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梦想闪耀的祈祷

她看见一个在光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摩理！」

一之黑亚梨子伸出手叫住如今已故好友。她晃着马尾拚命追赶，却无法触及摩理的背影。

害怕自己被独自抛下，亚梨子难过地双眼渗出泪来。

「等等我，拜托……！」

花城摩理停了下来。她甩动一头长发回过头。那张脸孔与在病房的床上阅读图画书时一模一样，十分美丽动人。

「摩理——」

看着无言伫立的好友，她顿时语塞。想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你找到答案了吗？

那是什么样的答案？

你今后还会跟我在一起，对吧？

我们两人会一起观看梦想的延续，对不对？

「——谢谢你，亚梨子。」

亚梨子瞪大双眼。

摩理脸上浮现的微笑是如此爽朗。

「既然亚梨子——亚梨子你们愿意记得我这个人，我就不再害怕了。」

「咦……？」

「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摩理回望茫然的亚梨子，微微倾首。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里所说的话。

仔细想想，那正是一切的开端。

摩理的生命。

梦想。

迷惘。

摩理所怀抱的所有情感，全都灌注在短短的一句问话中。

当时，亚梨子什么也没能回答。她不明白摩理话中的意思。

然后——命运扭曲了。

原本应该离开人世的摩理，栖宿在自己的〈虫〉梦幻月光蝶里，并且将之交托给亚梨子。

现在想想。

或许那个时候。

就是因为亚梨子没能回答摩理的问题，一切才会遭到扭曲也说不定——

「我……」

而现在，亚梨子还是答不出来。

好像只要回答，摩理就会不见似的。

好像自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好友一样。

强烈的寂寞与不安，堵住了亚梨子的口。

摩理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咦？」

见到亚梨子惊讶的模样，摩理一副好像觉得很有趣地轻笑起来。亚梨子还记得，自己过去为了考试成绩不佳而发牢骚时，她也曾露出相同的表情。一有不开心的事情，亚梨子就会把头放在躺在床上的摩理膝盖上。

那个时候，摩理总是会说：

「亚梨子没问题的。」

没问题。

用温柔的声音。

用带着些许羡慕之情的声音。

每次她这么说，亚梨子便会心想。

我要连摩理的份一起加油——

亚梨子要代替无法下床的摩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暗自如此决定。

「摩理……？」

留下一抹微笑，摩理转身。她飘逸着一头长发，踏着轻巧的步伐渐渐远去。

「摩理！等等……！」

在无以为力不安的驱使下，亚梨子急忙追赶摩理。但是看不见的墙壁却挡住去路，使她无法接近摩理。

摩理离开了。

就要从亚梨子的身旁消失了。

「不要走——」

「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心爱的好友消失，亚梨子怎么可能会不要紧——

「摩理……！」

亚梨子不舍地伸手，眼看着摩理在光中跑远。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然后在刺眼光芒的笼罩下，迸裂消失。

１

从夜空倾泻而下的光雨，是英仙座流星雨。

并立在大幅弯曲的沙滩上的，是一大群附虫者。

身穿长大衣、用大型防风眼镜遮盖脸孔的，是被唤作漆黑恶魔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战斗员，〈郭公〉——药屋大助。

被炽红烈火包围，倒竖着一头红发的是火焰魔人HARUKIYO。

除了并称最强附虫者的他们二人，〈霞王〉、夜森宁子、狗狸坂香鱼游、伊砂姬子，还有……〈秋〉及数十名的同伴们也在场。

在这个国家的附虫者中，最强悍的战士们齐聚一堂。阵容之强大，甚至可以挺胸断言没有任何对手赢得了他们。

然而——

「——呵呵。」

一个女人的轮廓破坏出现在夜空中的巨大门扉，于半空中飘浮着。

那名长发随风摇曳、七彩双眸在圆形墨镜后发光的美女，简直有如身穿羽衣的天女一般。可是美丽脸庞上浮现残虐笑意的她，却率领丑恶的〈眼〉群，迸发出彷彿要撕裂天地的蓝白色热线，从容地俯视地面上的附虫者们。

尽管有着人形，却不是人类。

生出附虫者的原虫指定，〈原始三只〉之一——

〈暴食〉开启鲜红的双唇。

「又来了一位稀客……简直就像在开派对呢。」

「如果这是派对，那么余兴节目已经结束了。」

充斥海面的黑色水熊虫群隆起，形成人类的上半身。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一玖皇嵩扶正左右颜色相异的墨镜，「呼啊」一声地吐出白色气息。他成熟的囗吻与年轻的音色十分不相衬。

「快点把主菜吃掉吧——然后就可以散会了。」

「哎呀，难道你要帮我？」

浮于空中的〈暴食〉，与浮于海上的「不死」的附虫者——异样怪物们的双眼，望向地面上附虫者们的后方。

「——」

在防波堤旁手牵着手的两名少女，不禁吓得身子一缩。

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她们都是亚梨子就读霍露斯圣城学园国中部的同班同学。惠那怀抱的梦想，将〈暴食〉吸引至此。

保护惠那。

然后——打倒〈暴食〉。

在这个目的下，大助、HARUKIYO及其他众多附虫者聚集在一起。

而召集他们的人正是——

「亚梨子！」

大助大声呼喊。

「你是亚梨子吧！振作一点！」

在同伴们的注视下，她——一之黑亚梨子双膝跪在沙子上。

「……」

银色长枪倒在茫然瞪大眼睛的亚梨子身旁。

由好友遗留下来的〈虫〉，银色梦幻月光蝶变化成的长枪——此时已变得残破不堪。枪头被水熊虫啃烂，失去了光辉。让人感受到强大威力的枪柄也丧失力量，渐渐变成无机质的普通棒子。

「亚梨子！」

就连大助的喊声也传不进亚梨子耳里。指尖一碰到长枪，光芒就化成碎片迸裂，慢慢地辙入虚空中。

亚梨子用颤抖的手抓住长枪。

过去光是触碰，便以近乎暴力的方式企图夺取亚梨子身体的长枪，此刻却毫无反应。只见残余的光芒从破烂的枪头散落。

梦幻月光蝶——正逐渐死去。

亚梨子十分清楚这一点。

「摩理她——」

她苦着脸，回望大助。

大助和附虫者同伴们，还有〈暴食〉和一玖皇嵩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亚梨子身上。

「摩理她——不在了——」

到处都感觉不到花城摩理的存在。

明明至今一直都在身边的。

过去她时常感受到梦幻月光蝶就在附近，而且摩理正在守护自己。

然而如今——那份感觉消失了。

「那是不可能的——」

感觉得出来，沙滩上的附虫者们全都倒吸了一囗气。

一玖皇嵩咧开的嘴角浮现一抹嘲笑。

「尽管花城摩理的人格消失，力量的残渣却留了下来。这只〈虫〉就这么想继续留在这个世上吗？真是难看。」

「你——开什么玩笑！」

低声呢喃的人是HARUKIYO。他用灼热的双眼瞪着亚梨子。

「花城摩理不是已经做出回答了吗！她不是凭着自己的意志，笑着离开了吗！既然如此，你还在惊讶什么！」

「不对！」

亚梨子抬头，不假思索地大喊。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摩理是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消失的！」

「亚梨子……难道你——」

见到亚梨子心慌意乱的模样，大助不禁愕然。他努力挤出沙哑的声音。

「希望……摩理夺走你的身体？」

听了他的话，顿时浑身僵硬的不只是附虫者同伴们。

亚梨子自己也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心脏有如被一把揪住般，无法呼吸。

经大助这么一说，她才发现。

她并没有明确地如此希望。

但是，与摩理约定要「互相公布答案」的亚梨子，或许一直都下意识地渴望某个答案出现。

「因为，这么一来——」

亚梨子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发出不像自己的僵硬说话声。

「我们今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没错。

亚梨子一直在内心深处祈祷着。

——明天见！

明明这样约定好的，摩理却离开了人世。

但是，摩理并没有忘记与她的约定。

好友——变身成梦幻月光蝶，回到她身旁。

所以，两人今后也要一起活下去。

亚梨子心想，只要摩理取代自己，梦幻月光蝶的力量也就会完全复活。如此一来，有了摩理这名强大的附虫者加入大助和HARUKIYO他们，成为同一阵线的伙伴，说不定就能够打倒〈暴食〉。

