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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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昨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在弥漫着朝雾的沙滩上,璜娜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
「真的喔,我什么都记不起来。」
璜娜的表情清楚泄露出她分明记得一清二楚,但查尔斯勉强压下了调侃她的心情,同样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也忘了我在敌机追尾时对大小姐说过什么话,所以这么一来就扯平了。」
璜娜心有不甘地瞪着查尔斯,然后愤然别开了脸。
刚起床的查尔斯为了让手脚适应活动,在沙滩上做了伸展操。
休息一整天以后,他的身体状况已经调养得差不多,太阳穴上的伤口也不再疼痛。
他对着渐渐泛蓝的西方天空望去,清澈透明的拂晓大气中浮现几十片云朵,云量约七至八,是绝佳的飞行天候。
「云况很不错,我们出发吧。」
他对坐在沙滩上的璜娜说。
璜娜映着清晨天空的眼睛隐含一丝反抗的神色,瞪着查尔斯。
「不能一直呆在这座岛上,敌人还在侦查我们的动向,也有可能登陆。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起飞。」
「我知道。」
璜娜的回答毫无生气。她的态度隐约透露出还想再这座岛上多留一些时光的心情,但是查尔斯无法回应她的期待。
做些简单的体操提提神、活动筋骨后,查尔斯带着黄那回到藏着桑塔库鲁斯的原野。
因为整备得当,氢电池组运作得很顺畅,电池一开,螺旋桨就带着轻快的震动平顺地转动起来。
查尔斯确认璜娜在后座坐好以后,关闭了座舱罩。
在岛上更换过的备用压克力片之外摊着一片油画般的蓝天。
「这座岛真不错。」
「嗯。」
「虽然遗憾,还是得出发了,这是最后一段航程。」
「……嗯。」
藉着对讲机结束简短的交谈之后,查尔斯推动节流阀,将操纵杆往前压。滑行速度渐增,机翼上的升力也逐渐积累。
桑塔库鲁斯的深蓝色的机翼反射着日光,冲上夏日天空。螺旋桨发出令人愉悦的呻吟,重力加速度舒适地堆挤着下腹部。乐园在璜娜的眼前慢慢缩小,围绕岛旁的透明裙礁也看不见了,最后连浓绿色的岛屿都消融于一望无际的深蓝之中。璜娜始终依依不舍地眺望着乐园消失的方向。
机首行进的方向是皇国领土西昂岛上的展望基地。查尔斯爬升到三千公尺时让机体恢复水平,转为巡航。
他重新绷紧因无人岛生活而放松的心情,将注意力集中于前方空域。到处都看不到敌方侦察机的影子。他就像踩着庭石般穿过一片片云朵,小心翼翼地隐密飞行。就算被发现,也能藉这些云量逃走——查尔斯掉以轻心了。
查尔斯以飞行员的本能嗅出空域中的异状时,是从岛屿起飞的一个小时后。
他透过飞行护目镜毫不松懈地扫视四面八方,眼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散布各处的碎云看到后方天空。四周漂浮着大量云朵,在高度四千至两千公尺的地方也有两片层云。查尔斯在上下方都有云层包夹的空间里默默飞行。淡墨色的云朵比蓝色的天空占据视野更多部分,水平方向也有碎云阻挡,所以能见度不高。他想望向更远的空域,却被云朵遮蔽,就连监视都很不容易。
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一定有些什么。这个声音从他的脊椎爬上来。
带有金属味的某种感觉刺激着他的鼻腔。这个味道告诉他,现在的空域中有好几个钢铁塑成的物体。
——敌人逮到桑塔库鲁斯了。
这就跟飞进敌方圆阵里时是同样的感觉。敌方航空母舰搭载的颠簸探测器想必功能十分优越,在被他发现以前就先发现他,摆好了阵势来瓮中捉鳖。查尔斯的直觉和经验很快就接受了这件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太天真了。
他本来想着只要完善地监视就能逃脱,但敌人如果研发出可用于实战的优秀电波探测器,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肉眼监视会受限于云量,但是电波探测器却没有这种问题。就算他从云中潜逃,电波探测器射出的脉冲波也会穿过云层接触桑塔库鲁斯再反射回去,把他的位置和移动速度透漏给敌方。如果天上帝国不只是飞机的性能优越,就连索敌能力都比雷瓦姆高好几级——这场战争的结局对皇国来说一定是个悲剧吧。
「左后放出现舰影。」
此时璜娜僵硬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查尔斯依言望向左后方,眼前出现了细长毛虫状的舰影。
在云的另一边,低昂船舰几乎是在同样的高度和桑塔库鲁斯并列飞行,不会错,那就是他在到达大瀑布之前遇到的灿云型高速驱逐舰。附于舰桥上的信号灯一明一灭,大概是正在传送信息给航行于附近的船舰吧。但是围绕在周边的碎云让视野变差,所以无法看见敌军的全貌。
飞行中的所有决定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而空战中更可说是每秒都得做出关乎生死的决定。没办法跟任何人商量,只能在无数选择之中独自挑出一种行动,然后为此赌上自己的命。
