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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格林童话 断章格林童话ⅩⅣ莴苣姑娘·上

三章 俘虜之塔

本章 13,216 字 约 33 分钟

三章 俘虜之塔

1

……我有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說的秘密。

絕不會對任何提起,不能找任何人商量的秘密。

在擁有這個秘密之后的一段時間里,一直在玩的博客停了下來。

因為要是有能夠寫東西的地方,如果有一天自己受不了,感覺會把秘密泄露出來。

「……小玲,果然還是依依不舍?」

「誒?」

真守玲被對面的摯友冷不丁地這么說道,瞪圓眼睛反問過去。

這里是數量在市內屈指可數的家庭餐廳中,唯一騎自行車就能到的一家店。坐在店里的,上高一的真守家長女——真守玲在對話之間不明白自己突然間被說了什么,露出一臉木訥的樣子回望湖乃美。

像廣告模特一般漂亮,有著一頭長發的秋山湖乃美,是小玲引以為豪的摯友。小玲由于從小起,頭發只要稍微長長一些,父母就會讓她去剪,所以不知不覺間養成了修短頭發的習慣。在這樣的小玲眼中,湖乃美的秀麗長發,是她從小就憧憬的東西。

「……」

小玲歪著腦袋,回望湖乃美。

然后,兩人無言地想混凝視了幾秒鐘,后來湖乃美看到小玲似乎真的不明白,就像堅持不下去了似的,指向小玲手邊。

「瞧。你一直在摸手機」

「咦?不是吧」

小玲連忙向手邊一看,發現自己放在桌上的手確實正拿著手機在摸按鍵。這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小玲不由露出吃驚的表情,但她還是沒有放開手機,向湖乃美問道

「我、我摸的有那么頻繁么?」

「嗯。一直都在啊」

「是、是么……」

「我已我才問,你是不是還是依依不舍。小玲,你一直都在用手機寫八卦博客吧?看你的手感覺很癢啊」

湖乃美無奈地說道,然后吸了口橙汁。

「再說了,是你先邀我玩的,怎么自己先罷手了」

「嗯……對不起」

「既然你說被父母發現了,那也沒辦法了。但也沒惹出什么麻煩,也沒寫什么奇怪的東西,用不著那么提心吊膽的啊。爸媽果然都很嘮……啊,抱歉。這話題還是打住算了」

「唔、嗯……」

小玲聽到這句話,口齒不清地點點頭。

關于不玩博客的理由,小玲是這么對湖乃美解釋的。

但實際上并不是。如果有地方能夠什么都寫,而什么都會被大家看到,小玲感覺會將自己一家人的『秘密』寫出來。

所以她主動放棄了。父母就連她在玩博客的事情都不知道。

即便讓他們知道了,感覺他們也不會叫停,甚至不會討論這事。不過,她自身感到不安,不敢繼續在玩博客了。

或許有一天,會忍不住繼續保守這個『秘密』。

或許有一天,會將這個『秘密』泄露出去。

可是,要是這么做的,小玲一家就完了。

不能說。

在半年前,小玲的妹妹死了,變得像怪物一樣復活了。

然后,大約一個星期之前,那個妹妹溶解般消失了,目睹那一幕的母親發瘋了,從窗戶跳了下去。

————這些事,怎么能夠說出來。

湖乃美說

「嬸嬸真遭殃呢」

「嗯……」

「感覺很多人都閑言碎語的,不過我會站你這邊的。而且我早就知道嬸嬸精神不穩定了」

于是就成了現在的情況。這是事實,但不準確。

母親葉子并非想要自殺。她當時在窗戶附近,幾乎狂亂地到處尋找著化成灰的妹妹,最后要到窗外尋找妹妹的蹤跡,然后跳了出去。

「自殺未遂……」

這一切從半年前,不,實在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當真守玲記事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就已經患有輕度的精神病,以及極重度的恐高癥。

不對,與其說那是恐高癥,更準確的不如說是「害怕被拖走墜落的恐懼癥」。她平時除了恐高之外,是一位平凡的母親,可是極偶然的時候會像發作一樣對「被什么東西拖走墜落」感到強烈的恐懼,不用繩子把自己的身體固定在墻壁或者什么東西上,就不能好好地在高層公寓十二樓的自己家中走動,精神狀態極為堪憂。

小玲上初中的時候,母親的恐懼癥也基本銷聲匿跡,她的『發作』就只成為了小玲兒時的記憶。

小玲小時候就是這種感覺,然而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一家人還是一直住宅高級公寓的十二樓。

小玲也問過為什么不搬家,父母告訴她,在他們結婚之初,媽媽還完全沒有恐高癥,很正常地在入住了當時新建起來的高層公寓。而后來,母親恐高癥發病,但父母兩人都不肯放棄好不容易購入的高層公寓,而且心理輔導慢慢起效,走一步看一步地持續住了超過十年,等回過神來,最后主要由于經濟原因無法離開這棟公寓。

從小,父母就是這么告訴小玲的。

這些說明里,沒有半句謊言。

只是欠缺了一些東西。

而欠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母親所害怕的東西,既不是胡思亂想也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實實在在襲擊過人的東西。

