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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飞行员的追忆 对某飞行员的追忆

五

本章 7,196 字 约 18 分钟

五

查尔斯一张开眼睛,就看到压克力板外面对着厚重湿润的云层。

他把座舱往后退开,从驾驶席探出头去。

云量七至八,太阳还没从东方的水平线下升起。冲击着浮筒的波浪声依稀可闻,夹带着水汽的海风拂过他尚未清醒的脸庞。

这是第二天的早晨。

查尔斯举高双手伸着懒腰。

然后他从座舱罩里爬上机首,船上晾在螺旋桨上的飞行服。

还没干透的衣服穿起来很不舒服。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就算穿着一件内裤驾驶也无所谓,但是在璜娜面前可不能摆出这副德行。

璜娜的飞行服也还是半湿,但是她的衣服就只剩这件飞行服和泳衣。他拿着含有湿气的飞行服走到机尾,跳上璜娜躺着的橡皮艇。

璜娜像孩子一样缩着身体睡觉。

她脸上挂着纯真的表情,合拢双眼的细长睫毛,微张的唇中发出细微的呼吸声音。她身上的毛毯只盖到胸口,脖子和肩膀都露出来了。

查尔斯的视线可说是自动飘到她的胸口。虽然有泳装遮蔽,但却遮不住那部位的隆起,查尔斯发现她是穿上衣服会显得更苗条的类型。更正确的来说,他从来不曾看过穿衣效果这么完美的女性,恐怕今后也不会遇到。

在这一望无际的海上,跟裸露肌肤的绝世美少女独处。

查尔斯拼命维持理性,他努力抓紧从小培养出来的信仰,抑制自己体内逐渐攀升的兽性,「轧轧轧」僵直地转动脖子,像在拨开枯树一样把视线从璜娜身上扯开,好不容易整个人转身,调整呼吸过后,才以强装平静的声音叫她。

「早安,大小姐。」

璜娜睁开惺忪的睡眼,她视线前方就是查尔斯的背影。

「早……早安。」

璜娜疑惑地撑起上身,才发现毛毯掀开,胸脯都露出来了。她连忙把毛毯拉倒喉间,把自己包得跟晴天娃娃一样。

「这个,虽然还没全干,如果不嫌弃的话……」

查尔斯只转了半张脸过来,把手上的飞行服拿给璜娜。璜娜从毛毯叠合处伸手接过衣服,抱在胸前。

「是。没关系,我会穿的。」

「那就好。太阳出来之前就要起飞,所以请先换衣服吧。我会在前座等着。」

查尔斯以不太灵活的动作提着瓦斯炉,跳上尾翼。

璜娜套上飞行服。他没有穿起袖子,只把头先伸出来,在衣服里窸窣动了一阵子,才把紧贴的泳装脱掉。皮肤直接碰触半湿衣服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也只能暂时忍耐了。

查尔斯看见璜娜坐在后座之后,再次爬出驾驶席走到机尾,放掉橡皮艇的空气再收进机舱。他结束一连串工作后,又跑回前座。

「好,这是第二天了。接下来还请大小姐帮忙监视后方。「

「是。」

简短交谈以后,查尔斯发动了引擎。螺旋桨开始旋转,浮筒缓缓拨动波浪,沉在海面下的尾部溅起水花,浮上昏暗晨光之中。

朝阳从水平线路出脸的时候,桑塔库鲁斯已经突破云层,斜斜冲上天空。

这一天的云量躲到足以进行隐蔽行动。

查尔斯像是踏过庭石一样,让机首钻进一片又一片的云,朝着西北方飞去。

在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情况下,太阳渐渐追赶桑塔库鲁斯,开始西倾。查尔斯的实现正对阳光,监视工作变得很辛苦。他戴上飞行护目镜,减少射入视网膜的光线。

坐在后座的璜娜也专心地望着机身后方。

在越过大瀑布之前,越往前进就越容易碰到敌人——出发之前尤为飞行员前辈这样说过。想要平安度过中央海,最重要的就是在敌机发现你之前先发现敌机——这番话在两周的训练期间,璜娜反反复复地听了好多次。她不嫌景象单调,毫不松懈地仔细盯着天空、海洋和云朵。

然后,她看见了异状。

璜娜拿起对讲机,向查尔斯报告。

「右边斜上方的云层裂缝里出现亮光。」

查尔斯转头望着她说的方向。在飞机里,「左」、「右」都是以面对机首的方向为准。高度大约五千五百公尺的地方飘着碎云,不过他这么看都看不出异状。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唉,是在底部破碎的那片云后面。」

