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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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浩大的水花在南方天顶灌下的盛夏阳光之中飞溅开来。
璜娜的双手在透明的水流之中划动,苗条的双腿踢着水,双手轻触溪底的卵石,然后浮出水面。
「好舒服喔。」
她满足地喃喃说着,然后又以手臂抽出水面的泳姿游了起来。
璜娜穿着性感的白色比基尼,细长的四肢在水中换换划动,背部到腰间的曲线在清澈的溪流表面荡开闪亮的水波。
「查尔斯也来一起游泳啊。」
璜娜一边在溪中游泳,一边对着轻松卧于岸边的查尔斯说。
查尔斯保持侧卧的姿势挥挥手,像是在说「恕不奉陪」,然后就像石烤红点鲑一样仰天躺下。
璜娜羞涩地笑了笑,也放松手脚的力量躺在水面,仰望清澈蔚蓝的天空。
今天一定是神赐给她的额外假日。璜娜满怀感谢地对着天空祈祷,让裸露的肌肤曝晒在舒畅的夏日艳阳下。
今天早晨,在璜娜已经醒了很久之后,查尔斯依旧呼呼大睡。他的身边倒着一个空了一半的白兰地瓶子,刺鼻的浓浓酒精味道飘散在周围。
璜娜没有把查尔斯叫醒。她心想,查尔斯在连日操劳之下一定很疲惫,而且他又受伤,就让他睡个够吧。因此她换上了泳装,直到查尔斯醒来之前都在溪水中游泳。
查尔斯带着严重的宿醉醒来时,已经是日正当中了。他眨眨泛黄的眼睛,被强烈日光照得皱起脸,一手按住没有受伤那侧的太阳穴。
「非常抱歉,大小姐,我太没节制了。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所以今天的行程要终止。」
过量的酒精会让实力受到极大影响。查尔斯平时可以靠肉眼辨识在一万公尺之外空域飞行的敌机,但他认为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是办不到的。
璜娜以满脸笑容接受了查尔斯的道歉,然后踩着小碎步跑到溪流。可以跟查尔斯在这乐园之中多呆一天,让她打从心里感到高兴。
他们用竹签叉起钓到的鱼插在火堆边,解决了午餐。
查尔斯虽然还是不太舒服,但是溪鱼清淡的肉质就算在翻腾的胃中也很容易消化,所以吃得越多,头痛就更加舒缓。
璜娜直接穿着泳装吃烤鱼。平时的她不太会在男性面前裸露肌肤,不过这座岛上的强烈阳光似乎让她的内向犹豫蒸发一空。
璜娜浸泡在溪中的肢体,其光泽、轮廓、丰采都映入查尔斯的眼中,但是融入这片景色的肉体并没有半点色情的味道,而是有着健康、活泼又开朗的动感。
「查尔斯也一起游泳不是很好吗?」
用过午餐以后,璜娜趴在大圆石上方,让儒湿的背曝露在阳光下,抬眼看着坐在一边的查尔斯说。
查尔斯摇摇头说:
「我一定要保留体力,为了明天的飞行做好万全准备才行。最困难的关卡都撑过去了,我可不想在最后才发生失误。」
查尔斯毫不通融的态度让璜娜不高兴地哼一声。她将脸颊贴在颚下的双臂上,闭起眼睛。
「真无趣。」
「无趣就无趣吧。等到明天的行程结束后,至今的辛苦就能得到回报。」
「嘿,查尔斯,我有个可以让明天的行程顺利进行的提议。」
璜娜也不转头看查尔斯,只是闭着眼睛提出要求。
「教我开炮的方法吧。」
查尔斯一脸诧异地看着璜娜润泽的背部,她腰部到臀部的迷人曲线上,还沾着几滴闪闪发亮的水珠。
「是说旋转机关炮吗?」
「那是正式的称呼吗?前天敌人尾随时我试过开炮射击,可是扣下扳机,却没有炮弹射出来。」
「那是因为……保险擎关着。」
「把那个打开就可以发射炮弹了吗?」
「是啊。虽然可以发射……」
查尔斯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后座有个乘务员来操纵旋转机关炮他当然很高兴,但如果换成是皇子妃,那就另当别论了。
后部的旋转机关炮是拿来击落追尾的敌机所用。
两翼配有固定机关炮的敌方战斗机最稳当的攻击方式,就是从桑塔库鲁斯的轴线上方开炮,但是桑塔库鲁斯只要把后部机关炮的炮口瞄准那个位置,就能有效反制这种照本宣科的进攻。
