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紀行 第4卷

序章

自從那天的星期三之後，已經過了十日。

二百四十個小時。

現在想來居然已經過了這麼久，今天已是自那之後的第二個星期五。身著制服，單肩背著運動背包的萬里正向辦公室走去，這時一股寒氣無聲地爬上了他的背脊。

在已過午後七點，隆冬的校舍早已被昏暗與寒冷浸透，早已不見其他學生的身影。辦公室以外的教室都已沒有了光亮，只有應急燈的淡淡綠光，照亮著獨自走在走廊中的萬里，所穿的室內拖鞋的一側。

伴隨著萬里的腳步聲，他手上的活動教室卡嚓卡嚓地響個不停，應該是青色與黃色的兩枚塑料標籤相互碰撞的聲音。如此細小的聲音，至今為止都未曾注意過。

完成部門活動時最後使用的道具的檢查與確認，在大家走後負責將活動教室的鑰匙還回辦公室的人，在田徑部被稱作「大總管」，由二年級輪流負責。雖然至今為止萬里已經當了很多次大總管了，不過一個人做的話這貌似還是第一次。

說是貌似，不過……對，這確實是第一次。

萬里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在這之前的每一次都會有琳達陪著自己，而當琳達負責的時候，萬里也會陪著她一起來的。

從那天之後已經過了十天，從決定無視琳達開始，竟然已經過了這麼多日子。

週三、週四、週五、週六、週日，轉一周的週一、週二、又是一個週三、週四，然後再到了今天，星期五——好像是為了讓自己開始計算，萬里重新邁開了步伐。一邊往前走著，一邊抓住快要從肩膀滑落的運動包，重新背好。那時明明決心要將 「那種狀況」一直維持下去的。……但不知為何現在再回想起來，這種想法本身就像是強加給自己的一樣讓人不爽。

不要去多想任何事，萬里用力閉緊了有些乾澀爆皮的嘴唇，只是平靜地，默默地，將決定好的事執行下去，一個人決然抬起頭。

自己要這樣永遠的，永不再與琳達交談，絕不再與林田奈奈有半點瓜葛。

輕輕地敲過門後，萬里打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對於一直走在寒冷而又昏暗的走廊之中的萬里來說，室內螢光燈所發出的光芒顯得有些過於強烈、耀眼，暖氣也是太強了些，因此感覺到空氣異常的乾燥。不得不頻繁眨著眼睛的萬里，一進屋就迅速地將鑰匙掛在了旁邊的牆上。

「不好意思，我是來還田徑部的鑰匙的，麻煩您了。」

哦——，屋裡傳來了老師隨意的回應，萬里朝著那個方向鞠了躬，然後便以這個姿勢退出辦公室，關好了門。

就這樣再次回到了冰冷昏暗的走廊中，這寂靜的寒冬世界。

今天作為大總管的任務算是到此結束了。

再次孤單的站在走廊中的萬里不自覺地微微喘了口氣，像女生那樣，將一直掛在脖子上的毛線圍巾一圈圈地纏起來遮住嘴，然後在脖子後面把兩端隨意地搭在一起。

即使氣候溫暖的靜岡，現在也是在二月裡啊。

外面太陽早已落山，一定會相當冷的。無意間望向窗邊，不斷有水滴斜打在玻璃上留下長長的水痕。看來好像還下雨了，這次押在30%的降雨率上，帶出來的折疊傘沒有白費呢。

通向玄關的樓梯全被黑暗所籠罩，為了避免一腳踩空，萬里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台階之上早已退去白天的喧囂，只有室內拖鞋踩在每節樓梯貼著防滑橡膠的金屬條上的聲音，卡嚓、卡嚓，顯得異常的響亮。

說起來，那次的星期三是琳達做大總管呢……那時的琳達也是一個人聽著這平緩的響聲吧。至少餘音已經完全充斥在自己的耳中了。

——我根本不喜歡萬里！

「……」

琳達所說的，那句話的餘音。

明明不願再想起來，但果然還是無法控制自己去回憶啊。萬里微微低頭，伸出手想要抓住大門的扶手，指尖卻被靜電電了一下。感到突然的疼痛，萬里迅速的放開了冰冷的金屬把手。「搞什麼啊」，不高興地獨自低聲咕噥著。好像在慪氣似的，將凍僵了的雙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

