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本章 16,639 字 约 42 分钟
第一章
(琳達……)
「……她……」
躺在被窩裡的萬里睜開了眼睛。
琳達,她——。
臉頰附近開始感到了自己呼出氣體的熱度,這讓萬里忽然間有些愕然。
原來是做夢嗎。
從身體的內部一直向中心蓄積下來的沒有散去的溫度,若說是夢的餘韻的話,這感覺也未免太過鮮明瞭,心臟也還在快速的跳動著。
一直蓋到頭頂的毛巾被已讓汗水浸濕,在這略顯昏暗的空間裡,充斥著自己的體味,這樣縮起手腳將身體抱成團,感覺好像是躲在深深的巢穴之中的動物一般。
想要翻個身而蠕動著,在將臉露出來的同時,枕頭邊手機的鬧鈴也響了。
到早晨了啊。
眼前的世界,是自己十分熟悉的獨單。
獨自居住的自己的房間,室內佈滿了柔和的淺茶色與白色交織的紋理。
在萬里來看屋裡也實在是亂得很,雖然的確是自己搞的。萬里並沒有起床,只是躺在那裡環視著周圍。電視前面固定位置沒有合上的筆記本,喝到一半的塑料瓶,小吃袋還有筷子。因為不喜歡弄髒手,所以萬里都是用筷子吃薯片的。為此要用上自己的筷子也覺得很麻煩,所以每當購買薯片,都要擺出一副買便當的人的樣子,在超市櫃檯說「再給我一雙筷子!」,至今還沒有被店員拒絕過。
以電腦所在的固定位置的坐墊為中心,充電器、口香糖、書包、錢包、漫畫、脫下來的襪子、醒鼻子用掉的手紙,擦手用掉的手紙、不知道幹過什麼的手紙形成了一個骯髒的銀河系,在外宇宙更是散佈著穿過的衣服、複印的講義、活頁紙、塞在信箱裡的傳單,這一切東西都沒有整理,就這麼隨意的散亂在各處。
在木質地板上延伸出的平行四邊形,那是凳子的影子。
西北兩面開的窗戶上掛著淡黃色的窗簾,縫隙中射進來的陽光如同被兩條直線整齊的切出來一樣,可以清晰的看到灰塵漂浮在空中。這應該就是清晨的世界吧,這略顯耀眼的陽光,今天也會是個好天氣吧。
要趕上第一節課的話,現在已經是必須要起床的時間了。
但是,別說是起床了,連按掉鬧鈴現在都做不到了,萬里只能躺在床上,呼吸顯得有些急促,胸口的起伏有些快。
伸到一半的手臂感覺有些沉重,腿也使不上勁,連從毛巾被中坐起來都是一種奢望。萬里將頭深深的壓進枕頭裡,只是朦朧的望著房頂。
早晨的陽光在睫毛前閃閃發光,自從上個月在理髮店剪過之後,散亂著像是接到了無人照顧的小狗似的眉毛。而萬里只能皺著眉頭,忍受著鬧鈴吵鬧的聲音。
東京已經步入七月,從來到這個城市已經過了三個月。
身上發粘一定是因為夜晚悶熱的關係吧。
就這樣躺在被自己的體溫與汗水浸透的床上,萬里將手背貼到了額頭上。好熱,還很粘的,雖說是自己的身體,但摸起來的感覺真的不怎麼樣啊。
夜晚的氣息究竟跑到何處去了啊。
一切都只是夢——是麼?