出发前的两周间,负责教导璜娜的飞行员前辈认为尾翼有可能被她打坏,所以没有教她如何操纵旋转机关炮。查尔斯虽然接受了这个理由,不过这点可以在有可能打中尾翼的角度上卡榫来避免。加装卡榫之后,用旋转机关炮设计位置偏离轴线的敌机时,会因为侧向吹来的风而使命中率下降,因而就算开火也只是白费炮弹罢了。
第一线的飞行员都知道,将后部旋转机关炮加装卡榫使炮管对准轴线,在实战中反而更加方便。因此,拿「有打坏尾翼的危险」当理由而不让璜娜操纵后座机关炮的扳机,可说是操心过头了。
这个决策大概是出自戴尔·莫莱尔家不愿让璜娜学习使用杀人道具的心愿吧,查尔斯这样猜测。看来他们并没有考虑到,这样反而会让桑塔库鲁斯陷入危机——也就是让璜娜本人陷入危机。
查尔斯闭上眼睛,沉思片刻。
西叶拉卡地司群岛的近海有敌方机动舰队停泊。今天,敌方巡逻机已经在查尔斯他们的上空飞过两次。从这座岛上起飞时很可能会被地方发现,接着就会有真电杀过来。
如果不让璜娜操纵机关炮,真电一定会像昨天那样,凭着速度优势轻轻松松地组队追来。当时他们虽然在积雨云的掩护之下奇迹似地逃脱,但是谁也说不准下次天空中会不会有积雨云。
现在能用的招数都拿出来用用看吧,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查尔斯睁着眼睛,下定决心。
「呀~~~」
尖锐的惨叫声响起,七点七厘米的后部旋转机关炮开始喷火。
停在地面的桑卡库鲁斯从后座射出机关炮弹,几十条轨迹延伸到椰林。突如其来的炮火,把林中的热带鸟儿吓得一起飞往夏日天空。
璜娜看了一眼散发着蓝紫色烟硝的炮口,然后哭丧着脸转头看前座的查尔斯。她已经换上了飞行服。
查尔斯以面对椅背跨坐的姿势,对璜娜的射击发表评论。
「还不错嘛,打得挺好的。」
「真的吗?」
「是,没问题的。下次请试着瞄准高一点的地方吧。」
虽然有不少小地方可以挑剔,不过查尔斯只是一个劲地夸奖。反正只能以少数炮弹做些仓促的练习,所以还是让璜娜产生自信比较重要。
璜娜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握紧扳机把柄往下拉。机关炮的支架已经装上卡榫,所以不能左右旋转,只能上下移动,这样就不用担心会打坏尾翼。
璜娜平时坐的后座已经折叠起来,收纳于前座的背后,她以右脚在前的操纵姿势,把两支炮管往上瞄准。一般男性飞行员只能维持弯曲的姿势,但是璜娜纤瘦的身材在这里倒是派上用场,可以做出标准的射击姿势。
她抿紧嘴巴盯着瞄准器,然后扣下扳机。炮管发出凶悍的咆哮,夹杂着细微的机关驱动声响,声势惊人地吐出空弹壳。
「呀!」
机关炮弹跟璜娜的惨叫一起冲上夏季蓝天,这次换成椰林之外的鸟儿慌张飞起。
「没问题,这样就够了。」
看到璜娜泫然欲泣地回头,查尔斯笑着对她点头说道。
「可是,这样真的没问题了吗?」
「是,射击不是光靠练习就能进步,而是只能在飞行之中击落敌机,藉着累计实战经验来提升技术。大小姐只要能发射炮弹就够了。」
「只要发射就行了?」
「是,我会用对讲机告诉大小姐该发射的时机,所以到时候请握好扳机。如果不让敌机轻易接近就不会有问题了。」
璜娜听完虽然坦率地点头,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似地问查尔斯:
「如果我要击落敌机,又该怎么做呢?」
「要先让敌机靠近才行,必须等敌机大到几乎要超出瞄准器的程度。」
查尔斯指着机关炮的瞄准器说。璜娜单眼贴近竖立于机关炮中央的瞄准器往里面看。虽然她想象不出敌机超出镜框的情景,但也明白那是非常接近的距离。
「不过,如果敌机那么接近,我会做出闪避炮弹的动作,所以我想大小姐应该没机会开炮吧。」
「是吗?」
「是。等敌机靠近说起来简单,不过实际上做起来却很困难。第一次上阵的人通常会害怕,在离敌机还很远的敌方就会忍不住开炮了,就连我也是。」
「被想成这样还真教人不服气呢。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必须考虑炮弹数量有限,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了。」
璜娜转头面对机关炮,眼睛贴上瞄准器。她想象着真电窜进镜框中的情景,然后扣下扳机。炮口又喷出火焰,但她努力忍住第三次惨叫。
