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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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片片云朵从背后飞来,经过璜娜身边,往她的视野前方奔去。
璜娜不是第一次在空中飞行。
至今她大概有过三次搭着飞行客船往来中央海的经验。
但是这次旅行跟过去不同,并非轻松坐在沙发,一手拿着红茶从客房雕花窗框俯视云海,而是要背向行进方向,挤在狭窄的座位里,还还必须不眠不休的专心观察眼前的每个小地方。
为什么她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哥哥和家中重臣的概要说明,璜娜只当作耳边风。反正所有事情都是无关于她的意志擅自进行,听或不停都没有多少差别。宗旨是要遵照皇子的命令逃出里欧·迪·艾司特,前往皇都艾思美拉达,她知道这一点就已足够。
昨晚卡洛皇子照例有用军事无线电送信给她,主旨是「祈祷璜娜平安无事」,但是却以热情肉麻的话语长长地写了五张信纸之多。信件内容表示,皇子直到最后都反对让璜娜独自搭上侦察机的后座,因为叫璜娜挤在如此狭小不舒服的地方整整五天度过中央海,是在太令人担心了。如同惯例,还是得诚心祈祷天上帝国的谍报不破解不出密码。
风在近处呼啸,座舱罩经常发出响亮的声音并震动。薄薄的压克力之外就是天空,这让璜娜有些害怕。
与她背贴着驾驶飞机的飞行员好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只在出发之前和刚起飞时为了测试对讲机和提醒一些事而简短说过几句话,除此之外好不多言,心无旁骛地驾驶。
对璜娜来说,这种疏离感是很值得庆幸的。无论她将会平安抵达本国,或者会在途中就被击落,她都想要安静地接受事实。在这过程中如果还要进行无意义的交谈,是在令人心烦。
璜娜一对银白色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蓝天。
她受过两周左右的训练,学会了监视的技巧。机体下方、云影、太阳附近——她把实现依序扫过这些可能隐藏敌机的地点,均没有异常。毕竟她也不想被击落,所以还是尽其所能地仔细检视。
桑塔库鲁斯专心一致地朝西北方飞行。
早上位于璜娜视线前方的太阳,现在已经追过机体,移到璜娜的斜后方。飞机追逐着渐沉的太阳。
阳光终于开始变暗。
高度四千公尺处所见的黄昏,纯净清澈得令人屏息。
向下鸟瞰,可以见到透着暗红色的海岸,还有泛出同样色彩、像是棉花糖般的群云。在遥远的下方,豆粒大的海鸥排成一列,追过了璜娜搭乘的飞机。
座舱罩之外一片又一片放出伸手可及的碎云映上透明的黄铜色光辉,全都显得完美而别致,是装饰在戴尔·摩莱尔家中任何意见艺术品都比不上的。
而且每当飞机冲出云层,螺旋桨喷出的气流就会吹散云朵的轮廓,看起来就像是溅着水花破浪而去。
「好美啊。」
她无意识地喃喃说着。这句话轻声细语跟机速一起飞向机体后方,没有传到前座。
这是,璜娜的鼻子闻到一股香味从前座飘来。大概是前作的飞行员打开了他的午餐篮吧,闻得到炒蛋、美乃滋和莴笋的味道。她正想着好像很美味,对讲机就发出了声音。
「我正要开动,大小姐吃过了吗?」
璜娜坐正身子拿起对讲机。出发之前重臣们吩咐过他「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回答是或不就好」,所以他也照着做了。
「不。」
「晕机了吗?」
「不。」
「没有晕机的话,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不然会没有体力的。就算是硬撑也多少吃点吧。」
「是。」
对话就这么结束,璜娜依言从座位底下拿出午餐篮和水壶。
她一边观赏黄昏风光,一边把三明治送入口中。
璜娜动口咀嚼,发现三明治非常好吃。吃完一个以后更觉得饿了,所以继续吃第二个三明治。
她的食欲明显比在地面的时候还要好。在家吃饭时总是有几位礼仪教师监视着她动刀动叉,让她吃得食不知味。他们就连咀嚼方式都要纠正,所以她是在没办法好好品尝。
璜娜倾斜水壶喝着温水。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内急的时候要怎么办?