这时候,查尔斯的决定是「爬升到看得见敌方舰队的位置」。
他推着节流阀让机速增加到必要的速度,接着拉近操纵杆。螺旋桨发出低鸣的同时,桑塔库鲁斯冲破碎云往上爬升。
「右下方出现另外两艘舰影。」
璜娜迫切的声音再次传来。查尔斯一边操纵飞机上升一边回望下方,看见两艘灿云型驱逐舰拨开云海飞来。他们也像刚才的驱逐舰,跟桑塔库鲁斯并列着航行在云海上,仿佛已经在视线范围内捕捉到桑塔库鲁斯似的,跟着查尔斯悠然爬升,虽然庞大却很迅速。
桑塔库鲁斯的速度略胜对方一筹,不过若想彻底甩开对方,大概也得花五、六分钟,而这对飞行员来说,已经是比得上五、六个小时的漫长时间。
他斜斜冲上天空,穿过漂浮在高度四千公尺处的云。头顶是毫无遮蔽物的蓝天。上次敌方正规航空母舰就是在这高度往下俯瞰战场,不过这次桑塔库鲁斯的上方空域连一艘舰影都没有。
他在高度八千公尺处拉平机身,这时候对讲机传来璜娜近乎惨叫的颤抖声音。
「敌舰从云层底下爬上来了……有十艘!」
查尔斯紧咬嘴唇,伸长脖子望着机体正下方。
在他眼前,像是白色海洋的下方云层溅起蒸汽飞沫,组成两列纵队的灿云型驱逐舰撕裂云海,沾染着纯白雾气浮上来。大气轰隆隆的震动穿透座舱罩,传到查尔斯身上。
「变多了!」
查尔斯愕然地睁大眼睛。上次遇见的灿云型共有八艘,当时有一艘被空雷击坠,所以现在应该只剩下七艘才对,看来敌方大概是在查尔斯他们休憩于无人岛的时候增加了援军。
这些沉重钢铁制造物的升力装置传出的余波,将盘踞眼下的层云吹得起伏不定、连缘破碎,宛如暴风雨中的海洋。飞溅的蒸汽水花包围着驱逐舰,天空已经化为战场的景象。
查尔斯更专注地定睛一看。
驱逐舰被纯白帘幕遮蔽的弯曲舷侧突出几十座碉堡,设置其上的几百挺对空炮全部都将炮口瞄准桑塔库鲁斯。查尔斯仿佛可以从这幅游刃有余的炮击架势,看见敌方船员跃跃欲试的狰狞神情。
两列纵队从左右包夹桑塔库鲁斯,彼此保持约五公里的距离平行飞行。敌方炮手此刻说不定正在调试引信,让对空炮弹在最好的位置爆发。
不能逃往水平方向,只能继续前进用速度甩掉对方,或是从垂直方向逃跑。桑塔库鲁斯的高速极限是九千五百公尺,但机速在那种高度会变得不稳,可以想见到时一定会被敌舰的对空炮击落。
——怎么办?
查尔斯问自己。
——一边闪避炮弹继续前进,一边观察敌方的动静。
他做出这个决定。
从先前的空战就看得出来,天上帝国的飞艇兵团似乎喜欢靠着密切联系的舰队,以确实而严密的方式进行狩猎。以个人技术、胆识、体力、精神力对付敌人的旧时代作风逐渐式微,这点在雷瓦姆这边也是一样,但是雷瓦姆适应现代战的步调却比天上帝国还慢。
查尔斯的心里早就明白,接下来就要展开的战斗丝毫不讲究骑士精神,如果不抢先至五、六步,恐怕就会中了敌人的计。
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能让人击落。一定要施展至今磨练出来的所有体力、精神和技术,撑过接下来的几十分钟。
查尔斯下定决心的瞬间,脚下就传来爆炸声。
他低头一看,驱逐舰上部装甲冒起一片鲜红,从该处击往这里的炸裂弹在查尔斯周遭开出朵朵火花。
桑塔库鲁斯映上火焰色彩的机翼正在灼热之中翻滚,机首略往下倾提升速度。
现在也只能靠速度甩开了。他推动节流阀,重力加速度顿时压在上身。炮弹紧迫追着桑塔库鲁斯的尾部不放。查尔斯原本以为会听见璜娜的惨叫,结果却什么也没听见,好强的璜娜想必是睁大眼睛拼命压抑着恐惧吧。
查尔斯一边让机身短促地左右摇摆,让敌方抓不准他的行进方向,一边投注全副精神来闪避炮弹。机体表面的硬铝被炸裂弹的碎片击出可怕的声音,他祈祷着氢电池组没有中弹。
握着操纵杆的手心紧张得冒汗,他恨不得早一秒逃出这片弹幕。死亡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他渴望能从这种紧张感之中得到解脱。查尔斯无意识地推着节流阀,桑塔库鲁斯发出沉重的鸣声,一边增速一边降低高度。
十艘灿云型驱逐舰追着桑塔库鲁斯往上爬升。设于舰前的机关炮发出光芒,红色轨迹划过空中,猛追着查尔斯他们。
座舱罩外只见火焰和烟硝,降到驱逐舰同样的高度时,下方层云突然隆起
「!」
查尔斯瞪大眼睛。
就像朝着顶端膨胀的积云一样,层云表面出现了小山般的隆起,还不只是一个,层云简直像要阻挡他的去路,冒出横向一列隆起,犹如空中的山脉,座舱罩外同时传来好几座巨大升力装置放出的厚重低周波。
「重巡!」
在查尔斯惊叫的瞬间,云朵山巅迸裂,喷出蒸汽水花,四艘天上帝国引以为傲的重巡舰发出不祥的轰隆声,升到桑塔库鲁斯的行进路线上。
毛虫状的舰影沾满水珠,漆黑钢铁装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艘长度都在一百五十公尺以上,四艘超重的船舰组成严谨的单列纵队飞行。
查尔斯咬着牙思考目前的局势。
看来那群驱逐舰就是为了把他逼到这一步,才会组成两列纵队来追吧。
重巡像是要挡住桑塔库鲁斯的去路,将舷侧转向他这边,那些炮门的数量可不是追在后方的驱逐舰所能比拟。若从上方俯瞰,挡在前方的重巡和桑塔库鲁斯的行进路线就像排成T字形,是理想的炮击位置。如果继续前进,查尔斯和璜娜在几秒钟之后就会化为海上浮抹了。
转眼之间,四艘重巡的舷侧化为一抹火红,炮声响彻天际。
查尔斯急速推着操纵杆,想要逃往下方云层之中。
但是……
——不能下去!