拯救惠那、打倒〈暴食〉之后——

能够再次与摩理笑着活下去的日子便将来临。

每个人都获得幸福的未来。

即使那是死者复活、遭到扭曲的命运。

即使亚梨子的人格被摩理抹消，只有身体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在那个未来里，所有人都到齐了。

亚梨子，以及亚梨子心爱的人们。

那里没有——悲伤的「分离」。

「也不用再跟谁分开了——」

摩理不在了。

原本化为梦幻月光蝶回到人世的好友，已经消失无踪了。

教人不知所措的不安与悲伤，使得她身体不住颤抖。她无法接受这始料未及的事实。

这种答案不是她所希望的。

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什么吗？还是说，自己试图与摩理公布彼此答案的作法，本来就是个错误？

亚梨子召集了这么多人成为伙伴。今后也应该要一起向前迈进才对。

然而，为什么？

就算这是不正确的，其实根本也无所谓。

为什么事到如今，遭到扭曲的命运还要试图回归正常呢——

「——呼哈！」

一玖皇嵩的笑声在一片寂静的海岸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高声大笑，无情地嘲笑着沙滩上的附虫者们。

「亚梨子——」

「你……你这家伙——」

别说大助和HARUKIYO了，〈霞王〉等人也震惊失语。

在这里的，全是些原本只会互相冲突、彼此敌视的附虫者。看到将那样的他们聚集在一起的主事者意志消沉的模样，所有人都失去了行动的动力。

「摩理……」

亚梨子呼唤逐渐失去力量的长枪声，空虚地在沙滩上响起。

「摩理……！」

「实在是滑稽到让人看不下去了！现在这副模样真是太适合你了，一之黑！哈哈哈哈哈！」

摩理没有回应。只听见一玖皇嵩的嘲笑声更加高昂。

这时，一扇被破坏殆尽的门出现在附虫者们所在的沙滩上。一名坐在古董木椅上的少女，从缓缓开启的门中现身。

HARUKIYO咬牙切齿。

「〈司书〉……！」

「——」

嘻嘻。

少女露出彷彿能听见惯有阴森笑声的笑容，随后身体便颓然倾倒，从椅子上摔落下来。

就这样——〈司书〉不再动弹。鲜血不断在将同伴从毁灭险境中救出的少女周围扩散开来。

目睹〈司书〉悲惨不堪的模样，亚梨子无力地跌坐在地。尽管宁子立刻跑到〈司书〉身旁发动再生能力，她仍无法再站起来。

「照这个样子看来，如果使用利菜的〈虫〉，恐怕连美味的梦想都会弄坏呢！」

紫色鳞粉在〈暴食〉的四周狂吹大作。鳞粉聚集成形，变成大大小小的〈虫〉，覆盖整个夜空。虽然在〈司书〉争取时间的期间内已有某种程度的恢复，但一看便知大助等人的精力已经耗尽。

「是时候该闭幕了，免得我笑到下巴都出问题了。」

一玖皇嵩边说边摸摸自己咧开的嘴巴，同时无数只水熊虫从他的身体涌出。一再增殖的黑色〈虫〉大军，一股脑地朝沙滩涌来。

「亚梨子！」

大助重新举起手枪，激动大喊。

亚梨子没办法站起身。

「气死人了——」

犹如熔岩喷发一般，熊熊烈火朝夜空迸发。操纵火焰大王虎甲虫的HARUKIYO，用带着杀意的眼神瞪着亚梨子。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东西？现在可不是为花城摩理失魂落魄的畤候……你是我这辈子活到现在，最让我感到失望的人！」

一玖皇嵩不屑地一笑。

「哼，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些人全是半途而废的家伙！你居然还不干不脆地抱着期待，真是愚蠢透顶！」

「我也说过——我讨厌死你这个人了！别以为一副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还能免受火刑之苦，你这个『不死』混帐！」

对抗夜空中〈暴食〉的大助，以及与一玖皇嵩对峙的HARUKIYO。

在就此再度展开的战斗中，一之黑亚梨子——

「……摩理……」

一步也动弹不得。

２

星星坠落的夜空，突然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不对。那些看起来像是云朵的物体，其实是一大群小水熊虫。一玖皇嵩伫立在掩没海面的黑色山顶上，身上涌出的水熊虫扩散至天空，如巨人的手般企图覆盖整片沙滩。

红色火球穿越被惊人数量所震慑的同伴中央。

「你这家伙真够碍眼的！」

令沙子飞扬、划破大海，被火焰包围的HARUKIYO逼近一玖。大王虎甲虫高声咆哮，利用看不见的热波蒸发水熊虫的黑云。

HARUKIYO的拳头贯穿了一玖的胸膛。冲击与热风让整面大海产生爆炸。

「老是挑人家火大的时候，分秒不差地现身！你就这么想要人家迁怒于你吗！你说啊？」

「真正难看的人是你，世果埜春祈代。」

一玖皇嵩的身体崩落。水熊虫在海上移动，绕到HARUKIYO身后。

「我不是早叫你滚开了吗？你光是存在，就害得周围的人落得何种下场——这一点你可别忘了。住在焦热地狱里的家伙，难道也想假扮人类交朋友？」

水熊虫纷纷聚集，形成一玖的上半身。HARUKIYO的表情瞬间僵硬。

「——我非杀了你不可！」

「这句话我已经听腻啦。」

HARUKIYO似乎已经把一玖皇嵩当成了对手。他看也不看〈暴食〉，用烈火迎击无限涌现的水熊虫。大概是有肉眼见不到的热波在支撑身体，站在海上的少年脚下好比火山口般喷出沸腾的海水和火焰。

「……摩理……」

「——啧！」

大助瞥了一眼依旧茫然不动的亚梨子，重新面向一玖皇嵩。

「为什么特环的局长要保护〈暴食〉！〈原始三只〉不是特环的敌人吗！」

他大声质疑，一面用拳头粉碎来袭的〈虫〉。

一玖「呼啊」一声地吐出白色气息。

「你别搞错了，〈郭公〉。我并不是在保护〈暴食〉。」

每当HARUKIYO吼叫，巨大的火柱就划破大海、串连天地，一玖则以压倒性数量的水熊虫吞食火焰。那幅光景已经超越附虫者战争的范畴，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这个世界已经接受附虫者的存在了。附虫者的存在将会变得理所当然，而且无可改变。既然不会有所改变——不就只能继续前进了吗？」

「你……你说前进？这话什么意思！」

「你没办法理解吗？那也没关系，你们只要继续乖乖地当一号指定就好。不过，假如你们无法接受有附虫者的世界——企图改变现在的世界做出无谓挣扎，阻挠向前迈进的我们——」

HARUKIYO灼热的手掌，从正上方压垮一玖的身体。可是，水熊虫随即就在远处隆起，让一玖的身体再生。

「我就会把你们当成特环的敌人，一个不留地全部歼灭。」

一玖咧嘴嗤笑的身影，因一阵巨大的垂直摇晃而晃动。

「！」

亚梨子用手撑在沙上，回头望向身后。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霞王〉的吶喊被冲击声及天摇地动所掩盖。飘浮在夜空中的〈眼〉，一齐朝保护惠那的〈霞王〉放射热线。