半年前。

一天,小玲已經完全淡忘母親有恐懼癥的事的,平淡無奇的一個晚上,本該快上小學的,年齡差距有些大的妹妹,被突然出現的「母親曾經害怕的東西」拖出了窗外,墜樓身亡。

妹妹聽到窗戶有什么聲音,過去瞧了瞧,隨后事情就發生了。

就在當時正在廚房里的母親,以及在餐桌上喝著啤酒看著報紙的父親,還有端來飲料小玲自己眼前,打開窗戶向外望的妹妹,突然被從下面伸出來的一只「手」抓住了頭發,頃刻間便被拖出了窗外,掉下去,不見了。

……之后,小玲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不過,她根本就沒功夫陷入恐慌。

隨后,母親發出尖銳的叫聲幾乎發瘋,父親急忙將母親控制住,又立刻將控制母親的使命交給了小玲。小玲當時拼命地控制住一邊慘叫一邊抓撓自己臉的母親,安慰她,然而當時的事情已經記不清楚了。

父親應該也差不多。被母親激烈的恐慌所感染的父親,靠著幾乎繃斷的冷靜飛奔出家門。之后拼命地等過了一段可怕而漫長的時間后,父親衣服上都是血,懷中抱著一團連著手腳的鮮紅東西————胴體顯然折疊成了異常形狀的曾是妹妹的肉塊————來到了家中。

軟綿綿的鮮紅身體,就像一副塞滿冰渣的皮囊。

血順著耷拉下去的蒼白的手,啪嗒啪嗒地滴下來。

就像埋在胴體里,勉強能夠看到的臉,就不像她自己的一樣,神色缺失,表情缺失。

然后,就如同明確地告訴你那些缺失的東西都缺失到哪里去了一樣,頭部缺掉了一大塊,里面的東西全都不在了。

「………………!!」

母親翻著白眼,暈厥過去。

小玲當場僵住,感覺胃里面的東西全都要倒出來一般,幾乎要失去意識。父親臉色蒼白,面無表情,淡然地對小玲說道

「……我走了。媽媽就拜托了」

「咦……」

「說不能還能趕上。我去找復……醫生。剩下的就有勞了」

小玲呆呆地聽到的這番無法理解的話,就是當時她用一片空白的腦袋記錄下的,那段充滿血與混亂的記憶中,最后的片斷。

父親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當時小玲讓母親在房間里躺下,自己也什么都不想看到,把自己和母親關在同一個房間里,聽到,也感覺到玄關的門打開,父親回來了。

小玲提心吊膽地離開房間后,大吃一驚。

之前滿是鮮血的玄關也好,客廳也好,父親的襯衫也好,都像是一場夢,一切都干干凈凈——————而且回來的父親懷中,抱著就像修理過一般變得干干凈凈的『妹妹』。

……但是,『那東西』不是她的妹妹。

『那東西』不說話,分不清家人,用手抓東西,就是只動物。

可是,醒來之后的母親沒有理會受到打擊的小玲,開開心心地照顧起了『那東西』。父親也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小玲想要將那件噩夢般的事情,那噩夢般的情景,真的當成是一場夢,拼命地避而不見。

這個家勉強維持這原來的形態,延續了下來。

雖然最開始十分恐懼,可是看到母親那發狂的樣子之后,小玲不得不勸服自己,讓自己接受這一切。

這總好過完全崩潰。

唯獨一點,不論如何也不能視而不見。

————那個『妹妹』,是什么?

妹妹本應死去了,怎么看都已經死了。可是父親帶走之后再帶回來的那個『妹妹』,就像早已注定是悲慘結局的古怪漫畫中出現的什么東西一樣。小玲不論如何也無法對此視而不見。

小玲一次次地逼問父親。

父親一次次地閃爍其詞。

最后有一天,父親坦白了,把小玲小時候看到的讓母親受苦的那個『恐懼癥』的真相,以及被同樣的離奇現象所困擾的人組成的團體,然后,還有參加這個團體的人中有人能讓人起死回生,諸多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告訴了小玲。

如果不是在那個時候,她一定會懷疑父親的精神狀態。

如果眼前沒有那個變得像動物一樣的『妹妹』,一定不會相信。

她一定會堅持認為,當時目睹的將妹妹拖出窗外的『手』,也是自己的錯覺。可是一切都是現實,小玲被介紹和那個名為〈支部〉的團體認識,一邊照顧母親和『妹妹』,一邊開始過上了異常的生活。

這半年里,小玲沒有對任何人說自己的妹妹是個像僵尸一樣東西。

在家里,她會迎合不正常的母親,和家人幾乎連話都不會說,有的時候幫忙控制住像野獸一樣一邊慘叫一邊掙扎的『妹妹』,然而在學校卻必須裝作若無其事有說有笑。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著,她心底也充滿了絕望,認為這樣的會永遠持續下去。

直到一個星期前,這一切,突然而然地就結束了。

………………

「……」

小玲想起了很多,開始不怎么說話。

湖乃美對這樣的小玲問

「嬸嬸她,怎么樣了?」

「嗯?」

小玲抬起臉。

「眼睛,沒事么?」

「……還不清楚。不過我聽說,大概會看不見」

「這樣啊……」

湖乃美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妹妹』突然變成了不像灰也不像塵埃的東西,崩解消失了。

因為這個原因,母親從妹妹墜落的窗戶跳了下去,臉朝下面,掉到了花壇里,眼部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由于她現在的狀態還不能接受檢查,所以無法確認,但醫院的醫生告知過,她多半會失明。今后會怎么樣,該何去何從,完全沒有頭緒。只有不安在小玲的眼前無止盡地延伸。

將來,眼睛看不見的媽媽會怎么樣呢。

將來,我會怎么樣呢?