如果是在剧院看戏,只要站起来去休息室就好,但是就目前情况来看,到处都没有类似的地方。这里只有天空、海洋、云层,还有这架飞机。
璜娜转头偷看前座,飞行员完全不知她的担忧,一个劲地嚼食。问这种事感觉很没教养,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就转回来了。
总之什么都别想吧,璜娜这样下定决心。
阴暗夜色从海面悄悄爬起,仪表板上的含镭涂料开始发出淡淡的夜光。
黑尾鸥计划中没有导航员,所以不能在夜间飞行,无论剩下多少电力,只要太阳下山就得结束这天的行程。
查尔斯一边驾驶,一边还是毫不间断地扫视机体的前后上下左右。一天飞行距离大约三千公里,在飞行时都要一直保持精神集中,所以降落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的状态。等到飞机降落海面,吃过晚餐,接下来就只能疲累的入眠。
这时,已经疲劳不堪的查尔斯,在视野一角看见异常的事物。
「……嗯?」
在低于水平线的右下方出现发光物体。
查尔斯以自傲的双眼视力仔细凝视。平日锻炼出来的眼力,让他甚至能在空域中找出距离一万公尺以上的敌机。
远方出现闪烁的光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航行,水平距离大概在一万两千公尺之外,并在跟高度四千公尺的桑塔库鲁斯相距大约一千公尺的下方,以反方向朝这边移动。
而且光芒不只一个。两个、三个……新的光点围绕着中间最亮的物体而闪烁。查尔斯慎重地操舵,贴着零散漂浮的积云,一到辨识得出那些光点真实样貌的位置,然后他看出了光点是什么东西。
「是舰队。」
悠然飞翔在远方空域的,是以飞行航空母舰为主的天上帝国机动舰队。查尔斯凝神观察他们的全貌,发现大大小小的飞艇像是画圈似地在航空母舰旁边组成轮状队型。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淡红色海面浮出舰队的影子,从哪个轮廓可以辨识出在周边飞行的有四艘重巡舰还有八艘驱逐舰,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舰队。对方的舰首对准了查尔斯的来处,也就是里欧·迪·艾司特。他们正要前去轰炸吗?
因为对方声势浩大,所以很快就被查尔斯发现了。对方应该还没有发现他们,最好是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如果后座的是通讯员,应该立刻用电报通知海石竹机场,可惜的是璜娜没有学过如何发送密码电报。因此,现在查尔斯能做的事,就只有在敌方舰队还没发现之前离开这片空域。
查尔斯藉着群聚积云避开敌方耳目而逃走。因为距离相当远,所以不需要太担心。他以熟练的技巧钻进云层,出了晴朗天空之后又钻入云间,重复着这种行动。敌方机动舰队始终没有发现他们,从后方空域朝着掩上夜色的东方天空远去消失。
查尔斯放下心上的大石。总算避免了不必要的空战,算是个好的开始。
但是,查尔斯的飞行员直觉让他嗅到某种不祥的预感。敌方的机动舰队航行在查尔斯他们平时使用的大陆之间联络航线上。如果他们正要去轰炸敌方基地,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走在大道上……
想到这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他的脑海。
如果,好比说,敌方成功破解了密码而得知黑尾鸥计划的内容……天上帝为了解决未来的皇妃,一定不惜拍出机动舰队前来阻止这个计划。刚才经过的舰队,会不会就是为了搜索桑塔库鲁斯才来到联络航线?