璜娜指的并不是查尔斯正在看的近处云层,而是在机身遥遥的后方,高度约七千公尺,底部像被梳子刷得破碎的上层云,水平距离至少有一万五千公尺远。

查尔斯半信半疑地把飞行护目镜拉到额上,更专注凝望璜娜指着的方向。没多久,查尔斯的脸颊肌肉跳动了一下。

正如璜娜所说,云朵后方有一瞬间闪过一点亮光,恐怕就是敌机螺旋桨反射出来的阳光。如果璜娜可以用肉眼看到那么遥远的敌机,那她实在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了。

「是敌机,真亏大小姐能发现啊。」

「那是来追我们的吗?」

「就祈祷不是这样吧。」

查尔斯飞往敌机位置看不到的死角,让稀疏浮云像屏风一样遮着他们。后座的璜娜则是继续盯着距离一万公尺以上的遥远光点。

「没有追来,它离开了。」

查尔斯听到璜娜的报告,又转头看一次。他用千锤百炼的眼力扫过云间,找到刚才的亮光,看出对方飞往跟桑塔库鲁斯不同的方向,表示对方没有发现他们。查尔斯送了一口气,拿起对讲机。

「我们逃过一劫了,都是因为大小姐比对方还早发觉,真是了不起的功劳。」

查尔斯此言不假。如果璜娜办得到这种事,那么在敌阵中飞行一万两千公里也不是梦想。

「既然只有一架,那应该是敌军的巡逻机。如果对方发现我们,用无线电联络飞行母舰。我们可能就要跟无数战斗机对抗了,真是好险啊。」

「我帮上忙了吗?」

「是,帮上大忙了。」

「太好了。」

查尔斯这番话,让璜娜不自觉地发出安心的叹息。

「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接下来也要麻烦大小姐继续监视。」

「是。」

璜娜闻言正色,把对讲机放回墙上。

她再次专注地望着天空。仔细想想,她今天一次都没把自己关进玻璃里,一直集中精神紧盯着眼前的现实。

真是不可思议。

坦白说,她在出发之前对自己即将面临的遭遇并没有多大兴趣,但她现在却异常认真地直视着现实。是因为处于生死关头造成的紧张厌吗?不,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仅是如此。

透过对讲机和查尔斯说话让她觉得很愉快。

查尔斯从金属话筒中传来的声音,有时紧张,有时客气到不自然,有时轻松,有时还会带有怒意。他将毫不遮掩的鲜明感情直接传达给璜娜,让她感到很新鲜。

——真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璜娜渐渐开始如此期待。她回头看看,两人背部相贴而坐,近到连耳边的一根头发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想要开口攀谈,却又觉得距离好远。如果璜娜突然拿起对讲机跟查尔斯闲话家常,他一定会大惊失色吧。

如果找到亮光,就能再听到查尔斯的声音了。

璜娜抱着这种主意,继续凝视天空。

在这之后,璜娜又发现两次亮光,并且向查尔斯报告。每次查尔斯都会一边用对讲机跟璜娜交谈,一边利用云朵掩蔽逃走。

璜娜知道这是攸关生死的状况,但她还是乐在其中,甚至觉得可以从背后听见查尔斯的心跳声。因为要在云朵和云朵之间行进,有时也会碰到急速旋转、上升、下降之类让胃壁痉挛的场面,但不至于难受得令她想要逃走,虽然她在戴尔·摩莱尔家被众位家庭教师包围时,好几次都想过要逃走。

海洋再度落入黑暗的深渊。

沉到水平线下的太阳将黄铜色光辉打在云层底部,查尔斯他们朝西前进的路线染上金色、蓝色、白色等复杂的色彩。

以工笔画般的天空色彩为背景,桑塔库鲁斯举起优雅的仰角,将浮筒落在金黄百的海洋上。

后方拖出一条白色轨迹,查尔斯确定机身停止以后就脱下飞行护目镜,拉开座舱罩。跳上机翼。

「辛苦了,大小姐,我们目前依然平安无事。」

查尔斯很开心地拉开后座舱罩,牵着璜娜的手协助她爬上机翼。

「大小姐真是帮了大忙。坦白说,我在出发之前还想着后方也得靠我自己监视,看来真是大错特错。大小姐的监视功力不输飞行员呢。」

「飞行员先生过奖了。」

「不,没这回事。托大小姐的福我们至少避开了两场空战喔。照这状况下去,说不定飞越中央海会比想像中容易很多呢。」

查尔斯的脸在昏暗之中也看得出泛着红潮,似乎真的由衷感到开心。璜娜则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第二天的行程也顺利结束,让查尔斯的心情因此大为好转。他听见皇子寄出的电报内容时,原本还很担心事态恶化,但敌方的巡逻看来并未严密到什么地步。或许只是他多虑了,根本没有前来搜索璜娜的机动舰队,所以今天的旅程才会这么平静。