爸爸呢?

盡管此前一直回避不去思考,但妹妹也死了,這件事會永永遠遠地瞞下去。她不覺得,什么也不做,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會不會,被逮捕呢。

「……哎」

小玲只能唉聲嘆氣。

至今為止,小玲一直被母親跳樓所帶來的騷動和煩惱緊逼著,如今和好朋友湖乃美見面,其實也時隔已久。

這好歹算是從百忙中抽空逃難。就算湖乃美是自己的摯友,也不能找她商量那種事,與二話不說就會站在自己這邊的她閑聊的時候,成了小玲最近幾乎唯一能夠喘息的時間。

「沒辦法了。小玲這么累,今天的飲料就讓我來請客了」

湖乃美對滿口嘆息的小玲說道。

「咦?不用啦。這多不好」

「沒關系啦」

湖乃美沒有去管小玲的拒絕,二話不說地將桌上插賬單的筒拉到了自己跟前。

小玲也并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人,不過主導權總是在湖乃美手中。

「……對不起,謝謝你」

「沒關系沒關系」

湖乃美就像姐姐一樣,笑道。小玲心想,雖然她那頭漂亮的長發總是那么耀眼奪目,但我還是不能告訴她。

2

神狩屋在電話那頭嘆的氣,很深很長。

『……真拿你沒轍』

「對不起」

但神狩屋同時也不太像為難,而更像是死心的樣子,事后承認了蒼衣他們這次的行動,并答應提供協助。

盡管蒼衣拿著手機向神狩屋道歉,但他早就覺得神狩屋會這么說了。可是,神狩屋的行為顯然不是明白事理或者溫柔的表現。最近蒼衣隱隱約約地感覺到,神狩屋的作風似乎并非那么善良。

當神狩屋某種程度地了解到自己無法干涉別人的行為時,就會突然喪失興趣。

不,也絕不是說他漠不關心,不過他不管面對多么反對的事情,都會都會突然放棄制止、勸說、努力,雖然表現得很無奈,但最終會積極協助。

就好像他擔心并勸阻蒼衣他們,只是擺擺樣子。

不過,蒼衣也害怕把事情說死,在這種情況也很感激神狩屋的容忍,所以硬是沒有往下去想。

「……話說回來,呃,就是『萵苣姑娘』」

『嗯』

蒼衣開口。

地點在一家便宜的商務賓館的房間里。雖然這個地方靠近車站,與那個〈支部〉以及那兩處現場離得都很遠,不太方面,但在這次事件中幾乎無法得到〈支部〉的協助,于是便把據點定在這里開展活動。

兩處現場都看過了,于是接下來就要見相關的人。

接下來的安排是去醫院,與正在住院,據說意識不清的真守的妻子,不過由于順便安排要見的長女正在外出,一方面也為了配合對方的時間,進行住宿登記以及放下行李等準備工作的時間十分充裕。

蒼衣趁這個時候,給神狩屋打了電話。

雖然蒼衣他們決定無視神狩屋的制止來到了現場,但蒼衣認為,且不論其他的〈泡禍〉,既然是已經做出過童話預言的〈泡禍〉,那么神狩屋的助言是不可或缺的。

「首先,可以告訴我一些基本的東西么?」『想問什么?』

蒼衣問道

「「萵苣(rapunzel)」是怎樣的蔬菜?」

『……哎』

聽到這個提問,神狩屋好像表示理解地嘆了聲氣。

蒼衣打算對童話認真進行思考,突然犯起迷糊。在小時看過的繪本中,看到過萵苣的插畫,畫的是葉子蔬菜,所以認識中一直把它看作是那個樣子的未知蔬菜,到頭來升上了高中也沒有搞清楚它的實質,也沒有更多的去關注,把當成了一個謎拋在了腦后。

『嗯,確實在日本完全不常見呢。我也沒有見過實物』

神狩屋答道。

「咦,是這樣么」

『是啊。萵苣(rapunzel)翻譯成日語為「野ぢしゃ(野苣)」』

「野……?」

『野苣。「ちしゃ(苣)」為萵苣(lettuce)的日式名稱。在奈良時代就已經有這種叫法了。話雖如此,但這里說的萵苣不是現在超市里賣的西生菜(結球萵苣),和菊科的,卷烤肉吃的葉用萵苣(生菜)是近親。切開之后,會從切面流出白色汁液,所以被稱作乳草(ちちくさ{chichikusa}),訛化后就被叫成「ちゃ{cha}」了。