查尔斯用力摇头,把这个不祥的预感甩出脑海。军令部的人斩钉截铁地说过:「没问题,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雷瓦姆空军使用的密码演算法就算是找来以前为优秀的数学家也破解不了。为了防止万一,我们每周都会更换乱数表,跟猿人差不多的天人脑袋就算花一千年也破解不了。」
但是——说出这句话的军令部从开战以来,已经因为轻视敌人又随便订立作战计划而吃了不少苦头,他们说的「绝对」听起来实在不太可信。曾经跟对方直接交手的查尔斯非常清楚,天上帝国的军队是个具有近代文化组织的战斗集团,再怎么小心戒备也不为过。
在他沉浸于思绪时,夕阳已经落入水平线,很快就会因为夜晚降临而看不清楚海面。降落的时候到了。
桑塔库鲁斯放下守在机身底部的浮筒,完全展开襟翼。查尔斯慢下引擎,一边迅速瞥了仪表板,然后回旋下降之间减低机速,以方向舵修正角度,同时慢慢拉近操纵杆。
在桑塔库鲁斯即将接触海面已经接近静止,浮筒毫无冲击地降落,溅着水沫在海上拖出一条白色轨迹。机体以两个浮筒和尾部三点着水的姿势负载海面上。
确认停下以后,查尔斯打开座舱罩,把上身伸出机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入水平线的另一端,金黄色的残照辉映着西方天空。
查尔斯站在机翼上,把仆人搬进来的五个木质大行李箱拖出机舱,排列在机翼上,然后打开后座的座舱罩。
璜娜依然面无表情地静静坐着,她的眼睛注视着查尔斯。查尔斯感受到那份美貌在近距离带来的威严,一边挤出声音说:「今天到此为止,该休息了。大小姐累了吗?」
「不。」
「那就好。对了,是说大小姐的行李啊,对飞行来说是在太多了。因为要尽可能让飞机轻一点,所以能不能请大小姐筛选一下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呢?」
璜娜笔直望着查尔斯的脸,迟迟没有回答。这种一板一眼的态度让查尔斯十分焦虑,因此他放胆说出想说的话。
「机体越重,被敌人追上击毁的可能性就越高。如果被击落了,就算带再多行李也没意义吧?所以多余的东西一定要尽可能抛弃,但是如果我在出发前就说,上校一定听不进去,所以我现在才说。那些行李太多了,还是丢掉比较好。不,是非丢掉不可。也可以由我来选择必需品塞进一个行李箱,不过这样一来,直接穿戴在高贵之人身上的各种衣服就会被我这样的佣兵摸到,可能会造成很多问题,大小姐明白我说的话嘛?」
「是。」
「那就请大小姐自己选择,哪些衣服和内衣是需要的,哪些服装和内衣是不需要的,要不然会很麻烦。五天四夜的旅行应该不需要五个行李箱这么多东西吧。一个就已经很够了。不,或许连一个都不需要,因为我自己连一个行李箱都没带上飞机啊。我说的话,大小姐能理解嘛?」
「是。」
「这样啊,太好了。那请快点挑选吧。」
「是。」
璜娜慢条斯理地从后座站起,查尔斯伸手扶着她爬上机翼。虽然他有点后悔说了这么刻薄的话,不过璜娜看来好像不怎么介意。
查尔斯满心尴尬,为了补充氢电池而坐回驾驶座。
他操作着电源装置的把手,把氢电池组的功能从「发电」切换到「蓄电」。位于桑塔库鲁斯尾部的吸水口开启,将大量海水吸入氢电池中,接着会把抽出的氢气储存在氢气缸里,剩下的海水再从机体排出海中。这项作业持续一整晚后,就能在机身内的氢气缸储满明天一整天发电所需的氢气。
他看着机翼的方向,见到璜娜以不甚灵活的动作在整理行李。对于看过璜娜小时候模样的查尔斯来说,现在的她简直跟以前判若两人。活泼而好胜的幼小璜娜已经消失了吗?
