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虫之歌 [岩井恭平].虫之歌bug.8th

32. 寄托梦想的银蝶

本章 29,179 字 约 73 分钟

整片海岸充斥着刺眼的银色光芒。

沙滩上,变成无声缺陷者的附虫者们成堆倒地,〈霞王〉与夜森宁子也终于用尽力气,昏了过去。

药屋大助也受了伤,勉强撑着身子站在岸边。以防风眼镜遮掩的脸孔沾满了血,就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长大衣也变得破烂不堪。

在被大助的血染红的视野里,有一名已面目全非的熟悉少女。

「我们——」

瞪大的双眼。一头长发。浮现全身的鲜艳纹路。以及——由啃食梦想的〈虫〉梦幻月光蝶变成的长枪,和一大群充斥沙滩的小小蝴蝶。

所有的一切都闪耀着银色光芒。

一之黑亚梨子。

彷佛被从夜空落下的英仙座流星雨附身一般,刻划于亚梨子全身的纹路发出磷光。

「从今以后也要一起活下去!」

以往开朗的笑容、生气蓬勃的发亮黑眸,于大声吼叫的少女身上已不复在。

「这就是所谓的成虫化……?」

火焰魔人HARUKIYO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大助身旁。

远处的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则是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声咆哮震动了海岸的大气。

彷佛因愤怒而颤抖。

彷佛因喜悦而颤抖。

仿佛悲伤得泫然欲泣。

那好比野兽吠叫的吼叫声,让人完全想不到会出自大助熟悉的少女之口。

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是不会叫出那种声音的——

停止咆哮,亚梨子瞪大双眼。描绘出光芒轨迹的眼眸,捕捉到浮在海上的敌人。

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之一,〈暴食〉。

以及——憎恨附虫者的男人,一玖皇嵩。

亚梨子朝挡在前方的异样敌人掷出银色长枪。

即便看在至今曾数度越过生死关头,被称为最强附虫者的大助眼里,长枪仍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惊人的速度和冲击力,让人只感觉到银色的光芒进发开来。

「——」

无声的爆炸使整个海岸的沙子飞扬。

超越音速的闪光将大海裂成两半,并且让〈暴食〉和一玖皇嵩瞬间蒸发。

长枪刺人遥远的海里——海面随即爆炸。海岸受到剧烈的垂直摇晃侵袭,暴风猛然涌向沙滩。

窜入夜空的大量海水化作豪雨,从天而降。

大到令空气震动的余波,充分说明了长枪的破坏力。假如是在地面上爆炸,其威力必能将一整座小城镇消灭。

不可能承受得了超越理解范围的攻击,海上的两名敌人果然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可是——

「呵呵……」

「你这个蠢蛋。」

才刚见到空中浮现黑点,下个瞬间〈暴食〉和一玖皇嵩便已复活。

「居然放开唯一的武——」

一玖的话没有说到最后。

像是被亚梨子往旁边伸出的手吸过来一样,只见她脚下的沙子腾空飞起。接着,在周遭飞舞的小蝴蝶聚集起来,与沙子同化后变成细细的长枪。虽然比由摩尔幅蝶的本体变成的长枪来得小,但一看表面上迸发的电光,便知其中蕴藏了非比寻常的威力。

一玖顿时语塞,〈暴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

不只是敌人,在场的所有人都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率领发出银色光芒的蝴蝶君临沙滩的少女,全身散发出非人般——超越人类境界的美丽光采。

梦想的化身。

一之黑亚梨子这名活泼——随处可见平凡少女的面貌,已消失无踪。

「……!」

大助咬紧牙根。

难道——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吗?

这份从花城摩理的小小梦想开始,卷入众多附虫者,交由一之黑亚梨子继承的愿望,难道注定落得这般下场?

成为「不死」的敌人及梦幻月光蝶的盘中飧,最后被吃掉梦想的亚梨子。

大助一直在旁边守护着她。然而,在最后的最后——

他却什么也办不到。

只能静静旁观。

「喂,〈郭公〉!要是成虫化了,那女人会变得怎么样!」

大助无法开口回答面色凝重的HARUKIYO。

〈虫〉如果成虫化了,附虫者宿主的梦想就会被吃尽——然后丧命。

亚梨子不是附虫者,但就算只是梦想被梦幻月光蝶吃掉,也很有可能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亚梨子会死去,只留下侵占她身体的梦幻月光蝶和「不死」们——

那样的结局不是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亚梨子没有回头瞧大助一眼。现在的她,眼里大概已经容不下他了吧,在梦幻月光蝶逐渐成虫化的此时此刻,亚梨子的自我正一步步被〈虫〉给抹去。当她完全失去自我时,亚梨子的身心都会变成〈虫〉的——

「亚梨子——」

看着渐渐受梦幻月光蝶控制的少女,大助回想起过去与她约定过的事。

无意间许下的小小承诺。

那是在亚梨子害怕与附虫者扯上关系,第一次表现出恐惧的时候。

「伸出手,要我带你去的人是你……」

亚梨子鼓起勇气,对大助提出要求。

当时,大助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我也说过——你要是敢乱来,我马上就把你带回去。」

少年的呢喃声。

被发光少女的呐喊所掩盖。

1

家人。

朋友。

回忆。

所有宝物都凝聚在一份意念之中。

只要有这份意念,就什么都办得到。倘若失去这份意念,就彷佛连自己的存在都会失去一般。

那就是,梦想。

至今走过的路程全都牵系于此。

今后也将怀抱着这份意念,走上未来的旅程。

过去一直都是如此坚信的。

「——啊啊啊啊!」

亚梨子的喉咙发出非人的咆哮声,并且将紧握的细小长枪扔向敌人。

亚梨子掷出长枪的同时,四周的沙子也腾空飞扬,与蝴蝶群同化。一转眼,陆续生出的发光长枪就包围住亚梨子。

右、左,然后又是右。

银色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挥动双臂,击出长枪。

「唔……!」

银色闪电消灭了一玖皇嵩一半的身体,之后又在遥远彼方的水平线引发大爆炸。

「可以请你让开吗?亚梨子。」

〈暴食〉洒落紫色鳞粉,随后由鳞粉聚集形成的〈虫〉群便出现在流星雨坠落的夜空中。

「不过,你现在可能已经不是亚梨子了——」

原本想面露微笑的〈暴食〉,突然吃惊地望向后方。

「——」

〈暴食〉浮在夜空中的身躯碎裂四散。从远方飞来的闪光击中了她。

亚梨子接住粉碎〈暴食〉后落在沙滩上的光芒。发光粒子狂吹大作,吹动她的银色长发。

伴随着冲击力纳入亚梨子手中的,是一开始掷向敌人的梦幻月光蝶长枪。再次回到亚梨子手中的最强武器将枪头如翅膀般展开。

「啊啊啊啊啊啊——」

从自己口中吐出的呐喊声,听起来就像从远处传来一般。

渐渐被吃尽——

亚梨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抱的珍贵意念,正遭到某样东西的侵蚀、削减。

〈暴食〉说得没错。

现在移动亚梨子身体的,并不是她自己。

而是掠夺亚梨子的身心,不断吞噬她的存在——

〈虫〉。

虽然不痛,却也痛到教人无法忍受。

明明揪心的感觉好难受,舒适的睡意却同时也引人人眠。

——午安!

如今已故的好友,花城摩理的笑容。

——惠那全垒打!

——当他回来的时候,我想要和他说声「欢迎回来」。

与现在还活着的好友,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之间的回忆。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

与总是陪在自己身旁的大助共度的日子。

——我想要接受惩罚。

贸然现身、探查摩理梦想的好对手,HARUKIYO那宛如火焰的目光。

全都如字面一般,逐渐被虫啃噬挖空,然后被抹得一片漆黑。

每一样都是无可取代的记忆。

创造出现在亚梨子的所有事物。

如果那些消失不见了,亚梨子将不再是亚梨子。

不行,不可以消失——

好想这么大喊,却没办法喊出声来。

「啊啊啊啊啊啊——」

从亚梨子口中发出的,只有梦幻月光蝶欣喜若狂的叫声。

没有痛楚。

然而,却无可救药地——心痛。

这便是梦想被吃掉的感觉。

附虫者随时都在对抗、奋战的痛苦真相。

亚梨子无法抵抗那份至今从未尝过的痛楚。

随着心爱人们的脸不断从脑中消失,也渐渐想不起他们眼中自己的长相。

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是谁——

「既然无法改变有附虫者存在的世界,所以你就打算干脆把整个世界都给毁灭吗?一之黑亚梨子——」

海上生出一玖皇嵩裂开的嘴。水熊虫密集变形,让戴着左右颜色相异墨镜的男子脸孔再生。

亚梨子的身体擅自动作,举起长枪。

打倒眼前敌人的使命感,逐渐被纯粹的破坏冲动所取代。

守护梦想的决心,也渐渐转变成操控强大力量的喜悦。

「如果那就是你所谓的『拯救』,我就把它也一起吃掉。」

水熊虫海啸猛然涌向沙滩。一玖的上半身宛如冲浪一般地在海浪上滑行,袭向亚梨子。

亚梨子让梦幻月光蝶长枪发出闪光,银色鳞粉随即将水熊虫大军连同一玖的身体一起消灭。

「……!」

下一个瞬间,亚梨子的脚下产生爆炸。两只穿着西装的手臂,从自沙子底下喷发出的水熊虫群中伸出。

亚梨子的双肩被超乎常人的臂力束缚住。接着,张裂的大嘴从水熊虫中冲出来。

尽管勉强以长枪柄挡下攻势,裂嘴却分裂成无数只水熊虫穿越长枪。再次恢复原形的嘴巴,朝亚梨子的脖子伸出尖锐的獠牙。

「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的口中发出痛苦哀号。血沬从她与梦幻月光蝶同化后,经过强化的银色身体中喷溅而出。