出于避免混淆的考慮,在日本(譯注:包括我國)有時候也把『萵苣姑娘』翻譯成『長發公主』。然后,野苣為外來物種化歸而成的,就像法國被叫做「瑪蔬」的東西,因為是野生的萵苣,所以是野苣。不過,它們只是有些相似,其實萵苣是菊科的,野苣是敗醬科,科屬不同』

「這樣啊……」

『萵苣屬在中世紀似乎被認為擁有不可思議的功效。盡管現在很難想象,但當時傳說有包治百病,締結良緣,幫助生育等各種功效。由于它被當做是有助妊娠的蔬菜,所以在《萵苣姑娘》的故事里妻子想要吃萵苣,也是出于這方面的印象。順帶一提,在記錄中留下的魔女制作媚藥與魔法藥的材料中,似乎經常包含有萵苣』

神狩屋說道。即便聽了這番說明,蒼衣確實還是基本產生不了包括萵苣姑娘具體的形態在內的聯想。

「……『萵苣姑娘』似乎也由于初版在之后版本中進行過修改而非常出名呢」

『嗯,如你所說』

蒼衣繼續展開話題,神狩屋也作出回應。

『排除了萵苣姑娘懷孕這一性方面的表現,這一事例作為格林兄弟修改的典型例子,或進行指責或用于無意指責的情況,經常被舉出來。另外,格林兄弟雖然是將格林童話作為德國流傳的民間故事編纂的,但其來源加入了非常濃厚的法系元素,被后世所指責。『萵苣姑娘』也是這類典型的例子,也經常遭到抨擊』

蒼衣插嘴道

「我讀了初版也很在意。是「妖精」呢」

『沒錯』

神狩屋肯定了蒼衣的看法

『「妖精」做教母,這是法國的風俗。是Le fait。事實上也有記錄顯示,初版的故事是由格林哥哥——雅各布·格林從弗德里希·舒爾茲的小說中摘錄的。而且基本判明,舒爾茲的那篇小說是法國妖精故事的翻譯』

「欸……」

『所以,『萵苣姑娘』的起源應該是法國。話雖如此,由于故事已經家喻戶曉,所以對于我們對〈泡禍〉原型的研究不會有任何影響』

神狩屋說到。

蒼衣也表示同意。

「也對……」

『嗯。跟主題沒有關系』

「呃,頭發、之類的么?具有象征意義的是什么呢」

『我想想。還有塔,以及淚水吧?』

神狩屋說完,好像稍稍思考起來,發出沉吟,陷入沉默。

『……特別是「頭發」,這是非常重要的主題。在所有的文化圈中,頭發在文化上,象征意義上,抑或是咒術方面都占據著重要的位置。

比方說在歐洲,頭發自古以來就被認為里面寄宿著生命力,在人死后也會繼續生長。圣經里的英雄參孫雖然擁有拔山之力,但力量的源頭是頭發,所以他受到限制,一輩子都不能剪斷頭發。同樣的,人們也認為魔女的咒力也寄宿在頭發里,在魔女審判的時候,嫌疑人的頭發會被剃掉,來削弱其魔女的力量。我還聽說過在印度有與之相似的事例。被定為魔女的女性會遭到拷問,被剪斷頭發,然后被剪下來的頭發會用被埋進土里等方式處理掉……

另外,人們還認為,頭發拔掉或減掉之后,仍與主人維持著很強的聯系。所以在施詛咒或是魔法的時候,經常會用到對方的頭發。關于詛咒的這個觀點,是在所有文化圈內共通的一般性思維。《金枝》的作者詹姆斯·弗雷澤把這種自古以來的思維稱作「交感巫術」。「將意中人的頭發做成結子,就能讓對方關注自己」這種魔咒似乎也存在,有的還用死者的頭發來招魂……在日本,也會在稻草人偶里放頭發對吧?

也會用頭發來做活祭。在中國流傳著天乙商湯將連年大旱當做自己的罪業,為了人民割下自己的頭發來祭天的傳說。同樣在中國,刀匠干將莫邪為了完成寶劍,將頭發和指甲當做祭品扔進爐中。在西歐的煉金術中也有相似的記錄。然后就是西歐,在基督教發展起來的中世紀,長發似乎成為了性層面上奔放的象征。這可能與『萵苣姑娘』也有很大的聯系。

不……就算將我想到的全部并列起來,也只是這樣。重要的主題如此之多,說實在的,很難想象它們不會以某種形式與〈泡禍〉發生關聯』

「……」

蒼衣拼命地在腦中進行整理。疲憊與睡意現在就像鈴鐺一樣微微地罩在思考之上,感覺要被拋下了,又感覺毫無道理的清晰。

『說到魔女審判,「淚水」其實也有關聯』

神狩屋接著說道

『雖然淚水治好了王子失明的眼睛,但是據說,由于淚水被當做純潔之物,所以被視為判別懺悔之心的重要印證。所以據說,被懷疑是魔女的人若是在審判官面前或在拷問之中沒有流淚,就會當即視為有罪。不過,這可能是多余的。畢竟淚水入藥治愈盲眼的民間故事與傳說非常之多。《今昔物語》中也有。

