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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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璜娜背着像块鲜红破布的查尔斯,咬紧嘴唇,一步又一部踏在洁白的沙滩上。
头上的天色已经晕染出嫣红。
太阳在水平线附近变得像熔岩般浓稠欲滴,把飘过岛上的碎云染得火红。
沙滩的尽头是一片椰林。璜娜把查尔斯抬到这里,在白沙上趴倒。
她气喘如牛地把查尔斯的身体翻正,自己也沾着浑身沙粒就地躺下。因为三天以来一直在飞机和海上摇晃,所以陆地的平稳让她感觉很踏实。
夹带着潮水味道的和风从璜娜他们身边吹过。她紊乱的呼吸慢慢平缓,最后只剩波浪冲刷着沙滩的声音。
璜娜坐起身子,悲伤地俯视查尔斯沾满血迹的睡脸,然后以指尖轻抚附着在他头发上的朱红。她在飞机里做紧急处理时包扎在他头上的尼龙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璜娜站起来,从桑塔库鲁斯的机身搬出各种物资,并排在沙滩上。为了应付空中的激烈摇晃,必需品都装在木箱里,用钢索固定。她在箱子里找到应急用的医疗用品,总算是松一口气。
但是,璜娜以前从未帮人包扎过。
她在查尔斯身旁坐下,笨手笨脚地拆开缠在他头上的尼龙布,布料内侧都被血黏住了。她以颤抖的手将沾上消毒水的纱布贴在伤口上,再用新的绷带扎好,并用剪刀剪断绷带。她反复包扎了好几次,虽然技术还是让人不敢恭维,不过最后总算是达成目的。
查尔斯继续呼呼大睡。璜娜伸手模模他的额头,不热也不冷。他只要在这里好好睡一晚,明天一定会恢复精神——璜娜如此鼓励自己,然后一手提着铁皮水桶走进椰林。
必须提水来把查尔斯身上的血迹擦干净。
她踏过浓密的草地,拨开歪歪扭扭的巨大羊齿蕨和热带特有的鲜艳花朵,发现一片积满黑水的沼泽。因为水看起来脏得无法使用,所以她鼓起勇气继续深入。
她越往前走身边就变得越暗,一旁还传来不曾听闻的鸟鸣。璜娜感到好像有谁在窥视,凝神一望,发现诡谲弯曲的树枝上坐着一只大猿猴,正睁着黄澄澄的双眼盯着她。
她硬是忍住几乎冲出口的尖叫,背对猿猴继续走。虽然她很想立刻逃回去,但她总觉得再往前走一点就能找到清水。她在预感的鼓舞之下继续迈进,没多久就走出椰林,另一片沙滩横互在她面前。
她眺望沙滩的尽头,在视线的远方,太阳正要落向翠绿的群山。
相连的山峰背后透出光辉,几束光柱穿透云朵射向天际。
那片山上爬着一条细流,溪中清水横越璜娜眼前的沙滩注入海中,清澈的水面闪闪烁烁地映出夕阳残照。
「啊啊,神啊,谢谢您。」
璜娜跪在沙滩上,双手交握胸前感激地祈祷。
璜娜双手提着装满水的沉重水桶,好几次累得停下来喘气,再次举步维艰地穿越椰林。
当她回到查尔斯身边时,夕阳已经下山,沙滩上遍布着满月的光辉。
温暖的空气围绕身边。在海上时,一到夜晚就会变冷,不过在这岛上似乎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她以火柴点燃兽脂蜡烛,再将蜡烛直接插在沙滩上。然后她用水桶里的水浸湿手帕,擦掉查尔斯脸上的血迹,又红着脸帮他脱掉上身的飞行服,用白兰地擦拭他身上被压克力碎片割出来的伤口,贴上纱布。
查尔斯的表情很安详,呼吸也很暖和。璜娜心想,只要让他安静休息应该就没事了。结束一连串处理步骤之后,她在他身上盖好毛毯。
入夜之后,这个岛上所有声音都死绝。就连浪涛声和鸟鸣声都听不见,在这里的只有海洋、天空、星辰、月亮,还有查尔斯。
璜娜坐在查尔斯身边,出身地凝视舔着沙滩的银色波浪。
夏夜晚风一度吹起,沙滩依然残留日间的余温,岛上的空气也跟白天一样温暖。
现在是璜娜完全自由的时间,是她在里欧·迪·艾司特绝对得不到、不用受任何人监视的时间。
璜娜回到桑塔库鲁斯德尔后座脱下飞行服,换上泳装,然后直奔海洋。
海水暖洋洋的,浸得她浑身舒畅。
她悠然划水,漂浮浪间仰望着星空。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璜娜白皙的肢体上。