「有附虫者存在的世界不会改变。」

一玖皇嵩的黑暗双眸直瞪着亚梨子。他没有张开紧咬不放的嘴,而是从开了洞的脸颊深处移动喉咙发声。

「从今以后,附虫者一样要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名下,带着绝望活下去——」

受到水熊虫沉重重量的压制,亚梨子被反推回岸边。

「啊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不,梦幻月光蝶大声呐喊。

银色鳞粉从长枪中喷发,瞬间消灭紧咬住自己的水熊虫。

「怎么样,〈暴食〉!」

若无其事地在远处再生的一玖,瞪着星星坠落的夜空。

「只要有这女人在,你就没办法吃掉看上的梦想了!」

「呵呵……好像是这样呢。」

〈暴食〉妖艳地眯起七彩双眼,又生出好几只〈虫〉。

亚梨子的长枪一举将涌上来的大批〈虫〉群粉碎。

可是——

「……!」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头顶上方降落。

她立刻挥舞长枪、释放鳞粉,但是却没能完全消灭跃向自己的半球形〈虫〉。

是利菜的七星瓢虫。尽管半个身躯被削落,它仍用巨大的口器紧咬住长枪。

「——!」

威力相差悬殊的冲击波让亚梨子陷入地面。瓢虫不但用口器封锁长枪,更不停释放冲击波。再加上七星瓢虫的重量,亚梨子的身体逐渐被推入地底更深处。

迸裂飞散的沙土,以及如怒涛般流入的海水。七星瓢虫的冲击波撕裂大地,让亚梨子沉入地狱深渊。

水熊虫从裂开的地面喷发出来。一玖自地底伸出的双臂,从背后架住亚梨子。

「——让我把你推进地狱再盖上盖子吧,你这只该死的梦幻月光蝶!我要让你再也回不了这个世界!」

不断下坠——

感受到坠落感的同时,一种逐渐坠入深渊的感觉也侵袭了亚梨子的心。

亚梨子的心不断被手中紧握的银色长枪侵蚀,意识也遭黑暗吞没。

重要人们的脸庞。

与心爱人们共度的记忆。

全都被〈虫〉啃噬,慢慢失去形状。

「——」

亚梨子杏眼圆睁。

她放开左手行动被封锁的长枪,将浮现发光纹路的拳头击入七星瓢虫的腹部。接着,趁身躯被贯穿的七星瓢虫退缩之际,从长枪中释放鳞粉。

光芒迸裂。

七星瓢虫与一玖皇嵩被蒸发,剧烈的震动撼摇大地。

她从地面上挖空的大洞底部中跳出来。震开流入洞内的海水瀑布,沿着由自己的小小银色蝴蝶分身所铺成的阶梯往上爬,飞上夜空。

接着,她在空中一个回旋,降落在聚集于海上的蝴蝶地毯上。

「看来就算再怎么差劲,终究还是一号指定。你还想爬上来啊?」

「呵呵——」

从裂嘴中吐出白色气息的一玖皇嵩,与妖艳嗤笑的〈暴食〉。

一玖说爬上来。

那句话并不正确。

在与「不死」的敌人们对峙的同时,亚梨子仍持续往下坠。

她在企图将心和记忆拖入深渊的漆黑大海里拼命挣扎。

她应该有宝贵的心愿的。

理应为了成就那份心愿而战的。

可是——

亚梨子却渐渐想不起来。

心里明明有想要保护的人们,可是却回想不起他们的脸。

想不起他们口中呼喊的,自己的名字。

明明好悲伤,却想不起为何悲伤。

无论是战斗目的,还是重要人们的脸孔,都随着每次使用力量被〈虫〉吞噬——

操纵水熊虫的男子大吼一声,朝她袭来。

率领七星瓢虫及大批〈虫〉群的女人,朝她袭来。

她为了保护自己,挺身对抗他们。

愈是战斗。

愈是行使力量。

一之黑亚梨子的人格就愈往黑暗深处坠落,然后——

「——!」

火球从另一个角度袭向与两名敌人作战的亚梨子。

亚梨子甚至不必挥舞长枪,轻轻松松就徒手弹开火焰。

「——臭家伙,不准你无视我的存在!」

站在岸边的少年瞪着亚梨子。

「现在的你正合我意。这下你总算肯履行诺言了吧?」

火焰缠身的少年露出壮烈的笑容。他用熊熊燃烧的双眼瞪着她。

「来吧,快来实现我的梦想——」

她用银色眼眸回望少年。

看不见——少年的脸。

她应该见过那张脸,应该听过那个声音的。明明正在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可是,她的心却想不起他的脸和声音。

水熊虫男子无趣地吐了一句:「哼,愚蠢」。

亚梨子朝蝴蝶地毯一蹬,一眨眼便接近火焰少年。

不可以……!

亚梨子在黑暗的海里挣扎,一面大喊。

虽然想不起长相:心中却有一股不可以伤害他的冲动。

他是对亚梨子很重要的人之一。

她可以确定这一点。

住手……!

亚梨子的身体不听从她拼命制止的意志。身体将少年视为打算伤害自己的敌人,顺从防御本能,朝少年挥舞长枪。

那个人是我重要的——

亚梨子的人格逐渐下沉。

无可抵抗的力量将努力挣扎的亚梨子拖向黑暗的海底,然后——

完全迷失了出口。

「——」

亚梨子的银色双眸闪闪发光,面无表情。

她以机械式的动作,朝火焰少年挥落梦幻月光蝶长枪。

可是,就在长枪斩裂火焰少年的前一刻——

另一名少年从旁闯了进来。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名用防风眼镜遮住脸的少年,一把抓住肆虐破坏的长枪柄,阻止了她。漆黑的长大衣被扯破,挡下长枪的左手上尽是血沬。

「!」

亚梨子的视野剧烈摇晃。银色与绿色光芒相互撞击、弹开,使她的双腿陷入沙滩中。

原来是少年用自己的额头,撞击亚梨子的额头。

力道尽管强烈,却不至于对现在的亚梨子造成什么太大的伤害。她立刻抬起头,瞪着新敌人。

然而——

「给我回来——」

少年的防风眼镜在脑袋相撞的冲击下碎裂散开。露出脸孔的少年定定地回望亚梨子。

多么有力的双眸。

照理说全身染满鲜血的他,应该已经疲惫得随时都会倒下,但是少年的眼神却一点也不软弱。那强而有力的目光,令囚禁亚梨子人格的黑暗大海起了涟漪。

「亚梨子!」

额头抵着额头,少年大叫。

银色少女听了目瞪口呆。

亚梨子。

一之黑亚梨子。

那个名字——不属于只会大肆破坏的梦幻月光蝶。

少年的呼唤声,将原本沉在黑暗深渊里的亚梨子的意识往上拉。

「你怎么可以输给〈虫〉!你不是今后也要跟我们一起活下去吗!」

少年呼唤了她的名字。

「亚梨子!」

亚梨子慢慢从被梦幻月光蝶封闭的忘我大海里浮上来。

正在呼唤。

总是陪伴在身旁、值得信赖的少年正在呼唤她的名字。

银色长枪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然而就在她浮出黑色大海前,强大的支配力再次将亚梨子压回去,企图把快要清醒的亚梨子拉回黑暗的海里。

可是,某个人紧握住亚梨子的手。

——亚梨子。

虽然纤细,却充满温暖的手。

面带温柔笑容的花城摩理,紧握住亚梨子的手。

——大家都在等你喔。

如今已经不在的好友,伸手将亚梨子的意识从漆黑中拉上来——

「亚梨子!」

呼唤亚梨子的声音传来。

呼唤她名字的,是一名在远处流泪的少女。

被〈虫〉吞噬的梦想。

出现空洞的记忆。

像被施了魔法一般,逐渐恢复形状。

将双手紧握在胸前流泪的人,是亚梨子重要的朋友。

西园寺惠那。

「亚梨子!」

跟惠那一样重要的朋友,九条多贺子也泪流满面。

亚梨子的双眸渐渐从银色恢复成黑色。

在恢复色彩的世界里,比谁都殷切地在身旁等待着亚梨子的人是——

——你要是敢乱来,我马上就把你带回去。

遵守某天许下的约定,将她唤回这个世界的少年。

「我说过,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乖乖听话,对吧——」

当她因恐惧、迷惘而退缩时,总是守护着她的少年。

恢复自我的亚梨子知道他的名字。

「大助。」

「……我早就习惯你不听话啦。」

双眼恢复成黑色的亚梨子,与血染满面的大肋靠在一起相视而笑。

见到亚梨子平安无事,大助这才松开长枪,颓然跪在沙上。

「——HARUKIYO。」

一名楞楞地瞪大眼睛的少年,站在终于用尽力气、难受地喘气的大助身后,

「刚才的行为真不像你。你不是一直都很认真地活着吗?」

「……!」

「居然在这种地方打马虎眼,你真不配当个附虫者。」

亚梨子嘲讽地眯起眼睛,将身子一转。银色头发随之描绘出发光的弧线。

「——看样子,顽固的不只有花城摩理和梦幻月光蝶呢。」

一玖皇嵩沉下脸来,神情忿恨地从咧开的嘴中吐出白色气息。

〈暴食〉露出嘲弄的笑容。

「不过她好像并没有完全复原的样子耶?」

亚梨子紧握梦幻月光蝶长枪。

〈暴食〉说得没错。虽说恢复了自我,但此时此刻,梦幻月光蝶仍不断啃食亚梨子的梦想、侵蚀她的身心,企图消除她的意识。恢复颜色的只有眼睛,长发依然还是鲜艳的银色。

「……」

亚梨子紧握长枪的手微微颤抖。尽管脸上对大助等人展露笑容,然而她的身体却清楚地感受到强烈到教人害怕的破坏冲动。

只差一点——就会杀死HARUKIYO。

成虫化。

亚梨子过去曾经见过一次成虫化的附虫者。当时为了保住宿主的性命,大助选择杀死失去控制的〈虫〉。如此一来,宿主虽然变成缺陷者,损害却得以控制在最小限度。

「——」

亚梨子紧抿双唇。

此时此刻,梦幻月光蝶仍试图要成虫化。愈是战斗,它便愈加强支配力,想要侵占亚梨子的身心。

假如真的完全成虫化了,届时肯定会发生超乎想象的悲剧。

亚梨子恐怕——会死。虽然严格说起来她并不是附虫者,但如果梦想被梦幻月光蝶吃尽,一定也难逃死亡的宿命。

然后,梦幻月光蝶会成虫化。

基于破坏冲动与防御本能,向世间撒布一切灾难的怪物将会诞生。别说是亚梨子心爱的人们了,众多不相干的人也可能会被卷进来。

唯独这一点必须避免。

即使能够消灭一玖和〈暴食〉,成虫化的梦幻月光蝶存活下来也免不了会带来一场悲剧。

拯救不了附虫者——透过众多附虫者连系起来的希望也将就此断线。

一玖放声嘲笑呆立不动的亚梨子。

「怎么啦,一之黑亚梨子?你到现在才觉得害怕啊?」

如果战斗,梦幻月光蝶就会带来惨剧。

如果不战斗,〈原始三只〉今后也将继续生出附虫者。

明明手中拥有压制敌人的力量——

却因为加上了梦幻月光蝶的成虫化这项新的威胁,通往跟大家一起活下去的未来之路——

一条也没有。

梦想的延续将在此走到尽头——

「——」

不对。

还有一个。

还剩下一个实现亚梨子心中梦想的办法。

现在的自己所能用的唯一手段。

自己唯一能走的一条路。

亚梨子为好不容易抵达那条路的自己——感到自豪。

「大助。」

她回头。

「——惠那就拜托你了。」

「亚梨子……?」

亚梨子对一脸讶异抬头的少年笑了笑。

终于能够笑了。

打从心底地。

并且不带一丝迷惘。

过去的她满怀胆怯,始终犹豫不决。受到大助数次的帮助,又与众多附虫者相遇之后,她变得稍微坚强了一点。

假如只有亚梨子一个人,一切肯定早就结束了。

因摩理的梦想而相遇的人们,唤回了亚梨子。

依然连系在一起。

从孤独病房的床上开始的梦想延续,仍与未来相连着。

所以,亚梨子要笑着走上那条道路——

「我最喜欢你们了……」

摩理托付给亚梨子的希望。

这一次,为了通往未来——

亚梨子朝地面一蹬。

2

〈虫〉——

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这个国家的异常存在。

关于它们是如何诞生的,这一点无从得知。只不过,听说〈虫〉会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借着啃食他们心中的梦想及愿望来成长。

遭〈虫〉附身的人被称为附虫者,梦想虽然被吞食,却也因此得以行使〈虫〉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自己的〈虫〉若被杀死,附虫者就会变成失去感情和记忆的活死人,也就是所谓的缺陷者:不然就是梦想被〈虫〉吃尽,与自己的梦想一同丧命——未来就只有这两种命运在等待着附虫者。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在采寻好友留下的梦想之日子里,亚梨子邂逅了许许多多的附虫者。他们心中抱着比谁都强烈的意念,尽管每个人都受了伤,却仍放声呐喊、不顾性命地与什么奋战。

亚梨子好喜欢怀抱梦想的他们。

如此了不起的人们的未来,难道就只有绝望吗?