璜娜打开五个木质行李箱,检查里面的东西。有各式各样的服装、饰品、日用品、化妆品、寝具、内衣,不知为何连泳衣都折叠整齐收在里面。
选择行李和打包全都是由仆人负责,所以璜娜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见内容物。那位飞行员说的没错,有些东西的确不需要,就算戴上饰品,在天空中也没人会欣赏。
她跪在机翼上,区分出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放入一个行李箱中。
浓浓的潮水味道包围着璜娜。
抬头望去,可以看见夜色已占据大半天空,繁星也开始闪烁。冲刷着浮筒的浪涛声逐次融入苍茫的海洋。
没有任何遮蔽视线的东西,这里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海洋和天空,还有藏着无穷深度的静谧。
这时璜娜感到的是不见底的恐惧和不安。
夜色越浓,海洋和天空的界限也变得越模糊,和陆上截然不同的夜晚渐渐降临。从空气的味道到空中夹带的湿气,都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脚边就是大海,这一点也很令人害怕。如果不小心踏出机翼,会不会就此被海洋吞噬,再也回不来呢?现在便不再眼前的海洋颜色,让人不由得兴起这种毫无来由的担忧。
萧萧海风拂过她盘起的秀发。
就算是风,璜娜也觉得那就像拥有阴暗意志的某种东西。
她面无表情隐藏内心的害怕,静静地继续筛选行李。
那位飞行员恼怒的发言还残留在她的耳里。
——真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呢。
他本来以为对方是个下了飞机就会坐在树荫下,靠着树干看文学丛书的人,所以刚刚被那样唠叨了一大串让她有点惊讶。不过,她很少有机会听到别人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因此觉得非常新鲜。
而且那张恼怒的表情就像少年一样,感觉还挺可爱的。虽然她觉得那好像是很久以前曾经见过的表情,但她实在想不起来。
在她搜寻着记忆深处时,黑暗之中传来了雷声。
「?」
太阳下山前并未看见附近又雷云,但是这阵轰隆声却毫不间断的响起,而且渐渐接近。不……那不是雷声,而是飞艇升力装置搅动空气的声音。
呆在机翼上的璜娜抬头看向驾驶席,只见查尔斯已经把头探出座舱罩,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查尔斯的眼中映出一点蓝光——不是星星。
他专注凝视。光点夹带远雷的声音,以固定的速度往这边移动。接着光点对海面投下了金色漏斗状光束,可以看出它像是在搜索海面般的徘徊。
绝对错不了,那是天上帝国的大型飞艇。因为是在夜里,无法判断它距离多远,但是就经验来看八成是重巡级舰艇。
那个蓝光是舰队在夜间飞行所用舰队灯,金色则是探照灯。对方大概是基于完全掌握了控制权的自信,即使在夜间也大刺刺的放出耀眼灯光航行。很明显的,他们是在寻找停泊于海面的东西。
如果不立刻逃走,就会被他们的探照灯扫中。因此,查尔斯对在机翼上整理行李的璜娜喊出迫切的呼声。
「大小姐,请立刻坐回后座,要逃离了!」
璜娜的表情在黑暗之中显出诧异,查尔斯斥责般的叫着:「别管行李了,快点!」
「是、是!」
璜娜被这么一吼,就握紧当时拿在手里的泳装,急忙爬进后座。查尔斯气急败坏地迅速检查仪表,开始驾驶机体在海面上滑行。
留在机翼上的行李想必都沉入海底了吧。璜娜盯着自己紧握的泳装,不由得后悔自己为何不拿走更有用的东西。
查尔斯用在地面滑行的诀窍控制着方向舵,一边潜向敌方舰队探照灯捕捉不到的海域。因为现在是在海上,所以无法起飞,查尔斯的技术还没好到可以再能见度等于零的黑夜里降落。
等到逃出一段距离以外,他才回头看看后方。重巡舰带着升力装置的轰隆声,闪烁着挂在舷侧的舰队灯,自高度两百公尺、水平距离一千公尺之处航行而过。粗大耀眼的光束在其下方打亮海面,搜索着可能藏在这片海域上的某物。