搞什麼啊，真是的。

到底是怎麼了啊。

從那天開始，萬里便總是在這樣煩惱著，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了啊。面對不斷壓在身上，沉重的不快感，經常被人劃在樂天派裡的自己，連裝傻的樣子和靈活的應對都已漸漸忘記。

上周的星期三，萬里先走出了活動教室，在樓梯邊等著做大總管的琳達將鑰匙拿出來。

不過琳達遲遲沒有出來，也許是和還沒走的人閒聊得正歡。於是等不急了的萬里決定回去叫她。

站在遠沒有厚到能隔音的門前，對面女生們高亢的笑聲可以清晰的傳入耳中，其中也混雜著琳達大聲的抗議，「你們怎麼會想到那裡了呀！」

不出所料啊，多少有些無奈的萬里握住把手，正打算開門時，

「誒——，不會吧！真的沒有麼！？」

「我們所有人之前可都認為，琳達學姐和萬里學長一定在交往呢！」

一下子就被定住了。

就算是遲鈍如此的萬里，現在也像是通電了一般瞪圓雙目，呆呆的杵在門前。剛才的聲音聽起來應該是一年級的女生們，可是誰能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些傢伙突然間在說些什麼啊。

萬里本來沒打算偷聽的，該說是她們聲音太大，門外都聽得一清二楚，還是說這門實在太薄，而且也沒有隔音效果，女孩子們的談話……也就是所謂的girls talk就這樣透過房門傳入了萬里耳中。

混蛋，你這是應該趕快走開啊！萬里也覺得，這才是困惑狀態下應當立即採取的禮貌性行為。不過，

「『之前』有點不準確，我們現在也是這麼認為的呢！幹什麼要瞞著大家嘛~！」

「是啊是啊，學姐學長關係超好的，不論誰來看都是對超配的情侶呢，而且話說回來，學姐們不是一直超大方的黏在一起的麼，看起來好開心的！要是說你們沒在交往，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呢~！」

萬里並沒有離開，依然維持著握住門把手，傾著身子的站姿。

……交往你妹啊！你那想法才更讓人不可思議呢！強忍住這樣子衝進去吐槽那學妹的衝動，萬里只能呆呆的站在門口，空虛的喘著大氣。

她們都認為自己在和琳達交往。

這可是相當，大的打擊。

這樣的自己能和琳達交往什麼的，和琳達看起來像情侶之類的事，實際上萬里連想都從未想過的。

的確，萬里和琳達的關係非常好，莫名的合拍，笑點也異常的同步。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聊天起興時可以相互打鬧，毫無顧慮地嬉鬧在一起，和琳達在一起總是如此的舒心。所以，不論是在教室裡，還是在社團活動時，無論何時何處，總會先去尋找琳達的身影。

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當然，琳達也是女性，這點萬里意識得到，她也是個女孩子，非常清楚。和自己的損友們是不一樣的，蓬鬆的長髮，雪白而又光滑玉肌，跑動時的樣子也很有美感。琳達開心的大笑時，萬里也會凝視著她那微彎的眼角，還有她的唇邊，尤其是櫻唇與肌膚之間的部分特別的有吸引力。琳達的雙唇僅有一點淡淡的桃色，看起來無比的溫軟，那是與自己的完全不同的一種存在。自己時不時會想，不知道那摸起來會是怎樣的觸感。對於其他的那些損友，萬里從來沒有一次，沒有一秒，抱有過這樣的想法。

但也不能，也不能——這樣吧。

……這？

這…萬里突然語塞了。

「怎麼可能會和琳達交往」。一直以來如此默認的萬里，現在看來卻發現沒有理由如此認為下去。

兩人是如此的意氣相投，關係親密，就算真的交往也倒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事實上，被旁人也當做情侶來看待的。

而且琳達也的確很可愛。

「誒……！？」

突然間意識到了至今完全沒有去考慮過的可能性，萬里的臉也在這時一下子變得通紅。

如果現在看自己的臉一定是如火一般的赤紅色，眼眶也感到了陣陣發燙，睫毛就像燒起來了似的。原因不明的強烈震感襲來，反而是萬里握住的門把手在支撐著他開始不住顫抖的身體。伴隨著突然間瘋狂跳動起來的心臟，地面都開始了搖晃。有一種大腦完全過載跳閘了的感覺。