设计练习结束以后就没其他事可做,所以两人移往海边,开始准备露宿。
在沙滩背后的椰林里,有一群腿肉结实、看起来很健康的野鸡到处漫步,只要撒些干面包屑,它们就会毫不提防地靠过来。查尔斯动作灵活地逮到一只,然后对璜娜投以欢畅的笑容。
「今晚有大餐吃喽,大小姐。」
查尔斯此话不假,当太阳在水平线上火红燃烧,天空染上朱红与蔚蓝之复杂斑纹的时候,堆在沙滩上的石窑已经烧得火热,剥得光溜溜的野鸡则在窑中蜕变成美味的烤鸡。
「你绝对有资格当厨师。在战争的时候就辞掉飞行员的工作去当厨师,这样不是很好吗?」
璜娜把滴着油脂的鸡腿送进嘴里,吃惊地仰望天空说出感激之语,然后一脸认真地这么说。
「等这次任务平安结束后,我会考虑看看。」
查尔斯有些言不由衷地搭着腔。他一口咬上表面烤得芳香酥脆的鸡胸肉,以舌尖品味溢出的肉汁,然后也吃惊地眨眨眼。
「我或许真该好好考虑一下……」
把紧实得嚼到下巴会发痛的肉块吞进胃里之后,查尔斯这回用比较正经的口气又说了一次。
「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料理呢,这绝对不是客套话。」
璜娜一手抓着焦褐色的鸡腿极力称赞。因为从旅途开始至今一直都是吃鱼,再加上白天玩得十分饥饿,所以璜娜和查尔斯三两下就把猎物啃得只剩骨头。
「啊啊,吃得好饱,真幸福。」
璜娜伸直两脚满足地说。她喝过水壶里的水以后就坐在沙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望星空,暖风拨起她的秀发。
「这座岛真不错,有好多鸟和鱼,气候温和,风景又漂亮。」
「所谓的天国一定就是像这样的地方吧?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好美喔。」
「的确是呢,几乎让人忘记战争的事。」
「我真不想去见皇子,如果可以一直呆在这座岛上就好了。」
璜娜这句话一出口,立即把下一句话吞回去。
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她看看查尔斯的侧脸,他正默默地用树枝戳着石窑。他应该听见璜娜刚刚说的话了,却装出一副听若不闻的样子。
璜娜的脑海一角响起「轰」的一声。
真狡猾,她心想。
查尔斯总是以真诚的态度包容她的任性,这种时候却可以忽视。璜娜感到气愤,同时也涌出毅然的心情。
如果再说一次同样的话,查尔斯会怎么回应呢?
若是她真的这样期望,说不定他会接受,然后两人能抛下一切永远在一起……这个念头紧紧依附在璜娜的心底。
「查尔斯。」
他叫着她的名字。
查尔斯端正的脸庞转向璜娜,虽然也故作平静,但是表情明显变得僵硬。
「是。」
这声回应似乎也比平时还要来得死板。
璜娜思索着措辞。
她非得把心情传达给这个人不可。
那是几乎要压碎胸口的悲切心情,不管她怎么抑制还是会从心底窜出,难以动摇的心情。她的体内某处就像刮着清冽的暴风。
璜娜明白这阵风传达的话语。
——我想要永远跟查尔斯在一起。
如果可以抛下卡洛皇子,抛下戴尔·莫莱尔家族,抛下身为皇妃的光明未来,抛下所有一切,坐在桑塔库鲁斯的后座和查尔斯背靠着背永远飞下去……
璜娜无法自己。她轻启朱唇,就要把心中的话语传达给查尔斯,但是查尔斯像是要制止璜娜似地抢先开口了。
「是不是还没吃饱?想要再吃一只鸡吗?我现在也觉得多少都吃得下呢,我立刻再去抓吧。」
璜娜呆呆张着嘴,盯着查尔斯僵硬的表情好一阵子,发现他是在转移话题。
下一瞬间,璜娜的心中似乎有种东西被撕裂了,浓缩的感情从那道裂缝喷出,化为琐碎的字句浩浩荡荡的冲出喉咙。
「你尽管吃吧,想吃就吃到高兴为止啊!我不用了。」
「不,我没关系。我只是在想,大小姐是不是还想再吃。」
「我们两人吃完一只鸡,想也知道已经够饱了吧?我才不会像个饿死鬼一样吃个没完没了呢!」
「不,那个,大小姐,是我失言了,请恕罪。」
「何必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我又没生气。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跟一个负责把我送到皇子身边却喝了一整晚酒而荒废工作的人说什么都没意义吧?」