查尔斯屏息凝视知道重巡舰离开位置。他仔细一看,有大量飞行船和重巡舰横向一字排开,扫过这一带海域。如果查尔斯把飞机停在他平时使用的联络航线上,毫无疑问会被对方发现。看来他活用至今在中央海往来次数的经验,稍微偏离原来航线飞行的策略确实是奏效了。
在夜空中闪烁的可怕成群蓝光,终于背对他们朝着西方天空飞去,最后消失于星光之中。
查尔斯「呼」地大口喘气,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靠在椅背上仰望天空,一边自言自语般的对着后座的璜娜说话。
「虽然很惊险,不过总算没有发现。」
「是。」
「刚才的舰队说不定是在搜索我们。这是很有可能的,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以横队扫过海面。」
「是。」
璜娜的回答同样冷淡,不过查尔斯只是藉着跟璜娜说话来整理现在的情况,所以也不期待能得到什么认真的回答。
「说不定这次的作战计划已经被敌人模透。如果他们破解了密码电报,就算事情演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是。」
「我实在不愿意这样想,但总之还是保留这个可能性,虽然我打从心底祈祷事情不是这样。」
「是。那个——」
「嗯?」
「谢谢你。」
「唉?」
「嗯……因为你这么详细地向我说明……」
璜娜说得支支吾吾的。
查尔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只是保持沉默,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下任皇妃要对他致谢,不是可以用高傲一点的态度对待他吗?
他刚刚对璜娜说「密码有可能被破解」的猜测,从以前在骑士团里就有所闻。他们为了突袭敌方基地而出动攻击时?对方就像早已准备好似地拍出大队真电来还击——这种事情发生过不少次。第一线的飞行员每次都要求司令室解释这种事态,但司令室总是回以「跟猿人差不多的天人脑袋」云云的答复。
不过,即使敌方真的能够破解密码,提到这次作战计划的电报也是利用黑尾鸥这个非相关人士无法理解的暗文组成,而且就算军令部再怎么愚蠢,应该也不至于把计划内容如实写在电报里让敌方预先布下天罗地网。
这么说来……敌方机动舰队刚刚那种行动又该作何解释?
当查尔斯沉默思考时,璜娜缓缓开口说:
「那个,飞行员先生……」
「是?」
「我想请问,密码电报会被破解码?」
「是有这种可能。」
「那个……」
「是。」
「那个啊……」
「怎么了?」
「卡洛皇子……经常会以军事用无线电寄信给我……」
「那是在干什么啊?」
「对不起,就算说,那个……皇子前阵子寄来的信里写着他很担心我,内容大概是……要挤在如此狭小的侦察机里整整五天,而且不带护卫度过中央海的遭遇实在令人同情……诸如此类,写了五张纸左右……」
良久良久,沉默落在座舱罩之内的前座和后座,此时安静得只能听见浪涛冲刷着浮筒的声音。
后来,先开口的是璜娜。
「……那样是不是不太好?」
听到这句疑问,查尔斯默默地拉开座舱罩,从驾驶席爬到机翼上。
这番话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令查尔斯双脚无力地瘫坐在机翼上,深深垂下头去。如果这封电报的内容被破解,黑尾鸥计划的大纲不就全部被敌人知道了吗?
查尔斯的脑海中交错席卷着咒骂、嘲笑和讽刺皇子的话语,好一阵子都停不下来——你以为这个作战计划是为谁实行的啊!为什么故意做这种事情害任务失败咧!你到底要笨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虽说热情的行动是雷瓦姆人的民族特性而率先将之展现的是皇子,但是求求你,我求求你,再蠢也要有个极限好吗?