眨了眨眼睛望著這有些潮濕的夏日的早上,用手指攏起了貼在額頭的前發。那一切都是夢麼?不,萬里並不這麼認為,那不可能只是一場夢的。
證據就在於隨著心臟跳動而隱隱作痛的嘴角,異常的發燙,似乎是腫起來了,這讓萬里都無法用力閉上嘴。恐怕現在嘴已經翹起來了,甚至腫得像松本清張那個樣子了,說不定放到某些嗜好厚嘴唇的部族裡也算是超帥的樣子了……呃,還是別想了。總之萬里很清楚,自己現在腫得可以了。
昨天晚上,萬里在房間摔了一跤。
結果嘴角重重的撞在地板上把嘴唇搞破了,流了好多的血,即使這樣門牙沒斷已經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雖然血都流到下顎了,但這樣就跑到急救醫院總覺得有點小題大做,正在猶豫不決之中好像是昏迷了一般再次睡了過去……大體上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枕巾上還有著點點的血跡,床單上、T恤胸口的部分也是,隨意丟在一旁的紙巾上也都有幹掉的血紅色。
然後是,
「琳達!」
「……嗚……」
——如同高亢的悲鳴一般,手機的鬧鈴依然在響。
就像是看不見的某人正在哭喊似的,甚是吵雜的音色。
萬里全力閉上雙眼,用感覺非常難以控制的右手總算是抓到了手機,關掉鬧鈴,就這樣順勢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了。
但是抵在地板上的膝蓋根本是不上勁,只能像上了年紀的人似的軟綿綿的蜷著身體,無法直起上身,連支撐自己身體的力量都沒有。
以一副五體投地的跪拜式趴在地板上,扔下手機的右手緊緊地摀住了臉,
「……為什麼,會這樣……」
呻吟著。
然後便是flashback——沒有其他詞更適合描述了,這種爆發出來的感情,萬里承受著這不斷高揚的情緒波動。
現在,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準確來說,萬里無法完全的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變,萬里所能知曉的只有昨晚,一時間「過去的自己」又甦醒了。
數小時前的深夜,突然間從睡眠中醒來的身體裡,確實是失去記憶之前的多田萬里。
啊啊!我回來了!這是我的身體了!……記得自己曾像躍出水面的魚兒一樣興奮地想著。究竟是誰這麼想過,這一作為人格的主體早已含糊不清。只是肉體上,準確的說是大腦,僅僅存有如此的記憶。
還有驚訝與歡喜、困惑、焦急、恐懼,這一切的情緒指向了僅有唯一的一件事。
「我要回到琳達身邊!」
多田萬里所渴求的僅是如此。
不是母親身邊,也不是父親身邊,更不是回家。為了回到自己的歸宿,萬里想要全力奔向的地方,只有一個女人的身旁。
這個女人的名字叫林田奈奈,也被稱呼為琳達,有著柔軟的肢體,曾經的女性朋友,現在的社團前輩,以及,未來的,那,
「……嗚,……呃」
那。
——每次喘氣心臟都彷彿被擰成一團。
這身體,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萬里蹲著轉動身體,嘗試重複的深呼吸。慢慢的吸氣再吐出,打算讓自己重新回復冷靜,但是無論胸口還是腹部,不停的顫抖讓身體無法擺脫緊繃。彷彿是在恐懼著什麼一般胸廓緊緊的縮在一起,根本無法正常的呼吸。在這半恐慌狀態下,缺氧與呼吸過度的夾縫之中,萬里掙扎著震動自己的橫膈膜,額頭頂在地板上摩擦著。
想要逃避現實的想法,感覺就像是 「號喪女」的樣子似的。曾經在電視上看到的亞洲某個地方的風俗,在葬禮上,刻意誇大的狂呼嚎叫般的哭泣,也就是所謂的「托兒」的樣子。基本上都是一種精神異常的狀態,又哭又喊又叫的專業人員。看著這些女性的工作,萬里那時卻在想「見到這幅情景,反而會被嚇到的吧,至少我可能定會的。」而如今,自己完全也是一個合格的從業者的樣子,後背激烈的上下起伏著,就好像是接了那只能超過音速五倍的正面一擊,全身的細胞都以面臨崩壞的力度被迫在震動著。
全部都亂套了。
這應該是對自己當前狀態的最好描述。