萬里不知所措的緊閉雙眼，

「不要鬧了啦！你們沒事吧！？都傻了麼！？」

琳達的聲音又傳入了耳中。

全身的神經彷彿都凝聚在了耳朵上，更準確地說，現在萬里已是一副衛星天線般的監聽狀態，將身體上所裝備的一切接收器朝著琳達的方向。

對於現在盡全力偷聽琳達反應的自己，已經有所自覺，但萬里只能問自己一句，這不是真的吧？

當自已有所意識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浮現在腦海內，琳達的笑容如同被光所滲透一般，感覺彷彿淡淡的融入一片純白之中。我到底有多單純啊，唉……

「我和萬里不是那種關係啦！與其說是關係親密，更像是不自覺地就想去保護他似的，只有這樣啦！你們想啊，萬里那個樣子挺靠不住的，又好像沒什麼男子漢的樣子！所以……那個……，就是沒法放著他不管啦！」

啊~~啊~~啊~~，是了是了，我們懂的，幾個女生一副要繼續以下犯上，調戲琳達「前輩」的樣子，特意調整語調，怪聲怪調地應付道。

「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琳達學姐因為喜歡萬里學長，所以就沒法放著他不管了呢！」

腦內溫度八成已經進入極限狀態了。

萬里甚至連呼吸都已忘記，心臟依然在異常的速度與壓力下不斷輸送著血液。琳達喜歡我，這…

不會吧、這難道、怎麼可能……

「不是啦——！話說我根本就從沒把那傢伙當男人看啊！所以，你們說的那些根本就是不可能啊！」

「……」

萬里緊閉的雙眼睜開了。

誒？這漏出來的聲音顯得實在是太傻了，萬里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是從自己的嘴裡漏出來的。

琳達的聲音，琳達的話，當然是清清楚楚的傳入了耳中。無論是這話的意義，還是說出這句話的意圖都是如此的明確，

「我根本不喜歡萬里！」

——這下子，冰冷的氧氣總算是滲入了腦細胞的深處。

自己都不知道睜著的眼睛在看哪裡，一瞬之間，連身在何處萬里都忘記了。

只是一個人忽然間感覺被拋到了半空之中。

完全不容反抗的強大力量突然抓住了萬里，全力扔向控制，然後，

「還嘴硬呢——！是不好意思承認吧，其實是真心的喜歡萬里學長是吧？」

「不…不是啦！就那種傢伙，我絕對...半點也不喜歡的！」

然後只能無助的往下墜——好像這般感覺。

防護網之類的不可能出現的，甚至連能讓自己摔成肉餅慘死的墜落地點都看不到。

剛才一下子衝上頭的血氣，如今以同樣的勢頭砸到腳底。血氣散盡，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根本不喜歡萬里他的！」

門把手好暖和啊。

不。

只是握著它的手指太冷了而已。

這到底算什麼。

之前還急速跳動的胸口忽然間平靜下來的萬里不禁想到。……這到底是算什麼啊。我在做什麼？現在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個人突然激動起來，然後猛漲猛落，最後徹底跌至谷底，沒半點聲音卻鬧得這麼歡，甚至動都沒動一下。

雖說是不過數秒的事，差點就手舞足蹈的自己真是白癡爆了。這種單純，這種誤會過頭了的樣子，丟臉丟大了。這一切的一切，太丟人，太倒霉，太討厭了，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完全無法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這一出獨角戲實在是太漂亮了，這痛感已經超越天際了。

萬里抬起了一直忘我的用力咬緊下唇低著的頭，穿著略顯大的制服的雙肩，因為顫抖著的喘息而上下起伏著。父母有點過分期待了，現在的萬里並沒有達到在入學時雙親所期待的高度，現在還在成長途中，這還是比去年長高了不少的。

這也，沒什麼。

那種事。

我可也是。

不會…喜歡琳達呢。

不喜歡我什麼的、也沒必要特意說出來的，這我明白。

只是，

「……又靠不住，又沒男子漢的樣子，還讓你來保護真是對不住啊。」

好像不甘心似的，萬里一個人小聲抱怨道。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活動教室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了。開門出來了的那個一年級的女生，差點就撞到了杵在門口的萬里，明顯能看出她相當的吃驚。

屋裡有三個一年級的女生，還有琳達。

萬里沒有去看琳達此時的表情。

直接轉過身去，彷彿要將這顯而易見的尷尬氣氛甩開一般大步走了出去。

就這樣走到鞋櫃前換上皮鞋，離開了學校，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直至走到了第一個信號燈的地方，萬里下定了決心，永不再與琳達說話，兩人之間再無半點瓜葛。