若是世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亚梨子希望去改变它。

「唔……!」

巨大的七星瓢虫挡在蹬沙奔跑的亚梨子面前。它展开浮现七个斑点的翅膀,一面释放冲击波,同时企图以身躯猛烈冲撞亚梨子。

「唔呜!」

亚梨子用长枪抵消冲击波,并以浮现银色纹路的左手阻挡庞大的身躯。她将体重与自己相差几十倍的巨大〈虫〉反推回去,再次加快奔跑的速度。

利菜的〈虫〉很强。亚梨子予以反击的手臂撕裂,溅出鲜血。

这只七星瓢虫也是一名附虫者所怀抱的梦想结晶。想要创造所有附虫者的容身之处——原本的宿主利菜是这么描述她的梦想的。

那名少女的梦想,并不是为了被〈虫〉吃掉而存在。也不是为了要被〈暴食〉所利用。

而是为了让利菜用她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而存在的。

不只是利菜。

所有附虫者的梦想,都是因他们自己而存在。

「啊啊啊啊!」

亚梨子的长发发出银光。拥有强大腕力的银色手臂,将七星瓢虫狠狠摔在沙上。庞大身躯随着轰然巨响陷入地面,形成巨大的坑洞。

亚梨子纵身一跳,在空中一个回旋后挥落长枪。

「一玖皇嵩……!」

灌注全身力量的一击,击中了嘴巴笑到裂至耳朵的西装男子。

霎时天地倒转。

仿佛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眼界所及的海水全从地面窜上了夜空。掩盖大海的水熊虫大军同时蒸发。

「唔——」

在一切碎裂、爆破、逐渐毁灭的轰隆声中,亚梨子面露苦色。

挥落的长枪枪头展开,梦幻月光蝶拍动翅膀。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浮现亚梨子全身的纹路闪闪发光。好不容易才刚恢复的自我,眼看又要再次变得薄弱。梦幻月光蝶啃食亚梨子的梦想,为了夺取她的心灵和身体而发狂。

「……!」

她望着手中的长枪,不禁倒吸一口气。

梦幻月光蝶一直在看着亚梨子。那浮现在展开翅膀上的红色眼睛,正急迫地等待她用尽气力的那一刻——

〈虫〉想要振翅飞翔。

它们假扮成人类的同伴、寄生在人类身上,尽管慢慢吞噬梦想的同时也会带来特殊的力量,但其实一直都希望能够成虫化、获得自由。

那便是〈虫〉。

忽然出现在人类这种怀抱梦想的生物面前,装成友好邻居的模样,实则藉机吞噬的捕食者。

它们是敌人吗?

是绝对打败不了的存在吗?

亚梨子——不这么想。

一面抵抗手中狂暴的梦幻月光蝶,亚梨子泛起微笑。

「——谢谢你。」

突然间——

梦幻月光蝶停止动作。

像是被耐着痛苦微笑的亚梨子吓到一样。

又好比害怕起来似地。

发狂长枪的支配力稍微缓和下来。

「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对吧?从摩理还活着时起,就一直——」

亚梨子不知道〈虫〉的存在是不是人类的天敌。

至少,眼前的梦幻月光蝶守护了摩理。

时间虽然短暂,仍延长了摩理生命的时限。

那是一个奇迹。

像是赠礼般地给了摩理短暂的时间,然后又把她的梦想送给了亚梨子。

不只是摩理。梦幻月光蝶也给了亚梨子一份珍贵的礼物。

「为了不让摩理寂寞……也为了让我变得坚强一点,你唤来了许多附虫者……」

因此,亚梨子不能放弃。

不能让与众多附虫者相系的梦想就此结束。

「你一定很想要我的梦想——」

她笑着抬头。

在溅上空中的海水化为大雨倾泻的岸边,出现了黑点。

已经见惯了的绝望轮廓。

一玖皇嵩的身影逐渐再生。

「不过,我的梦想今后将会变得越来越大,大到你吃不下的地步——」

梦幻月光蝶长枪并不打算减弱企图侵占亚梨子的支配力。

然而……

展开的翅膀以不灵活的动作慢慢闭合。

再次化成长枪枪头,释放出光芒。

那个动作,简直就像在说:

我正盯着你——

而且还虎视眈眈地监视亚梨子何时又受挫丧志。

「谢谢你。」

亚梨子眯起眼睛,再次道谢。这时,一玖皇嵩袭来。他带着水熊虫大军,挥下尚未再生完全的手臂。

亚梨子立刻用长枪挡住,但异于常人的力量仍令她的双腿沉入地面。

「就让我来教教你,不管你得到多强大的力量,一切依旧是徒劳无功!」

「呜……!」

亚梨子硬是横扫长枪,将一玖震飞。

「——不是只有你而已。」

于远处再生的一玖笑道。

那副从咧开的口中吐出白色气息,红色双眸在墨镜后方发光的模样,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

水熊虫以比之前更猛烈的惊人之势增生。

「正在抑制成虫化的人不是只有你。」

「……!」

黑色〈虫〉群不断扩散,彷佛要吞没世界一般。

「就算你用足以毁灭半个世界的力量杀了我,救赎还是不会到来。」

红眼少年「呼啊」一声地吐出白色气息。

「因为我的〈虫〉失去控制成虫化之后,只会把剩下的半个世界给吃光。」

一玖皇嵩的水熊虫也跟梦幻月光蝶一样,即将成虫化——

无论如何都杀不了他。

也不可以杀死他。

一玖皇嵩这个人的死,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死亡。

「谁都没办法杀死我,而我也不能被谁杀死——那便是『不死』二字的意义。」

然后,只要一玖不死,〈暴食〉就会继续活下去。

附虫者会持续诞生。

人类不幸闯入了不变——亦无可改变的命运死路里。

只要怀抱梦想,就会变成附虫者。

而变成附虫者之后,就只能走向悲惨的结局。

这样的世界,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世界是不会改变的。」

一玖的嘲笑粉碎了附虫者的希望。

「直到世上……不再有梦想这玩意儿为止。」

没有梦想。

人们怀抱期望的心消失不见。

不再期盼变化的世界。

那跟缓缓地死去有什么差别?

「——可是……」

亚梨子紧握长枪。

「摩理她……希望继续活在这样的世界上。」

她抬起头。

亚梨子的好友没有绝望。

不——其实她可能也好几次感到灰心吧。她对希望所抱持的怀疑、迷惘、挫败,也许超乎了亚梨子的想象。

但是,尽管如此。

她还是没有放弃她小小的梦想。

「和〈第三只〉——名叫『老师』的人一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那不过是在白费力气做垂死挣扎罢了。她根本就是只对不存在的希望依依不舍,可悲的丧家之犬。」

「不,你错了。」

亚梨子面带微笑。

梦幻月光蝶长枪释放发出银色光芒的鳞粉。

那不是之前撕裂所及之物的攻击性光芒。

充满暖意的温柔光辉,逐渐以亚梨子为中心充斥沙滩。

「摩理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

梦幻月光蝶的分身,小小的蝴蝶群阻挡了水熊虫对海岸的侵蚀。不是使劲地将其消灭,而是一边洒布温暖的鳞粉,一边缓缓地将水熊虫推回大海。

「而那份力量——现在就在这里。」

世界的颜色逐渐改变。

原本被黑色水熊虫掩盖的夜空,在银色光芒的引导下,慢慢恢复成星斗坠落的夜空。

「唔……!」

一玖的眼神丕变。也许是察觉到长枪释放的鳞粉性质不一样了。

亚梨子努力控制长枪的力量,一面朝〈暴食〉一瞥。

「呵呵……」

在亚梨子与一玖一对一对峙的情况下,〈暴食〉变得无人阻挡。只见她一副对战斗不感兴趣的样子,不顾互相争斗的蝴蝶和水熊虫,迳自朝沙滩下降。

大助……惠那就拜托你了——

亚梨子头也不回地在心中祈祷。她很清楚,拜托此时已满身疮痍的他是很残忍的行为。但是如今,除了相信这世上她最信赖的伙伴之外别无他法。

「你——想做什么!」

一玖大吼。大概是对梦幻月光蝶来历不明的能力有了危机感,他收起嘲笑,跃向亚梨子。「不死」男子的身体分裂成蠢动的水熊虫,化作裂嘴和两只巨大的手臂袭来。

「摩理一直在找你……」

鳞粉障壁保护了亚梨子。

「直到最后,她一直都在找寻『不死』的附虫者。」

「那女人是在嫉妒我的『不死』。她找我不过是出于嫉妒的心态罢了!」

「或许吧……不,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摩理是真的很想活下去。」

水熊虫企图连鳞粉墙也咬破。一玖会吃掉〈虫〉的能力——

「可是——不只是这样而已。」

摩理不仅遵守约定,为了再见到亚梨子而现身。

——可以托付给你吗?