在喪失記憶之前,自己對琳達的單相思,這是早已知道的事了。
照片之中,站在琳達身旁的自己,只要看到那種笑容就足以瞭解一切了,對於自己來說這本來就是基本中的基本。根本就是迷上她了嘛,你這小子完全暴露了呀,話說那也是我呢。
如今成了大學生,又再次相遇的琳達學姐也是,最初並不知道事情原委的萬里也並不討厭她的……不,應該說有相當的好感。無論姿容還是性格、再加上之後揭曉的曾經的因緣,最為一直在幫助著自己的存在,萬里也從心底裡感謝她。對萬里來說,琳達早已是「特別的那個人」。
若是沒有與加賀香子邂逅,與她相戀的話,現在就算是重新體驗對琳達的第二次單相思的苦惱也半點都不奇怪。
自己也很清楚這樣的想法。
但是,啊。
所以說。
僅僅一晚,更準確地說只有數分鐘,不,大概也就幾秒,只因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回到這肉體之中這件事。
渴望著奔向琳達的這份感情,經歷了漫長時間的沉積,輔以兩人無數的共同經歷而成的這強烈的戀慕。如今,彷彿就這樣被安裝在自己身上了一般。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啊。
留在身體中的只有那「我要回去!」的強烈的,彷彿要將自己撕裂似一般不顧一切的渴望,而記憶卻並沒有回來,就這樣迎來了早上的萬里,心中完全被其佔據。
說真的,現在的萬里真想向誰抱怨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僅僅一夜之間,自己的心就如此的被她所佔據。
(琳達她現在在幹什麼呢)(她有沒有在想我的事呢)(她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啊)(對琳達來說我到底算是什麼呢)
——真的被她徹底的佔據了啊。
任何其他的事都無法正常的去思考了,思考中樞的混亂程度令人驚訝。雖說萬里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思路清晰的人,即便如此自己也很清楚,現在的狀況非常的糟糕。
就像是趴在牆頭的貓一般,茫然地從雙手遮面的姿勢中抬起頭來,完全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萬里察覺到自己不知為何在渴求著,若是琳達也在這裡的話……,真的是莫名其妙。
看到凳子也會想,若是琳達坐在那裡的話該有多好……;看向廚房也會想,若是琳達站在那裡的話該有多好……;看著窗邊也會想,若是琳達靠在那裡的話該有多好……。就在這裡,自己身邊,這一刻要是有琳達在的話就好了,那樣的話無論是這種痛苦還是空洞的內心都能夠得到滿足。
喂,你在想什麼呢……。
連自我吐槽都缺乏力道了啊,只像是被菜刀較厚的一邊狂毆,只是疼卻根本沒戳到點上啊!
……說笑也無法掩蓋自己的感情,彷彿自己被其沖走了一般。
毫無辦法,一切的思考,感情,自我,構成了一個漩渦,向著那個名為琳達的女性為中心,不斷奔流著的漩渦。無論怎樣嘗試,都無法從中擺脫。屏住呼吸也好,掙扎翻滾也好,都不能回到之前正常運行的狀態。如同內面被填的滿滿,近乎要爆炸般膨脹起來的氣球一樣緊繃著,半點余量都沒有了。
就這個樣子,還能過日常生活也真是不得了呢。回想起過去自己的樣子,對於一個女人的戀慕已經如此侵蝕至自己的一切,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唸書、考試、參加社團活動,和其他朋友一起玩,作為一個高中生享受生活,這麼想來,還真要讚賞一下過去的那個多田萬里的辛勞呢。
(……就因為你這幅樣子,高考才會悲劇的啊……)
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萬里獨自念叨著。想起照片中都混著這樣了還能笑出來,而且一副蠢樣盡顯,後槽牙都看到了的樣子,萬里忽然意識到,
(話說……)
那張照片。
一瞬之間,一股寒氣竄過背脊。