将分解昆虫复眼的碎片用有如神经的红线互相连结，再于中央埋入人类眼睛的〈眼〉——从那瞳孔中释放出来的热线威力惊人无比。

「唔……！臭家伙，给我下来……！」

多达数十只的〈眼〉所释放的蓝白色热线，不断削减黑色云雾。即便想要反击，〈霞王〉的攻击也触及不到浮于空中的〈眼〉。

「〈霞王〉！」

金发少女用蓝色双眸瞪着立刻高举手枪的大助。

「别管这边！就算打倒个一、两只也是无济于事！你也一样，〈宁宁〉！少来管本大人！你得为其他软弱的家伙保存力量才行！」

「可……可是……！」

跟惠那和多贺子一起受云雾保护的夜森宁子十分犹豫。她会踌躇不决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尽管〈霞王〉逞强地说了那些话，但她的气力很明显地正在急速消耗中。

大助沉下脸，转向海边。

「不要到前面来，姬子！你也回去〈霞王〉那边！」

背上长有蝙蝠翅膀的伊砂姬子冲过沙滩，闪避敌人的攻击。她无视大助的命令，持续朝夜空释放自己的马陆。

就在大助咋舌一声，准备再次开囗时。

英仙座流星雨在夜空中分裂了。光带改变方向，往沙滩倾泻而下。

周围响起的轰隆声，说明了那些并非天上的群星。好比汽油弹的地毯式爆炸攻击侵袭沙滩，爆烈火焰不断窜升。

「……！」

亚梨子能够免于受到直接攻击，一切只能说是幸运。面目全非的银色长枪，掉落在被余波震飞、滚落沙滩的亚梨子手边。

「是……是我的能力……！」

见到如雨般袭击同伴们的爆击，〈秋〉满脸不甘地咬牙切齿。

从夜空中降落的，是〈暴食〉生出的大批金花虫。那些拥有爆炸能力的〈虫〉，原本也是〈秋〉的〈虫〉。

「呀啊！」

没有防御能力的姬子受到爆炸的波及。小小的身躯，有如洋娃娃般在沙滩上翻滚。

「姬子！」

「——我没事！」

姬子制止了打算赶来的大助。她缓缓起身，生出马陆。然而额头上却流下鲜血，右手也无力地垂下。

「现在能够替〈郭公〉开拓生路的就只有我了！」

「……！」

「所以，〈郭公〉。再试一次……！」

「你在发什么呆呀，〈郭公〉！快点再试一次——」

〈霞王〉也大声催促着。但是她一仰望夜空，脸色顿时变得严峻。

「再一次——」

姬子和其他附虫者们也是一样。众人紧抿着唇，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呵呵——」

背对流星雨的〈暴食〉瞇起七彩眼眸。

HARUKIYO与一玖皇嵩一对一作战，〈霞王〉、〈秋〉及附虫者同伴们则拼命防御。在没有攻击能力的香鱼游呆立不动的当下，姬子尽力搅乱〈虫〉的包围网，大助则是除了直接攻击〈暴食〉外没有其他办法反击。

可是——

站在沙滩上的附虫者们，心里全都想着同一件事。

〈霞王〉等人说要「再试一次」。

假使大助的攻击再一次地将〈暴食〉粉碎——之后情况会变得如何？

可想而知，〈暴食〉将又若无其事地因水熊虫而复生——

「唔……」

大助之所以不打算朝〈暴食〉直奔而去，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他去了，同伴们一定会竭尽最后的力气替他开路。

可是，那条路的前方——没有希望。

〈暴食〉恐怕又会使用「不死」的力量，再度复活。

「！」

一只〈虫〉袭向亚梨子。她立刻抓起银色长枪。

「可恶……！」

梦幻月光蝶长枪砍倒了来袭的〈虫〉。

「什么——」

但是从长枪中喷出的鳞粉，却只在〈虫〉的身体上划出小小的伤痕。

「亚梨子！」

大助迅速转身举起手枪，可是依然赶不及。

「摩……摩理——」

亚梨子的眼中看不见逼近的敌人，也没有吶喊的大助。她只是满脑子不可置信地，凝视逐渐失去光芒的长枪。

张大嘴巴的〈虫〉，眼看就要咬碎茫然呆立的亚梨子的头——就在那前一刻。

蓝紫色的爆炸吞没了〈虫〉。

「——振作一点！」

是〈秋〉。他跑到无力伫立的亚梨子身旁，斥责她。

「是你召集我们所有人的！你怎么可以再无精打采下去呢！」

她知道。

将所有人集合在这里的，是亚梨子。然而却因为她自己动弹不得，使得全员士气低落，这一点她也明白。

可是……

亚梨子会把他们聚集起来，都是因为有摩理的关系——

「不……不要走，摩理——」

她感觉到自己不舍紧抱的梦幻月光蝶长枪，正在慢慢失去温度。

「亚梨子！」

大助砍倒来袭的〈虫〉，回头望向亚梨子。

「摩理她——已经不在了。」

「……！」

亚梨子的肩膀顿时一震。

「『谢谢你』——她是这么笑着说的。」

摩理的笑容。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好友笑着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复苏。

亚梨子没问题？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摩理不在了，亚梨子不可能不要紧。

她们本来一直在一起的。

原以为从今以后也能一直在一起。

总觉得只要有摩理在，就什么都办得到。

然而——

「骗人——摩理不可能会离开的……」

亚梨子眼泛泪光，回望大助。

「她又还没跟我说再见……那个时候，她也跟我说明天见……所以，这次摩理一定也……」

从前摩理因病去逝时，一切也发生得好突然。亚梨子此刻的心情，就跟她以前如往常一般，在前去探病的病房内等待沉默挚友时一模一样。

一种脑筋一片空白的感觉。

然后，无法言喻的不安涌上心头。

那种感觉明明从那时起，就被封印在心底深处了，可是——

亚梨子现在却回想起来。

「摩理会再回来的——」

至今一直理所当然似地陪在身旁的朋友，就此消失的恐惧。

回想起来后，亚梨子一步也动弹不得。

就像当时呆站在病房里一样——

「难……难道你——」

大助像被捆住似地浑身僵硬。

「一直——都这么认为？」

明天见。

两人许下了这个约定。

摩理——遵守了约定。

「从摩理病逝时开始，就一直这么认为……？」

大助在两人刚相遇时曾说过，亚梨子确信梦幻月光蝶就是好友遗留下来的梦想，是毫无根据的想法。

「那当然。因为——」

根本不需要根据。

亚梨子一直都知道。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摩理随时都在身旁。

没错，就如同亚梨子所希望的——

「自从跟摩理认识以来，我们从没分开过……」

看着露出虚弱笑容的亚梨子，大助的表情冻结，震惊无语地呆站在原地。

「过去她一直陪在我身边。所以——她不可能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的。」

她是自己遇见的第一个，可以抬头挺胸称之为挚友的女孩。

——午安！

——对不起……我连班上同学的名字和长相都不晓得……

重要的朋友。

所以摩理的病逝，对亚梨子来说是人生头一次的「分离」。

不对——不是分离。

因为摩理栖宿在梦幻月光蝶里，又回到了人世。这只不过是让亚梨子稍稍感到寂寞的一项改变罢了。

「摩理……会再回来的……」

没错。

亚梨子至今未曾与心爱的人分开过——

大助按着自己的头，声音不住颤抖。

「原……原来——我一直以来都误会了……？」

一向冷静的他为何会如此激动——亚梨子无法理解。

「不，不只是我……与梦幻月光蝶有关的每个人，全部自始至终都搞错了……！我们还以为所有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身上——唔！」

一大群〈虫〉袭击了发愣的大助。就算是〈郭公〉这样的人物，面对压倒性的数量差距，单单保护自己也让他精疲力竭。

〈霞王〉、姬子、香鱼游、宁子，还有〈秋〉及众多同伴们，所有人都快到达极限。甚至连HARUKIYO，也似乎正与不管怎么烧都不会减少的水熊虫陷入苦战。

倒在沙滩上动也不动的〈司书〉映入亚梨子的眼帘。

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跟她一样——

踏上亚梨子最害怕的分别之路——

「我们——」

她下意识地开囗：

「我们逃跑吧——」

亚梨子对展开殊死战的同伴们劝阻道。

除此之外，她无话可说。

再也不想见到有人受伤。

无法忍受心爱的人们消失离去——

「我们逃跑吧！现在就逃离这里……！」

她拼命地吶喊：

「不要再战斗了……！快点逃离这里……！」

「哎呀，你终于肯放弃了啊。」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将鲜红的唇瓣往上吊成笑容的形状。