他的直觉这样喊叫。
查尔斯和璜娜的性命完全系于这一瞬间的决定。
在一眨眼的刹那间,查尔斯吧正要往前推的操纵杆反向拉到胸前,一边踩下右踏板。这个操作带动了副翼和方向舵,桑塔库鲁斯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朝着螺旋桨旋转方向急速翻转。
重巡轰出的炮火沿着桑塔库鲁斯的轨迹依次爆炸。机体迅速翻转,一边横向降下高度。这个动作让敌方炮手抓不准桑塔库鲁斯的动向。
查尔斯不停翻滚,座舱罩之外斑斓灼烧的天空也不停打转,视线整个都被热气、烈焰和烟硝遮住。如果普通的飞行员用这种方法飞行,一定会陷入空间失调症,但是查尔斯的本能却能让他准确地找出看不见的水平线。
他紧盯着前方一点,让意识变得清晰灵明,看准在即将陷入失速翻转的瞬间拉平飞行姿势。
查尔斯经过千锤百炼的三半规管完全没有受到旋转的影响,毫无颤动的影像映在他的视网膜上。后座悄然无声。所有新手飞行员在受训过程中被前辈强迫体验急速翻滚时,都会毫无例外地失去意识,所以查尔斯揣测璜娜大概也昏过去了。他心想这样也好,反正有安全带将她固定在座位上,就算昏阙也不用担心她撞破座舱罩掉出机外。他连看都不看后座,只是迅速玩周围扫视一圈。
前方的重巡已经展开第一波炮击,后方的驱逐舰依然紧追不舍。如果刚刚逃到云下,一定会被驱逐舰投下的空雷之雨吞噬,在空中爆炸。
但是现在还不能放心,重巡又展开第二波攻击了。
——只能继续闪避。
潜至云下是不到最后关头不能使用的招数。敌方从一开始就猜得到他会逃到云下,应该早就布置好陷阱。他谨慎地想着,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查尔斯操纵着三舵,让机速时快时慢,再加上反复左右偏转的动作,朝着四艘重巡的行进方向逆行飞去。
查尔斯飞往挡住他去路的四艘重巡的尾部,打算藉此逃过对方舷侧放出的弹幕。激烈的炮火阻挡了前方的视野,他仍然绷紧神经,像水蚤贴着水面一样,以细腻而大胆的操纵贴着云顶飞行。
中弹的云层掀起波涛而四散,火焰和炸裂弹纷飞。为了不让敌人逮住行进路线,他绝不会保持同样的飞行速度超过四秒,以浑身解数驾驶。
他一边做出闪避动作,一边回头盼望,灿云型驱逐舰的身影已经比刚才小很多。机速的差距慢慢显露,他和敌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远。重巡跟不上桑塔库鲁斯敏捷的动作,现在才开始旋转。
——甩得掉!
希望的光辉才刚浮现,却在下一秒钟被凄惨地践踏。
空中的王者——真电现身了。
就跟重巡一样,他们纷纷钻出下方层云跃到桑塔库鲁斯眼前。共有七架。全都从正前方逆向飞来。这些真电恐怕早就在下方云层等着查尔斯他们,大概是迟等不到他降下,所以才急躁地升上来。
「后下方有七架跟过来了!」
璜娜尖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让查尔斯吓一跳。璜娜没有昏阙,而是跟上了桑塔库鲁斯的动作吗?虽然声音有些拔尖,但她的语气在这满天炮火之中依然冷静而不显半点惊慌,看来她的个性比查尔斯想象的还要勇敢。
他回头一看,就像璜娜所说,有另外七架真电追过来,加上前方飞来的编队总共有十四架。他只能祈祷敌人跟日前来袭的时候一样,不是组织严谨的编队,这么一来他就有自信能逃脱。
几架后部螺旋桨的声音沉重鸣响,逆向飞来的真电双翼同时染上火红,几条红色轨迹像是牵着线往这里延伸。
查尔斯此时已经把操纵杆往前推。
桑塔库鲁斯以灵敏的动作冲进下方云层,座舱外面遮盖着整片灰色。
机体在高度表显示出七百五十公尺的时候钻出云层。
上方云层遮住了阳光,天空朦胧着阴暗的色调。下方也浮着同样灰暗的层云,因此视线极为不佳。虽然没有降雨,不过在这阴沉天色之中,对追击的一方来说应该很不方便。
「上方有十四架降下来了。」
璜娜冷静的身影经由对讲机传来。查尔斯并未依言回头,直接推了节流阀。在飞行至今的途中,他已经彻底了解璜娜的观察有多精确。查尔斯不再每次都亲眼确认,而是把璜娜视为自己的眼睛,醒来她的报告来驾驶。
真电编队在后方紧紧跟随,这种感觉从他的背后传来。浸漫在空中的几股杀气穿透座舱罩,渗透到查尔斯全身。
第一波攻击立刻就来了。
他踩下左踏板。发动了炮击的真电直接越过桑塔库鲁斯,往前方笔直飞去。
「……咦?」
手段跟上次不同,或许是换过队长吧?在他冒出不祥的预感时,后方又有其他敌机对上桑塔库鲁斯的轴线,发射出曳光弹。
这种时候只能笨拙地重复着同样的闪避动作。查尔斯踩着踏板使机体偏转,闪过袭来的炮弹,曳光弹的红色光束追过桑塔库鲁斯,直直飞向阴暗的天空。
就跟刚才那架敌机一样,对方又加速追过查尔斯的飞机往前飞去。
情况不太对劲。查尔斯凝神注视座舱罩之外的暗灰色天空。
最早射击的敌机在垂直翻滚之后,回头往这边飞来。第二架的动作也跟着第一架完全相同,跟着垂直翻滚。
后方有敌机,前方也有敌机。查尔斯察觉了敌方的意图。
「糟了!」
十四架真电活用他们的速度优势,绕着查尔斯形成一个圆圈,毫不间断地进行车轮战。
敌方跟上次不同,避免没有犯下为了抢功而争先攻击的错误。这是很有系统、很有理性的做法。
自己的机体性能已经不如人,如果再加上对方以极有秩序的编队进行空战——希望可说是减少到极点。
像是要彻底抹杀他最后一丝希望似的,真电排成单列纵队从后方追来,在追过查尔斯他们的瞬间展开攻击。
查尔斯在敌机快要抓到他的轴线时,就会偏转机体闪躲。虽然可以拜托璜娜用后座机关炮反击,不过他想想还是作罢。要让璜娜操纵机关炮的扳机,就可能让她被敌人瞄准,这种危险非得避免不可。
——绝对不要更换闪避动作。
查尔斯作出决定。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在轴线跟敌机重叠的时候踩下方向舵踏板。虽然他对这种单调的行动感到不安,但如果选择其他行动,必定会当场被敌人啃食。查尔斯至今看过不少同僚因为在敌人追尾时选错了闪避方式而在空中化为粉尘,所以他很清楚,唯有提高基本操纵的精确度,才是在空中生存下来的最好方法。