這件事果然不能撂著不管,那張與琳達一起笑著的照片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記得是忽然間就從自己一直存放的地方消失了,如今仔細想來,只可能是被「某人」發現之後拿走了。
然而那個「某人」,萬一是「她」的話——
「……啊、啊、啊……!真是的!」
人渣人渣人渣,我就是個人渣,趕緊該去找地方死一死。不行,必須想想辦法,總之,仔細想想。萬里如同念佛一般低吟著,不斷地撓頭髮,順勢從床上彈了起來。
突然間,天地倒轉。「嗚」,沒有成功站起來的萬里發出了一聲愚蠢的驚歎,像剛出生的小鹿斑比一樣又一頭栽倒下去。
視野中的一切就像是坐在旋轉木馬上似的不住旋轉,雖然萬里馬上想要坐起來,不過身體自然而然的開始傾斜,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像暈車時那樣,從胃的附近有一股嘔吐感在向上翻湧。
身體狀態差到極點了。
繃著的臉皺著眉頭,跟個偽娘似的單手撐在地板上側身坐著,強頂著快要倒下的身體。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況難道是因為一直在發痛的嘴唇上的傷引起的麼,有這麼嚴重啊。果斷有些怕了的萬里打算到洗臉池的鏡子那裡看看自己的臉到底怎樣了,不過毫無意外,四肢無力的萬里別說是走了,站都站不起來。
沒辦法了,萬里只好用力爬到屋子中間的長桌邊上,放在桌上的是香子所送的定情物,華麗的鏡子。如同瀕臨溺水之人拚命地抓在手中,打開來確認自己臉的樣子。
如此一來在鏡子那面的是,
「喔喔……!?」
遭到眾神詛咒的容貌降臨於世了。
這到底是怎麼搞得啊……短暫的無語之中萬里都忘記了呼吸。若是為此畫題名,應該是《深紅之豬頭人》比較貼切吧。
鏡子裡直接映入眼中的是嘴唇上的傷,其嚴重程度遠遠超出想像。翻起來的皮膚拉出一條Y字形的裂縫應該就是昨晚的傷口了,血液幹掉後泛黑的痕跡依然栩栩如生,這新鮮度滿點,還在抖動著的厚實腫塊實在讓人不忍再看下去。撞傷的部位附近有著一大片象徵著內出血的深紫色,這顏色要說是典雅也倒不錯,畢竟紫色曾經可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使用的禁色之——別鬧了,現在可真的是沒有開玩笑的閒情逸致。
這讓人不忍目睹的腫塊從下顎附近經過臉頰,一直延伸至眼角,萬里面部的體積已膨脹至平常的1.5倍。
眼睛就像是傲慢的新生兒一樣根本張不開,異常粘滑的一層汗液覆蓋在皮膚表面,呼、呼的用鼻子呼吸而無法閉合的嘴唇不像樣子的半開著,如此這般就是現在自己的樣子,就算是讓我再去投胎七次都不想承認,如此超直接毫無修飾的剛速球,鬼才接得住啊。
除此之外,臉色本身也不同尋常,赤紅色熱的發燙,腫成了個圓球。試著用手抵在臉頰、額頭附近,就會感到著了火一般的滾燙。這麼說起來,剛醒的時候摸額頭好像就挺燙的了。
「這麼說我……發燒了麼?」
這種眩暈、噁心,以及臉上發燙,雖然沒有體溫計還無法最終確認,但這些病狀已經是充足的證據了。
冷靜下來確認一下自己的感覺,相比七月的早晨的悶熱,如同從骨髓中滲出的冷感同樣十分清楚,完全能感覺到身體中的寒氣。
萬里扶著牆壁總算是站了起來,十分不穩的先向廁所走了過去。近乎倒下似的坐到地上,雖然目標已經達成了,但出來時只能圓滾滾的爬出來了。要是自己頭髮再長點的話,就跟貞子沒什麼兩樣了。
再次倒在地板上站不起來的萬里只憑毅力將內褲要提起了七分。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僅是如此在很多方面上可能就有些,不,是相當的勉強了。萬里完全沒有單憑自己的力量就能康復的想法,甚至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身體狀況還會不斷的惡化。
在這附近應該是有一所標榜著內科外科都能治的私人診所,記得之前散步時有看到過。