「来准备晚餐吧。我想干粮一定不合大小姐的胃口,所以打算来钓些小菜。请稍等一下哦。」

查尔斯兴致勃勃地说,然后把头伸进机舱,拿出两枝钓竿。

璜娜露出诧异的表情,

「要钓鱼吗?」

「是啊,钓到鱼就有美味的晚餐能吃咯。但如果钓不到。还是得忍耐着吃干粮啦。」

「好像渔夫喔。」

「大小姐也要钓吗?」

查尔斯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把一枝钓竿交给璜娜。

璜娜惶恐地接过钓竿,那是只在钓钩上挂着金属假饵的简朴钓竿。

两人并肩坐在橡皮艇上,垂下钓竿。

夕暮渐渐从西方天空消失,夏天夜色降临海面。无穷的夜空和无尽的海洋笼罩着深不见底的寂静。

两人以盖着铁板的瓦斯炉当作照明,静静地握着钓竿。

就连璜娜也知道,这附近的海域都受控于天上帝国飞艇兵团的手中,但是自己却能在敌阵中安稳地钓鱼,不禁感到很不可思议。

而且她现在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反而还觉得这片沉静十分舒适。

「钓不到耶。」

当头顶堆满星辰时,在小艇上摇晃许久的查尔斯困惑地说。

「的确是呢。」

「肚子饿了吗?」

「不,我没关系,我没有什么食欲。」

今天一整天,璜娜除了中午吃一点干面包以外就没吃过其他东西。因为从里欧·迪·艾司特出发以来,她一直在飞机和橡皮艇上摇来摇去,所以胃肠都变得不太渴望食物。

「飞行员先生饿了吗?」

「不好意思,其实真的很饿。」

「哎呀,那就再努力钓钓看吧。如果飞行员先生饿死了,我就得孤零零地待在这寂寥的地方呢。」

璜娜开玩笑般地说,一边左右甩动钓竿,结果……

「啊!好、好像动了!」

「唉?」

「啊!讨厌!有、有东西在动了!」

「大、大小姐,鱼已经上钩了,请谨慎点、谨慎点!」

「好、好恐怖,拉、拉得好用力啊!」

如她所说,钓竿大幅度地弯曲。璜娜蹲低身体握紧钓竿,不过钓到的东西拉扯力道更强,使璜娜的身体越来越向前倾。虽说军用橡皮艇的结构十分牢固,但立足点实在说不上稳定。

「救、救救我啊!」

查尔斯早就想帮忙,却不知该从何帮起,直到听见璜娜开口求救才下定决心。

「失礼了,大小姐!」

他一边道歉,一边站到璜娜背后,伸出双手握住钓竿。像是从后方拥抱着璜娜。接着,他又继续道歉。

「那个,我绝对不是抱着什么下流的念头哦!为了保持橡皮艇的平衡,只能用这种姿势……」

「不、不会、没关系!」

「大小姐,从这里到来看一定是只大鱼。等我喊了『预备、开始』之后,就一起出力拉起来吧。」

「是、是的!」

璜娜也流露坚决的表情,把力量灌注到双手。

小艇摇的很厉害,脚步很难站稳。而且查尔斯直接贴在璜娜耳边说话,让她觉得耳朵好痒,他平坦胸膛的触感从背后传来,而且强而有力的双臂还从后面环住她。璜娜自然而然地红了脸。

「大小姐,要来了哦!」

「啊,什、什么?」

「预备,开始!」

璜娜的心思正在其他地方,突然感觉到查尔斯开始用力,她一时惊醒,急忙跟着出力。大片水花溅起,超过五公斤的大鱼窜出波浪,飞跃半空,猛然一扇尾巴之后往斜下方坠落,正好直接命中璜娜的脸。