还将用来观看梦想延续的力量托付给亚梨子。

「因为,摩理过去被唤作〈猎人〉……!」

亚梨子表情痛苦地拼命抵抗水熊虫,一边说:

「我很清楚自己杀不死你!也知道不可以杀了你……!但是,摩理也早就明白这一点了!因为摩理把你唤作『不死』!她明知没办法杀死你,却毫不犹豫地展开足以被称为〈猎人〉的攻击!她就是这么矛盾!」

「她只是嫉妒得发狂而已!就像个耍任性的小孩子一样,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那不过是悲惨附虫者的落魄下场罢了!」

「没错,摩理是附虫者!正因为如此,她心里有各式各样的情绪!也有嫉妒与恐惧的心情!有时也会迷惘、感到沮丧!正因为是那样的附虫者——」

鳞粉障壁不断被饥饿的水熊虫啃破,多到数不清的黑色〈虫〉群吃掉鳞粉,用爪尖抓伤亚梨子的脸颊。

「她才没有放弃任何一样!」

泪湿双眼的亚梨子大喊。

「不管是自己想活下去的梦想!和我之间的约定!还是——打倒『不死』的附虫者,摩理她全都没有放弃!」

「少开玩笑了!她只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而已!」

「搞不清楚的人是你才对!说梦幻月光蝶是异常的〈虫〉的,就是你们特环对吧!摩理的〈虫〉引诱、迷惑、扭曲了众多附虫者——」

「那种玩意儿只不过是个缺陷!我现在就将缺陷铲除!」

「你办不到的!因为——你也只是受到梦幻月光蝶引诱的其中一人!你早就被卷入其中,被卷进摩理留下的梦想延续里……!」

突然间,原本打算吃掉亚梨子的水熊虫静止不动。

「睡吧,一玖皇嵩。」

趁着水熊虫退缩之际,银色鳞粉立刻恢复势力。

触碰到鳞粉的黑色〈虫〉群一只又一只地停止动作,然后坠入海里。

「停留在生命即将终止的那瞬间,就像回到我身旁的摩理那样——」

削减自己的梦想、使用梦幻月光蝶的力量之后,她明白了一件事。

「就像失去宿主,在成虫化前一刻冻结的梦幻月光蝶那样——」

摩理的性命。

以及梦幻月光蝶这只〈虫〉。

都在过去摩理因病离世之前冻结,沉沉地睡去。

宛如冬眠一般。

摩理的愿望与梦幻月光蝶,一直都停留在那最后一秒。

为了观看梦想的延续。

为了吃掉新的梦想。

夺取亚梨子身体时的摩理会陷入混乱,还有梦幻月光蝶无法完全行使力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摩理一直都是在生命走到尽头前,怀抱乇头万绪的状态下沉眠。亚梨子过去使用的力量,也只是借用了依然沉睡的梦幻月光蝶的一小部分能力而已。

摩理希望活下去的梦想,以及梦幻月光蝶想要成虫化的执念。

两者彼此重叠、交缠,「最后一秒」就这样持续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保持『不死』之身——就此睡去吧。」

这就是梦幻月光蝶的隐藏力量。

甚至扭曲死亡命运——令时间冻结,将其引诱进入深沉睡眠的能力。

出现在〈虫〉不断诞生的世界的,一个缺陷。

「企图让世界终结的力量,是不应该存在的。」

「……!」

一玖明显出现动摇。

亚梨子泛起微笑。

只要「不死」的水熊虫还存在,世界就会缓缓死去。即便杀得了宿主一玖皇嵩,那瞬间水熊虫恐怕也会失去理智,吃尽整个世界。

还有,梦幻月光蝶。

梦幻月光蝶的成虫化不会停止。假如真的成虫化了,到时将会成为令世界陷于危机之中的存在。

消除「不死」与梦幻月光蝶这些封闭未来道路灾祸的唯一方法。

亚梨子——找到了。

「——呼哈!」

嗤笑声从充斥视野的水熊虫中传来。

「哈哈哈哈!」

彷佛从地底响起的叫喊声撼动海岸。

水熊虫的气势急剧大增。接触到鳞粉的水熊虫一面坠地,同时以更快的速度反过来吞食鳞粉。

「……!」

亚梨子抬起头,无言以对。

一玖皇嵩的红眼俯视着亚梨子。只有充满憎恶的灼热右眼,浮现在不断涌来的水熊虫中。

「说什么要我沉睡——」

前所未有的沉重压迫,不停将保护亚梨子的鳞粉吞食分散。

「连附虫者也不是的你,有什么资格改变附虫者存在的世界——」

「唔……呜呜呜呜!」

在相差悬殊的压力下,亚梨子奋力咬紧牙关。

虽然恢复了自我,但梦幻月光蝶即将成虫化这一点依然不变。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应该没有任何改变才对。

然而一玖的憎恶——却甚至凌驾其上。

水熊虫的獠牙与爪子。

仿佛触电般令肌肤发麻的憎恶。

为了将她的身、心吞噬殆尽而逼近。

「——」

鳞粉墙终于被钻出了小洞。

水熊虫全部群聚在洞孔,朝亚梨子飞来。

「附虫者今后还会继续存在。因为如果不这个样子,连〈虫〉的诞生都会失去意义……!」

就在亚梨子束手无策地即将成为水熊虫的食物时。

鲜红的火球闯入亚梨子面前。

「——嘎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魔人挺身保护亚梨子不受水熊虫的吞食。

亚梨子瞪大双眼。

「HARUKIYO!」

「唔——喔喔喔啊啊啊啊!」

只需一眼,便知他已几乎用尽所有的力量。不仅是没有攻击性的鳞粉,不顾一切的水熊虫也轻易地咬破HARUKIYO孱弱的火焰。大量的〈虫〉咬破少年的皮肤,鲜血四处飞溅。就连那张刻有火焰刺青的精悍脸庞,也惨不忍睹地布满伤痕。

水熊虫大军不住蠢动,令一玖皇嵩的右眼和一半的嘴巴浮现。

「该死的魔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怎么搞的!嗄?可恶!我还想活下去耶!现在的我根本还没活够,我想要更快活、更尽兴地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HARUKIYO大声呐喊。

他瞪大充斥火焰的双眼,被称为火焰魔人、受人畏惧的附虫者,发出满是愤怒的咆哮。

「可是!该死的!我到底在做什么!既然想活,只要逃跑就好啦!这么做只会让自己发疼,一点也不有趣!如果要受惩罚,跟你作战是最好不过的!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但是我到底在干嘛!这么一来,我的梦想永远都不会实现啊!」

被水熊虫啃咬的HARUKIYO一边燃烧水熊虫,一边大吼:

「尽管如此,我——不管现在谁怎么说!不管我自己怎么想!我就是想要这么做,有什么办法嘛!这究竟是怎么搞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世果野春祈代!哈哈!」

尽管一脸不甘、泫然欲泣地,用简直像孩子般的声音叫喊——少年却打从心底愉快地大笑,他耗费仅剩的余力,迎击袭击亚梨子的水熊虫。

「气死人了!好难受啊!都是你的错啦,一之黑亚梨子!你说啊,你要怎么补偿我?我现在比谁都——不允许你死!」

「HARUKIYO……」

亚梨子的脸垮了下来。

要让他领会自己是附虫者。

对HARUKIYO这么劝说的人正是亚梨子。

他大概领悟到了吧。

就如同亚梨子所说的,现在的他,一定比谁都明白自己就是尽管迷惘、受伤,依然努力奋战的附虫者。

「你干脆从背后狠狠给我一刀算了!这么一来,我……!」

一会哭喊、一会悲伤大笑的少年背影,看起来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才终于——」

HARUKIYO骤然停止咆哮。

亚梨子将额头抵上少年的背。

「我说过——我不会杀了你的。」

HARUKIYO的表情扭曲。随后便又哭又笑地呻吟。

「这简直就是地狱……就跟你说过的一样。」

亚梨子拼命将水熊虫大军抵挡回去,一面回头望向沙滩。

在那里,另一个威胁正准备降临。

大助——

亚梨子紧握长枪,呼唤世上最值得信赖的伙伴之名。

3

大助跪在沙滩上,疲倦又疼痛地喘着气。

「哈啊……哈啊……」

鲜血使刘海黏在额头上,从下巴流下的血珠,滴落在防风眼镜的残骸上。无力垂放的手中紧握的手枪里——已经没有子弹。

极限似乎终于要到了。

正面接受差点成虫化的亚梨子一击,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原本与〈暴食〉之间的战斗便已让他身负重伤,这下抵挡长枪的左手更失去了知觉。虽说身体与自己的〈虫〉同化后已受到强化,但左半身被血染红的状况还是让人感到深深的绝望。

战斗。

不停战斗。

至今靠着一味战斗活过来的他——

终于连一滴作战的力量都不剩了。

拥有再生能力的夜森宁子已用尽力气,昏迷不醒。

死亡——

那冰冷沉重的命运,彷佛正从脚下悄悄接近。

「——药屋!」

动作迟缓地回过头,只见两名原本打算跑向这边的少女停下脚步。她们看到浑身是血的大助,顿时面色惊恐地僵住。

「……西园寺同学……九条同学……」

不自觉从自己口中脱口而出的话,让他露出一脸僵硬的苦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还——

只要面对她们,他就会下意识地摆出药屋大助的神情,而不是〈郭公〉。

一不留神,就将在霍露斯圣城学园以同班同学身份相处的她们唤作西园寺同学、九条同学,就像以前每天在教室那样。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

在偶然因任务来到的学校里,认识名叫一之黑亚梨子的少女。

开始监视失去原本的宿主,却依旧存在的梦幻月光蝶。

在理应以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身份卧底潜入的日子里,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深陷其中到暴露真实自我的地步呢?

「为什么……?」

惠那的声音十分沙哑。

「为什么药屋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亚梨子会变成那个样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倒下?」

「……」

「——难道都是我的错?」

惠那哭泣着。

「亚梨子和药屋都在保护我,对吧……?倒下的那些人,也全都是为了我——」

「你说得没错喔,惠那。」

甜美到黏人的说话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一名背对流星雨的美女浮在空中,任凭深红色长大衣随风飘扬。在圆形墨镜后发光的七彩眼眸俯视惠那。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你香甜的梦想吸引过来的……」

〈暴食〉一开启红唇,四周的杂音便有如退潮一般远去。彷佛时间的流动变慢似地,亚梨子等人的战斗声和海浪拍打声都被隔离开来。

「——我的——梦想——」

惠那的视线像被吸过去般直盯着〈暴食〉。就连旁边的多贺子,也面无表情地恍惚起来。

终于要开始了。

〈暴食〉吃掉梦想的时刻。

生出附虫者的〈原始三只〉之一,〈暴食〉会迷惑镇定的人物,询问对方的梦想后将它吃掉。

「——」

大助无能为力地凝视那幅光景。

也许是知道他什么也做不了吧,〈暴食〉连看都不看大助一眼。

实际上,的确是那样没错。

一度阻止亚梨子成虫化的他,现在已无力去做任何事情。

栖宿在自己身上的郭公虫已与身体分离,而他也没有力气再与〈虫〉同化。郭公虫长长的触角,摩娑着他跪在沙子上的膝盖。

「对,就是诞生在你心中,受到细心呵护的宝贵心愿……」

「宝贵的——心愿——」

眼中的郭公虫轮廓变得模糊。

也许是失血过多导致视线朦胧的关系,又或者是——因为他正一步步迈向死亡,他的〈虫〉郭公虫也因此逐渐消失不见。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

大助过去以〈郭公〉的身份完成过许多任务,所以他以为这次也能轻松解决监视梦幻月光蝶这项简单的任务。

可是事与愿违。

梦幻月光蝶从前的宿主花城摩理的人格复活,火焰魔人和其他出乎意料的附虫者一再来碍事,而不是附虫者却试图与附虫者扯上关系的亚梨子又把他要得团团转。

「来吧,惠那。大家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只是他。

被区区一只蝴蝶引诱的人们,每个人的人生都遭到扭曲、打乱。

亚梨子怀抱了梦想。

而如今在大助眼前,又有一名少女的双眼因自己的梦想而发光。

到底是谁想象出这种情景的?