这一整天里她不知几次想到死亡,但她还是活了下来,现正在夜晚的海中游泳。
璜娜伸展手脚漂在海上,笔直望着夏季星座,然后许下一个心愿。
「我要脱胎换骨。」
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今后若能从心所欲地活下去不是很好吗?她把这当作神明赐予的机会,想着要好好掌握今后的人生,心情很奇妙地开朗起来。
「我会脱胎换骨的。」
每次低语,沉积在她意识深处的某种沉重苦涩的东西就溶化了一点。
璜娜忐忑不安地回到沙滩,只穿着泳装坐在查尔斯身旁。
她的脸上慢慢显出严肃的神色,放下盘起的头发。
接着她拿起刚刚剪绷带用的剪刀,干脆地剪向蚕丝般的银色头发。
剪断的发丝在海风中飘散。
金黄月光流过头发的表面,从璜娜的下巴滴落。
剪完以后,璜娜随手拨了拨头发。披垂时本来长达腰部的一头秀发,如今只剩下从指缝到手腕的长度。
她的手边没有镜子,所以看不到自己现在变成怎么模样,不过这已经足以当作她脱胎换骨的仪式。
「好看吗?」
她对睡梦中的查尔斯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查尔斯没有回答。
璜娜缓缓伸出手指,轻捏查尔斯的脸颊,查尔斯仍旧以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默默让她捏着。
「多亏有你,我才能活下来。」
璜娜抽回手,喃喃说道。这是她毫无伪装的心情。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有一种悲伤难耐的感受刺进她的心中。
她感觉胸中紧缩,痛得不得了。这阵疼痛之中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涛,充满璜娜德尔全身。
这是璜娜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的感情,既苦涩又甜蜜,同时感到难受和欢愉。
在这热带的夜里,只有查尔斯的鼾声静静流动。
璜娜听着这个声音等待入睡。各种感情在她心底汹涌翻腾,让她怎样都睡不着。
「查尔斯。」
璜娜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她翻过身,看着他静静躺着月光下的睡脸,胸口越来越苦闷了。
「查尔斯。」
她又叫了一次,但查尔斯还是没有回答。她伸手抱住查尔斯的身体,将额头贴在他的胸膛,想要就此入睡。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禁红透了脸颊,因此她背对查尔斯的身子,把毛毯盖到头顶。
璜娜听见自己胸中的心跳。她在羞涩之中紧紧闭眼,等待睡意到来。
出现在水平线上的朝阳穿透海上雾气,直射查尔斯和璜娜睡着的沙滩。
先睁开眼睛的是查尔斯。
直接射入视网膜的阳光强得让人他皱起脸颊,他轻轻甩头,想要起身,却感觉全身剧痛。
「呜!」
他不禁发出呻吟,伸手模模头上伤口,发现缠得乱糟糟的绷带。璜娜背对他卷着毛毯躺在一旁,发出沉稳的呼吸声。
查尔斯错愕地来回望着璜娜和沙滩,然后看看海洋和椰林,试图搜寻朦胧的记忆。
他飞进敌方圆阵中央,遭到空雷攻击,被真电追杀——然后在半途受伤。
接下来的机翼全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记得自己死撑着专心听璜娜说话,让身体依循本能行动。豆大雨点吹入操纵席,就连抓着操纵杆都很辛苦,他好几次都以为自己没办法生还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甩掉真电的,只是隐约记得越过大瀑布和找到西叶拉卡地司群岛的事。但是之后的事情,不管他怎么在脑海里搜索都找不出来。
他在沙滩上勉强站起,艰辛地伸了懒腰,然后发现自己赤裸的上身有好几道割伤的痕迹,大概是被座舱罩破裂时飞出的压克力碎片割伤的吧。
那些伤口都已经消毒过了,一定是璜娜帮自己疗伤的。他怀着愧疚的心情,低头看看裹在毛毯里的璜娜。
肚子饿得要命,身体失血过多。