掙扎著起身的萬里,屁股其實只有三成被內褲擋住。抓過放著醫保證的錢包、手機以及房間鑰匙,隨便拿起手邊之前脫掉的只在屋裡穿的短褲遮住只有一條內褲的下半身,萬里就這幅模樣東倒西歪地向玄關走去。
雙腳顫顫巍巍的總算是穿上了涼鞋,打開門來到了外側走廊。受到早晨陽光的直射,而睜不開眼睛,嘗試了好幾次都沒有把門鎖好,只是一遍遍無意義的將鑰匙砸在門把手上。強撐著隨時都可能倒下的身體,又經過數次的嘗試總算是鎖好門走了出來。
「……啊啊啊……」
啪嗒~,果然不行啊,世界又開始轉木馬了。如同從身體一側被人打倒一般,萬里整個人重重的砸在鄰居的房門上。就這樣癱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來了。
說起鄰居的話,倒也不是什麼陌生人,於是萬里無力的握起拳,持續的敲著她的房門。
過了一會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透過房門傳來的腳步聲毫不遮掩的透露出滿滿的不爽情緒。匡當,伴隨著怒意打開的房門如同最終的致命一擊,直接撞到搖搖欲墜的萬里頭上。
「吵你妹啊!」
彷彿是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以毫不掩飾起床氣的低沉捲舌音吼道,但是,
「……啊?」
她貌似還是很快的就注意到,倒在自己門前,醜陋讓人覺得可悲的生物其實是住在自己旁邊的學弟。
萬里微微的睜開了眼,不知這算不算是幸運,雙腿叉開站在門口的肢體,從下面來看角度剛剛好。
視線上下巡迴在那顯得過於白淨的肌膚之上,是想如圖舔遍全身的去欣賞,但那是絕不可能實現的事,因為身體狀態過於糟糕,即使連隨心所欲的控制眼球的轉動都做不到。
纖細的肢體上穿著的是有些大號的黑色骷髏T恤,裸露的玉足,指尖也是黑夜般的漆黑色。雙腿太過於雪白,反而顯得有些不吉,脛部、腳腕如同男孩子一樣緊繃,貝殼般的踝骨。再將視線上移,果然是黑色……不知道為什麼穿的還是男性的四角褲。
為什麼穿的不是之前無意間偷看到晾在陽台的那件T字褲啊~、為什麼不穿那條啊~,要是萬里說出來的話毫無疑問會被瞬間踩死的吧,這點上還是有自覺的。萬里用盡最後的力氣轉過頭去,從對方的下體上移開視線。
因焦躁而皺起她那像是Punk Rock纖細眉毛,沒有化妝的容貌如同美型的幼子一樣。下顎附近垂下的漆黑的髮絲,少有的翹起了一些,能看出她應該也是剛起床。還有那實在沒什麼女人味,太過瘦小的身體。
深深吸了一口夾在指間的香煙,嘶嘶嘶,煙頭的火星發出了細小的聲音。緊閉著薄唇屏住呼吸,好像是要讓煙草產生的粘液沁入肺部的最深處,NANA學姐這才低頭看向萬里。
過了一會兒,白色的煙霧從她的嘴邊漏了出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呢?」
「……我想,是遇難了……」
雨中!不良少年!拾起了棄犬!也許挺適合描述當前的狀況。
「NANA學姐啊……」
萬里注入萬般情感,陶醉的抬頭望向身邊的這個人。
「你真的是、毫無疑問的、絕對的大~~~~~~~~~~~~~~好人!……我之前都不知道呢……!」
「你丫的,別給我擺出一副這麼欠抽的樣子好麼!」
是想讓煙頭燙了麼,信不信給你眉心來一發啊,NANA學姐接著吼道,聲音明顯表現出強烈的不快。
不知是因心情不好,還是煙草,或者樂隊,又或這些原因都有,NANA學姐低沉且時而嘶啞的聲音卻意外地聽起來很舒心,也許是自己的聽覺因為高燒而運作失常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深海海底迴響的友軍聲納一般。
NANA學姐緊緊抓住萬里的手肘,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藥房的塑料袋裡裝著醫生開的抗生素藥物,怕萬里會弄掉也是自己拿著。
在旁人來看,這兩個人實在是略顯……不,相當的可疑。臉色蒼白,一副超不爽的樣子的朋克女,以及由於高燒而只有眼睛炯炯放光,足具剛速球殺傷力的詛咒容貌(附帶嘴部超大紗布繃)之持有者。在這晴朗的夏日,朝陽的天空之下,旁人看來關係親密地挽著手向前挪動中。