到底是谁预想出这种结果的?

遍体鳞伤、疲累至极的大助,已经无法阻止事情的发展。

到头来,他——还是解决不了任何事。

「……这个任务……真是烂透了……」

身体急速冷却。

大助垂着头,眼皮变得沉重。

什么也听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意识缓缓倾向非常宁静、温暖的光线中——

在那里迎接他的,是一道瞬间的光芒。

一只散发纯白光芒的萤火虫,与年纪大约还是小学生的女孩。

——所以……

他看见从前那名尽管被迫陷入无比绝望的深渊中——却坚持不放弃梦想,将自己的〈虫〉交给他的女孩展露笑容。

——你绝对不要放弃梦想喔。

郭公虫一瞬间发出白色光芒。

差点失去意识的大助瞪大双眼。

他站起来,抬起沾满鲜血的脸。

「——」

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力气再次睁开双眼。

然而一双双黯淡的眼眸——注视着在看不见的力量支撑下直立不动的大助。

失去〈虫〉后,变成缺陷者的人们。

是将希望托付给大助他们,牺牲自己梦想的秋等人的眼睛。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暴食〉甜美的呢喃响彻了时间冻结的沙滩。

「我的梦想是——」

惠那开口。

被〈暴食〉迷惑的双眼闪闪发光,满脸喜悦。

仿佛见到充满幸福的未来一般。

想要跟心爱的朋友,四个人永远在一起——

正当她准备说出梦想时。

「——骗你的啦。」

突如其来的嘟哝声打断了惠那的话。

惠那顿时止住话。

「那个梦想里的药屋大助……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惠那的表情凝结,缓缓地转过头来。

映入本来准备诉说梦想的少女眼中的,是她一直相信是朋友的少年。

大助好似幽灵般无力地伫立。

「我……才不是什么药屋大助……」

从前被大助亲手杀死〈虫〉,与自己拥有相同梦想的少女的笑容。

秋等人变成附虫者后,依然注视大助的黯淡双眸。

全都不允许他沉睡。

他向来只为自己的梦想而战,然而那些在不知不觉间托付给他的心愿,却不准他倒下。

就算只有一件,只要有他办得到的事。

即便那是世上最残酷无情的选项——

尽管大助整个人已变得空荡荡的,他们的心愿仍刺激推动着他受伤的身躯。

「我是〈郭公〉……」

大助用冷酷的眼神瞪着惠那。

——惠那就拜托你了。

大助背叛了相信他,而将惠那交托给他的亚梨子。

接下来他所要做的事情完全谈不上是拯救。对惠那而言,说不定比变成附虫者更令她感到痛苦。

「药屋——?」

「我是附虫者……是为了监视一只〈虫〉才潜入霍露斯圣城学园。所以,为了不引人注目,我假扮成平凡国中生的模样,假装是你们的……朋友。」

惠那茫然地瞪大眼睛。

「〈郭公〉——」

无比幸福的瞬间遭到阻挠,〈暴食〉用七彩眼眸目光锐利地俯视大助。紫色鳞粉化作充斥夜空的〈虫〉,朝大助袭来。

「我一直都在说谎……」

突然间,〈暴食〉的〈虫〉群在咬死大助的前一刻静止。

大助毫无动静。

〈暴食〉不能杀了他——至少,现在是如此。

假如现在杀了他,惠那受到他的存在影响而怀抱的梦想也会消失。〈暴食〉为了她那永不满足的食欲,不能够夺走他的性命。

「那个跟你玩友情游戏的药屋大助,其实根本不存在……」

「药屋——不存在?」

惠那神情朦胧地呢喃。

「不对,他就在你的眼前。所以,惠那。告诉我你的梦想——」

〈暴食〉用七彩双眸迷惑惠那。

大助坚决否定。

「不存在。」

是存在的。

毫无疑问地,他确实存在于与亚梨子、惠那和多贺子一同共度的时光里。忘却任务,甚至忘了自己是附虫者,慢慢恢复成名叫药屋大助的平凡少年。

然而——如今已经不在了。

大助面露冷笑。

「我是〈郭公〉……把你卷进附虫者的战争中,利用了你。」

「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那是骗你的。」

不是谎言。

他是真的想永远和她们在一起。

但是——那个愿望已经无法实现。

大助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成为附虫者之后,一直以附虫者身分作战的大助,在眼前等待着他的——果然还是只有身为附虫者这条路。

那条路只是被梦幻月光蝶短暂地扭曲,让他产生自己回复成普通的药屋大助之错觉罢了。

大助会恢复成原本的〈郭公〉。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真话……」

所以,他可以忍受这份痛楚。

不管是伤口的疼痛。

还是在打碎惠那梦想的罪恶感之下,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没有什么痛苦是最强的附虫者〈郭公〉忍受不了的。

「所以,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

痛苦的是——

真正比大助更痛苦的是——

眼前再平凡不过的女孩。

「——」

惠那发出不成调的悲鸣。

她用双手捣住颤抖的唇,挤出嘶哑的声音。

「我——」

大助面不改色。他微微抿着嘴角,不让惠那发现。

「亏我一直这么相信你……!」

惠那痛彻心扉的呐喊,在沙滩上唤起一场风暴。

笼罩沙滩的紫色鳞粉一阵大作,随后便迸裂雾散。

静止的时间又恢复流动。

亚梨子等人的战斗声震动耳膜,流星雨再次划过夜空。

「——你真过分。」

〈暴食〉飘浮在夜空中,目光严峻地俯视大助。

「居然不惜破坏朋友的梦想也要阻挠我……」

转眼间,无数只〈虫〉包围住大助。只差一步就能「进食」的〈暴食〉,此刻脸上已没了笑容。

失去了惠那的梦想,如今〈暴食〉已经没有理由不能杀死大助。

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大助依然一动也不动。

「我……不能实现惠那的梦想……」

看着惠那激动大哭的模样,他喃喃自语。

应该早就习惯被称做恶魔,受人怨恨了才对。也应该早习惯被憎恨了才是。

然而——他却在想放声大叫的冲动下抿紧双唇。

「与其为了不会实现的梦想,被〈虫〉给束缚住……」

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有人知道答案,真希望那人能教教自己。假如得拿什么东西去换,那么他愿意奉上自己的生命。

无计可施。

只能这么做。

惠那流泪的身影,与从前自己亲手打成缺陷者的女孩重叠。

——既然这样,那我把我的梦想给你吧。

应该已经比那时坚强了才对。

还以为自己已经变坚强了。

难道我还不够坚强吗?

为什么事情总是只有一个选项呢——

「还不如……去寻找新的梦想……」

不会受〈虫〉威胁,不会消失的梦想。

就算梦想破灭了,也能再找到新的梦想——

那才是人该有的样子。

为了抓住那微小的希望,他再度从死亡深渊站起来。

如此一来,他现在所能做的就全都结束了。

「我该不该在这里让你再也不能妨碍我呢——〈郭公〉?」

〈暴食〉勾起新月般的红唇。紫色〈虫〉群急速逼近。

面临无可逃避的死亡命运,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与他拥有相同梦想女孩的笑容。无法实现与她之间的约定,是他心中唯一的遗憾。

「……我没办法把梦想还给你了……〈冬萤〉……」

大助带着虚弱的笑容低喃。

就在他垂下头,准备接受死亡时刻时。

「……!」

视野霎时被染成一片银色。大助下意识地抬头。

〈暴食〉将视线从大助身上栘开,瞪着海上。原先企图攻击大助的〈虫〉群像被捆住似地停止动作。

不只是沙滩。

大海,以及天空。

眼前的整个世界,全都被鲜艳的银色和邪恶的黑色一分为二。

「……亚梨子……!」

海上的战况已然政变。

本来是亚梨子与一玖的消耗战,此时却变成鳞粉和水熊虫在互相角力。

而且梦幻月光蝶长枪释放出的鳞粉,感觉也与之前所有不同——

「……你……打算做什么……?」

大助的胸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4

流星雨坠落的夜空被一分为二。

银色的光芒,与蠢动的黑暗。

互相争斗的两种颜色分裂了世界。

梦幻月光蝶带着暖意的鳞粉,不断让随着恶意和憎恨增生的水熊虫坠人海中。

坠落的水熊虫静止不动,一面沉人海里,同时消失在虚空中。

亚梨子闪耀着银色长发,拼命控制长枪的力量。

「唔……!呜呜呜……!」

「这就是那只〈虫〉的能力吗……!」

一玖皇嵩的红眼发光,逼近亚梨子。「不死」的附虫者已经不成人形。水熊虫大军聚集成巨大的脸和双臂,企图将不定形蠢动的手指伸向亚梨子。

「呜喔喔喔啦啊啊啊啊啊!」

挺身保护亚梨子的HARUKIYO全身喷出血来。尽管绞尽余力用火焰迎击水熊虫,他的脸、脖子和手脚还是不停地被咬破。

像是夜空裂开似的巨大嘴巴高声嘲笑。

「试图让我睡着根本就是白费工夫!」

银色鳞粉遭到水熊虫压制。水熊虫反复增生出比坠海消失更多的数量,反过来吃掉鳞粉。

「我的〈虫〉会吃〈虫〉,就连能力也相同。我会不断吃掉鳞粉,直到你耗尽力气为止。」

使人沉睡的力量,与吞食的力量。

双方的力量虽然暂时势均力敌,但梦幻月光蝶的鳞粉数量并非无限。

「……」

随着使用梦幻月光蝶的力量,亚梨子的胸口深处传来阵阵痛楚。

逐渐被吞噬。

梦幻月光蝶的鳞粉被水熊虫吃掉。

亚梨子的梦想则是被自己的〈虫〉所吃。

「唔……嘎啊啊啊!」

浑身是血的HARUKIYO也早已超越了极限。

「亚梨子……!」

听见沙滩传来的声音,她回过头。

她见到无力伫立的大助,以及在他身后崩溃大哭的惠那,和紧挨在旁的多贺子。

看到依旧浮在空中没有动静的〈暴食〉,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亚梨子早就猜到,如果是大助,他或许就会那么做。

