充电就回到六本木，而且今天是星期六，他也有直接回家的可能性。

「嗳，你现在住在哪边？」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而菊冈心不在焉地回答：

「咦？啊……在东云。」

「东云……那不是在有明附近吗？从以前就在那边住了？」

「不，是改了名字之后……哎呀，这之后可是机密事项，知道了的话就麻烦你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了。」

菊冈似乎回过神来了，用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完后就绷紧了表情。

「桐人。我想跟你确认几个问题……首先，Under World人不能违反规则和法律，这在两百年后的现在也没有改变吧？」

「咦，应该是这样才对。」

双手夹在头与头枕之间，我回答了所知的一切。

「圣托利亚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地上一个垃圾都看不见，车流也很整齐。嗯，卫士厅的队长和长官感觉很傲慢，所以好像跟以前一样不像个乌托邦的样子。」

「嗯……那么，现在Under World的统治机关——星界统一会议，还保持着像以前的公理教會那種同等水平的权力威吓力吧？」

「嗯，公理教會和最高祭司管理員就像是神的代行者。我不敢说星界统一会议是否被同一水平的崇敬，或者是被敬畏，但我认为那份权力是不可动摇的。」

「但是，有人却能针对统一会议的直属组织——整合机士团进行破坏工作，又在行星阿德米娜建立不在会议统治下的基地，还进行了违法的活体实验？」

「是啊……」

我放下双手，在胸前交叉。重新思考在阿德米娜发现的神秘基地与那个被称为「阁下」的黑衣丽人托科伽・伊斯塔尔之后，我终于注意到我把一个重要的情报，不对，一个推论错误地传达给菊冈了。

「抱歉，刚才说没有侵犯者的线索，也不是完全没有。」

「说来听听？」

「我现在没有证据，只是单纯的推论……在对整合机士团的破坏工作背后，是有人从现实世界侵入的可能性，不是我……而是艾欧……机士团长指出的。」

「哦……」

菊冈用左手指咚咚敲了几下方向盘，然后佩服地说道：

「那个团长先生，思考真的很灵活。我也对入侵者的身份做了各种推测，认为是某个国家送进来进行破坏活动的特工，或者是瞄準STL相关技术的产业间谍。」

「我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过于跳跃，但团长是这么说的。引起异界战争的黑暗之神是现实世界的人，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也不奇怪……之类的。」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话事态就更复杂了。如果入侵者的目的不是操作系统控制台，而是干涉Under World的话……换言之，那个人对Under World目前的历史、地理和社会形势都了若指掌。虽然我不认为有这样的人……」

对于菊冈半自以为是的话，我暂时回应了一句「确实」，但我立刻意识到不能断言。如果是拉斯的工作人員的话，也可以使用六本木分部的STL潜行到Under World收集情报。虽然不想怀疑认识的工作人員们，但是在三个月前的海龟袭击事件中，用手枪袭击比嘉，造成他重伤的也是潜入拉斯内部的敌方间谍。

当然，菊冈不可能没有考虑那种可能性。如果在此基础上加以否定的话，那他一定有著某種否定的理由吧。

我下意识放松了僵硬的肩膀，目光越过侧窗仰望西边的天空。余晖几乎消失了，几颗小星星寂寞地闪烁着。

突然，被这微弱的既视感引发思绪。很久以前，也有过像这样在一定速度行驶的车上，透过车窗眺望夜空中的星星的经历。当然是有过的，小时候经常一家四口出去游玩。但是，在模糊的记忆中握着方向盘的，既不是父母也不是母亲……

「太阳落得真快啊。」

菊冈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拉回，我眨着眼睛冷淡地回答：

「那是因为已经过了秋分之日了。」

「你知道秋分之日用英语怎么说吗？」

出乎意料的反击，让我瞬间陷入了困境。但是幸运的是，我以前调查过表示春分、夏至、秋分和冬至的英语。

「the autumnal equinox……对吧？」

带着百分之九十八的确信我说出答案，菊冈用嘴发出了「扑扑」的错误音。

「咦……咦？」

「很遗憾，那个是秋分。秋分之日是Autumnal Equinox Day吧。」

「太、太狡猾了！居然给我下套！」

「如果在这里就中招的话，在拉斯的猜谜大会上是赢不了的哦。」

「……居然要办啊，猜谜大会什么的。」

「下次请一定参加。」

菊冈做出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发言后，稍微加快了车速。我记得曾有EV不擅长高速奔驰的传闻，但实际乘坐后，即使时速一百公里，也完全感觉不到令人不适的声音与震动。跟我的爱车——二行程引擎的越野摩托车相比，可以说是两种极端。这样也不错……我总是不由得这幺想。

把身体托付给上等皮革座位，听着微弱的道路噪音，我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但是话还没说完。关于侵入者的真正身份，必须再交换一些意见……

「你可以睡一会儿哦。」

菊冈突然说着，不过他没有看我这边。如果真的睡着的话，那不就像小学生一样了吗？

我一边回答「不，没关系」，一边拼命地赶走困意。但是，放在头枕上的头怎么样也抬不起来。

或许是菊冈操作了信息娱乐系统，车内开始播放慢节奏的爵士乐。在最后的一击之下，我的意识平静地被吸入了摇曳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