真电依旧不断进攻,一架离开又有另一架候补上来追在查尔斯后方,以二十厘米机关炮的瞄准器对准他。
他推测着敌机的设计时机,在对方开炮的同时踩下左踏板,机体偏转闪开了炮弹。敌机直接追过查尔斯,以大弧度的垂直翻转逆向飞回,跟他擦身而过,接着再回到编队的最尾端,等到前面十三架都结束射击之后再度跟在查尔斯后方,对准轴线射出曳光弹。这个圆圈循环不息,查尔斯能做的只有偏转机体闪避炮弹。
就像是没有出口的无间地狱,不管再怎么挣扎,总就看不到光明。受到这种连绵不绝的攻势,似乎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兴起软弱的念头。
——这是在互较耐心。
对方也同样辛苦,要求十四架飞机互相配合步调,持续进行编队运动并非易事。查尔斯一边看着炮弹损伤机体,一边朝背后绷紧注意力,精准地读出每一架真电的射击时机,一次又一次地闪避。
时间拖得越久,真电飞行员就越焦急,他们会开始担心超出母舰发讯的航线范围。除了让紧追不舍的他们不安到放弃追尾以外,查尔斯他们别无其他存活方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查尔斯不得不施展全力,音符每一瞬间的闪避动作。他只能投入体力、精神和所有感官,倾注至今训练出来的一切技术,闪过每一发击出的炮弹。
他握住操纵杆的手开始因为疲劳而颤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也开始衰竭,但是现在如果稍有松懈,一定会被当场击落。他谨记着现在坐在机内的不只有自己,还有璜娜,藉此告诫快要说出泄气话的自己。
——绝对不要放弃。
带有熔岩色彩的曳光弹在周围交相飞过,他始终近乎愚钝地以偏转动作死命闪避。只要这样就好,除了这样以外绝不能选择其他动作。
这对飞行员来说,是最需要勇气的决定。一般飞行员若是被如此庞大数量的敌机包围且不停追赶,大多会对单调的反复闪避心生厌倦,施展出基本技术之外的闪避动作,因而中了敌人的计,落得中弹坠毁的下场。但就算在这穷凶恶极的状态下,查尔斯还是坚强得足以死守基本技术。
查尔斯不断闪避、持续闪避,一心一意、全神贯注地仔细观察对方的每一步动作,保持冷静闪避上千发炮弹,像燕子一样灵巧地飞行。
虽然敌方有十四架,但既然他们不抓准轴线就不射击,那么每次展开攻击的也只有一架而已。所以只要细心操纵,应付每一架飞机的攻击,就能见到希望的光芒——查尔斯对自己说,专心一致地稳住耐心。
查尔斯的技术让驾驶真电的飞行员大感愕然。
因为破解了无线电报的密码,天上帝国所有飞行员都知道桑塔库鲁斯的后座载着雷瓦姆下任皇妃。如果能吧敌人的希望之光击落海中,加官进爵是绝对少不了的,所以他们才会事前订好周全计划来追赶桑塔库鲁斯。不过,他们要对付的飞行员是在称得上是神乎其技。他驾驶着性能较差的飞机被这么多飞机架真电包围并从后上方射击,还能沉着地不停闪躲,这种技术正是非同小可。
换成自己一定办不到——真电编队中的飞行员除了一位以外全都这么想。
然而,率领着十三架真电的队长却因为遇见跟自己旗鼓相当的敌方飞行员,打从心底兴奋不已。他从来没想过,雷瓦姆空军之中会有能力这么高超的飞行员。既然会把皇子皇妃的命交给他,想必此人一定是雷瓦姆最优秀的飞行员吧。
队长胸中情绪更加高涨。好想亲手击坠这个敌人——这种带点孩子气的想法跃然于心。他真希望不用受限于伙伴之间的最严密规定来进行编队空战,而是可以展开所有技术跟这名对手来个一对一的比试。
天上帝国曾经有过被称为「武士」的高傲战士,这位队长的体内也残留着这种血液。他对感谢状或者功名利禄都没有兴趣,只想为了跟势均力敌的对手搏命决斗而活。无论宰人或是被宰,只要能单独跟对方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就好。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稀罕。而且不管实施哪种战术,只要最后能解决璜娜?戴尔?摩莱尔,稍微擅自行动一下应该会被原谅吧?毕竟重要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真电编队的队长千千石飞行中尉,在心中默默地自我开解,一边用无线电对整个编队下达命令。
『我一个人上,所有人都别插手。』
「……嗯?」
查尔斯感到空域中的杀气渐渐散去,因此疑虑地往后看。
「敌人……都回去了。」
璜娜直接对前座喊着。正如她所说,真电的圆阵慢慢崩解,最后全都散开。盛大到教人厌恶的曳光弹骤雨顿时停止,空域之中仅剩桑塔库鲁斯的螺旋桨声。
「放弃了吗?」
「不,还剩下一架,其他都往上飞了。」
查尔斯凝神望向后方。璜娜说的不错,只有像是队长的一架真电还留在原来的高度,其他的十三架都各自逃离了空战区域,就像战果确认机一样,跟在固定的距离之外。
继续追来的一架真电提升了速度。
扎而死紧张地把脚踩在方向舵踏板上,不过敌机避免没有对准他的轴线,而是从左后方靠近,然后再桑塔库鲁斯的侧边跟它并肩飞行。
没有旋转机关炮的单座战斗机无法从侧面射击敌人,再加上桑塔库鲁斯的后部机关炮已经固定,所以维持这种飞行姿势对两者来说都是安全的。
查尔斯侧目看了敌机一眼。
他一发现那架真电尖锐的机首旁边画了一只像是正在戏弄人的米格鲁图画,立刻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是那家伙!」
对方化成灰查尔斯都认得,此时并肩飞行的人就是曾今击落过他一次的对手,也就是查尔斯背着降落伞下降时在他身边绕圈,一直用嘲弄眼神看着他的那家伙。
查尔斯不断对自己说「下次再碰到他时绝不会输」。此后他每次参与空战,都一直在敌机之中找寻米格鲁。在地面就算被奚落、被践踏他都不介意,但是只要在空中,他就绝对不能输。他要赌上自己的尊严击落米格鲁——这件事始终深深刻在他的心中。
但是,何必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啊!