然后就是————「塔」了。塔也是基督教的重要象征。巴比倫塔的傳說中講述,那是人驕傲自大的象征。相反,塔也是引導人的燈臺。或者說,塔是保護人類不受惡魔侵擾的要塞。實際上,把萵苣姑娘關起來的塔,就和歐洲把塔當做監獄的功能一樣』

「……唔」

蒼衣神情復雜地苦思起來。

「我聽說的這里正在發生的〈泡禍〉,和『萵苣姑娘』好像也有非常重大的關聯……」

蒼衣尋找語言,最后說道

「總覺得……不管現在怎么想,那些象征還是不能讓人靈光一閃」

『這樣啊』

神狩屋附和了一聲。蒼衣思考起來。

在人行天橋和高級公寓被抓頭發的,想必就是萵苣姑娘的角色。光從正在發生的事情來看,巫婆或王子順著頭發爬上來,萵苣姑娘的頭發也要被抓住,扯動。

從公寓跳下去的真守之妻,就是王子吧。

失去了心愛的女兒,絕望之下跳下塔去的,王子。

感覺即便只有現在正在發生事情,也非常吻合,然而蒼衣必須思考的不是這種事情。

他要思考的,是之后的之情。蒼衣是為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才來到這里的,并不能僅僅只看已經發生的事情,還必須預料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并且預防它的發生。

更慘痛的悲劇,已經被預言將要發生。

蒼衣殺死〈喪葬屋〉所引發的悲劇,將會擴大。

要是容許它的發生,還能負起什么責任?如果還有什么繼續發生,該如何向那位真守先生道歉才行?

「……」

『白野?』

神狩屋喊了沉默沉思起來的蒼衣的名字,

「啊……是」

『你該不會在想著勉強自己吧』

神狩屋強烈叮囑,蒼衣連忙說道

「沒、沒有那種事……」

『那就好。你要是忘了答應過我要平安回來的約定,我可傷腦筋了』

「……我明白」

『而且我覺得,就算立刻去思考也得不出很好的結論。『萵苣姑娘』不知有初版。而且故事的細節很有深度,在第二版之后還有改動不少的版本。

比如說,從塔上跳下去的王子,在后面版本中是被塔下面生長的枸橘的刺扎瞎眼睛的。在初版中,只提到了他墜落下去。失明的王子在森林里吃的東西也是,初版中雖然只有草和草根,但后來加上了野葡萄和野莓。把這些東西也放進去思考的話,要素就太多了,我認為著急思考只是枉然』

「……」

『總之,不要逞強也不要受傷。我想說的就這些』

神狩屋說完這番話,進行總結。

蒼衣除了回答「是」之外,別無選擇。

掛斷電話之后,蒼衣也在思考。他雖然早就做好了覺悟,可是他的思考卻在對真守的負罪感與神狩屋的叮囑之間左右不能逢源,喪失焦點,暈頭轉向。

「……」

坐在商務賓館狹窄房間的床上,蒼衣泄下氣來,將拳頭壓在楞楞的腦袋上,閉上眼睛。

在他身旁,是兩本格林童話的文庫本,正摞在一起放在床上。

這時————

叩叩

門被非常大力地敲響,聲音響徹屋內。

這個密度不高材質便宜的門被纖細的手用力敲擊的聲音,不容分說地立刻讓蒼衣知道了來者何人。

「……雪乃同學」

蒼衣呢喃起來,從床上起身,開門迎接。

站在走廊上的雪乃用那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向房間里瞥了眼,看到床上的文庫本和手機之后開口說道