「是,那个,关于这件事我也只能表达无尽的歉意……」
璜娜的口气已经带有哭声,不时还吸着鼻涕,但仍不停口地怒骂查尔斯。
「真是个怪人,像个笨蛋一样,皇子比你好太多了,他既英俊,爸爸又是国王,而且……而且又英俊。」
「是的,那个,这是当然的。拿我跟皇子相比也太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你说我莫名其妙?」
「那个,大小姐,请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啊!你才莫名其妙咧,我是很正经的。」
「是的,这是当然。」
璜娜哭丧着脸大发雷霆,捡起散落的鸡骨头一根根丢向查尔斯,然后她一把抓住放在一旁的白兰地酒瓶,仰头闭眼一口气灌下。
「大、大小姐!」
查尔斯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这种牛饮的狠劲,完全不输给徘徊在里欧·迪·艾司特贫民窟——阿玛多拉区的醉鬼。璜娜把琥珀色的液体从喉咙咕鲁咕鲁地灌进胃中,然后一手把酒瓶敲在沙地上。
「噶~~~」
未来皇妃打酒嗝的声音飞入查尔斯的耳里。听说璜娜的父亲狄亚戈公爵生前是个酒中豪杰,看起来璜娜八成也继承了这种本领。
璜娜燃烧着盛怒的双眼紧盯着怯懦的查尔斯。
「干嘛,我不能喝酒吗?你自己还不是喝到烂醉如泥?」
「不,那个,话虽如此……」
「你也一起喝啊,笨蛋。」
「不,我不能再喝了。」
「你不和我就喝了喔。」
璜娜像在喝苏打水一样,咕鲁咕鲁喝着酒瓶里的液体,这种举止看来跟一般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请别这样,再喝下去会影响到明天的飞行。」
「什么嘛,笨蛋,谁管那么多啊,我才不想听卑鄙家伙说的话。」
「我哪里卑鄙?」
「当然卑鄙啊!前天明明还叫我璜娜,说什么在空中不用管身份这些东西,结果过了一夜就开始装糊涂,还叫我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嘛!其实你在心中还是会叫璜娜吧?」
「那是因为,那个……」
「果然是这样吧?真受不了耶,直接这样叫不就好了吗?我都已经同意啦。快啊,快叫啊!」
「我不能答应。」
璜娜听了查尔斯的回答,又仰头咕鲁咕鲁地猛灌瓶中的酒。
「大、大小姐!」
「噶~~~」
「请把酒瓶交给我,再喝下去会很危险。」
「你叫我璜娜我就给你。」
璜娜以迷蒙的眼神瞪着查尔斯。
查尔斯明白了,现在站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正在耍赖的醉鬼。
「把酒瓶给我。」
「哼哼,才不要。」
「请别再闹脾气。」
「想要的话就自己来拿啊。」
璜娜摇摇晃晃地站起,像是愚弄查尔斯一样哼歌,一边拿着酒瓶在火堆旁跃步。
这个模样还真不能让卡洛皇子看见。如果有新闻记者在场,他们一定会吓得倒退三步,一边拼命亮起镁光灯吧。查尔斯一手按着脑袋,咬牙切齿地埋怨多明哥上校干嘛偏偏送这种烈酒为他饯行,都是这瓶酒添了他不少麻烦。
「笨蛋~笨蛋~查尔斯是大笨蛋~」
璜娜气呼呼地边唱边骂,途中又继续灌下白兰地。至此,璜娜喝的酒已经跟查尔斯昨晚喝的一样多了。
查尔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他像是面对凶猛的野兽一样,谨慎地走向酩酊大醉的璜娜。
璜娜对查尔斯抛去的妩媚的一瞥,挑衅似地将酒瓶藏到背后,嘴边露出邪恶的笑容,配合查尔斯的脚步往后退,璜娜的背后就是大海。
「不要胡闹了。」
「我才不像你呢,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
璜娜继续后退,她的脚已经浸在海水里。
「醉着下海是会溺水的。」
璜娜完全不把查尔斯说的话放在心上,只顾着望向夜空,清冷的月光将璜娜的轮廓框上一圈青铜色。
「月亮好漂亮啊。嘿,我们来跳舞吧,查尔斯。」
「很不巧,我不会跳舞。」
「你跳舞的话我就把酒给你。」
「任性也得有个分寸。」