他从水壶里喝了一些水,又从排列在沙滩上的必需品之中找出干粮面包来吃,然后身着飞行服走到浪边。
海水浸到他的脚踝,他呆呆看着水平线后的朝阳。
「我还活着。」
他出声确认这件事,然后感受蕴含丰富湿气的空气,还有吹在脸上的熏风。太阳爬上水平线,原本带着红晕的天空渐渐被蓝色占据。
这时,后面传来声音。
「早安,查尔斯。」
他回头一看,穿着飞行服的璜娜在海浪边对他微笑。
查尔斯瞪大眼睛,因为璜娜的头发只剩到达下巴的长度。
「大小姐,你的头发!」
「因为太累赘,所以我剪掉了。好看吗?」
被这么一问,查尔斯吸了一口气。这发型比盘起头发更适合璜娜,但他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表达,所以只能默默点头。
「身体怎么样了?可以走路了吗?」
「是、是的。那个……这绷带是大小姐弄的吗?」
「对不起,包扎得不好,因为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不,千万别这样说,我才觉得受宠若惊呢。」
璜娜一脸诧异地听着查尔斯的回答,然后徐徐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
「嘿,查尔斯,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唉?请、请问我做过什么失礼的事吗?」
「这个嘛,如果你那时候说的话都是谎言,的确是相当失礼呢。」
「那个……我说了什么?」
「你真的忘了?就是『在空中不用管身份这些东西』啊。那时有敌机追在后面的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话。如果那些都是谎言,我可是会看不起你喔。」
查尔斯死命搜索昨天空战时的记忆。
正如璜娜所说,他隐约记得一边跟璜娜对话一边应付真电的事情。没错,璜娜的声音就像魔法一样渗透他全身,带给他握住操纵杆的力量。然后……
查尔斯脸红了,他慌慌张张地开口解释。
「非常抱歉,大小姐。我那时候思绪很混乱,这个、那个,一不小心就、就拿出对待朋友的态度……」
「那又有什么不好?」
「不,非常不好,我太越轨了。直呼大小姐名字之类的行为也太不知轻重,我在此深深致歉。」
璜娜看着毕恭毕敬的查尔斯,不满地噘起嘴唇。
「那些都是谎言吗?」
「也不算谎言,只是一介佣兵的想法,大小姐没有必要当真。」
「要不要当真是由我来决定,而且我很喜欢你的想法。」
璜娜坚决地说。她跟昨日截然不同,清楚地表示自己的意见,或许也是因为剪短头发的缘故,感觉就像变了个人。
「承蒙大小姐的褒奖,我感到无上的光荣。但是这个话题该打住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查尔斯单方面地结束话题,从璜娜身边走回沙滩。璜娜还是一脸不服气地目送着查尔斯的背影。
查尔斯鞭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璜娜搭乘桑塔库鲁斯飞向天空,然后从空中观察岛上地形,找到一块适合起飞着陆的平地。他在那里着陆之后紧贴着椰林滑行,然后跟璜娜一起找来树枝叶片伪装机体,以免让人从上空看见。
然后他开始整顿机体。
首先熟练地拆下氢电池组,接着清扫氢气缸内侧、吸水口和排水口。璜娜的心情在忙碌之间渐渐好转。虽然她起先还会揶揄查尔斯那种诚惶诚恐的语气,但是后来就放弃了。她一边笨拙地做事,一边和查尔斯闲聊起来。
璜娜提起昨晚去汲水的事、在夜晚的海里游泳的事、为了脱胎换骨而剪去头发的事——她不厌其烦地说说笑笑,努力吸引查尔斯搭腔。
查尔斯一边跟她闲谈,一边用飞行服的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在太阳爬上南方天顶时结束工作。
「肚子饿了吗?」
「已经空瘪瘪的了,我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也快饿扁了。我们去那边的小溪钓鱼吧。」
查尔斯取出两根钓竿扛在肩上,璜娜笑嘻嘻地跑向夏天的原野。
「快一点啊,查尔斯!」