「神狩屋先生說了什么?」

「啊、嗯」

蒼衣回答

「讓我們平安返回」

「這可不是該對〈騎士〉說的話」

雪乃不屑一顧。

然后

「出發吧,差不多了」

經雪乃這么一說,蒼衣發現時間過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快。

啊,我得振作精神呢——蒼衣一邊微微無力地苦笑著,一邊在心中暗自嘟噥。

總之,腦子暈頭轉向感覺停下來了。

蒼衣此時,停止了比來到這里之前,在高級公寓中更加暈頭轉向的思考,意識集中在讓自己冷靜幾分的,被雪乃抓緊過的那只手上。

「……稍等一下,我去拿上書和手機」

蒼衣說完,關上門。

可是雪乃從視野中消失之后,蒼衣又忽然重新想到,再次稍稍將門打開,從縫隙中看向雪乃的臉。

「雪乃同學」

「什么?」

「謝謝你」

雪乃的眉頭微微縮緊。

「……你真啰嗦」

不開心地這么說道。

蒼衣笑了,最后他關上了門,去拿手機了。

3

「……湖乃美。我真的不想讓你進來的」

小玲一邊打開自家玄關的門鎖,一邊說道。

「我知道啦」

湖乃美回答。她的語氣中夾雜了苦笑。

湖乃美已經被小玲囑咐過很多次了,耳朵都要生繭了。不過,是湖乃美硬要跑過來的,所以完全是她不好。

「真的很亂的」

「我知道我知道」

「媽媽住院之后就沒有打掃過,可別嚇壞了哦」

「我知道了。不用為我操心」

湖乃美答道。

「我的房間也半斤八兩。你知道的吧」

這本不是值得自豪的事情。

「是知道……」

「那還有什么好害羞的?」

「……」

玄關打開了。基本上,小玲拗不過湖乃美的歪理。雖然湖乃美有時候也會覺得過意不去,但這是天性使然,不經意就這么做了。

今天湖乃美也是想找小玲借CD,硬是要來的。

小玲愛好西洋樂,以女歌手為主,有很多CD。

從以前湖乃美就偶爾會闖進她的房間,讓小玲借CD給自己。把封套見所未見的CD擺在一起挑選非常有意思,湖乃美很喜歡這樣,所以突然間就像這么做了。

「只能留到爸爸回來之前哦。我們要去醫院」

「醫院?」

「探望媽媽」

「啊,這樣啊,嗯,我明白了」

湖乃美一邊說著,一邊跟著小玲走進玄關。

「打擾了」

公寓很寬敞,玄關也開得很大。

湖乃美的家雖然是獨棟,但玄關不如小玲家的公寓。小時候,在隔壁的綠油油的草地上很罕見地多了一棟高級公寓,看上去就像大豪宅,湖乃美當時十分羨慕。

玄關迎合公寓的外裝,鋪著橘紅色的瓷磚。

在一進門遮住視野的白色墻壁上,是一個打造在墻內的鞋柜。

走廊的地面上,鋪著焦茶色的木地板。

雖然是小時經常過來玩,已經是不分彼此的朋友的家,但升上高中后上了不同的學校,所以這樣的機會也減少了。

湖乃美之所以突然想要跑過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而且摯友因為親人罹難,在那之后變得更加忙碌,湖乃美本著最大限度利用難得與摯友在一起的寶貴時光的想法,時隔半年多,久違地站在了這個玄關之中。

然而。

「…………………………」

鴉雀無聲。湖乃美無言地呆呆定在了玄關中,足足閉了一口氣。

玄關暗得離奇,空氣的溫度低得離奇。穿過門后瞬間呈現出的,本應熟知的這片空間中,彌漫著奇妙的氣氛,這讓湖乃美自身的意識感到非常困惑,一下子在這個空間的正中央呆住了。

陰影分明。雖說陰云密布,但外面畢竟是盛夏的天空,走進里面沒開窗的玄關自然會是這個樣子。

這個低溫也……算了。里面應該開著冷氣吧?可不對呀,家里明明沒有人吧?

不對,說起來,還有一個人。

「……話說回來,小紫呢?」

湖乃美說出了小玲妹妹的名字。她覺得,如果妹妹在家,開著冷氣也不足為奇,可是從鞋柜里拿出脫鞋的小玲聽到湖乃美的提問,不知怎地露出嚇一跳的表情抬起臉,然后連忙就像移開視線一樣望下下面,把脫鞋擺在地上之后站到了前面,背對著湖乃美說

「……不知道」

「咦、不知道是……」

「啊……沒……沒什么,開玩笑的。呃,她……她在親戚家。把她交給親戚照看了」

小玲回答了困惑的湖乃美。不知為什么,小玲的樣子很可疑。

「原、原來是這樣啊」

話是說出來了,可氣氛十分尷尬。

咦?怎么了?我說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么?湖乃美拼命思考,但就是不得其解。

啪嘡,玄關門在背后關上了。

關門的風吹過。變得更加濃重的陰影,隨著小玲打開開關的聲音,被玄關燈驅散了,然而這并沒有讓陰影從玄關消失,只是把它們逼到了角落,濃度愈發增加。

「………………」

就像被影子寸步不離地監視著,孤零零地站在玄關的空間中。

來到朋友家的興奮心情頓時散去了,取而代之,難以名狀模模糊糊的不安微微地彌漫著。

可是,也不能一直傻站著。

「怎么了?」

「誒?不、沒什么……」

聽到小玲不解地喊自己,湖乃美連忙脫掉鞋子,穿上拖鞋,登上了小玲的家。

家中確實如她所說,非常雜亂。

焦茶色的木地板上灰塵十分顯眼。在幾乎沒地方下腳的走廊角落,微微地堆著一些白色的塵埃和頭發,一眼就能看出有段時間沒有進行徹底清掃。

平時湖乃美不會留意這種事,然而被小玲重復那么多次,還是在意起來。

而且,莫名其妙地在胸口漸漸彌漫開來的那股難以名狀的不安,也極力地讓她去在意哪個角落。

「別太盯著那邊哦?」

小玲說道。

然后

「啊……等、等一等。我把屋子收拾一下」

小玲走到玄關附近自己的房間門口,正要開門的時候這么說道,連忙沖了進去。

「乖乖等我哦」

「我、我知道啦」

「不可以看其他的房間哦?絕對不能看哦?」

「好、好的……」

叮囑多次之后,小玲關上了房間的門,湖乃美被一個人留在了撒著玄關燈燈光的走廊上。

「……」

湖乃美四下張望。她除了張望無事可做。

走廊里面有扇門敞開著,那頭的客廳被隔著窗簾透進來的蒙蒙光線照亮,灑下昏暗的陰影。

到那邊的壁面上,分別是四間臥室的門。

湖乃美還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家如此昏暗而缺乏生活感,這讓她感到更加異樣,雜亂的印象更加深刻。

可是————

「嗯?」

剛想到這里,湖乃美注意到了。

不對。不是印象。家中確實很雜亂。

鑲嵌著大玻璃的,敞開的客廳門。由于開著一下子沒有察覺到,但仔細一看,玻璃是碎的,門玻璃上被整面貼著好幾條膠布。

……咦?