「可是会容许我任性的也只有查尔斯啊。好嘛,现在就让我任性一下。去到爱思美拉达之后,我又得继续受人监视,过着毫无自由的生活了。我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却要过得跟囚犯一样。」
「大小姐……」
「我身边的人们都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就连吃饭的时候、在庭院散步的时候、读书的时候都是,每天晚上都有好几位家庭教师要为我这一天的行动打分数,只要他们有不顺眼的地方,我就非得改正不可。
这样说来,囚犯还过得比较轻松吧?他们都有一起受罚的伙伴对吧?我却没有一起受到监视的朋友,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受到监视,我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啊。
所以我想象出一道墙壁,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只要呆在里面往外看,我就不在乎被人命令、被人批评、被人虚情假意地示好。我本来应该要一直呆在里面的,可是、可是,都是因为查尔斯,才、才让我变成这样。好过分,好过分喔!」
「大小姐……」
「拜托你,跳舞吧,查尔斯。」
刚才那小恶魔般的模样已经消失殆尽,现在的璜娜就像个孩子一样哀声恳求。
查尔斯看准时机,大步跨过波浪,一口气拉近跟璜娜的之间的距离。他想抢走璜娜藏在背后的酒瓶,但是璜娜缩起身体闪避他的手,结果两人一起倒在浪花之间。

酒瓶从璜娜手中落下,琥珀色的液体流到湿润的沙上。
起起落落的波浪冲刷着查尔斯和璜娜。
璜娜仰躺着,直直朝上盯着查尔斯。查尔斯的肩后有着成千上万的星光。
查尔斯左手按在沙上支撑身体,右手抓住璜娜的手腕。辉映着苍蓝月光的水波轻拂着璜娜的发梢。
两人都静止不动。
没有一句对话,只是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他们发现对方的眼底也隐含着跟自己一样的感情,两人都在内心深处呼唤对方的名字。
潮声轻轻呢喃,海浪轻拂沙滩表面又无声离去,接着有另一波潮水冲向他们两人。
「站起来吧。」
查尔斯按捺体内喧嚣的心声,以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冷冷地挤出这句话。
背后浸在海水中的璜娜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仰望着查尔斯。
查尔斯半强迫地拉起璜娜。海滨吹来暖风,璜娜模了模浸湿的头发。
璜娜站在浪间,开始低头哭泣。她紧紧皱着被誉为「光耀五里」的美貌脸庞,抖动肩膀啜泣。
「查尔斯都不跳舞。」
「我说了我不会跳啊,我又不是贵族的大少爷。」
「好过分,我都这样苦苦哀求了,你还是不跳。」
璜娜讲起话来毫无章法,也不听查尔斯说话,只是眼中含泪,紧握拳头乒乒乓乓不断捶打查尔斯。她发起酒疯还挺严重的。
查尔斯只是默默地挨打,一边还像安慰着闹脾气的孩子,牵着璜娜的手走回沙滩。他拉着璜娜坐在石窑旁,让她拷暖湿透的身体。
乐园的夜渐渐深了。在璜娜哭到睡着之前,查尔斯一直顾着石窑不让火熄灭。
璜娜缩着身体向右侧卧,以胎儿的睡姿发出沉眠的呼吸。查尔斯用树枝拨着火,暗自苦恼。
只要稍微放下警戒,胸中就会涌起剧痛,疼痛之中还夹带恶魔的低语。
——带着璜娜逃走吧。
——她也是这样期望的。
——两人逃到世界的尽头吧。
查尔斯闭上双眼,把这个诱惑赶出脑海。
「只要撑过明天就结束了。」
他对自己这么说。
明天再飞三千公里到西昂岛,旅途就结束了。然后必须打电报跟西昂岛上展望机场取得联络,在海上等着飞艇从本国前来接应。
为了平安离别的那天,总之一定要完成明天的行程。
「我要把璜娜带到皇子身边。」
查尔斯毅然地低声说出他从展开旅程至今已经讲过好几次的这句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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