璜娜回头对查尔斯说,然后又跑上草原。
各种颜色的蝴蝶在野花之间翩翩起舞。
四洲围着一座座曲线平滑的浓绿山峰,两人所在的原野就像悲山巅环绕的盘地一样凹陷,穿越位于原野边缘的椰林之后,能看见从山顶蜿蜒而下的清澈小溪。
有棱有角的岩石散布在岸边和溪流中央,这是可以直接涉水而过的浅溪。在铺满鹅卵石的溪底,还能看见青涩溪鱼逆流而上。夏日艳阳将鱼影印在溪底,对岸是一片郁郁苍苍的深绿密林,长有纤巧鸟喙的浅桃红小鸟发出奇异的鸣声。视野里充满强烈的阳光,就连落在四处的复杂阴影都让人看得心旷神怡。
「哇,好漂亮的小溪!」
璜娜对着晚几步才跟上来的查尔斯发出感叹。
「真是个好地方,干脆今晚在这里过夜吧?」
「太棒了,我赞成!」
璜娜接过钓竿,坐在朝溪流突出的大岩石上挥钓竿钓鱼。查尔斯将挂着假饵的钓钩抛入溪流,并把钓竿插在布满碎石的溪岸,然后在一旁躺下了。
眼前是一整片夏季天空。
澄澈的蓝天和没有杂色的洁白云朵,把对比的原色映在查尔斯的眼底,那是一望无涯的盛夏风光。
从额头自然渗出的汗珠,被晒得几乎哔啵作响哔啵作响的皮肤,刺激着鼻腔黏膜的浓浓草香。
一静下心,夏季特有的魔法就渗入脑髓,个性大致上算是保守的查尔斯都觉得心胸自然而然地敞开了。
查尔斯一边躺着,一边望向坐在岩石上垂钓的璜娜。璜娜挂着柔和的表情,专注凝视着水面。
好幸福啊,查尔斯心想。
他已经厌倦曳光弹和空雷交错飞舞的天空,也不想再看被从中折断的船舰抛到空中的人群坠落海洋的景象。坦白说,他对爆炸火光、对空炮、失速翻转这些事物都腻到极点。
查尔斯只想在天空飞行。
如果可以载着璜娜,在没有敌人也没有同伴的天空中展翅高飞该有多好。
如果可以越过云峰,掠过成群碎云,永远跟璜娜一起乘着风到处飞行……
查尔斯突然惊觉自己的念头,顿时打住了梦想。
他感到疑惑,自己的梦想是在何时加入璜娜的存在?
虽然他总是梦想着自由自在地飞翔,但也没必要跟璜娜一起啊。她是皇子的未婚妻,是跟孤儿出身的飞行员原本就是毫无瓜葛的人物。
可别得意忘形了,查尔斯劝告着自己。
虽然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反抗这道警告,但他还是勉强压下反对意见,规劝自己。查尔斯很怕让自己肤浅的那一面浮上来。
这时,璜娜突然望向查尔斯。两人目光交会,查尔斯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查尔斯,上钩了。」
「啊?」
「钓到鱼了,快点起来啊。」
仔细一看,查尔斯插在岸边的钓竿已经被拉弯。他连忙起身拉起钓竿,鱼钩上挂着两只漂亮的红点鲑。
「啊,我也掉到了!」
坐在岩石上的璜娜大叫,她的钓竿也弯曲了。没多久,璜娜的战果就甩着白色水花从水面露出脸来。璜娜开心的欢呼声响彻整片岩岸。
他们用黄磷火柴点燃从椰林捡来的枝叶,在火堆里放了卵石,再把抹上盐巴的红点鲑排列在烤得通红的石头上。才一下子香味就传到璜娜的鼻中。
「我要开动了。」
她抓着红点鲑的头尾,直接一口咬下,烤得香喷喷的鱼皮和富含脂肪的烫口鱼肉直落胃袋。清澈小溪培育出来的养分渗透全身,让璜娜笑得十分开怀。
「太厉害了,查尔斯。你干脆辞掉飞行员的工作去当厨师好了。」
「我会考虑的。」
「可以不客气地说句话吗?我还想再吃多一点耶。」
「真巧,我也是呢。」
两人再次将钓钩抛进溪流,把钓竿插在岸边,才回去继续吃。因为这是人烟未至的小溪,所以虽然只有假饵还是钓得到鱼。
璜娜和查尔斯痛快地大啖溪鱼。查尔斯已经忘记自己受了伤,好像是要补充失去的血液一样饱食渔货。璜娜一边高兴地看着查尔斯,一边在耀眼的阳光下享用大餐。
但是,在这悠闲的两人时间里,却突然出现不解风情的入侵者。
查尔斯缓缓抬头看着高空,蔚蓝天空降下不详的螺旋桨声。查尔斯脸色大变,转头看着璜娜。
「糟糕!大小姐,快躲到树下!」
两人像野兔一样敏捷地奔向溪边的椰林之中。
查尔斯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他的视线前方,天上帝国的巡逻机从高度约五百公尺之处飞过。
敌机细细俯瞰岛上,然后又飞向邻近的岛屿。
璜娜皱紧眉头对查尔斯问道:
「刚才那是……」