湖乃美總算發覺了這里情況不對,仔細觀察周圍。

門不只是玻璃碎了,木制的部分上到處也都是撞擊和劃傷的凹陷和痕跡。

而且仔細一看還能發現,走廊的墻壁上也有傷痕。

之前由于籠罩在昏暗中沒能立刻發現,墻壁上有好幾道深深的刮痕,深得壁紙都要被剝下來。

「……」

湖乃美不禁顰眉,就在此時。

忽然,好像是外面的云層中出現了一道縫,透過窗簾的光嗖地變強,淡淡的光充滿了客廳。

隨后————

在豁然亮起的走廊上,顯現出了無數道傷痕。

無數猶如猛獸銳利的勾爪肆虐過一般的刮痕,仿佛撞擊造成的凹陷,這些大大小小的無數傷痕被射入客廳的光線照亮,幾乎將墻壁、地板、并立的門的表面完全覆蓋,密密麻麻地浮現出來。

從深深的傷痕到摸上去恐怕也分辨不出淺淺傷痕,將一切墻面、一切地面蹂躪殆盡。說不定就連居住在這里的人都不會注意到的細微傷痕都毫無保留地浮現出來,將整個表面完全覆蓋。

「…………………………!!」

云縫瞬間消逝,光線邊說,一切又被陰影所覆蓋,消失了。

湖乃美注視著這幕情景,獨自一人呆呆地杵在走廊上。

————什么?

這里發生了什么?

疑問在頭腦中來來回回,無法形成語言。

仔細一看,大窗透過客廳窗簾的光亮中,也能看到膠布的影子,鋪在客廳地板上的鋪設物,看上去也是破爛稀碎。

窗簾上也有破洞。

「………………」

心中微微的不安,就如同這家中難以理解的雜亂一般,漸漸形成濃重的黑影,籠罩胸口。

投向客廳的視線,緩緩移動。

漸漸側移的視野最后指向了走廊上并立著的房間門中的一扇,停了下來。

在記憶中,那是兒童房。

可是,講不出道理眼睛為什么會被那里所吸引。

在前不久屋子被強烈的光線照亮的時候,湖乃美看到了。

那扇門是歪的。雖然那扇兒童房的門和其他門一樣都被大小無數傷痕覆蓋,但在光線從客廳射進來把它照亮的時候,呈現出的陰影顯然與其他門不一樣。

就像以可怕的力量用身體從內側撞擊過,門嚴重彎曲。

而且連接件松脫了一半,門整體從門框中向走廊這邊微微突出。

因為扭曲的關系,門中央和門框部分所形成的影子儼然和其他門不同。仿佛隱藏起來的異常在光照之中被迫顯現出來一般,唯獨那一扇門表面浮現出影子的模樣,然后被濃重的陰影所環繞。

「…………………………」

唯獨這扇門,曾承受著異樣的暴力。

湖乃美幾乎忘記眨眼,在昏暗的走廊上,凝視著那扇兒童房的門。

隔著門能聽到,從小玲的房間里傳來慌慌張張收拾東西的聲音。湖乃美一邊聽著這個聲音,一邊瞥了眼小玲房間的門,然后下定決心一般,壓低腳步聲,向兒童房的門靠近。

吱

湖乃美身體的重量令木地板發出微微的聲響。

在這個聲音所帶來強烈緊張之下,湖乃美一邊留意小玲的房間,一邊躡腳屏息在走廊上緩緩前進。

雖說寬敞,但這里終歸是間公寓。湖乃美兩步便到達了有問題的門前。

她輕輕觸摸門的表面,撫摸下去之后,感覺們確實有些突起,弧度平緩地隆起。

大量的細小傷痕和凹陷,指尖都能觸碰到。

手就這么滑到門柄的高度,這時湖乃美的眼睛又一次覺得這扇門十分可疑。

她在門柄略下的位置發現了挖出洞一般的傷痕。就像是挖開洞,把釘子弄進去挖掉一般,這個傷痕看上去是個破壞的螺絲孔。

在門與相鄰的門框上,有三個。

能夠看到后來在上面安裝過鎖頭的金件痕跡。

兒童房要用鎖頭?發自本能的不祥預感在腦中閃過。這間兒童房,現在應該是小玲的妹妹小紫住。

「………………」

虐待?在朋友家里,怎么可能發生這種事……

討厭的單詞在腦中閃過,湖乃美連忙想要否定,但令她困擾的是,小玲母親精神不穩定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不論如何也無法完全否定。

何況現在,她媽媽自殺未遂的事件才剛發生不久。

而且家中不見妹妹的蹤影,房子里到處都是傷痕。

話說回來,從很早以前就感覺小玲似乎在隱瞞著什么煩惱。

「…………」

咕嚕,湖乃美想喉嚨里咽了口空氣。

好想知道。這個家究竟發生了什么?