「——不过，看样子好像只有你这么想耶。」

「！」

亚梨子瞪大双眼，回顾整片沙滩。

同伴们每一个人都不打算停止战斗。尽管受了伤、随时都快倒下，他们仍咬紧牙根，对抗眼前的敌人。

「你……你们是怎么了！要是不快点逃跑的话……！」

是因为太热中于作战而没注意到吗？

是因为被作战声掩盖掉，所以没听见吗？

照理说，应该是应亚梨子的呼唤前来的同伴们，现在却不知为何不愿倾听亚梨子的声音。

「——亚梨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助低沉的说话声，狠狠地揪住亚梨子的心脏。奋力殴打击碎来袭〈虫〉群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质问。

「你打算弃惠那于不顾吗？」

受〈霞王〉保护的西园寺惠那吃惊地看着大助。

亚梨子倒吸一囗气。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要带着惠那，大家一起逃——」

「那可伤脑筋了。」

〈暴食〉动作滑稽地用食指抵住下巴，歪头插嘴道。

「你得把那孩子留下来才行……知道吗？」

「……！」

「我们这些人不是什么同伴。只是一群被你召集起来，平常总是一见面就动手开打的家伙。不过——」

大助瞥了亚梨子一眼，继续说：

「我们可是附虫者。」

亚梨子瞠目结舌。

「成为附虫者后，一直以附虫者的身分活到现在，将来总有一天——或许也会以附虫者的身分死去。唯独这一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

同伴们疯狂与死奋战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亚梨子眼中。向绝望之战挑战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丧失战意。

「你以为那样的我们，能够默不作声地漠视附虫者在眼前诞生吗？」

「……！」

亚梨子紧握逐渐失去光芒的长枪，难过地低吟。

没有错。

亚梨子唤来的是附虫者。

她召来了怀抱独一无二的梦想，并且甘愿为了那个梦想饱尝折磨、受伤、战斗的人们。

「哈！你看错人了吧，一之黑亚梨子！」

一玖皇嵩将咧开的嘴张得更大，高声大笑。

「这就是附虫者！抱着无法实现的梦想，只会走向破灭的生物！只知道自我毁灭的愚蠢存在！就是因为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世界已变得理所当然，所以只能放声大笑！只能继续往前进呀！」

「吵死人了，你这个臭小鬼！」

HARUKIYO冒着鲜红火焰的手，一把捏碎了一玖的脸。然而，随后面露嘲笑的一玖，又在紧握黑色灰烬的HARUKIYO身后再生。

「臭女人，你也一样！」

火焰魔人回头望向亚梨子。

「我们会故意被你的花言巧语所骗，是因为找到了很棒的梦想！你少到现在才来泼冷水了！」

「很棒的——梦想？」

「是啊。」

回答的人是〈秋〉。

「只要打倒〈暴食〉——只要能够打倒〈原始三只〉，明天起……这个世界或许就不会再有附虫者诞生。」

少年一边保护亚梨子不受来袭敌人的攻击，一边笑答。尽管战友受伤，面对没有胜算的战争——他仍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那样的世界简直有如梦境一般。」

亚梨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说过吗？就算你一个人不行，只要所有附虫者一起就没问题。

大助。

利菜。

HARUKIYO。

以及——摩理。

当最强的附虫者们齐聚一堂时，亚梨子曾经这么说过。

那时，她是由衷这么确信的。

只要大家合作，就什么都办得到——

「让我们看见那个梦想的人，就是你啊！」

〈秋〉的话令亚梨子顿时双膝无力。

她瘫软地跪在沙滩上，凝视在眼前展开的情景。

「呜——喔喔喔喔喔！本大人不是说过不要管我吗？〈宁宁〉！」

「可是，再这样下去……！」

「敌……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我……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小郭郭……！」

「〈小源〉！你也退到〈霞王〉那边去！唔！」

亚梨子下意识地朝他们伸手。

「啊……啊啊……」

朝尽管浑身是血，却毫不退缩的附虫者们。

他们已经无法停止了。

而令他们如此的人，正是亚梨子。

「对……」

如今也只能承认了。

承认从一开始，打赢〈暴食〉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听了大助的警告，却仍坚持办得到的自己真是愚蠢。

一直认为只要有摩理，还有众多伙伴们在就能获胜的想法，根本是无可救药的天大错误。

「对不起——」

已经无法挽回了。

亚梨子的视线因泪水而歪斜。

从他们的作战模样——看不见希望。

「都是我的错——」

是亚梨子的错。

都是她，封闭了原本今后还能再生存下去的他们的未来——

「我错了——我以为我们能够获胜——」

「——你没有错！」

听见响彻战场的声音，亚梨子赫然一惊。

大喊的人是大助。

对于计划与〈暴食〉决战的亚梨子，原本率先反对的少年大声否定。

「你想要做的事情并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大助？」

一个又一个地撂倒〈虫〉——大助在负伤与疲劳之下大口喘息，一面咬紧牙根。

「在附虫者彼此交战的过程中，我们搞错了应该抵抗的对手……！反正迟早会被〈虫〉给杀了——心中抱着这种想法，放弃去打败〈虫〉……也放弃了打败〈原始三只〉！」

「说我们是为了赢才来的人，不就是你吗！」

〈霞王〉大喊。她痛苦地扭曲那张美丽的脸孔，为了死守惠那和多贺子而使尽全力。

「什么叫做是你的错？少开玩笑了！你以为就凭你，有办法唆使这里的这些人行动吗？你打算做的事情——其实是每个附虫者都想做的事！」

亚梨子愕然失声。

「因为太害怕而说不出口……一直以为不可能办到……！但是，其实——」

夜森宁子也吶喊着。平常说话总是小小声的她，像是将压抑已久的情绪解放一般，放声大喊：

「我们好想改变有〈虫〉存在的世界！只是因为许下愿望，就得被〈虫〉杀死，这实在太奇怪了……！」

「亚梨子一点都没有错！」

「笑。要是觉得你错了，我才不会答应最讨厌的你的邀约哩。」

「假如要说你哪里错了——」

姬子、香鱼游，以及HARUKIYO回头望着亚梨子。

「那就是你现在的态度——如果你不战斗，那就当个啦啦队替我们加油吧。这样才合乎情理！」

亚梨子紧抿嘴唇，用力握住已经失去大半光芒的长枪。

「那种事情……！就算你们不讲我也……！」

喉咙好似被哽住般，说不出话来。

根本不用别人提醒。

在这种毫无办法可言的严苛状况下，他们依然说亚梨子没有错。

她当然也想替那么了不起的一群人加油。

「可是——」

其实她真的好想用尽全力大喊。

就算扯破喉咙也无所谓。

明明好想用比谁都宏亮的声音喊叫，但是——

「打败对方这种话……我实在……」

无法作战的自己好没出息。

要对抗的敌人是如此强大。

看着他们毫无抵抗之力地倒下，是多么教人难受。

亚梨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希望他们打赢，完全是一种不顾他人的自私想法，因而迟迟喊不出声音——

「……我……」

亚梨子垂下头来。这时，某人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郭公〉！」

是〈秋〉。他支撑住彷彿随时都会无力倒下的亚梨子，一面呼唤在最前线驱逐〈暴食〉之〈虫〉的战友。

「再攻击〈暴食〉一次——这次有办法成功吗？」

亚梨子抬起头。

「也只能去做了。」

大助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朝这边一瞥的脸上，沾满了鲜血。

「——毕竟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存活的方法了。」

「嗯，说得也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不会有错。从以前开始，你在危急时刻所做的判断就救过我好几次。」