「是天上帝国的侦察机。我们昨天遭遇的那支机动部队恐怕就停在近海。对方应该也知道我们受限于航法,一定会来到西叶拉卡地司群岛。」
「看来不能太松懈呢。」
「就算对方知道我们在群岛,也还不知道我们待在哪一座岛上,现在只是派出巡逻机从空中搜查几十座岛屿。过阵子他们或许会挑几座岛屿登陆搜查,不过我想这里在一、两天之内还算安全吧。」
璜娜不安地看着天空。查尔斯思索片刻,继续说下去。
「敌人很可能在群岛上空一带布置了巡逻网,除了待在岛上的我们,应该也是为了要在我们起飞的瞬间逮住我们。看来情况很不妙。」
「也就是说待在这里很危险,出发也一样危险喽?」
「是的。尤其是出发时非得选多云的日子不可。如果在晴天起飞,对方一定会立刻发现我们然后联络母舰,到时就会有真电追过来。这可真糟糕。」
查尔斯不禁兴叹。
他注意到身旁的璜娜表情变得很黯淡。对昨天才刚体会到空战有多恐怖的她来说,这一定是个沉重的消息吧。
「我们已经藏好飞机了,只要别太粗心大意,待在这岛上的一、两天应该还不至于被发现。一听到侦察机的螺旋桨声立刻躲到树下就好,不需要太担心。」
为了让璜娜安心,查尔斯勉强挤出笑容。
过一会儿,太阳开始西斜。
卧于溪边的璜娜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出一个提案。
「对了,查尔斯,要不要爬山呢?」
「唉?」
「从飞机里往下看时,我在那座山后看见一片黄色的东西。那些是什么呢?」
璜娜指着的地方时一座形状有如复碗的小山。山坡遍布着短短的嫩草,爬起来应该挺轻松的。
「喔喔,只是长了很多野花,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对我来说很稀罕啊,我们去看看嘛。」
因为没理由反驳,所以两人就一起涉水走过像是嵌着庭石的溪流,穿过茂密树林,踏上小山的斜面。
璜娜气喘吁吁地爬上平缓的山坡。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后方,刚才钓鱼的溪流在景观之中渐渐缩小,还有查尔斯正经八百跟在后面的模样,都让她不禁莞尔。
阳光横向射来,璜娜白皙的肌肤已经香汗淋漓。她跑上最后一段山坡,从山顶放眼眺望。
「好棒哦……」
璜娜的惊叹淹没在从沿海吹向山坡的风中。
低头望去,整篇山麓都盖满黄色的油菜花和生气蓬勃的深绿色嫩叶。山麓的尽头是一道断崖,后面是波光粼粼的深蓝海洋,轮廓鲜明的一片片洁白积雨云涌出水平线上。
呛鼻的叶子未到飘来。千千万万的花朵之间有白色蝴蝶成群飞舞。每当海风一吹,黄色的花海就掀起波浪,斜斜射下的夏日阳光从黄花绿叶反射而出,绚烂耀眼的光辉洒满整片山麓。
璜娜在这片幸福洋溢的如画美景中,出神地伫立了好一阵子,才踏进开满油菜花的园地。
查尔斯到达山顶的时候,璜娜已经一个人漫步在整片黄色花海之中、
这次轮到查尔斯说不出话了。
清澈的夏季天空、平静的海洋、连绵的积雨云、满山的油菜花——一切都成为衬托璜娜·戴尔·摩莱尔的画框。
在微风中飘荡且剪断至下巴的银白色头发、银白色眼睛、纯白色的肌肤、以白色为基调的飞行服——璜娜这副除去所有色素的丰姿,就像从原色堆砌的世界之中切割出来的东西一样显眼。
查尔斯无法踏进这片光景,他觉得只要自己一踏进去,眼前这片完美的平衡好像救护分崩离析。
但是璜娜一点都没有察觉查尔斯的心情,她注意到查尔斯呆立于山顶,便转身露出纯真的笑容。
「你看,这地方很漂亮吧?」
「真是超乎想象。」
「心灵好像都被洗净了,一起散散步吧。」
璜娜单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催促着查尔斯。
两人并肩走在盛开的油菜花丛中,一边随口交谈,一边走过起伏的原野,来到面朝海洋的断崖。
璜娜站在崖边,凝视着蔚蓝的水平线。
开始西倾的太阳放出黄铜色光芒,高挂在璜娜眼前。如果追着太阳一直往西边飞,就会到达卡洛皇子所在的皇都爱思美拉达。
璜娜的表情蒙上阴影,回头看着查尔斯。像个忠诚的仆人在璜娜背后伺候着的查尔斯,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璜娜急忙装出平常的表情,将视线拉回水平线。