湖乃美悄悄地朝小玲的房間轉過去看了看情況,又面向眼前的門,然后屏氣懾息,握住冰冷的門柄,緩緩地擰動門柄,將門推開。

吱……

門發出細微的,但在如今的狀況卻令人膽戰心驚的傾軋聲,微微打開。

最后,封在房間里的渾濁空氣,絲絲地從門縫中流出來。

「唔……!?」

呼吸停了下來。里面的空氣布滿塵埃,十分干燥,卻又伴著微微的異臭。滿是污垢的杯子好像爛掉了一樣,腐臭接觸到鼻腔粘膜,湖乃美感受到遠遠逾越不快的不祥,心跳加速。

這樣的臭味與她所知的這家的味道毫不相稱。

小玲也是,她的媽媽也是,都有些神經質,但她們也都非常愛干凈。

房間里很暗。應該有窗戶才對。就算窗簾拉著,但在走廊上看到的客廳一樣,應該更亮才對。

看不清楚。

湖乃美戰戰兢兢地用微微顫抖的手將門繼續推開。

露出來的房間,還是很暗。有窗戶的地方沒有用窗簾,而是用瓦楞紙紙箱展貼著,唯獨邊緣有光漏進來,光線就像日食現象一樣,包圍在瓦楞紙的四邊。

在走廊上透進來的淡淡燈光之中,房間看上就像黑白狀態。

地上,玩具箱、人偶、積木等玩具散亂著,幾張被子皺皺巴巴地揉成一團。

然后————在窗邊掉著一件衣服,一部分被窗外透進來的微微光線照亮。那是一件孩子穿的,粉色的連衣裙,不知為什么,就像穿在房間里霍然隆起的一堆不像灰也不像粉末的黑色與通黃色混起來的砂山上,又像是隨手扔掉一般掉在哪里。

砂,從邊緣滑落。

在微微透進來的光線中,由于剛剛家門打開,空氣流動,粉塵之煙從砂山上升騰起來。

「………………?」

湖乃美一頭霧水地凝視著這一幕。而這個時候,漸漸適應黑暗的眼睛,最終看清了屋子的具體情況。

然后,她察覺到了。

在屋子里,放著栓寵物用的繩子。

然后,那根繩子在連衣裙的腰上繞了一圈,延伸出來。伸出來的繩子,被拴在房間墻壁上釘著的巨大而牢固的鉤子上。連衣裙中隆起的砂山中,混著大量的頭發。

從這對砂山升騰起來的粉末讓房間布滿塵埃,同時粘附鼻腔。微微地釋放出腐臭。

連衣裙,是小紫穿的。

漸漸地看出那堆砂山,是變成粉末崩解掉的人類。

察覺到這一切,湖乃美就像吐出一口嘶啞的氣,呢喃起來

「…………這是什么……!!」

她向后退開。思維變得一團糟,頭腦一片空白,凝視著屋內,呆呆地杵在了原地。

想象與聯想膨脹起來,理性對它們加以抗拒,就連呼吸都忘卻掉,站在那里。

這個房間怎么回事?慘叫一般的疑問在腦內亂竄,疑問與混亂漸漸轉變為恐懼。然后,心頭冰冷黑暗的東西擴散開來——————

就在這一刻。

呶

一只白色的手像蛇一樣從身旁伸過來,在眼前抓住了門柄。

「噫!!」

心臟砰地一跳,一股強烈的惡寒竄過。湖乃美屏住呼吸,在驚愕與恐懼之下,全身及靈魂都要被破壞一般,強烈地抖了起來。隨后

嗙!

兒童房的門發出巨大的聲音,被猛地關上了。

「…………………………!!」

在恐懼地張大雙眼的湖乃美身旁,不知何時握住門柄的小玲,幾乎面無表情地站在離。

「小……小玲……」

「我說了,讓你不要看的吧」

關上門的小玲,直直地看著湖乃美,說道

「啊……對不起……」

「忘了吧」

湖乃美表情抽搐地道歉,而小玲仍舊面無表情,只短短地說了這句話。

「可、可是……」

「拜托了,忘了吧」

兩人說到這里,玄關那邊傳來了人的氣息與動靜。

「……爸爸好像回來了。抱歉,今天你先回去吧」

小玲露出自相處以來湖乃美從未見過的表情,這樣說道。湖乃美無言以對,點點頭

「嗯……」

「對不起」

然后,小玲就像不打算再讓湖乃美看到任何東西一般,手在背后握住兒童房的門,就像堵住門一般站在那里垂著頭。

小玲的身體壓在門上,連接件松脫一半,向外突出的門在重量之下咿呀作響。

湖乃美就像退縮一般離開了門和小玲。然后,她轉向正在傳來開鎖聲音的玄關那邊,感覺后面的頭發被拉住一般,一邊看著小玲一邊返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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