查尔斯满怀怨恨地对敌机驾驶席投以凶狠的目光。
这时对方的座舱罩向后滑开。敌方飞行员漠然的脸孔转向这边。
虽是一副清秀得像女人的端正容貌,但那削瘦的脸颊和尖下巴遗是很有男人味。卷在他脖子上的天蓝色围巾在风中飞舞,他嘴边浮现挑衅的嘲笑,露出足以贯穿空域中一切事物的锐利眼神盯着查尔斯。
不会错的,这就是查尔斯一直在找的对手。
查尔斯也瞪了回去,顺便像是挑衅一样地扬起嘴角。
——你能把我击坠吗?
查尔斯的视线带着这种意味投向对方,喜欢装腔作势的敌人也好整以暇地承受他的目光。
璜娜担心地问道:
「这是……」
「对方想要单枪匹马地对决,这是天上帝国传统的决斗形式。」
「是武士的作风啊?」
「这也是解决我们的最好方法。跟差劲飞行员驾驶的十四架战斗机相比,高明飞行员操纵的一架战斗机还比较可怕。」
「对方就是这种人?」
「很遗憾,他的确是。」
米格鲁那家伙是挺行的,他的技术即使是低估也差不多跟自己同等级。至于高估对方只会增加心理负担,所以查尔斯就不想了。
由一流飞行员引导出真电的完全实力!!一想到这点,就有一股黯淡的情绪涌上查尔斯的心头。
查尔斯拿起对讲机。
这是最后的关卡,说不定一切都会在这里结束——所以他希望能跟璜娜说说话。
「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大小姐。敌人非常厉害,我们一起面对吧。」
「是,一起面对。」
查尔斯说得语带觉悟,璜娜也沉稳地回应。
「一起」这个词在璜娜的心底暸亮地响起。
活也是一起活,死也要一起死。
不管结果是哪一种,都平静地面对这趟旅程的尽头吧——璜娜沉稳而豁达的心中如此喃喃说着。
敌机关闭座舱罩,降低机速,轻轻松松盘据在桑塔库鲁斯的后上方。
决战就要开始了。
查尔斯调匀呼吸,握好操纵杆。
然后他猛然推下操纵杆,银翼在整片淡墨色里翻滚,桑塔库鲁斯的机首冲进状如地毯的层云之中。
米格鲁毫不迟疑地追来,它的尾部螺旋桨发出低沉声响,像蚊子般的漆黑机体冲破暗灰色云层,螺旋桨后方的漩涡气流在空中画出轨迹。
查尔斯从背后感受到敌人的存在。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米格鲁在后方准确地追随过来。
云层比外表看起来的样子还厚。他一边缓降一边看着高度表,现在高度是两干五百公尺,还没冲出云层。座舱罩外面布满阴暗的水珠,连自己的机翼都看不清楚。视线不良至此,敌人当然也看不见他。
查尔斯下定决心,拉着操纵杆把机体拉回水平。
云中飞行是查尔斯的独门绝技,虽然寻常飞行员在云中很快就会陷入空间失调症,不过他的本能却能自然而然地找出无形的水平线,维持平飞姿势。
桑塔库鲁斯撕裂着暗灰色的雨幕飞行。
前风挡冲开雨滴,唯有螺旋桨声在黑暗的世界里鸣响。虽然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查尔斯的视野里却分毫不差地映出看不见的水平线。他朝着这条水平线飞去。
这片云层厚得超乎想像,涵盖范围也非常辽阔,非常适合用来欺敌逃脱。如果查尔斯是追逐敌人的那方,他也自认追不上逃进这片云中的敌人。
——甩掉了。
在他如此深信时,机体钻出云层。
眼下顿时出现一片晴朗的海洋。
适应黑暗的眼睛在这光明之中陷入片刻的迷惘。
钻出云层以后,上下左右都看不见一片碎云。前方空域瞬间变成云量为零的世界。
遥远下方是一片仿佛散有银箔的平静海洋,圆滑的浪头像模型一般静止不动。夏日艳阳的强烈光芒,从南方天顶毫无阻碍地射向深蓝色的海面和色彩比海面稍浅的天空,海洋又反射出日光。
此时查尔斯察觉到,在这片如诗如画的景象之中隐含了不祥的螺旋桨声。虽然他希望能当作没听见,身边的对讲机却无情地提醒他。
「敌人从后面左上方追来了!」
查尔斯硬是把一句「怎么可能」吞回去,朝璜娜指示的方向望去。
抢先映入眼底的是强烈阳光,他急忙把视线焦点从太阳移开,然后在视野一角看到了状似蚊子的漆黑机体发出的反光。
米格鲁悠闲得像在观光一样,轻松占据背对太阳的位置,以符合对战原则的方式跟着查尔斯。
对方在云中飞行不只没有陷入空间失调症,甚至还能正确掌握桑塔库鲁斯的位置而且完全跟上。
「糟糕!」
查尔斯呻吟着。处在这片毫无遮蔽的空域里,空战局势已经不利于己方。如果输的不只是机体性能,连飞行员的能力都输入——能导出的答案就只剩一个。
「来了!」
在璜娜惊叫的同时,真电的螺旋桨声也变了。米格鲁斜掠过天空,从后上方冲来。它从占优势之高度冲来的敏捷动作,就像朝着猎物笔直俯冲的鹰隼。
查尔斯惊慌地踩下踏板,倾斜操纵杆,紧急翻转闪过敌人冲来的机体。
擦身而过的瞬间,成片的曳光弹就会射来了——虽然查尔斯已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敌人并没有展开攻击。对方几乎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掠过,往下急降,然后在六百公尺远的下方举起机首朝向他。
上次米格鲁击落查尔斯的时候也是如此,在进入万无一失的攻击范围之前绝对不虚发炮弹。就像施展拔刀术的剑士一样,敌人会让机体贴近到几乎相触,在对方绝对逃不掉的超近距离一口气射出二十厘米机关抱弹。
这敌人太危险了。
目前对查尔斯来说,只有三种情况有机会获胜——敌人用尽燃料、用尽炮弹、害怕迷途而折返。
在这之中,炮弹用尽这点是没希望了,对方开炮的时候大概就是自己坠毁的时刻吧。
对方的燃料应该跟查尔斯同样充足,所以只能期待敌人因恐惧而撤退。
不过,稍微拉远战线就能让这个敌人撤退吗?