这顿杂七杂八的咒骂风暴停止以后,吹过查尔斯胸中的是绝望的风。黑尾鸥计划是在保密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取得成功,敌人如果知道侦察机要载着璜娜长途横越中央海,恐怕会做好万全准备等好他们,一旦发现铁定会追来。到时就算落入被大队真电夹击的最坏事态,也只能乖乖认命。
他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颤抖,胸中也开始加速鼓动,心悸强烈不已。
现在的失态已经是相当地、惨烈地、前所未见的恶劣了。
虽说这计划原本就得在极为困难的条件限制下实行,但是被卡洛皇子这封多事的电报一搞,难度又升得更高。
作战计划已被敌人得知,现在对方拍出由飞行母舰带头的舰队挡在他们的行进路线上,停在母舰里的真电正摩拳擦掌等着皇子妃。
另一边,他们的武装只有后座的一挺机关炮,而且握着扳机的并非训练有素的飞行员,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千金。
干脆让飞机调头回到海石竹机场算了——查尔斯甚至有这种想法,反正现在还有机会终止计划而返航。
但是这么一来……他就太对不起为了这次作战而突袭地方的空军正规兵和骑士团团员了。他们之中一定有些人再也回不来,如果他就这样厚着脸皮逃回去,那些人等于全都白死了。他们不是为了其他目标,是为了拯救下任皇妃而送命。如果他在这里退缩,正规兵一定会在私底下说,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选出来的飞行员是个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就当是为了开开心心去当诱饵的那些骑士团团员,他一定要避免这种有损名誉的事。
再说,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躺困难重重的旅途,所以不希望只是碰见意料不到的失态就逃回去,他想要把这件关于名誉的工作贯彻到底。
还应付得了——他这样鼓励自己。又还不能确定密码电报真的已被破解,实际发生的事只有「机动舰队不知为何组成横队扫过这片海域」。他们不见得一定是在搜索桑塔库鲁斯,也有可能是在找其他东西。
查尔斯拼命让自己恢复冷静。
飞行员非得常保持冷静不可,否则在空战之中陷入惊慌而使得操纵出错,那就必死无疑。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一直严以律己,不能放松对自己的掌控。随时、随地,面对任何场面都是。
查尔斯做了深呼吸,把新鲜空气送进肺部深处,然后用双手一次、两次、三次拍着自己的脸颊。
接着他毅然抬头,望向西方天空,也就是目的地所在西昂岛。
总之前进吧,勇敢迈进吧。就算说丧气话也于事无补,如果面临困难就退缩,那还能有什么作为?既然是个男人,就笑着跨越障碍啊。
查尔斯激励着自己,然后用发抖的双眼在机翼上站起。
——继续飞向西昂岛吧。
他一边发抖一边坚定心意,然后往飞机周围的黑暗望去。
「请问……你没事吧?」
璜娜从座舱罩之中探出头,很担心地看望着查尔斯。
查尔斯勉强笑了一笑,挺起胸膛。
「没事,不会有问题的,我现在就准备大小姐的床铺,请稍微等一下。」
接着他从机舱置物箱里搬出折叠橡皮艇,丢在海上,再用置于尾翼的脚踏式泵打入空气,浮在海浪上的橡皮块渐渐膨胀成小船的形状。
整体覆盖着厚厚氟化橡胶的军用橡皮艇,是为了让飞行员在海上过夜而分发的配备,宽到足以让三个成人并躺而睡,浮力也很充足,甚至可以坐在上面垂钓。
灌饱空气以后,查尔斯对后座说:
「这个请大小姐自由使用。啊,对了,肚子饿了吗?要不要来准备晚餐呢?」
璜娜慢吞吞地从后舱爬出来的动作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呆滞,然后她清纯的唇中吐出了楚楚可怜的声音。
「谢谢。那个,其实我有事情要拜托……」
「是?」
「……」
「怎么了?晕机了吗?」
璜娜扭扭捏捏地踩着软绵绵的脚步爬出机舱,站在尾翼上,从近处仰望查尔斯。