暗淡的紅與灰色的方格形鋪路石相互交織構成的走道,連接著車站與商店街。以私人診所為中繼站,這條路繼續向萬里和NANA學姐所住的公寓延伸了過去。路旁成排的銀杏樹鬱鬱蔥蔥,落在腳邊的影子如同蕾絲花邊一樣甚是清晰。
離開藥房時看到時鐘指向了九點半剛過去一點的位置,不過從頭頂傾注下來的陽光卻已是十分炎熱,皮膚都能感受到的灼燒感。現在還聽不到蟬的聲音,但總有預感用不了多久就會從某處傳來非常吵雜的聲響。
萬里吃力的動著嘴唇,但聲音還是因粗重的呼吸而顯得有些模糊,
「真的是,太感謝你了……我一直以來,好像真的都誤會NANA學姐了……」
抬頭望向NANA學姐,極盡所能的表達自己感謝的話語。
如果能站直了的話,萬里倒是比她還要高十厘米左右,不過現在雙腿癱軟的萬里只能把臉靠在NANA學姐的肩膀附近。
對方的回答僅僅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僅憑萬里之流,NANA學姐纖細的下顎一絲一毫都未為之所動,可能是因對煙草的渴望,從剛才開始她就焦躁的舔著嘴唇。
「我一直以為NANA學姐是為了在這個東京沙漠之中不被別人小瞧而一直故意擺出了威勢,最終忘記了寶貴的鄰人關愛,我和老媽買的鰻魚派也不收下,迷戀大都會生活而變得面目全非的川口出身的過激cosplay愛好者呢……」
「我不是川口出身,而且這也不是在cosplay!」
「啊,不好意思……嗯,那是上中裡出身的麼……」
是J?u?e—蕨,NANA學姐低沉的聲音如同籠中的野獸一般。
即便如此也是一樣,對吧,這種場景可是很少見呢。
這位可是那個曾經用吉他毆打過香子和萬里,noise系自作詩朗誦界的新銳(雖然自己並不清楚她們那塊)的那個NANA學姐啊。如此陪護著搖搖欲墜的萬里,帶他到醫院看病簡直無法想像,有誰之前能想到如此情景的請舉手。
至少現在的萬里完全處在震驚與感恩之中。本來去敲NANA學姐的房門只是在想,至少請她把自己拉起來還是可以的吧。沒想到她居然如此盡力地幫助自己,真的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
私人診所也比預想中要近,離萬里她們所住的公寓只有大約五分鐘出頭的路程。無論是略顯漫長的候診時間,還是在診療的時間,即使是去附近的藥房拿藥,NANA學姐也一直都陪護在萬里身邊,連香煙都忍住不抽了。不止如此,最後繳費時帶的錢不夠她還借錢給萬里了。
萬里的印象之中明明是個打死也不會對自己如此溫柔的超可怕的傢伙,極度危險人物,因此更是讓萬里感激不盡。這正如同在滂沱大雨之中,看到不良少年救助棄犬,得到心靈昇華般的感覺。
「……此恩之重,必將永世難忘……!」
您是蕨出身這事我也不會忘記的!萬里一邊回憶起京濱東北線地鐵路線圖,反覆點頭甚覺有理。
「你很煩啊。喂,別晃啊,蠢豬,好好站穩了!」
當做睡衣穿著的黑色T恤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短褲也儘是磨破的地方,腳上穿著的應該也是拖鞋,就是這樣的NANA學姐伸手穿過萬里的腋下將他攙住,
「嗚哦,好濕啊!……出了這麼多汗啊……!」
自心底裡的厭惡情緒表現在她顯得不太健康的蒼白色的面容上,哈啊,萬里的回應,
「小的出了很多汗!」
表現出發燒的傢伙所特有的高昂情緒。以一種如同新生兒般,炯炯有神的目光抬頭死盯著身旁這個「其實很溫柔的不良少年」。萬里毫不客氣的緊緊貼靠在她身上,居然還在想著,這個人大概一輩子都不需要名為胸罩的那種物質了吧,之類多餘的事。
「話說你這到底是怎麼搞得啊。」
「小的是出了很多汗!」
「不是那個問題啦,我是問你這幅樣子是怎麼搞的。」
「小的嘴上的傷化膿時,好像還發燒了。」
「……哈啊?這也行啊。算了,看到你傷得這麼重……我還在想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哈?怎麼會嘛,me,me干的,from me for me。」
「給我閉嘴,蠢材!」