璜娜似乎听见一声很响亮的『啪』。

「大、大小姐!」

璜娜脚下一颠,查尔斯为了撑住她急忙改变姿势,结果橡皮艇翘起,两人的姿势已经倾斜到不可能站直。

「啊!」

在短促的惊呼之后,查尔斯抱着璜娜一起倒头栽进海中。

昨夜的事态再次上演,桑塔库鲁斯的尾部附近溅起盛大的水花。

查尔斯一边用鼻子噗鲁噗鲁地喷气,一边在海中抱着璜娜的身躯攀住小艇边缘。

「老是发生这种事,实在很抱歉……」

「不,每次都是我害的……」

两人隔着燃烧中的瓦斯炉,裸身直接抱着毛毯,跟昨晚一样等着身体变干。

在淡黄娥眉月之下,璜娜和查尔斯的飞行服,亲密地一起挂在桑塔库鲁斯的螺旋桨上晾干。

查尔斯仿佛为了转换气氛而露出笑容。

「可是钓到鱼咯,你看,这么大一只耶!这都是大小姐的战果哦!」

「是……虽然是用脸接住……」

「啊哈哈哈……」

看着查尔斯僵硬的笑容,璜娜也尴尬地笑了。

然后两人只能裸着身子裹紧毛毯,默默低头,两人的心跳比昨晚还要强烈。

查尔斯再次抬头,勉强挤出开朗的声音。

「好,那就来料理吧。大小姐吃过生鱼片吗?」

「生鱼片……那是天上帝国的料理吗?我没吃过呢。」

「这是最能享受鲜鱼滋味的吃法喔,交给我吧。」

查尔斯披着毛毯,从机舱的置物箱里拿出菜刀和砧板,璜娜觉得那个置物箱就像个魔法宝箱一样。

「因为我已经习惯长距离飞行了,所以知道哪些东西是必要的。

查尔斯自豪地说完,开始熟练地处理生鱼。大鱼在转眼之间被切成三大片,然后再细切成小片,排列在纸盘上。

「沾酱油吃就好了,请用吧。」

璜娜战战兢兢地拿着查尔斯给她的叉子,叉一片沾了一点酱油的鱼肉放进嘴里。她优雅地咀嚼片刻,一双银白色的大眼睛就睁得浑圆。

「好美味。」

查尔斯的脸上浮现笑容,也用竹筷夹起一片。

「啊,真好吃。」

他笑逐颜开地吃下去。

「大小姐也多吃一点啊,不趁机进补一下可是会活不下去哦。」

被查尔斯这样一劝,原本没什么食欲的璜娜也自然地动起叉子。鱼的肉质非常结实,脂肪也很丰富,让人越吃越觉得美味。

查尔斯一边吃着,一边说起今后的航线。

「明天终于要越过大瀑布,那里是敌方警备最严密的空域。这是最大的难关,所以要打起精神。」

「是。」

「度过大瀑布以后,要在西叶拉卡地司群岛附近海域降落,整备机体。如果飞行超过三天还不检查,氢电池就会有出问题的危险。我们要在岛上度过第三夜,然后在第四天飞往西昂岛一带。西昂岛上有雷瓦姆空军建造的展望机场,目前他们每天都在跟淡岛来的天上帝国飞艇兵团作战,不过我们不参加空战。如果能够飞到这里,就跟结束旅途没什么两样了。我们避开成天有敌机来袭的展望机场一带,在西昂岛附近降落以后,要用电报联络雷瓦姆本国,然后等本国派飞艇来迎接。迎接队伍应该会在第五天的黎明到达。」

「是。请问……」

「嗯?」

「飞行员先生第五天以后要怎么办呢?」

「啊,我会在西昂岛跟大小姐道别。我计划等大小姐登上飞艇以后,就到展望机场加入空战。」

「这样啊……」

查尔斯一边开怀说着,一边津津有味地把生鱼片送入口中。

「对本国那边来说,我不在场会比较好。如果旅途顺利结束,绝对不可以是佣兵把大小姐送回去,大小姐要在第八特务舰队的协助之下奇迹似地归国。」

「可是我听说特务舰队已经全灭……」

「故事要怎么编都行啊。计划是把迎接大小姐的那艘飞艇当作唯一生还的船舰,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皇都爱思美拉达。皇室那些人就喜欢这种戏剧性的表演效果。」

「可是……那不是捏造事实吗?」

「因为最近皇民士气低落,公债都卖不出去,让宫廷烦恼不已啊。如果这样可以提高士气,我也只能帮着演戏了。」

「飞行员先生真的可以接受吗?」

「我是佣兵啊。而且包含遮口费在内的酬劳也很丰厚,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就这样?」