为了惠那,毁了她的梦想。

惠那怀抱的小小梦想化为泡影消失,她此刻的心情一定很痛苦。

尽管如此,总有一天——她还是找到新的梦想。

她将不再惧怕〈虫〉,在一如她个性般自由奔放的人生中跨越伤痛,实现更美好的梦想。

「居然露出那种表情,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

望着随时都快倒下的大助,亚梨子喃喃自语。

「真是的,怎么可以让人操心呢……笨蛋大助——」

亚梨子紧握的长枪瞬间变形。

发光的枪头一分为四,化作梦幻月光蝶的翅膀伸展开来。

「……!」

一玖的红色双眼不安地闪烁。

梦幻月光蝶与长枪分离。它缓缓地张开翅膀,飞离棒子。

「你这个样子,要怎么——继续前进呢?」

众多伙伴牺牲了。

失去好友的亚梨子,被自己的软弱击垮。

即使现在每个人都快被绝望吞噬殆尽。

一切也决不会就此结束。

因为大家要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

「HARUKIYO,你也一样。」

亚梨子带着微笑,用指尖触碰保护自己的少年的背。

梦幻月光蝶展翅停留在亚梨子肩上。

「你还记得跟我的约定吗?」

给你比杀了你更重的惩罚——亚梨子曾经这么告诉他。

「大助把我叫了回来。」

眼看亚梨子就快输给想要成虫化的梦幻月光蝶,大助将她唤了回来。

「这一次,你——你们要一起,把我……」

「你——想做什——」

亚梨子对瞠目结舌地回头的HARUKIYO投以满面笑容。

——我想活下去。

摩理打从心底祈愿时的景象,鲜明地浮现眼前。

大概是透过梦幻月光蝶传递过来的吧,已故好友的记忆在亚梨子脑中复苏。

几乎将心撕裂的强烈心愿。

任谁都有资格祈求的小小愿望。

亚梨子遇见了怀抱那美丽梦想的少女。

——午安!

被寄托给亚梨子的梦想遇见了许多人。

大助和HARUKIYO。

重要的伙伴们。

至今历经各种邂逅的梦想,不会就此结束。

「我真的很开心……」

亚梨子浅浅一笑,低下头。光是回想起来,脸上就情不自禁地泛起微笑。

探寻摩理遗留下来的梦想的日子,虽然时而艰辛,却总是那么地快乐。

有时候,甚至因为太快乐了——反而让她害怕起改变。

今晚,与摩理互相公布答案之后,围绕着梦幻月光蝶发生的一切也将平息下来。如此一来,完成任务的大助便会离开赤牧市。〈霞五〉、〈C〉和宁子等人,听说也会跟着他一起走。

HARUKIYO应该也会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回到过去放浪的日子吧。利菜也是一样。她将继续为了自己的梦想及使命,也就是创造附虫者的容身之处而奔走。

大家都将离开亚梨子身边。

彼此受到梦幻月光蝶引诱而交错的道路分歧,即将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

既然会这么寂寞——那不如干脆停在原地好了。

亚梨子甚至有过这个念头。

她好想遗忘未来,不去理会目的和使命,永远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快乐度日。

「能遇见大家,真是太好了……」

亚梨子再次抬头,梦幻月光蝶在她的背上猛然振翅。

释放光芒的四片翅膀,宛如从亚梨子的背上生出来一般——

「难不成,你——」

她飞越满脸是血、表情僵硬的HARUKIYO。

「你——」

梦幻月光蝶的翅膀——亚梨子的翅膀逐渐包覆住水熊虫大军。虽然企图啃食翅膀加以抵抗,黑包的〈虫〉仍不停往大海坠落消失。

好害怕快乐的日子改变——

抱着这种心情面对决战的亚梨子,果不其然在战争中畏惧退缩,当场动弹不得。她失去摩理穷途末路,还打算就此逃走。

但是,重要的同伴们推了她一把。

尽管受伤、变成缺陷者,他们还是推了无法动弹的亚梨子一把。

那代表着——托付。

他们并没有离去。

每个人心中都有着相同渴望的未来,而他们只是先一步前往那里而已。

即使现在暂时分离,只要心中希冀的未来相同,总有一天一定会再见面。

亚梨子非常希望与他们重逢,因此才有勇气迈向他们所带来的未来。

「我说了这是白费工夫!我要连那只〈虫〉一起吃掉!」

水熊虫爆炸性地增殖。

然而亚梨子的翅膀越张越大,缓缓包覆黑色的〈虫〉。

「既然你打算继续吃下去——那我就让你沉睡吧。」

亚梨子面带微笑。

「让你永远在我身边沉睡。」

银色光芒狂乱大作。

既然「不死」的水熊虫,和逐渐成虫化的梦幻月光蝶这两只〈虫〉要阻挠大家所希冀的未来的话——亚梨子决定将它们封印起来。

「现在你我二人——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亚梨子与一玖皇嵩。

既然无论哪一方败北,彼此的〈虫〉都会成虫化,那就一起沉睡吧。

为了向前迈进。

为了在大家渴望的未来再次相会。

亚梨子从许多人身上得到了那么做的勇气。

「呜——喔喔喔喔喔喔!」

一玖尖声喊叫。从他的身体内拖出的水熊虫,被吸入银色翅膀里。

一玖皇嵩原本打算吞掉亚梨子的嘴巴,还有企图撕裂她的巨大手臂全都分散碎裂,逐渐变回水熊虫的样子。黑色〈虫〉群无法继续再生,只能在银色光芒的包围下消失不见。

「你应允了我的愿望呢。」

亚梨子仰望包覆黑色〈虫〉群的银色翅膀,轻声笑了起来。

「我和摩理……两个主人都这么任性,真是对不起喔。」

就在她对银色的〈虫〉这么说时……

大气忽然发生震动。

「——」

亚梨子和海岸上的每个人都错愕地瞪大眼睛。

梦幻月光蝶——叫了。

尽管人耳听不见。

但银色的蝴蝶确实发出鸣叫。它震动无限扩张的翅膀,喷出鳞粉使空气振动。

〈虫〉摇晃听闻者身体,撼动心灵的鸣叫声在海岸边回荡着。

不知它为何而叫。

人也不可能明白,它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叫出声的。

亚梨子胸口一揪,随即泛起微笑。

「……谢谢你。」

梦幻月光蝶的催眠速度,终于超越了水熊虫增生的势力。

覆盖夜空的黑云出现洞孔。

洞孔的数量不断增加变成空洞,显露出从天而降的流星雨。

「呜喔……喔喔喔喔喔?」

一玖皇嵩的身影出现在岸边。尽管水熊虫被吸走使得轮廓崩解,他仍逐渐恢复成原本的人形。

亚梨子咬紧牙根,更加解放梦幻月光蝶的力量。

包覆水熊虫的翅膀缓缓闭合。

被翅膀温柔包覆的黑色〈虫〉群,数量急速锐减。

然后……

最后一只。

被拉往亚梨子怀中。

背上生出银色翅膀的亚梨子,慢慢地朝黑色〈虫〉伸出双手。

「把我的〈虫〉——还来——」

一玖皇嵩拾起头。在他的身上,已看不见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本部长的姿态。

「一之黑——一之黑亚梨子——」

少年失去墨镜、小小三股辫散开的模样,就跟亚梨子过去遇见的众多人们一样——

是一名附虫者。

「像你这种一无所知的人类,居然还想终结〈虫〉的存在……那是不可能的!」

逐渐被拉进亚梨子怀中的水熊虫忽然跳开。它坚硬的甲壳上冒出小突起,为了再次无限增生而发起狂来。

「……?」

梦幻月光蝶的翅膀产生起伏,随即便应声龟裂。

漆黑的波动从单单一只水熊虫体内喷发出来。

多么强烈的憎恶。

多么恶毒的诅咒。

简直就像凝聚了世上所有灾难一般,水熊虫激烈地抵抗。

一无所知——

亚梨子的确对〈虫〉一无所知。从一玖皇嵩的口气听来,他似乎对〈虫〉这个存在有些了解。

知道那些——并不是亚梨子的职责。

〈虫〉究竟是什么。

将要查出真相的人,不是亚梨子。

交给其他人就好。

让谜底在未来的某一天解开即可。

亚梨子要为此——开创道路。

「我们一起在——梦想延续的另一端等待吧。」

亚梨子朝散布憎恨的水熊虫伸出双手。

温柔地包覆狂暴的水熊虫。

需要多久时间,才能消除这般强烈的憎恶呢?

憎恨消融的一天会到来吗?

答案出现的时刻,不是现在——

「咕呜——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哪一天谁叫醒我们为止——」

梦幻月光蝶阖上翅膀。

缓缓地包住用双手小心包覆水熊虫的亚梨子——

「——亚梨子!」

沙滩上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大助茫然地呆站着。失去防风眼镜后显露出来的表情——软弱得一点都不像他。