不喜歡我的話那更好，反正就這麼變路人的話，琳達她也半點都不在乎的吧，也不會有什麼想法的。那就這麼辦唄，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忘掉就好了。我才不會求著不喜歡自己的人和自己維持良好關係，這種鳥事我萬里才不幹呢。

之所以自己會如此生氣是因為自己完全沒有去想，沒有懷疑，別人怎麼看一臉理所當然的黏在琳達身旁的自己。

自己到底是怎樣的一副小丑樣啊，萬里不由得想道，在這整整的兩年時間裡，琳達一邊表面上親切的接近自己，一邊看著自己心裡其實卻在想著「我才不喜歡這個傢伙呢」是麼。

（真~~的是萬分的抱歉啊，把您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保護這個您半點都不喜歡的我身上！麻煩您今後將自己有限的人生放在您喜歡的傢伙身上好麼！）

————甩開留在身後的一切，如逃亡一般，在回家的道路上奔跑著，萬里的視野彷彿被無盡的白色所淹沒。

然後，自那天已過了十日。

在這整整的十天裡，琳達曾開朗地向萬里搭過話，「喲！萬里！」；曾悄悄地向萬里搭過話，「吶，萬里……」；曾繞著彎子向萬里搭過話，「有點心，要吃麼？」；曾直截了當的向萬里搭話：「萬里，那天那個事其實……」；曾用短信向萬里搭過話，「今天的活動辛苦了~☆」；曾召喚來自密林的類人猿使者——阿尼向萬里搭過話，「嗚喔！最近如何呀！？在搞麼！？啊，香蕉來一根麼！？」；總之，用盡了各種手段欲與萬里進行交流。

不過萬里堅持視而不見，無視掉她的任何行為。

因為萬里已經決定，不再與她有半點關係。

「……嗚。果然好冷……！」

換上了上學時穿的皮鞋，做完今天大總管任務的萬里，獨自從空無一人的學生出口離開了校舍。

寒冬冰冷的北風與夾雜著冰屑的雨水一下子打在臉上，嚇了萬里一跳。

取出了廉價的折傘打開，這總比沒有要好。走下只有三段的小台階，正打算向校門走去的時候。

連接著玄關與台階，不斷有帶著冰的雨水潲進來的房簷底下。

一個嬌小的身影蜷縮在那寒冷而黑暗的角落，長髮束成馬尾，穿著像黑板一樣墨綠色的粗呢外套，也沒有打傘。

還有那彷彿點亮黑夜的微弱光芒般的，白淨的面容。

「……」

「……」

看到萬里出現而站了起來，好像在喘息似的幾度欲開口，而最終什麼也說不出口的琳達的樣子，萬里也沒有說話。

無言的時間流過了數秒，在十天之前還是好友的兩人只能一直看著對方的腳邊。

最先打破這種沉默的是萬里。

用藏青色的傘擋住半邊臉，以甚至不願承認自己曾經停下過的氣勢，再次邁開步伐，從琳達的身邊走過。以斷然不再回頭的決意，丟下她向前走去。

但是，那纖細的聲音在呼喚著萬里的名字。

不知是否因為寒冷的緣故，琳達的聲音彷彿是強擠出來一般顫抖著。

萬里停下了腳步。

……她，沒帶傘吧。

含著閃爍的冰晶的雨水自夜空散落，萬里就這樣背對著她，傾聽著身後傳來的呼吸聲。

從什麼時候就蹲在那裡了啊？難道說是在等待自己？在這麼冷的天氣裡？就她一個人？——為了一個根本就不喜歡的傢伙，為什麼啊。

……她，想要借傘吧。

目光移至握住傘柄的自己的手，還像朋友一樣把琳達拉進這傘裡，萬里自認為絕對做不到。

不過這麼說的話，把傘給她倒是可以。就算是毫無關係的他人，這種程度的關照好像也沒什麼問題。

這，與是否是朋友，或熟人，與好惡無關，只是在這寒冬冰冷的雨中不知所措的一個不曾謀面的女子。這樣的話，萬里認為完全有理由去關照一下的。

即便如此，也沒有半點想要去搭話的想法，萬里只是這樣轉過身，打算遞過手上的傘後就直接跑出校門。

琳達的長髮早已被雨水打濕，她只是望著萬里，一直望著，一雙黑色的瞳眸，靜靜地閃著微弱的光芒，與閃爍的夜空中的冰晶如此的相似，彷彿要緩緩的融化在夜幕之中。萬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並沒有過去多久。

慢慢的，那櫻唇開始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