看到〈秋〉露出不合时宜的怀念笑容，亚梨子蹙起眉头。

「〈秋〉……？」

「可……可是，〈郭公〉接近〈暴食〉的途中有太多敌人了……！」

和大助一起在前线作战的姬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躲避敌人攻击。

「总之，只要减少敌人的数量就得了吧？就算是少一只也好。」

「……什么？」

「不要那么惊讶嘛。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利菜在这里，她会怎么做罢了。」

〈秋〉的表情十分爽朗。明明受了伤血流不止，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反而有种莫名地喜悦。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亚梨子心头。

「我也一样……犯了错。忘记要去对抗〈虫〉本身，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存活下去。我真想也告诉利菜，比起附虫者之间彼此斗争，像这样携手合作……更能看得见未来。你们说是吧？」

听了〈秋〉的话，他带来的同伴们全都回过头，一脸下定决心地互相颔首。

「尽管如此，我还是只带了伙伴中最强的附虫者来。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现在都还活着。不过，我没想到敌人会使出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能力就是了。」

少年说得没有错。虽然作战的敌人是〈暴食〉，同伴们还是几乎都活了下来。一看就知道他们相当习惯作战。

说到这里——亚梨子想起一件事。

以前总是在〈秋〉身边操纵金花虫的少女之所以不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没有优秀的战斗能力吧。现在，她应该正与其他非武斗派的同伴们一起在利菜身旁。

还来不及反问〈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亚梨子身旁突然发生爆炸。

众多金花虫的其中一只爆炸了。

但是，那并不是〈暴食〉所生出来的假〈虫〉——

「〈秋〉……？」

看到他们彼此交换坚定眼神后为之大惊的，不只是亚梨子一人。

「难不成——你——」

大助全身僵硬。

「我们是为了获胜才来的。唯独这一点——绝对没错。」

〈秋〉笑着注视亚梨子。

他的同伴们也都望着亚梨子。

「不……不要——」

明白他们试图做什么后，在虚弱地摇头阻止的亚梨子眼前。

一切开始了。

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内心的情感拒绝理解一切。

亚梨子的脑袋一片空白，一语不发地凝视在眼前上演的情景。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秋〉奋力一吼。他操控自己的金花虫，不停地让〈虫〉爆破。

那些不是〈暴食〉生出来的假〈虫〉。

「不——不要——」

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嘶哑到完全不像是自己的。

「——喔喔喔喔喔！」

每当爆炸声响起，沙滩上就出现一个又一个倒下的人。

浑身无力、无法动弹的他们双眼失去生气，用毫无感情的表情注视亚梨子。

彷彿坠落万劫不复的地狱一般。

伴随着坠落感而来的恐惧，令亚梨子双腿颤抖。

「不……不要——」

「喔喔喔喔！」

〈秋〉的金花虫接连不断爆破的〈虫〉。

那些是——同伴们的〈虫〉。

他不假思索地随意铲除自己带来的伙伴。

同伴们并没有回避〈秋〉的攻击。有的人看着大助，有的人看着HARUKIYO，有的人看着〈霞王〉，有的人则看着亚梨子，直立不动地接受金花虫的洗礼。

爆炸一发生，便有一名同伴倒下。

同时，一只分离型的〈虫〉犹如融入空气般地消失。

然后〈暴食〉生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虫〉，也一只、一只地不见踪影。

这幅奇妙的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梨子和大助等剩下的附虫者们，全都哑囗无一言地呆站着。

像在托付什么一样。

宛如在委托重要的心意一般。

他们只能楞楞地凝视那些望着自己的双眸逐渐失去光辉。

「——呼哈！」

讽刺的是，最先明白眼前事态的人，竟是身为敌人的男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死」的附虫者，一玖皇嵩将嘴巴张到最大，哈哈大笑。

「你们打算自我毁灭，尽量扼杀〈暴食〉的力量？怎么会有如此肤浅——又滑稽的想法！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蠢蛋！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般的嗤笑声。

陆续倒下的附虫者同伴们。

那正是亚梨子一直害怕的光景——

「——〈秋〉！」

听到那撕裂夜空的叫声，无法接受眼前现实的亚梨子吓得双肩一颤。

「快住手！你以为做这种事情，我们会感到高兴吗！」

大助忘我地喊叫着。他粗暴地揪住身旁的同伴，但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同伴仍疲软地没了力气。在失去自己的〈虫〉，也丧失感情和记忆的缺陷者的黯淡双眸注视下，大助发出不成调的吼叫声。

「这到底算什么……？」

海上的HARUKIYO也忘了一玖的存在，神情僵硬地望向沙滩。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擅自这么做！为什么要任意放弃！居然把事情交给剩下的人，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你少瞧不起人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要杀了自己的〈虫〉，可恶！」

无法理解是理所当然的。对向来总是大声宣告只为自己而战、为自己而活的囗HARUKIYO而言，他的脑袋里肯定从来没有浮现过自我毁灭的念头。因此，火焰魔人表现出前所未见的动摇。

就连大助和HARUKIYO的制止，也阻止不了接连响起的爆炸声。

沙滩上，一具具活尸不断增加。

原已疲惫不堪的〈霞王〉，露出满脸愤怒的表情。

「意思是要我们靠你们的人情活下来吗？浑蛋！」

负伤的姬子也眼泛泪光地吶喊：

「这样……这样根本就不算是战斗啊！」

「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烦躁……」

香鱼游咬着指甲，瞪视眼前的光景。

「等等……！各位请等一下……！」

宁子也不顾自己只剩下些许余力，急忙高声歌唱。可是却救不了任何一个在致命一击下变成缺陷者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要做这种事，那还不如逃跑！就算你们不这么做，我也会打倒〈暴食〉的……！现在马上给我住手！」

「该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种情景！为什么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不肯认真地活下去呢！」

一玖皇嵩的高声嘲笑，与大助、HARUKIYO等人如悲鸣似的叫声重叠。

可是，一个又一个地。

同伴们陆续倒下——不再动弹。

「不……不要……」

〈暴食〉只是笑着俯视那般情景。

「不要啊！」

亚梨子也忍不住放声吶喊。

〈秋〉大概也让自己的金花虫与同伴一起一只只自爆了吧。亚梨子紧抓住急速衰弱、逐渐失去血色的〈秋〉。

「拜托你快住手！这样……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亚梨子不是为了让他们这么做，才叫他们来的。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胜与负。

即使能够打赢这场战争，假如没有了他们——那也不是亚梨子心中想望的未来。

「利菜她……其实很想来这里。」

身体被亚梨子摇晃的〈秋〉，脸上浮现无力的微笑。少年的手中抓着一只蓝紫色的金花虫。

「『虽然她所说的话毫无道理又难以想像——不过要是实现了，想必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她是笑着这么说的。」

亚梨子赫然回头。

终于，除了〈秋〉以外，其他附虫者同伴都已倒卧在沙滩上。

他手上抓着的金花虫是最后一只。

「——」

亚梨子重新面向少年，拼命摇头。

对于即将用尽力气，甚至不晓得看不看得见亚梨子的少年，她想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好。