查尔斯默默看着璜娜柔弱的背影。
璜娜一定是想说些什么——查尔斯毫无来由地这样想,但是他没有开口询问,他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
太阳终于落下,西方天边开始涌出红潮。始终保持沉默的璜娜回头面对查尔斯。
「觉得无聊吗?」
「不,一点都不会。」
「我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是。大小姐请随意。」
璜娜微笑一下,伸直双腿坐在草地上。
海鸥展开纯白的翅膀飞过西方天空。不知不觉间,飘浮在两人头顶的云层底部已经染上暮色。
查尔斯静静地站在璜娜背后。璜娜注视着夕阳余晖,头也不回地指着自己身边。
「坐在这里吧。」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才照璜娜的要求坐在她身边。
「谢谢你一直包容我的任性。」
「我已经习惯了。」
璜娜听到查尔斯的玩笑话,回以浅浅的微笑。
两人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坐在草地上,一起看着被染成浅红色的积雨云和依然残留着蓝色的海洋。
断崖之下响着浪潮声,风中夹杂着夏夜的味道。
「好舒服喔。」
璜娜喃喃说道,然后直接躺在青草上。
「真的很舒服。」
她仰望天顶,又重复说了一次。天行浮云已经均匀涂上黄昏的色彩。
「查尔斯,我问你。」
「是。」
「我以前好像见过你呢,这是错觉吗?」
璜娜仰躺着,一边笔直望向天空一边说道。一颗耀眼的星星在东方闪烁。
查尔斯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他觉得没有理由隐瞒,所以坦白地回答。
「其实在很久以前的确见过。大小姐或许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当过戴尔·摩莱尔家的园丁。」
「咦?」
「我母亲在主屋当仆人,我则是住在庭院里的警卫小屋。因为我是不该出现在大小姐眼前的下人,所以只有在我欺负小猪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大小姐还骂了我,叫我不要欺负弱小呢。」
查尔斯苦笑着说。
璜娜坐起身子,睁大眼睛看着查尔斯的侧脸,她拼命搜索幼年的记忆,但还是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我们只说过几句话。」
「真没想到,原来你在我家工作过啊。」
「是的,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左右。在我九岁的时候,母亲没有遵守狄亚戈公爵的规定而遭受解雇,所以我们就离开戴尔·莫莱尔的宅邸。大小姐当时只有六岁,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等一下,查尔斯,你的母亲该不会是天人吧?」
「大小姐还记得啊?是啊,她瘦瘦的,脸上有疤痕,是个很体贴的母亲。」
「啊啊,竟然是她!」
璜娜颤抖的声音传达出她有多么震惊。查尔斯继续笑着说:
「母亲离开宅邸之后,是为自己做的事感到自豪喔。大小姐那么喜欢听她说天上帝国的故事,让她觉得非常开心。只是不能跟大小姐好好道别,让她有些遗憾罢了。」
「查尔斯,原来、原来还有这种事……」
水滴从璜娜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抑制不住的水滴流到她的下巴。
查尔斯也知道母亲违反公爵的规定,每天晚上都去说故事给璜娜听。
「她真的对我很好,在那冰冷的房子里,只有她是那样温暖。可是她却因为我而被解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示我的愧疚……」
「那是母亲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大小姐不需要自责。」