如果对方的实力强到能在云中正确追踪,应该也很擅长海上航法吧?
既然敌人对航法有自信,那就算离开通讯航线范围也会毫不在意地继续追来吧?这么说来,自己真的还有胜算吗?
查尔斯不知不觉地渐渐输给不安的情绪。他一发觉这点,急忙把意识集中于眼前的情势。现在已经没空担心那些了。
在查尔斯思考之间,真电尾部的螺旋桨发出低鸣,全速冲上半空中,它尚未开火的前部机关抱闪烁着可怖的黑色光泽。
该往哪逃?查尔斯非得在瞬间做出抉择不可,而且这个抉择绝对不能失误。坐在后座的是雷瓦姆的未来,每一个局面都会影响到中央海战争的情势。
如果他往旁闪躲就会演变成格斗战,这样一来,回旋性能较差的桑塔库鲁斯瞬间就会中了二十厘米机关抱施展出的拔刀术而坠海。格斗战可说是真电的主力战场,绝对不能踏进去。
因此,只能选择垂直移动了,而且不是缓降,是得用让机体濒临分解的高速急降以避开真电。
他还有一招没有对真电使用过,说不定真的行得通。何况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只有一丁点的可能性也得赌赌看。
现在高度是四千三百公尺。一定可以成功,不,非得成功不可。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查尔斯已经藉着飞行员的本能选择了垂直移动。
真电像是要劈砍他的下腹,从左下方冲过来。桑塔库鲁斯以半滚转闪避,然后将机体上部对着海洋直往下冲。
真电像豹一样敏捷迅速地翻身,压低机首追赶过去。
查尔斯没有回头。座舱罩前方是宁静的海洋,他承受着剧烈的重力加速度飞向风平浪静的海面,也就是以倒栽葱的姿势俯冲。
高度表的显示刻度节节下降,机翼挤出皱痕,机体渐渐累积升力。他压着操纵杆抑制机首往上扬。
越往下坠速度就变得越快,机身好像快要解体。
还没对真电使用过的招式——就是机身坚固程度的比试。
真电的优势在于机速、回旋性能,还有长远的续航距离。
跟目前任何一种战斗机相比,真电都更擅长回旋,也飞得更快且更远。但是查尔斯不认为两国氢电池组的功能差距有那么大,所以如果动力相差不多,性能却有如此大的差距——真电一定牺牲了对飞机来说十分重要的结构强度。
那么,这个牺牲究竟大到什么程度?真电的设计者牺牲多少东西才换来这种性能?
很可能是装甲,也就是机体的防御性能。
真电既然牺牲飞行员的人身安全以换取最轻的机体,并获得其他机种望尘莫及的格斗性能,那一定会有不少破绽。
——说不定真电的机体是很脆弱的呢!
这都是查尔斯的推测。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真电应该不敢跟着急降。为了提高格斗性能而减轻质量的机体,大概会在急降之中解体,化为海中泡沫吧。
高度三千公尺,两千五百公尺,两干公尺。
查尔斯不停加速,俯冲两千公尺以上。这次璜娜恐怕真的昏过去了。他瞥了机翼一眼检查状态,发现由前到后出现不少皱痕,好像差一点就会断裂。
如果降落得更猛一些,桑塔库鲁斯一定会在空中解体。查尔斯做出这样的判断,同时往后看一眼。
「!」
真电牢牢地跟在他不远的后方。它完全不把两千公尺长的俯冲放在眼里,跟桑塔库鲁斯同样以倒栽葱的姿势悠哉地下降。
「这怎么赢得了啊!」
查尔斯大吼。真电的机体坚固得不输桑塔库鲁斯,那它到底是怎么获得那种格斗性能呢?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掌握位置的能力输了,机体性能和防御性能也都输了,而且他的后座还有在空战之中徒增重量又派不上用场的璜娜。
输定了,根本毫无胜算。
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但是再怎么说都还没被击坠。就算一切都不如人,现在他还是奇迹似地飞着。
既然如此,就坚持到最后一刻吧。
查尔斯拼命说服自己,一边拉起机首。
不管怎样都得先甩开追在后面的米格鲁,要不然实在没办法思考下一步对策。
要甩开对方——只能打出最后的王牌!
查尔斯鼓起勇气。又得冒着危险一拼,不过既然定到这一步,就尽自己所能以技术应战吧。
这个敌人太强,而且比自己还厉害,查尔斯承认了这一点。但是他不能输,只要后座载着璜娜,他就绝对不能乖乖地任人宰割!