「所有人想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是附虫者。」

大家都是附虫者。

说出与利菜相同的一句话后，在少年的手中——

「是你让我们团结起来——谢谢你。」

最后的金花虫自爆了。

亚梨子。

应该要张大嘴巴惊恐叫喊的。

可是她却发不出声，只能楞楞地仰望。

「——」

仰望僵立在原地，双眼混浊动也不动的少年。

明明听得见心跳声，却莫名感觉不到温度。

明明直到刚才眼神还彼此交流，如今那双眼睛看着亚梨子却没有任何感觉。

亚梨子把脸埋进不幸变成缺陷者的〈秋〉怀中，放声痛哭。

寂静笼罩着沙滩。

夜空中，是背对流星雨的〈暴食〉。

海面上，是表情成对比的HARUKIYO和一玖皇嵩。

陆地上——则是一大群有如尸骸的缺陷者。

在无人动弹的沙滩上，亚梨子将额头压在再也不会笑的少年胸前，不住呜咽。

我最喜欢附虫者了——

亚梨子曾经这么说。

他们也说亚梨子并没有错。

亚梨子真的好开心。

就是因为开心得不能自己——才不希望他们变成这副模样。

现在的亚梨子，想不出任何拯救他们的方法。

「……理……」

被一玖皇嵩的嘲笑击垮，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无能为力的亚梨子——

「……吶，摩理……」

连在这种状况下，还是只能依靠已经不在的好友。

「……附虫者……究竟是什么……？」

一切开始时，心中产生的疑问。

一直以来怀抱的疑问。

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从亚梨子的囗中空虚地吐出。

「……告诉我……吶，摩理……」

亚梨子走投无路，只能独自喃喃反复心中的疑问——

彷彿至今做过的一切。

以及至今走过的路。

全都只是白费工夫，像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起跑线似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咆哮声响彻沙滩。

是姬子。少女朝星斗坠落的夜空高声吼叫，同时全身迸发出绿色的影子。

「战斗吧！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姬子压抑内心的激情，像在说服自己一般地吶喊。充满斗志的她双眼发光，朝浮在夜空中的〈暴食〉不断释放马陆。

大助摆出架势，好让自己随时都能跳向在天空飞舞的〈虫〉。

「HARUKIYO！」

「真不爽……虽然很不爽，但也没有其他方法可选了！既然只能这么做，那我就跟你联手吧，〈郭公〉！」

HARUKIYO一个转身，从一玖转而面向〈暴食〉。

如果要直接攻击〈暴食〉，就只能趁敌人数量减少的此时。

只能赌上〈秋〉给予他们的，这个渺茫的机会——

地面上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可是一玖皇嵩却挡在前方。

「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世果婪春祈代！」

「香鱼游！」

大助大喊一声。他紧抿双唇，瞬间陷入沉默——然后低声开口。

「——拜托你了。」

「笑。只要是小郭郭拜托的事，我一定乐意去做。」

海面忽然爆炸，冒出巨大的水柱，从正下方包覆住企图从HARUKIYO背后袭击的一玖。

「呼哈，真是无聊的攻击——唔！」

一玖皇嵩表情大变。

只见波浪从海面上消失。比风平浪静更为平静的水面，简直就像是一面镜子。

香鱼游露出扭曲的笑容。

「笑。我以前还以为特环的局长不是附虫者呢。想必你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记忆吧？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记忆吗？」

海面顿起涟漪，四周传来声响。

然后——

『今后，将会变成一个有附虫者存在的世界吗——』

一玖皇嵩的身影，映照在化作一大片萤幕的海面上。

只不过，那个身影并不是现在穿着西装的他，脸上也没有戴墨镜。尽管外表的年龄与现在无异，却一脸绝望地跪在地上。

『总有一天，还会再出现像我一样失败无用的「不死」吗——』

香鱼游的能力是——挖掘〈虫〉体内记忆的「透视过去」。

「〈小源〉，你这家伙！」

一玖皇嵩的模样十分愤怒，大概是非常不想让人看见吧，水熊虫以惊人之势吞噬水柱。

『既然这样，那我……我们——』

「亚梨子！」

大助回头。

「你快点逃……！」

亚梨子目瞪口呆。

「花城摩理已经不再束缚你了。你也——没必要再挽留摩理了，知道吗？」

亚梨子？

挽留摩理？

她不懂大助所说的话。

虽然不懂——大助的话却有如一把灼热的剑，贯穿亚梨子的胸口。

「你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一直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少年，一瞬间——

温柔地笑了。

——亚梨子也……已经没问题了，对吧？

摩理的笑容与大助相叠。

「……啊……？」

亚梨子不由自主地出声。

摩理与大助的笑容——两人的声音挖掘出在亚梨子心中沉眠的某份记忆。

「呜喔喔喔喔喔喔！」

〈霞王〉绞尽最后的力气，膨胀保护惠那、多贺子及宁子的云雾。原本随时都会被〈眼〉释放的热线消除的云雾障壁，在宁子的歌声支援下恢复了厚度。

在痛苦忍耐的〈霞王〉头顶上方，〈眼〉的数量不断减少。

「哎呀……不会又睡着了吧？这孩子还真爱打瞌睡呢。」

看着逐渐消失的〈眼〉，〈暴食〉出声嘻笑。

「呀啊！呀啊！呀啊啊啊啊！」

姬子一边吐出血沫，一边不停胡乱发射马陆。诚如〈秋〉所说，他带来的伙伴都是战力强大的菁英，失去了他们的〈虫〉，〈暴食〉生出的假〈虫〉势力也随之衰弱。

然而——

「——呜！」

在陷入混乱开始自相残杀的敌人之中，唯独一只闪过了马陆的攻击。没能避开巨大的〈虫〉，姬子被从旁袭来的尖锐獠牙一口咬住。

「呜——啊啊啊啊啊！〈郭公〉！」

虽然特环的长大衣拥有高度的耐久性，仍无法完全抵挡〈虫〉的咬力。成为利齿下牺牲者的少女吐出鲜血。

大助纵身一跃，接连在因姬子的能力而失去控制的〈虫〉群之间移动，猛然逼近〈暴食〉。

此时——已经没有〈虫〉阻挡他的去路。

「真是白费力气……！」

一玖愤怒地嘲笑，同时水熊虫开始不断啃食化为巨大萤幕的海面。映照出过去一玖皇嵩的影像，如同字面一般陷入虫蛀状态，渐渐消失。

「唔呜……！呜呜呜呜呜……！」

香鱼游的脸急速失去血色。

非但「不死」，还会吃〈虫〉——

那或许就是一玖的能力吧。水熊虫正在吃的，正是香鱼游的〈虫〉。

每个人都赌上一丝希望，竭尽所有剩余的力量。

在所有人呐喊，所有人都在作战的状况下，亚梨子——

「啊啊……啊啊——」

想起来了。

察觉到了。

她瞪大眼睛，双手覆脸。

「啊啊啊……！」

同伴们浴血奋战的身影转暗，过去的情景犹如闪光般在眼前倒叙上演。

她呆站在过去经常造访的病房里，看着再也不会笑的摩理。

当时，亚梨子心里想的不正和现在一样？

不想分开——

如此悲伤的分离不会是现实。

自己也许只是在作恶梦而已——

她无法接受眼前无可逃避的命运。

——明天见！

这样的命运不可能是真的。摩理绝对会遵守约定，明天一定又会回来的。

亚梨子不是这样想的吗？

「……是……是我吗……？」

然后，命运扭曲了。

摩理确实试图要遵守约定。她之所以无法放弃想活下去的梦想，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但是，不只是摩理。

亚梨子也许下愿望。

「是……是我……！」

希望两人一同活着的明日到来。

她们二人的心愿——

牵系在一起。

「是我……！把摩理拉回来……？」

别人的〈虫〉栖宿在亚梨子身上。

所有人都受到这种不应该发生的状况玩弄。

人们以为，一切的原因都出在花城摩理这名少女身上。就连亚梨子自己也这么认为，一直试图去寻找摩理的梦想痕迹。

但是，所有人都错了。

将梦幻月光蝶留在这世上的，不是只有花城摩理单方面的愿望。

花城摩理与一之黑亚梨子。

希望活下去的摩理，朝这个世界伸出手——

而亚梨子握住了她。

无法接受有生以来第一次痛苦的「别离」，害怕孤独与不安的亚梨子，抓住了摩理的手——将她拉回来。

「是我把摩理……！」

然后，命运扭曲了。

两人因无法放弃失去的生命，而许下不该存在的愿望，将不该存在的〈虫〉留在世上。

虽然是〈虫〉，却有可能抹消〈虫〉之存在的梦幻月光蝶。

它会从摩理手中转为由亚梨子继承，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现在的梦幻月光蝶是摩理的心愿所生出来的〈虫〉，也是被亚梨子的愿望拉回人世的〈虫〉。