「就这样。」

查尔斯片刻不停地动着筷子,但璜娜总觉得难以释怀。

「我觉得这样很不对劲。飞行员先生这么努力,却被什么都没做的人抢走功劳。」

「那都是任务成功以后的事了,现在先想想怎么让旅途顺利一点吧。如果没功劳能让别人拿走,那也没必要生气。」

「话虽如此……」

查尔斯看着璜娜的表情,很愉快地笑了。幼时记忆在他的脑海里苏醒,璜娜从以前就很有正义感,而现在坐在他眼前的璜娜正是那位少女成长后的模样。

「大小姐不能接受吗?」

「即使其他人不知道我的存在,只要大小姐记得我,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查尔斯以说笑的语气说着。

璜娜一脸正经地回答:

「我明白了,我会永远记得查尔斯飞行员。」

「这真是我无上的光荣。」

「我不是在开玩笑」

查尔斯不把璜娜说的话当一回事让她有点生气。她一边继续吃着生鱼片。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

空中有无数星光。,近到好像伸手可及的星辰互相紧密连结,像宽广的河面一样荡漾着光芒。

盘子上的东西全被扫得清洁溜溜。查尔斯重新拉好毛毯,背靠着橡皮艇边缘,抬头仰望天空。

「好多星星啊。」

他简短地喃喃自语。

璜娜也披着毛毯伸直双腿而坐,跟查尔斯一样抬头仰望。

「真的耶。」

这可说是璜娜打从出生以来看过最美丽的夜空。

「不过,要飞行的话还是有点云比较好。」

查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的身体比他想像得还要疲倦。毕竟这两天绷紧神经飞行了六干公里,晚上还要睡在狭窄的驾驶席,会如此疲累是理所当然的事。

查尔斯深深呼出一口气以后闭起眼睛,口中开始传出规律的呼声。

「飞行员先生……」

璜娜诧异地呼唤他,但他没有回答。

没想到查尔斯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睡着,璜娜大感吃惊。

但是璜娜的脸上立刻浮现微笑。她知道查尔斯已经很累了,所以心想今晚把这里让给他,自己去睡驾驶席就好。他一整天都要驾驶飞机,至少在睡觉的时候让他能够伸展一下四肢吧。她昨晚本来也想说这件事,但是提不起勇气,所以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

她把鱼的残渣倒入海里,用海水洗过餐具和厨具,然后收回机舱置物箱内。

等她收拾完毕,回到橡皮艇时,查尔斯已经进入熟睡。

轻微的呼声融入夜晚海上的寂静。

璜娜坐下来,在毛毯之中抱着自己的双腿,把下巴靠在膝上。

「飞~行~员~先~生~」

她恶作剧似地叫着,而他完全没有反应。

查尔斯平时那谨慎的气质全消失了,现在的他就像玩累的小狗一样沉沉睡着。

「查~尔~斯~」

她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是没有回应。璜娜微笑着歪起脑袋,把脸颊靠在膝上看着查尔斯的睡脸。

「我们以前在哪见过吗?」

她说出了从这趟旅程刚开始时就一直绕绕在心里的疑问。她总觉得,好像在哪看过查尔斯那种直率却又带点悲伤的眼神。

「为什么要当飞行员呢?」

没有回答。

「喜欢战争吗?」

查尔斯对这问题只回以呼声。但是璜娜知道,如果这个人醒着,一定会回答『讨厌』。她不觉得他是会抢着杀人的那种人。

「我也讨厌,非常非常讨厌」

璜娜在一个人的对话之中确定查尔斯已经睡得很熟。她在他身边坐下,靠着小艇边缘仰望天顶。

天空、海洋、繁星全都静止,寒风漠然吹送。时间无声地流动。

苍渺的漆黑海洋唤醒藏在璜娜意识深处的原始恐惧感,清澈的辽阔星空也显得太过庞大,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璜娜看着睡在一旁的查尔斯的侧脸。

他对恐惧一无所知,只是以毫无察觉的表情专心睡着。

璜娜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呼」地吐出一口气。好像有一股暖流渗透到她的胸中。在她的心底深处,正为了待在查尔斯身边而喜悦。

璜娜的眼皮也慢慢变重。这艘小艇像摇篮一样摇得很舒服,唤出搭乘者的睡意。璜娜的身体当然也因为不习惯的空中旅行而疲倦不堪。

不知不觉间,璜娜也落入沉眠。

无数星辰俯瞰着并肩而眠的飞行员和未来皇妃。

大海像是不想惊动两入睡眠的摇篮而静静地起伏。漂荡在浪潮问的两人,直到水平线的后方泛起紫蓝色之前,都像一对文鸟一样互相依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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