查尔斯推着节流阀往后翻滚,然后一边祈祷对方受诱一边往后望去。
米格鲁紧咬不放,它沿着桑塔库鲁斯有点倾斜的翻滚轨迹,毫不迟疑地追到翻滚的顶点。
——上钩了!
对方虽然让查尔斯频频吃鳖,但是终究落入他的陷阱。接下来要抢回主导权了。
查尔斯施展的是雷瓦姆空军之中的超高段空战技术,名为「依斯麦滚转」——无论对东海或西海的飞行员来说,那都是最高难度的绝技。
在真电的驾驶席里。千千石面色不改地推着操纵杆。前方的桑塔库鲁斯一发现两干公尺的俯冲距离也难不倒真电,立刻拉起机首往上翻滚。
千千石当然跟上了。敌人非常优秀,也很有勇气和毅力,千千石为此感到相当高兴。自从他开始驾驶真电至今这么久的时间,都还没碰过这么值得交手的敌人。
桑塔库鲁斯以有点倾斜的角度冲上天空,在到达翻滚顶点时变成倒立姿势。
在这瞬间,千千石看出了敌方飞行员的意图。
那是天上帝国飞艇兵团之中的特级空战技术,亦即所谓的「左滚转俯冲」——在往上翻滚到达顶点时翻转一百八十度,绕到追尾敌人后方的技术。
不出他所料,桑塔库鲁斯倒着飞行的机体向左偏转了。那确实是在雷瓦姆那边。以发明者飞行员的名字命名,称做「依斯麦滚转」的招式。
千千石这是第一次在实战里见识到这招,因为使用之际很可能会失速坠毁,所以几乎没有飞行员敢在战场上挑战这个绝技。
敌方飞行员现在一定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吧?使出这种不到三人用过的神话般绝技,一定是打算让他吓破胆。
「我赢定了。」
干千石简短说着,放松原本踩住的左踏板,然后轻踩右踏板。真电忠实反应出千千石细腻的操舵,将上下颠倒的机体往左偏转。
真电画出跟查尔斯一模一样的轨迹,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招式。
干千石实在舍不得结束这场空战,不过能以这么豪华的技巧互相比试,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查尔斯面露得意的神色,一边放松左踏板,轻轻踩下右踏板。这是世间只闻其名不见其形、不到三人用过的绝招「依斯麦滚转」。敌方飞行员本来追随在后却一下子变成在前因而吓得惊慌失措的表情,瞬间掠过他的脑海。如果他有前部机关炮就能全面发射炮弹,可惜侦察机办不到这点,如今只能靠着滚转甩开敌人再全速逃跑。
他上下颠倒进行偏转,一边推着操纵杆让右翼稍微降低,上下颠倒的机体像汽车甩尾一样回旋着滑过天空。再加上操作副翼让机体稍微浮起,在逆向飞行之中营造出有如无重力状态般的奇特飘浮运动。
虽是细腻至极的操作,桑塔库鲁斯却仍精巧地反应出来了。
查尔斯一丝不苟地做出预期的动作,在机体完成滚转之后将机首对准敌人的侧腹——原本应是如此。
「……咦?」
应该要出现在前方的敌人却不见踪影,敌方飞行员吓破胆的惊慌表情也没看见,查尔斯眼前只有熟悉的深色夏季天空。
——不会吧……
查尔斯瞪大的眼睛望向机体后方。
在桑塔库鲁斯的背后,真电才刚以上下颠倒的姿势结束有如无重力状态的奇特飘浮运动,并且已把二十厘米机关炮闪烁着漆黑光泽的抱口对准他。
两机之间的距离——已经接近到避无可避。就跟他上次被这个敌人击坠的时候一样,已经是近到来不及使出任何回避手段、近到令人绝望的距离。
查尔斯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天真,也体认到后悔已经太迟了。
「璜娜……」
他怀着愧疚的心情喃喃叫着。

千千石顺利完成左滚转俯冲,然后重新握好操纵杆,像猛禽一般紧盯机体前方。
桑塔库鲁斯的尾巴就在真电的二十厘米机关炮正前方。
他仿佛可以看见敌方飞行员吓破胆的惊慌表情。
这是绝对能命中的距离,要打不中还比较难。只要一开火,敌机的碎片想必会像冰雹一样敲上他的座舱罩。
千千石将手指扣上两挺机关抱的扳机。
这时千千石的眼中映出坐在桑塔库鲁斯后座的璜娜·戴尔·摩莱尔的表情。
原来如此,的确美到配得上『光耀五里』这种封号。
她的轮廓仿佛有磷光辉映。足可誉为「此貌只应天上有,人生难得几回见」的倾城美貌,顿时摄住了千千石的心神。
接着千千石发现,这位貌美的皇子妃坚毅地板着脸,将后部机关炮的炮口瞄准真电。
这位于金小姐像陶瓷娃娃般精致的一双纤纤玉手,毅然决然地握紧后部机关抱的扳机,像天空战士一样威风凛凛的目光笔直射向千千石。
「……咦?」
千千石脱口说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有生命危险,急忙用力握住二十厘米机关炮的扳机。
璜娜从空战开始就一直睁大眼睛。
她知道该怎么应付恐惧。
这是她从小到大每次遭遇不合理情况时都会使用的逃避方法——躲在心里那座玻璃城堡的内侧,像看戏一样眺望现实世界的胆小鬼做法——她一直靠这种方法来观察敌机的动向。
璜娜把自己关在玻璃内侧时,甚至可以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就是使用这种方法驱离恐惧,在后座静观事态。
就算是几乎令人昏厥的剧烈垂直运动和急转弯,也都因为她在出发前接受过长达两周的训练,所以勉强撑得过去。
此外,璜娜还谨守着查尔斯在那座岛上教过她的事情。
「如果我要击落敌机,又该怎么做呢?」
「首先让敌机靠近才行,必须等敌机大到几乎要超出瞄准器的程度」
——现在敌机已经大到快要超出后部机关炮的瞄准铁框了。