由两人而成的一只梦幻月光蝶。

循着命运的逆流而生的世界缺陷，甚至反转了一度消失的宿命，再次复苏。

如此产生的缺陷，至今仍持续着——

「对不起……！摩理……！」

泪水从亚梨子的双眼夺眶而出。从覆住脸孔的指缝间望去，殊死战的景象歪斜。

亚梨子不是被无辜卷入的。

再次返回现世，想不起自己的梦想而哭泣的摩理。

亚梨子也得为让好友伤心流泪负责。

「对不起——」

她俯视滚落脚边的银色长枪。

长枪已经——

完全失去光芒。

「——谢谢你。」

摩理将手指缠上亚梨子战战兢兢伸出的手。

摩理遵守了约定。

实现两人一起活着的「明日」

还给了亚梨子时间，让她变得稍微坚强一点。

「谢谢你……摩理……」

其实亚梨子一样也找不出答案。

自从摩理病逝的那一刻起。

摩理给了害怕分离，而不敢向前踏出一步的亚梨子一个往前走的机会。

而现在——

摩理做出了回答。

啪锵——失去光芒的长枪发出小小的声响。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助与HARUKIYO同时叫喊。

蕴藏惊人破坏力的子弹，将〈暴食〉的身体打得粉碎。

接着，从夜空舞落的大王虎甲虫更将肢体碎片燃尽。

强烈的冲击令大地震动。一阵天摇地动撼摇了整片海岸，〈暴食〉身后的海面瞬间蒸发。海水流入凿穿大海深不见底的空洞中，形成巨大的瀑布。

两名一号指定的附虫者，使出浑身解数予以一击。

世界上其他的附虫者，不可能做出比这更强大的攻击——

亚梨子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缓缓放下捂住脸的双手。

彷佛退潮一般。

〈暴食〉生出的紫色〈虫〉群不断消失——

已蒸发的海面随着轰隆巨响被新的海水填满，空洞渐渐失去踪影。

「——」

赌上一线希望。

做出众多牺牲，奋力将手伸向未来。

结果，来到面前的是——

「——呼哈！」

名为绝望的黑点。

一只小小的〈虫〉，浮现在流星坠落的夜空中。

有着水熊虫外貌的那个物体，宛如爆炸似地不断增生，急速形成人的样貌。

「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玖皇嵩嘲笑声的祝福下，水熊虫创造出女人的裸体，并伴随着紫色光芒使其穿上长大衣。接着又在红唇弯如新月的女人脸上，生出圆形的墨镜。

啪唰一声，水被溅开的声音响起。

伊砂姬子在岸边步履蹒跚的身体，缓缓地倾斜。全身染血的少女摇摇晃晃地前进——然后倒下。

沙子的摩擦声响起。

狗狸坂香鱼游浑身无力，双膝瘫软地跪在沙滩上。自己的〈虫〉被一玖皇嵩的水熊虫吃尽，少女的双眼——失去了生命的光辉。

呻吟声传来。

竭尽剩余力气的〈霞王〉，无力地弯曲膝盖四肢伏地。一直从旁支持〈霞王〉的宁子也是一样。

她从喉间挤出沙哑的气息，痛苦倒地。

还能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的，只剩下区区三人。

呆站在浅滩上的，大助与HARUKIYO。

以及，一之黑亚梨子。

俯视只有三人的幸存者——

「——呵呵呵。」

从地狱返回的非人存在，眯起七彩眼眸妖艳地嗤笑。

「哈哈哈哈哈！」

在被一玖皇嵩发狂似的嘲笑笼罩的海岸。

啪锵地。

亚梨子听见滚落脚边的长枪，又传来细微的声响。

４

满地成堆的附虫者们。

〈秋〉及其同伴们杀了自己的〈虫〉，将希望寄托给剩下的人们。

〈司书〉和姬子、香鱼游为了抓住一线反击的机会而奋斗，最后仍陆续倒下。

〈霞王〉和宁子坚守必须保护的人们，眼看就快昏厥过去。

而如今，就连大助和HARUKIYO这两名强者——终于也用尽了力气。

「HARUKIYO……你快带着亚梨子逃跑……我会帮你们争取时间的——」

大助的额头流下鲜血，握着手枪的手已变得无力。

「哈哈……恕我拒绝。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喜欢的——没有比这更糟的舞台，这里才不需要你咧……你赶快带着几个女人消失吧……」

另一方面，原本覆盖HARUKIYO全身的烈火已变成小火种，彷佛随时都会熄灭。

全灭——

为了追求没有〈虫〉的未来而集结的附虫者们，无不在名为〈暴食〉的灾难根源面前惨败屈服。

「啊啊……」

亚梨子放声痛哭。

自己亲眼目睹的景象，只能称之为一场恶梦。

那些她重视的人们的未来，眼看就快要被封闭——

「你的表情真不错呢，一之黑亚梨子。」

一玖皇嵩咧嘴嘲笑亚梨子。

「你就带着绝望——去死吧。」

死亡。

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豆大的泪水不停从亚梨子的黑色双眸中滑落。

「唔……！亚梨子——」

「你这家伙……！少不把我们看在眼里了……！」

两名少年紧张不安。

可是——

〈暴食〉应该发动的攻击却迟迟没有来临。

一玖皇嵩收起笑容。他沉着脸，仰望浮在夜空中的〈暴食〉。

「〈暴食〉？你搞什么——」

大助和HARUKIYO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头顶上方。

只见〈暴食〉依旧妖艳地笑着，没有动作。

「——亚梨子？」

她开启涂上鲜红唇膏的唇瓣。

「你身上有股好甜美的香味呢。」

「……！」

海里的男子们顿时脸色大变。

亚梨子茫然地站着，只是不停流泪。

「大助……」

她看着面向自己的少年们。

「HARUKIYO……」

难道说他们也会死在这里？

只因为是附虫者？

就像摩理一样——

就像倒在沙滩上的人们一样——

从亚梨子的面前消失不见。

「亚梨子，不可以！什么都别想！」

「开什么玩笑……！这已经超越最糟的程度了！」

「〈暴食〉你……！原来你打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才手下留情……！」

你一言我一语叫喊的男子们，以及俯视地面笑容艳丽的〈暴食〉。

大助说，什么都别想。

可是目睹如此凄惨的状况，她怎么能够什么也不想？

一玖要亚梨子绝望。

那是不可能的。

见到梦想未来的伙伴们一一倒下，她不可能绝望，更不可能放弃。

「亚梨子。」

〈暴食〉温柔地呼唤。

「——」

亚梨子流着泪，心里想着。

亚梨子只是盼望一个与心爱人们共同活着的未来而已。

附虫者究竟是什么——

她不晓得答案，恐怕也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很清楚。

那就是，亚梨子现在注视的人们——正是附虫者。

看到为了梦想而战、受伤、倒下的他们，她内心只有一个愿望。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暴食〉询问。

「我——」

亚梨子的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不由得开口祈求。

不由得说出心中的小小愿望。

「亚梨子，不要回答！」

「我绝对没办法认同这种事，亚梨子！」

亚梨子对朝自己吼叫的少年们泛起微笑——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一面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梦想。