「我想说的是……」
「是?」
「……」
璜娜依然沉默而专注的抬头看着查尔斯,那纯洁无垢的眼睛几乎要将他吸入。
从色彩深邃而沉静的双眸闪出的光辉,让额头上的星空也相形失色。
那是会让人看的失魂落魄,不见尽头的美。查尔斯全身发软,好像一不小心就会从尾翼踏空而落入海里似地。
查尔斯努力把快要陷入忘我深渊的自己留在理智的边缘,一遍猜测着璜娜想要表达的事情。
「怎么了呢?大小姐如果对旅途有什么不满就请直说吧。」
「不,我不是不满……飞行员先生应该知道的嘛……」
「?」
查尔斯不明白璜娜想说什么。今天实在发生太多事情,或许他的脑袋已经精疲力竭。
璜娜先前总是面无表情,但是现在她的脸色明显变得黯淡,好像正在强忍什么的样子。似乎拼命忍住泪水,不知所措的表情——查尔斯终于懂了。
「啊,要上厕所吗……」
查尔斯不禁敲了一下手。他一点都没想到这件事。
飞行员在飞行途中对这种事情多半很随便,如果在长距离飞行之中突然内急,大多数人会不顾穿着飞行服而就地解决。查尔斯虽然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但是再驾驶之中也没办法离席,所以只能装入专用的袋子再抛出机外。不过,也不能要求璜娜照办。
查尔斯搔搔后脑,无意识的笑着。
「非常抱歉,我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事!那个,嗯……厕所就是大海。我会坐在前座,等结束之后就再叫我就好。」
「……」
「明天也要长时间飞行,所以请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排出来吧。啊,不过请离那边的吸水口远一点,如果大号被吸进氢电池,就会抽出氢气之外的气体了,啊哈哈哈……」
查尔斯一边说着飞行员之间的老笑话一遍干笑,结果「啪」的一声清脆想起,他的脸颊受到冲击扭向一旁,力道重的让他差点扭到脖子。
「不要脸!」
璜娜的脸在月光下还是看得出一片通红,查尔斯被她一赶,连忙爬上机身,再次坐进前座。
查尔斯坐在前座,一手按着被璜娜上了耳光的脸颊,一遍望着星座。
「皇子妃殿下这一巴掌可真带劲。」
虽然他这么说,脸上却隐约浮现笑容。
璜娜这一点倒是没变。
他今天早上和璜娜见面时,只觉得她跟小时候的模样改变不少,就像毫无生气的陶瓷娃娃一样。
但是再几次交谈之后,他终于明白,那个活泼坚毅的少女依然活在璜娜的内心。流露凛然眼神责备查尔斯不该欺负小猪的小女,仍未从璜娜的体内消失。这件事让他觉得非常开心。
查尔斯闭起眼睛,等着璜娜出声叫他。
夜晚的海上寂静渐增。
他等啊等、等啊等,就是没听见声音。
虽然想要爬出驾驶座看看情况,但是对方很可能还在处理中,他实在没办法若无其事地探出头。
真担心,总有严重不好的预感。但是如果璜娜还没叫他,他就跑出去,结果对方还在奋斗中……满脑子反复想着这些事情的查尔斯,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救……命……」
查尔斯立刻跳出驾驶席,爬到机身上方,跳下尾翼。
原本应该在这里的璜娜不见了。
「大小姐?」
他对着海洋打搅,结果回音从脚边的海面传来。
「飞行员……先生!」
璜娜从海中冒出来,叫了一声又沉下去。
她溺水了。
查尔斯毫不迟疑地跳进海里,在水中抱住璜娜的身体。她的脚好像塞在机尾的吸水口里。他从璜娜的两肩之下抱住她,一角踏着机身用力一踢,把璜娜的脚从洞里拉出来。
虽然他气喘吁吁又喝了不少海水,还是努力把璜娜的身体推上橡皮艇,自己也跟着爬上去。
璜娜趴在橡皮艇上,剧烈地咳了好一阵子。
查尔斯突出海水以后也靠在小艇边缘,调整紊乱的呼吸。
「这是……这是在搞什么啊!」
「对不起。因为,那个……」
璜娜只是尴尬地低着头。不过查尔斯大概也猜得到原因,一定是查尔斯不好意思再尾翼上解决,想要到海中处理,结果脚就被吸水口吸住。
才第一天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蠢事。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看着星空,然后把视线拉回璜娜身上。