璜娜走出玻璃外,将心思拉回现实。
声音又重现。座舱罩外传来强风吹送的响亮声音,她的眼前出现坐在真电驾驶席,握紧操纵杆的地方飞行员吓破胆的表情。
她的双手末梢传来铁杆的冰冷触感。
那是后部机关炮的发射握柄。
「璜娜……」
查尔斯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璜娜心想,现在这一声就是「开火」的信号。
钝重的炮声响起,桑塔库鲁斯和真电之间挥洒出曳光弹烧灼的火红轨迹。
就像两位剑士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使出必杀一击——光芒一闪,撕裂天空。
刹那间,火药爆炸声响彻空中橘红色火焰随即萌生。
迸裂的硬铝像水花一样在蔚蓝的天空中洒出细碎的破片,被盛夏的阳光一照就反射出点点闪光。
炮弹交错仅在瞬间。
两者几乎是同时发射——决胜就在此刻。
查尔斯的耳朵还残留着炮火声。
残响已被座舱罩外面的风声吹散。
风挡前方是一片苍茫的蓝天。
桑塔库鲁斯还在飞行。看着仪表板,也毫无异状。
查尔斯放松了踩在左踏板上的脚。当他看见璜娜握住后部机关炮扳机的瞬间,下意识地转了机体。如果这动作稍有延迟,现在他们必已化成一堆碎肉洒入海洋,所幸敌人不知为何慢了一瞬才发射。
查尔斯回过头去。下人皇妃还呆呆地握住后部机关炮的扳机。机舱里飘着浓浓的烟硝味璜娜像是强忍着不露出哭脸,一边把头转过来。
「查尔斯……」
声音嘶哑,璜娜似乎还没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打中了……打中了耶。」
「你开炮了吗?」
「那个人死了吗?」
在牛头不对马嘴的交谈之后,查尔斯往四面八方望去,然后对璜娜摇摇头,指着机体右后下方。
「打中左翼的尾端,那样已经不能再战了」
在查尔斯指着的方向,左翼被轰去三分之一的真电正在摇摇晃晃地飞行。
璜娜睁大眼睛,真电的机体虽然严重倾斜,好像用手指一戳就会失衡坠落,不过敌方飞行员还是拼命地维持飞行姿势。
「还活着啊……太好了」
璜娜说得像是松了一口气。
在战场上干嘛开心敌人安不安全啊?查尔斯不禁露出苦笑,然后一边掩饰笑容一边观察下方的真电。
「真亏他还能飞呢,虽然是敌人,不过真的很厉害。」
敌机在桑塔库鲁斯下方三百公尺处灵巧地操纵着三舵,谨慎地维持重心。如果有前部机关炮,就能像折断婴儿手臂一样轻松地击坠对方,不过以桑塔库鲁斯目前的武装来看太困难了,也可以钻到敌机下方,举起后部机关炮射击敌机的腹部,但是没必要冒这么大的危险去击落他,毕竟查尔斯现在的任务是护送璜娜到安全的空域。
战斗结束了。
「去打个招呼吧。」
查尔斯说着,慢慢从上方靠近真电,就像战斗刚开始一样跟敌人并肩飞行
敌方飞行员的脸孔隐藏在座舱罩内,查尔斯滑开座舱罩,看着那位飞行员。
对方也注意到了,同样往后拉开座舱罩,把端正的面孔转向查尔斯。
他们两人都不是想要继续进行无聊的缠斗的粗人。
查尔斯对他默默地敬礼。
敌方飞行员面露苦笑,紧抿嘴唇,同样敬了礼。
璜娜惊疑不定地看着敌对的这两人彼此打招呼的情景。虽然怪异,却令她感到胸中涌起一股暖流。虽是敌人但又能互相肯定,真是一件值得赞赏的事。
查尔斯关上座舱罩,提升机速,把真电抛在后方。
他上下摇摆的机翼,这是飞行员之间的问候。对方虽然没办法回礼,不过仍稳定地飞行,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查尔斯的眼前只剩一片蓝天,去路没有任何阻挡。
继续飞到太阳下山,就能到达西昂岛一带的海域,西昂岛以西都属于雷瓦姆空军的制空区。
查尔斯专心飞行。
他除了飞行之外什么都不想,一直监视整片空域,不到最后绝不松懈。
璜娜也一样,她没有多说一句无谓的话,只顾着监视桑塔库鲁斯的后方空域。
虽然没有交谈,机舱里都洋溢着祥和的气氛。
查尔斯和璜娜都是从几年前就开始搭档的飞行员伙伴,又像今后也会一直结伴飞翔于空中的同僚一样背贴着背。
好不容易——旅程的终点终于出现在夕阳映照的海面上。
跟本国派来的飞艇相约的地点,就是西昂岛相距大约一百一十公里的无名岩礁。
查尔斯将两个浮筒从机翼降下,桑塔库鲁斯在空中划出幽雅的仰角,机首像是追逐着夕阳指向西方降落。
金色轨迹在水面无声地消失。
螺旋桨的转速变慢,就在看起来几乎往反方向旋转时,引擎声也渐渐变小,最后停了下来。
查尔斯把氢电池组切换至「蓄电」以后闭上眼睛,大大吐出一口气,接着露出笑脸转头看着后座。
「辛苦了,大小姐。旅途到此就结束了。」
璜娜也转头看着查尔斯,以僵硬的笑容回应。
「可是你接下来还有工作吧?」
「是的。我要用电报联络展望机场,请本国派人来迎接大小姐,然后只要等待飞艇到达就好了。」
「这样啊。」
璜娜垂下目光,有些寂寞地呢喃着。
查尔斯觉得胸口好痛,心底深处躁动不已。
他强装开朗一掩饰心情,然后拉开座舱罩。
「这是最后一夜了。已经不用再进行空战,所以愉快地度过吧。」
然后他跳上机翼,拉着璜娜的手帮她爬出机舱,然后把空气灌入橡皮艇。璜娜似乎已很习惯,也在一边帮忙。
暖风扫光映出晚霞色彩的海洋。咸咸的海风之中,若有似无地夹杂着夏日终结都得味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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