５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那一天，摩理在病房的床上这么问道。

亚梨子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于是没能点头答应。

时光流逝——

摩理再次问了亚梨子。

——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变成梦幻月光蝶，摩理回到了亚梨子面前。

将虽然是〈虫〉却能够抹消〈虫〉之存在的奇迹，再度拉回人世的二次奇迹发生了。

可是摩理已经不在了。

曾经是最重要挚友的少女，在消失的前一刻再次询问亚梨子。

——『我可以将梦想托付给你吗？』

带着万千感慨，如此询问亚梨子的好友。

希望活下去的平凡女孩。

怀抱一份梦想离去的附虫者少女。

亚梨子——绝对不会忘记。

亚梨子明确地说：

「我想要拯救附虫者。」

〈暴食〉欢欣地睁大七彩双眸，急速朝沙滩下降。

「这梦想真不错——」

大助表情扭曲地大喊：

「亚梨子！」

脚边传来「啪锵」的坚硬声响。

「——不要紧。」

亚梨子朝大助面露笑容的同时，光芒也笼罩着她的四周。

「！」

忽然间，〈暴食〉在空中停止动作。她的脸上首次浮现错愕的神情。

「我已经没问题了。」

包围亚梨子的光芒，是海岸边每个人都见过的颜色。

耀眼眩目的银光。

像是随着细微粒子被风吹动般，令人感觉到温暖的银色光芒。

「虽然和摩理分开让人很难过……但是我绝对不会忘记。」

不需要道别的话语。

并非像过去那样，无法接受分离的事实。

如今，亚梨子终于——能够真正地向摩理道别。

「我不会忘了你的。」

不会忘了花城摩理这名亲爱的挚友。

也绝对不会忘记与病魔缠斗、为了小小的梦想而活，以及——甚至死后，还因为担心亚梨子而回到人世的善良少女。

「谢谢你……」

摩理帮助了曾经寂寞到彷佛快从世上消失的亚梨子。

大助和相遇过的人们也给了亚梨子力量。

「我已经变坚强了——」

亚梨子变坚强了。

尽管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比过去的自己更有勇气。

多亏摩理带来的「明日」。

亚梨子与摩理二人一同走过的梦想延续——

虽说是一段不可能的时光，对亚梨子而言却是无可取代的日子。

因为摩理带来的平淡日子，亚梨子才得以与众多重要的人们相遇。

惠那与多贺子。

大助。

以及名为附虫者的人们。

他们所有人都给了亚梨子坚强起来的力量。

「所以……我已经没问题了。」

让好友摩理成为回忆，继续往明天迈进。

那便是变坚强了的亚梨子的答案。

亚梨子已不再孤单。

她有摩理这份回忆，和现在仍活着的心爱人们。

现在的她，有勇气走向大家一起活着的明日——

释放光芒的不是亚梨子本身。

而是滚落脚边的一根棒子。

理应已经死去的梦幻月光蝶长枪，又再次逐渐恢复鲜艳的银色。

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响起，接着原本覆盖长枪表面的某种东西碎裂四散。那个一瞬间便融入空气中消失的物体，看起来像是铁锈色的锁链。

亚梨子曾听大助说过，作为长枪媒介的棒子，因某件事而被名叫〈厄神〉的附虫者施加封印。

但是，现在的亚梨子已经不需要那种限制了。

「你还顽强地活着啊，花城摩理的亡灵——」

一玖皇嵩脸上布满憎恶的表情，毫不留情地释放水熊虫。黑色海啸立刻袭向亚梨子。

然而浮现在岸边的光芒碎片，阻挡了水熊虫大军。

「……！」

光芒碎片变形成一只美丽的蝴蝶。

银色的梦幻月光蝶。

它拍动四片翅膀，满溢而出的鳞粉压制住水熊虫的进攻。

「！」

大助与HARUKIYO倒吞一口气。

一个。

又一个地。

光芒碎片慢慢地浮现在沙滩中。为了温柔抚摸倒地人们而出现的碎片，渐渐改变了外貌。

一大群银色的梦幻月光蝶。

一片光芒以亚梨子为中心展翅飞翔。

「这不是亡灵，而是摩理托付给我的。」

摩理所描绘的，梦想的延续。

她托付给了亚梨子。直到现在，亚梨子才终于明白其真正意义。

往后的日子也要继续活下去。

亚梨子今后也要和心爱的人们一起活过每一个明天——

「摩理的梦想延续，由我来见证。」

亚梨子水平地伸出手。

从脚边的长枪延伸出来的银色触手，转眼间便侵蚀亚梨子全身。长枪沿着从指尖伸出的触手，来到手中。

不只是摩理的〈虫〉。

如今在这里的梦幻月光蝶，是透过亚梨子和摩理两人的心愿与世间相连——

亚梨子可以如此清楚地感受到。

「今后大家要一起活下去！永不分离！」

银色纹路从脚下往上窜升，浮现于亚梨子全身。一度被水熊虫咬破的枪头再生，喷发出大量的鳞粉。

这不是摩理遗留下来的梦想渣滓。

感觉得出来，吃掉亚梨子心中梦想的梦幻月光蝶，正狂喜地浑身发颤。

取回完整力量的银色长枪。

在沙滩上飞舞的小小梦幻月光蝶群。

一齐将蜂拥而至的水熊虫大军反推回去，不让它们靠近亚梨子一步。

梦幻月光蝶的分身包围了茫然伫立的大助和HARUKIYO，用银色鳞粉包覆保护他们。

「既然亡灵消失，又得到了新的梦想——那我只要再把〈虫〉吃光就得了。」

一玖皇嵩的嘴巴裂成笑容的形状。大量增殖到几乎遮蔽夜空的水熊虫化成雪崩，眼看就要掩盖亚梨子。

「！」

亚梨子睁大双眼，瞪着水熊虫大军。

小小的梦幻月光蝶听从新宿主的指示，朝水熊虫展翅飞去。它们化作洒布银色鳞粉的盾牌，阻挡了雪崩。

亚梨子使尽全身力气，挥落手中的长枪。

「……！」

一玖脸上惊愕的表情，霎时被银色闪光消灭。

长枪所释放的鳞粉变成一把巨大的刀刃，将大海斩成两半。吞没水熊虫雪崩的鳞粉，制造出延伸至水平线的长长深谷。海水流入谷内的冲击力道令天地动摇，震撼了整片海岸。

「真可惜了那美味的梦想——居然半途抢走，你这只〈虫〉可真坏……」

浮在夜空中的〈暴食〉收起笑容，直瞪着亚梨子手中的长枪。

「我们的梦想不是为了让你吃掉而存在的。」

亚梨子回瞪〈暴食〉。

摩理的梦想。

附虫者们的梦想。

那些就等于是祈愿者本身。

所以，亚梨子要守护他们——

「——呼哈！」

水熊虫在海上聚集，创造出一玖皇嵩的形体。

「你的梦想跟以前一样无药可救。我马上就会让你再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一之黑亚梨子——」

站在浅滩上的HARUKIYO回过神，露出虚弱的笑容。

「哈哈，居然到现在才觉醒……未免也太慢了吧，你这个笨蛋……」

「不——」

可是大助的表情依旧僵硬。

「——最坏的情况就要发生了。」

「嗄？」

大助定定地注视亚梨子。HARUKIYO也是一样。

至少，他们必须好好保护亚梨子。

还有惠那和多贺子。

再也不让谁受到伤害——

「今后大家也要一起——」

在鳞粉风暴的吹袭下，亚梨子的发夹松脱，脑后的马尾散开，一头长发随风飞扬。

「从明天起——」

亚梨子身上浮现的纹路，不断急剧地增强光芒。

黑色双眸及一头长发，全在一瞬间染成鲜艳的银色。

「因为摩理留下的梦想很少，所以她之前才有办法压制住梦幻月光蝶的支配力……但是一旦注入新的梦想——」

这时HARUKIYO已不再聆听大助沙哑的呢喃。

就连〈暴食〉和一玖皇嵩也有如结冻般停止动作。

「也要永远……！永远！一起活下去！」

每个人都动也不动地凝视地面上的一名少女。

大助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

「成虫化要开始了——」

率领梦幻月光蝶群。

银色双眸和头发闪闪发光的少女。

一之黑亚梨子紧握着银色长枪高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