「你的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吧?」
璜娜任由泪水滴落,一边哑着声音说。
「她在五年前病死了。毫无痛苦,走得很安详。」
查尔斯说谎了。其实他母亲在离开宅邸之后没多久就被醉汉刺死,不过他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竟然这么年轻就走了……我会为你母亲祈祷的。」
「母亲一定会很高兴。不过我还真想不到,大小姐竟然这么挂念我母亲呢。」
「我童年时代没有什么幸福的回忆,只记得自己顺从父母的意思乖乖接受教育,让自己变得像机器人偶一样。可是,你母亲在我床边说的故事,我却都记得很清楚,我只有在睡前的这段时间可以过得开心满足。」
「这样啊,能让大小姐这么高兴,母亲在天国也一定会觉得很欣慰。说不定我能走到这里也是因为母亲的引导呢。」
「我心里好乱,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竟然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查尔斯原来是那个人的儿子……如果我认真学习写诗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一定可以用更美好的话语来表达我的心情。」
「大小姐的心情已经表露无遗,我和母亲都接收到了。请擦干眼泪吧,等到平安回到皇国后再哭不是更好吗?」
璜娜闻言就拼命忍住呜咽,但是泪水仍旧止不住。她再次躺在草原上,用双手遮住眼睛,压抑着上涌的泪水。
查尔斯表情放松,举目看着渐渐转为艳红的天空。
在璜娜停滞流泪之前,查尔斯一直静静坐在一旁。
璜娜身为实际统治圣马尔提利亚的戴尔·莫莱尔家之长女,对她来说一个仆人应该是不值一顾的渺小存在,然而她却如此思慕查尔斯的母亲,还因而落泪,这份窝心深深沁入他的胸中。
查尔斯心想,真想看看由这样的人担任皇妃的皇国啊。为此,明天的行程不管有多少障碍,他都非得逐一克服才行。
——就算要赔上性命,也要把璜娜送到卡洛皇子面前。
查尔斯在胸中深深刻下这个决心。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一道不知所以的剧痛劈过他的心脏。
这感觉煞得查尔斯措手不及,他因自己的心思感到惊愕和迷惘。很快的,他就发现这份疼痛时出于对皇子感到嫉妒。
自己在嫉妒皇子,这个事实让查尔斯有些受伤。一介流民出身的卑斯塔种,要跟立于两亿一千万雷瓦姆皇民顶点的人物吃醋,根本就是极为荒谬的事,再怎么缺少自知之明也得有个限度啊。
——我太痴心妄想了。
查尔斯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默默说着。
他不禁对自己感到生气。又不是刚进入青春期的少年,竟然会对璜娜的一举一动如此魂牵梦萦。
——璜娜是卡洛皇子的未婚妻。
他又默念一次自己心知肚明的事实,尽力说服自己。
狩乃查尔斯接受这个任务,只是为了让背负神圣雷瓦姆皇国的皇子跟未婚妻重逢,再也别无其他理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点道理他也很清楚,但胸口还是好痛。
——我真是个笨蛋。
他无言地自嘲着。
查尔斯这一晚露宿在碎石溪岸,一边嘲笑自己一边卷起毛毯。
睡意迟迟不来。
身体明明疲倦不已,查尔斯的脑中却一直充满璜娜的事情——璜娜的话语、璜娜的举止、璜娜的笑容。他对璜娜的爱意同时夹带着痛苦。
心痛在查尔斯的体内顽固地折磨他。
他爬起来喝了白兰地,希望能藉着醉意入睡。虽然这算不上是什么好方法,但是若不这样做,他很可能会一直心烦意乱到天亮。
不过,少量的酒反而更添心痛。查尔斯像是被自责的念头压迫着,紧紧闭眼把琥珀色的液体从酒瓶直接灌进胃中。
陷入睡意时,查尔斯差不多到了烂醉的状态。酒瓶的内容物已经少一半左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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