「总而言之,晚上会变冷,还是换件衣服吧。行李已经整理出一箱了吗?」
「啊……」
「?」
「那些……全部丢掉了……」
「唉?」
「因为突然要离开……」
「啊……行李都没了吗?」
「……只拿了一件泳装。」
「泳装?」
「是。」
冷风吹过海面。查尔斯不禁打了个冷颤,然后和全身浸透的璜娜面面相觑。
查尔斯用携带式瓦斯瓶在小火炉上点火。蓝色火焰炽烈燃烧,橡皮艇上又放了咖啡壶。
查尔斯披着毛毯,双手伸到火边取暖。他脱下的飞行服跟璜娜的飞行服一起挂在螺旋桨上晾干。
璜娜跟他隔着火炉相对而坐,同样裹住毛毯坐着不动。在夜晚冷空气的包围下,两人的身体都不断发抖。
「第一天就发生了好多事啊。」
查尔斯以谈笑的语气说着,璜娜很不好意思地低头。
「是我给飞行员先生添了麻烦……」
「不,那个,刚才的事请别放在心上。都是我不够机灵,才害的大小姐多折腾一番,啊哈哈哈……」
他用干笑回应,然后重新拉紧毛毯。
路中的火光让璜娜湿湿的头发、肌肤、纤细的脖子在黑暗之中白皙的浮现。如果剥下她圈在身上的毛毯,下面就是裸体……应该说是裸体相去不远的泳装打扮,而查尔斯在毛毯下也只穿了一件棉质内裤。
被摇曳火光照亮的璜娜显得更明艳动人,水滴滑过她裸露在外的白皙颈子,流向裹在毛毯中的胸口。
在海里抱住她身体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查尔斯的手心——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折断似的,既柔软又娇弱……

查尔斯意识到自己脑中的念头,急忙摔挥开那些下流的杂念。
但是,即使他拼命叫自己不要想,眼光始终还是会被璜娜的身段吸引过去。她的外表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只要看一眼,就会身不由己地看到入迷,接下来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那圣洁的美感里。
光是生为戴尔·摩莱尔家小姐,拥有特权阶级地位就已经够幸运了,此外还加上被誉为「光耀五里」的美貌,她到底是受了神多少恩宠而诞生的呢?对于从九岁就开始活在盛会最底层的查尔斯来说,璜娜处于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世界,远的令他不敢羡慕。
照理来说,她是不可能跟他围在火边说话的对象。一定得看清自己的身份才行。
想到这一点后,查尔斯才勉强移开被璜娜吸引的目光。
「等身体暖和起来以后,我就回机舱睡觉,请大小姐睡在这里。」
「飞行员先生要睡在那么狭窄的地方啊?」
「我已经习惯了,那比某些粗糙的床更好睡。」
「是……是这样啊。」
「要睡的时候请先熄掉炉里的火。」
「是。那个……」
「嗯?」
「不……没什么。」
璜娜欲言又止,黯淡的眼神落到火焰上。
查尔斯不知怎的心跳突然加速,全身血液变得滚烫。
他觉得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所以慢慢起身,从橡皮艇爬上尾翼。
「那就晚安了,大小姐。明天也要在天亮前起飞。」
「是。晚安,飞行员先生。」
「晚安。」
查尔斯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然后像逃命似地溜进前座,关上座舱罩。
他把放在驾驶席的降落伞拿来当靠垫,拉高毛毯盖到下巴,遥望着夜空上的夏季星座。
今天一整天真的发生好多事,虽然头脑和身体都疲倦不堪,但查尔斯却迟迟无法入睡。只要意识一放松,在水中抱住璜娜的触觉就会重现,她白皙的肢体也跟着浮上他的脑海。
「我的脑筋烧坏了嘛?」
背负这么重大的任务,竟然还满心想着这种事,查尔斯不禁对自己感到生气和愕然。他勉强自己闭眼,一遍在心中描绘着明天的航线,一遍等着睡意袭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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