「亚梨子——」

站在岸边的少年HARUKIYO,表情也如同大助。堂堂一名火焰魔人,却像个孩子般痛苦。

亚梨子微微一笑。

「你们两个都不可以死喔。」

因为重要的人们推了自己一把——因为他们将许多心愿寄托给自己,亚梨子才有战斗的勇气。

所以,这一次——

亚梨子要将心愿托付出去。

推动、激励随时都可能停滞不前的他们。

「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再相见。」

也许是这句话令他想起什么吧,只见大助顿时一惊。

她回想起面临决战前,偶然在街上遇见的不知名青年所说的话。

——只要没有忘记,总有一天一定会有一场意想不到的重逢。

不会忘的。

不会忘记今天这个梦想着相同未来的日子。

所以,我们一定能再见面。

一定能在没有〈虫〉的世界重逢。

尽管现在必须分离,所有人的梦想延续仍与同一个未来相连——

「——」

一玖皇嵩的表情憎恶地扭曲,身体忽然大大地摇晃起来。然后,他「啪唰」一声地跪在岸边。

亚梨子紧握双手中的黑色〈虫〉,蜷缩着身体。

随着银色翅膀包覆住亚梨子,温柔的睡魔也渐渐令她闭上双眼。

连何时会醒也不晓得。

或许再也醒不来了也说不定。

但是——她并不害怕。

重要的人们已经给了一直很软弱的亚梨子坚强的勇气。

「各位——」

不说再见。

因为重要人们中的谁,总有一天会叫醒亚梨子。

应该说的,是跟那天与好友立下的约定一样重要的话语——

「明天见!」

约定再次相会的同时,亚梨子闭上双眼。

坠入深沉的睡梦中。

总有一天会醒的。

被重要的伙伴拍拍肩膀,醒来时还强忍着不打呵欠。

跟在战斗中受伤的人,以及变成缺陷者的人们一起。

在没有〈虫〉的世界重逢。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就将无可取代的回忆收在心中。

继续观看梦想吧——

5

银色的雨水落在沙滩上。

在海上狂吹大作的鳞粉化作发光的珠子,自残存者的头顶上方飘落。

梦幻月光蝶的翅膀被光芒笼罩,鳞粉降落在其四周后渐渐凝固。

然后——

「亚梨——子——」

大助失神地凝视那幅光景。

异样的球体镇座在潮来潮往的海岸边。

散发银色光芒的茧。

以突出的突起物作为支撑,被海浪拍打的梦幻月光蝶的茧。

「——」

在茧的旁边,一玖皇嵩虚脱无力,缓缓地闭上红色双眼。

愤怒扭曲的表情变得沉稳,下巴颓然垂下。「不死」的附虫者双膝跪地,低着头不再动弹。

「亚梨子……?」

大助拖着受伤的身躯,想要跑向茧。可是他连踏着海浪前进的力气也没有,一下子就被水势绊倒。

就算用两手撑着从水面抬起脸,也没办法站起身。

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对——其实他已经明白亚梨子做了什么。

亚梨子使用梦幻月光蝶的力量,封锁住水熊虫的「不死」能力。

献出她自己。

借着持续使用力量,让绝对打不倒的「不死」在自己身旁沉眠——

「亚梨——」

就在鲜血与海水从发丝上滴落的他正想大喊时。

「——难得有如此美味的梦想,这下又吃不到了。」

夜空中传来甜美的嘀咕声。

〈暴食〉泰然自若地俯视亚梨子沉睡的茧。

大助抬头。

流星雨。

一直守护着附虫者战争的星斗们。

其规模正逐渐减弱。

「居然连我可爱的〈虫〉也一起带走……这孩子真过分。」

七彩眼眸的目光离开茧,转为俯视大助。

「……」

他楞楞地仰望包围自己的大批〈虫〉群。

面临死亡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短短数秒后,〈暴食〉的〈虫〉大概就会把大助咬死了吧。

明明自己的性命濒临危机——他却什么也无法思考。

不管情感或理性,都无法认同亚梨子所采取的行动。

「……」

可是,〈暴食〉的〈虫〉群并没有袭击他。

不自觉地——

〈暴食〉将视线从大助身上移开。

彷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大助妨碍自己进食。

仿佛已经遗忘在银色茧中沉睡的亚梨子。

〈暴食〉注视着遥远的彼方,开心地笑起来。

「啊啊,又一个——」

吃掉梦想,生出附虫者。

不停地吃,不停地生。

如此异常的存在,〈暴食〉缓缓地在空中飞翔。

「美味的梦想诞生了——」

看着准备前去吃掉新梦想的〈暴食〉,大助终于明白。

这便是所谓的〈原始三只〉。

只要有梦想诞生,它们就吃掉梦想。

机械化地。

毫无人的情感或抵抗介入的余地。

宛如〈原始三只〉的存在本身,被当成转动现今世界的一部分机制编入其中,一直存续着。

完全是世界机能之一的它们,只拥有无尽的欲望,以及对企图阻碍它们的敌人展现的防卫本能——

「——」

大助缓缓站起身。

只有现在。

亚梨子献出自己,封锁住「不死」的力量。既然如此,〈暴食〉现在应该已经不能再使用那份力量了才对。

如果要阻止她,就只能趁现在。

假如就此放过她,〈暴食〉又会消失在世界的某处。以后说不定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讨伐神出鬼没的〈暴食〉。

「〈暴食〉——」

就在他举起手枪,准备踏出发抖的脚时——

「——」

一只染血的手阻止了他。那只手不但毫无力气,还不住微微颤抖。

但是,好热。

烫到几乎灼人。

如同在那双瞪大的眼睛中,燃烧的红色火焰一般。

HARUKIYO阻止了打算与〈暴食〉对峙的大助。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火焰魔人咬牙切齿地说,用力到几乎要迸出火花似的。

「阻止你让亚梨子所做的事情白费,还让自己白白送死——」

大助顿时语塞,无言地仰望夜空。

「你不会再妨碍我了吧?」

〈暴食〉回头,用七彩眼眸瞪着他。

「〈郭公〉——」

大助茫然伫立。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力气与〈暴食〉作战——

「呵呵呵……」

眯起七彩眼眸的美女,逐渐被紫色鳞粉包围。

连没吃到梦想一事也忘了——

一副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为了夺走其能力之一而沉眠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似的——

〈暴食〉在鳞粉的包围下逐渐消失在空中。

「啊啊,不过——」

在消失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启红唇。

「守护我的〈虫〉减少,确实让人挺寂寞的。」

只有现在——不晓得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最佳良机不断在眼前逝去。

「对了……再次将那孩子非常美味的梦想——」

留下大助听不懂的呢喃,〈暴食〉完全失去踪影。

留下来的,只有满身疮痍、呆站在原地的两名少年和——

散发银色光芒的茧。

低头沉睡的一玖皇嵩。

茫然跪在沙滩上的惠那,以及紧挨着她的多贺子。

这就是……

亚梨子所改变的世界。

为了打赢名为「不死」的绝望,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所失去的世界。

而大助就这样被留在如此寂静的世界里——

「——呵呵。」

笑声从身旁不远处传来。

「哈哈!」

火焰魔人的高笑声,响遍只听得见海浪声的沙滩。

「〈郭公〉你看!现在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呢!看来,这似乎就是所谓的新世界!没有了『不死』,搞不好就能打倒〈暴食〉了!哪一天,没有附虫者的世界或许真的会来临哩!」

像是被HARUKIYO的笑声吸引过来似地,陆地的空中浮现黑影。

一个又一个增加的影子,其真面目是——在空中飞舞的大批〈虫〉群。

见到那有纪律的行动,便知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附虫者们。

「没有人被〈暴食〉变成附虫者,『不死』那家伙也被打倒!我们可是大获全胜呢,你说是吧!」

大助拨开海浪,踏着踉跄得几乎摔倒的步伐,走近银色的茧。

无论是HARUKIYO的笑声,或是朝海岸接近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那些都不重要。

他好不容易来到茧的面前,用手指轻轻触碰。

「——」

喉间几乎情不自禁地发出声来。

怦通。

怦通。

从传来小小脉动的茧中,他清楚地感觉到。

亚梨子正在里面沉睡。

梦想着与大家一同活着的未来,一面陷入深沉的睡梦中——

「——真该死!」

HARUKIYO的笑声骤然停止。

视线另一端的火焰魔人瞪着大助。

不对,不是大助。

那双灼热的眼眸,正凝视着银色的茧。

「那个笨蛋女人不在,整个世界就变得无聊透顶了!」

沉下受了伤依然精悍的脸,HARUKIYO仰望远方的天空,瞪视朝这边而来的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我要走了。」

大助依旧触摸着茧,动也不动。

「你就继续这样站着不动好了,〈郭公〉——」

HARUKIYO的身体缓缓倾倒。

「来叫醒你啊……哈哈,太好了。我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喔?」

少年无畏地笑着,一边把大海当成床似地往后一倒,投身水面。

「我一定会轻松取胜的——」

伴着水花溅开的声音,火焰魔人的身影消失在大海之中。

HARUKIYO不会死的。

他会疗好伤,迟早一天又带着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容,闯荡全世界。

可是大助——

「……笨蛋亚梨子……」

颤抖的指尖感觉到温暖。

他紧抿双唇。

是因为流星雨的规模变弱的关系吗?

明明眼前闪耀着银色光芒——

世界却感觉……

变得黯淡了点。

大助强忍住涌上喉间的呻吟。

「你——」

HARUKIYO曾说:

世界变了。

没有附虫者的世界可能到来。

可是对大助而言,那个未来却感觉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要我像这场战斗一样,再次聚集众多的附虫者吗?

要我再和那个火焰魔人同一阵线?

要我去找不知何时会在哪里现身的〈暴食〉?

明明如今留在这里的,就只有大助一个人——

明明让附虫者团结起来的少女,已扔下他沉沉睡去——

「……没有你……」

受了伤、被重重击倒的他,甚至想不出要对眼前的茧说什么。

那名总是精神饱满,把如此凄惨的他打飞的少女——已经不在了。

踩踏海水的声音,朝垂下刘海、颓然低头的他接近。

「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

熟悉的女性说话声从他身旁传来。

「〈郭公〉。」

抬起头,他从被水沾湿垂下的刘海间,看见一名套装打扮的女人。

中央本部,副本部长——魅车八重子。

「擅自进行战斗,还搞成这副惨况……请问你要怎么解释?」

大助没有回答。现在的他,已经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了。

两名被身穿白色长大衣的局员们架住的少女映入眼帘。惠那和多贺子的抵抗没有起作用,两人就这样被局员带走。

「不过话说回来,擅自行动的人不是只有你——」

魅车八重子踏水前进,盯着低头闭上双眼的一玖皇嵩。

魅车用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一玖的脸。

「本部长——」

与面对大助时截然不同,她的呼唤声十分平静。她的脸被头发遮住,看不见表情。

一玖没有动静。

魅车注视上司的脸好一阵子后,才终于喃喃开口:

「——好像跟变成缺陷者的状态不太一样呢。是睡着了吗……?」

接着,她那长有黑痣的嘴角,浮现令见到的人不禁为之冻结的锁链般微笑。

「还有,这是——」

八重子抬头,这次转而面向梦幻月光蝶的茧。

「这是——梦幻月光蝶吗?我没看到一之黑亚梨子耶。她在这里面?」

大助没有回答。

「……没关系,这个就交给中央本部来调查。」

八重子转身,露出锁链般的微笑。

「这次的擅自行动,就以你不对外泄漏此地发生之事为条件,不加以追究。当然——包括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本部长是附虫者一事在内,一律不可告诉其他人。」

魅车八重子高声向茫然呆立的大助宣布。

「梦幻月光蝶的监视任务就此结束。」

大助抬头,仰望夜空。

「辛苦你了,火种一号局员〈郭公〉。我允许你回东中央分部去。」

在依旧注视着银色的茧、动弹不得的大助头顶上方。

流星雨的最后一块碎片。

坠向彼方的天空。

6

流水竹筒的轻巧声响,在傍晚的中庭里响起。

大助将运动袋背在肩上,关上住了好几个月的单调房间的纸拉门。光是那样的动作,就让他缠着绷带的手感到无比疼痛。

自流星雨那晚起,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大助在中央本部接受有回复能力局员的简单治疗后,便受到严密的讯问和调查。挑战〈暴食〉失败——对于大助如此简洁的报告,特环并未加以惩罚,反而还对他暂时平息梦幻月光蝶的危险性予以好评。

然后,今天大助回到了一之黑家。

为了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

沿着走廊前往玄关的途中,他突然起了个念头,弯过尽头。

这个家以前有这么安静吗——

明明蝉鸣响个不停,广大的宅院却让人感到异常安静。

他很清楚是什么原因。

那个总是吵闹地跑来跑去的少女,已经不在这里了——

「……!」

大助顿时瞪大眼睛。

走廊尽头的纸拉门敞开着。

那里是理应不在这里的少女——一之黑亚梨子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跑向开启的纸拉门,往室内瞧去。

在朴素仍带着女孩子气的房间中央,一个眼熟的背影坐在那里。

不是亚梨子。是一名盘坐在地,手里玩弄着一条缎带——用来绑亚梨子的正字标记马尾的缎带,身材高挑的男性。

「……亚梨子她……」

是一之黑亚梨子的父亲。

身为名门一之黑家现任当家的他,平常鲜少出现在家里。亚梨子似乎经常会在外头与他见面,不过这却是大助第二次见到他。他的外表看起来比三十岁后半的实际年龄来得年轻许多。

「个性跟我很像,不过长得漂亮这一点和她母亲一模一样。」

亚梨子的父亲自言自语着。他大概是从脚步声和气息,猜出身后的人是大助。

「就连突然消失这一点也是……」

大助早就听说一之黑家的人脉广阔,跟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也保持着某种关系。关于亚梨子的事情,他应该也已经接到通知了才对。

亚梨子的父亲就此打住,不再说话。既没有流泪也没有瞪着大助,就只是用跟亚梨子一模一样的黑色双眸凝望空中。

「……对不起。」

大助不晓得那声低喃是对谁说的。

为什么亚梨子的父亲要道歉——大助并不打算问个清楚。虽然大助的确可以说是被卷入亚梨子必须负起一部分责任的事件中,但救不了她的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

大助默默离开亚梨子的房间。

换上鞋子一出大门,就见到意想不到的人物正在等着他。

「药屋!」

「大助同学……」

是西园寺惠那和九条多贺子。

可能是一直坐着等待吧,她们身上霍露斯圣城学园的制服都皱了。

大助的表情瞬间僵硬。他握紧拳头。

「药屋,我问你。亚梨子她怎么了?」

眼眶湿润的惠那跑向大助。

多贺子也一脸央求地注视着他。

「亚梨子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对吧……?」

两名同班同学——如今已不是同学的少女们,抓住停下脚步的大助衣服。

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她们应该是不会再跟附虫者扯上关系了。目前虽然有可能会被当成梦幻月光蝶的关系人而受到监视班跟监,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本安稳的生活。

她们的未来会受到亚梨子和大助的存在多少影响,这一点无从得知。

不过至少——她们的将来不会再跟大助有所牵连了。

她们不受〈虫〉威胁的人生里,不需要他的存在——

「……」

大助不发一语地迈出步伐。惠那和多贺子的手放开了他。

「药屋……」

「大助同学……!」

两名少女没有追上来。她们只是用悲伤的语气,呼唤他的名字。

现在如果开口,他恐怕不会以〈郭公〉的身份——而是以药屋大助的身份说话。

他紧抿双唇,忍耐着。好让她们不对转身离去的药屋大助有所眷恋。

对不起,我没能救回亚梨子。

对不起,我没能实现你的梦想。

谢谢你们——把我当成朋友。

尽管有千言万语在胸中不停缠绕,然而化作言语的却只有短短一句。

「……再见。」

大助在口中轻声道别,不让两人听见。

就这样,他走在夕阳下的赤牧市街道上。

一来到国道,一辆白色礼车便驶近定在人行道上的他。

「——利菜有话要我转告你,想听吗?」

电动窗开启,赤濑川七那探出脸来。

「不过就算你不想听,我还是要说。呀哈。」

礼车配合依旧沉默大助的步调,在车道上与他并行。

「快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是这么说的。看来,她好像很不高兴只有你和HARUKIYO存活耶。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啦。虽然那天晚上我也在远处观看,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她好像希望直接听你说,所以我就没多提了。」

「……」

「不说话?她拜托我,如过你不想说明就转告你一句话。我这就说啦。」

七那倾斜酒杯,含了一口红色液体后才开口。

「她说:『既然与你有关的附虫者都遭遇不幸,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去打倒敌人。』哈哈,美丽的公主还真是勇敢呢。不过,却连是自己这种分离型的附虫者在保护〈暴食〉都不晓得。」

才见她眯起一只眼睛发笑,七那随即兴致大减地叹了口气。

「唉唉……附虫者还真是一种空虚的生物,实在太令我失望了。失望到连想变成那种玩意儿的心情都没了。」

在渐渐关上的电动窗另一头,家财万贯的少女举起酒杯。

「再见了,〈郭公〉。希望你永远——安好。」

留下诀别之言,白色礼车扬长而去,

七那会对附虫者感到失望是理所当然的。在流星雨下展开的决战,所造成的牺牲实在太过庞大。

不仅是献出自己的〈虫〉,以换取微小希望的〈秋〉等人。狗狸坂香鱼游也成了缺陷者,被送往中央本部的收容设施。

虽是菜鸟却拥有不凡才能的伊砂姬子也身负重伤。尽管命是保住了,但根据收到的报告,她恐怕再也没办法回到战场。

〈司书〉则是——不幸死去。听说她的同伴们想要取回遗体,还因此与中央本部爆发了小小的战斗冲突,但其结果如何并不得而知。

还有,火焰魔人。

被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正式认定为一号指定的HARUKIYO,忽然消失无踪。虽然他不留痕迹地失去踪迹,但谁也不认为他已经死了。想必他迟早又会心血来潮地现身吧。

一一分离。

在流星雨的夜晚,尽管短暂却团结一致的附虫者们。

与一之黑亚梨子这名少女携手,梦想着相同未来的人们。

纷纷背对彼此,各自分散——

「……」

大助走在赤牧市的街头上。

虽然只待了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每一处却都充满了小小的回忆。

每天早上,跟亚梨子走在一起老是无故挨揍、被踢的那条路。

借用亚梨子身体的花城摩理,为裙子的长度感到害臊的十字路口。

如果再继续沿着那条路前进。

就会来到与惠那、多贺子等人一同共度时光的霍露斯圣城学园。

双脚会自然地想向前迈进,是因为已经习惯上学的路途——还是因为渴望忘却战争,想要回到在霍露斯圣城学园度过的平凡生活,这点连他自己也不晓得。

继续前进是不被允许的——

拐过十字路口后,又有早已看惯的脸孔在等着他。

「本大人我们也要调派到东中央分部了。」

金发少女,御岳安妮莉婕。那双蓝色眼眸还是一样充满斗志、闪闪发光。本来就拥有丰富战斗能力的她,将来或许会变得更强吧。

「〈郭公〉!亚梨子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唯独没带我去作战呢?」

堀内爱理衣。被赋予〈C〉这个代号的她,将来也许会成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轴心。虽然现在精神方面的坚强度尚未与实力达到平衡,但她的年纪还小,将来还多的是时间成长。

「〈C〉……」

就某方面来说,夜森宁子的能力是三人中最有发展空间的。只要多加累积战斗经验,应该就能活用那份稀有的再生能力。

「为什么亚梨子——被认定为一号指定呢?」

爱理衣逼近大助。

「不是花城摩理,而是亚梨子……这个不在这里的人,为什么!」

一之黑亚梨子和大助、HARUKIYO同样被认定为一号指定。

这件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而且被认定为一号指定的依据并不明确。恐怕是因为封锁「不死」这件事,才被判定拥有强大能力吧。不过由于大助的报告含糊不清,无法确定其能力的种类,因此火种、异种、秘种的分类便被予以保留。

正当大助准备通过三名少女面前时——

「……」

他停下脚步。

一辆高级车停在前方的马路上。

见到将背靠在车上的青年,心中顿时涌起怀念的感觉。青年用食指扶正眼镜,带着独特的轻蔑笑容望向这边。

东中央分部分部长,土师圭吾。

大助原本的上司。

只要往前走,就有谁在等着大助。

有彼此分别的人们——就有与自己同行的人。

在那缝隙之间。

迷惘的大助几乎就要裹足不前。

失去的东西太过庞大,令他感到畏怯。

假如希望就在那遥远的彼方。

他在抵达那里之前,究竟得失去多少东西?

就像亚梨子从他的身边消失一样——

「喂,〈郭公〉。事到如今,你该不会还想逃跑吧?」

身后传来〈霞王〉的质问。

逃跑。

他的确想过那也不失为一条路。

附虫者逃离多余无谓的事物,只为自己的梦想而活,这样有什么不对?就算逃走了,有谁能够责备他吗?

「还有,你应该没忘记吧?你答应过我,等梦幻月光蝶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要跟本大人来场决斗——」

大助俯视自己紧握的手。

本来应该只为自己的梦想而战的,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托付了好多东西。

自己有办法承受那么沉重的重担吗?

在流星雨的夜里,他吃了一场超级大败仗。

他失去了许多,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化为尘埃消散。

然而——

「——」

手中仍清楚地残存着当时的感觉。

亚梨子与「不死」的〈虫〉一同沉眠的,那个时候。

大助确实窥见了那份希望。

假如当时,大助还保有一点点力量——

赌上自己的一切。

赌上梦想。

要是能够再使出一发攻击。

「……还没处理完。」

大助紧握拳头。

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那个时候,应该就能使出浑身解数给予〈暴食〉一击。这么一来,或许——

大家所冀望的未来,说不定早就到手了。

世上再也不会有附虫者诞生,亚梨子也会醒来——

他或许也能从此回到往昔的生活。

不是任务。

不是假装。

大助的梦想。

能够活出自我的真正容身之处,一定就在那里——

「还没有结束。」

他抬起头,只见夕阳悬挂在空中。

鲜艳的橙色。

大助用手遮着照耀赤牧市的落日。

「在亚梨子回来之前,一切都还没结束。」

彼此相连着。

花城摩理所描绘的幸福未来。

亚梨子所梦想、留下的希望。

还有大助的梦想。

全部都牵系在同一条路上。

虽然那条路艰辛又狭隘——但是大助的的确确看见道路的另一端。

「总有一天——」

他仿佛在余晖洒落的建筑物屋顶上,看见人影。

那个人影的脖子上围着长长的围巾,还抱着一支银色的长枪。

身旁跟着发光蝴蝶的少女,朝大助微微一笑。

希望活下去、将众多附虫者诱来此地的花城摩理,注视着即将离开这座城市的他。

那不过是幻觉罢了。

但是,大助对夕阳和那名少女坚定立誓。

「我一定会拿回来。」

即使在路途中险些灰心丧志。

就算失去再多东西。

也一定要拿回来。

既然在流星雨的夜晚所梦想的未来,有一度失去的人们在等待着,那么大助将一直线地朝目标前进。

既然到了路的另一端就能重逢。

从此时此地起——大助要迈步向前。

因为,亚梨子已经给了他重新前进的力量。

「绝对会。」

彷佛在祝福再次振作前行的大助一般——

微笑少女的幻影与梦幻月光蝶,随着光芒一同迸裂消失。

to be connected............

MUSHI-UTA lost "bug"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