「What cha gonna、do?」
「死豬閉嘴,宰了你啊!」
「咿呀~,NANA學姐……好見外哦,而且煙味好重……」
利用搭在NANA學姐肩膀的姿勢,萬里得寸進尺的隔著T恤,用鼻尖蹭著她骨骼略顯突出的纖細肩頭。
「……而且啊,嗚哇,離近了看才發現,NANA學姐的熊貓眼好嚴重……呀~~~」
頭頂的一撮頭髮像稻草似的被抓住,沒等萬里反應就全被揪了下來。果然動手了啊,確實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如此這般的想法現在才想起來,也只不過是馬後炮罷了。感受到頭皮劇痛的萬里,發出了如同修卡戰鬥員般的慘叫,帶動唇部傷口使疼痛進一步加劇。萬里已然發不出聲音,只能讓NANA學姐隨意擺弄。NANA學姐不再讓萬里靠在肩上,就這樣沉默的拽著萬里的頭髮一直走到了公寓。
「喂,站好!」
隨手將萬里丟在入口,按下電梯,在電梯門打開後,
「進去。」
只給了萬里這麼一句話,就像是在那個毫無人權可言的時代,將死刑犯從斷崖上踢下去一樣簡單的一腳踹在萬里的屁股上。本來就已站不穩的萬里自然是直接地摔進了電梯裡,
「好,好過分呢……!這樣對我這待傷員兼病患……剛以為NANA學姐是個超溫柔的好人,結果馬上又這麼冷淡……哈!?難道說是要傳說中的傲嬌表現,是要以此牽著我的鼻子走,從精神上入手的調教法之類的麼……」
「不說話你是會死麼。」
「……要是琳達學姐的話肯定,百分之百會更溫柔地對待人家的……!」
「那可真太好了,琳達,人就交給你了!」
NANA學姐從背後抓著領子把人拉起來,又補上一記。萬里就直接搭在走廊外側的牆壁上了,
「哎—呀—呀—」
而有一個人正站在那裡。
她的名字,萬里本來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膽量才說出來的。
「…… ……」
無法說出任何話,反射性的打招呼也沒有,萬里僅是不知所措般的低著頭。
她蹲到這樣的萬里面前,仔細看了看他傷勢嚴重的臉,接著又抬起目光望向NANA學姐。
「難道說NANA學姐……因為出了什麼事,結果就拿旁邊的萬里出氣,盡情地臭揍了一頓就變成這幅樣子了……?」
「你白癡啊,那怎麼可能。我對這個蠢貨可沒那種興趣。」
NANA學姐急切的叼上了一根煙,焦急的搓著手上的塑料打火機。
「這個傢伙都是自己搞的,只是突然跑過來向我求助罷了。」
我的煙癮都犯了。
直截了當地甩下這麼一句話,NANA學姐就這樣迅速地躲回自己的房間了。
啪嗒,關上了房門,把萬里丟在了外面,當然還有,
「我覺得還是把煙戒了比較好哦——……根本不聽我說啊。說起來真是嚇了我一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突然接到NANA學姐的短信,說『多田萬里送醫院了』。真是的,嚇得我連課都翹掉,一點不敢耽擱地跑過來的。那萬里你沒事吧?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弄的?怎麼受的傷?」
「……」
「……多田萬里?能站起來麼?」
「……」
「……吶——,喂?你在看什麼地方啊?不是要回房間麼?」
「……」
——琳達,她。
以為我遇到危險而趕過來了。
現在,就在這裡。
就在我的面前——。
不知為何淚水彷彿要奪眶而出,萬里因此慌忙地低下了頭。
***
扶著萬里在床上躺下,離開了房間的琳達連十分鐘都還沒過,就又回來了。
「我回來了——」
我去!
「不對不對,我又來打擾了——」
萬里將身體裹在毛毯裡,卻因為各種方面的不適感而強忍著不讓自己跳出來。
為了讓萬里看見,琳達特意舉起手中白色的超市購物袋和藥店的黃色袋子。
「服藥之前要先吃點東西哦。行麼?這幾樣能吃吧?」
雖然琳達只是坐在了床邊,但這距離也還是很近啊,太近了。
因為還在發燒的緣故,萬里選擇裝作意識朦朧的樣子——其實也倒不能說是表演出來的——,閉上眼睛,將臉扭向牆壁一邊。
琳達則是毫不在意的不斷從塑料袋裡拿出東西給萬里看,運動飲料、已經切碎以便食用的蔬菜麵包、酸奶還有退熱貼。
「能行不?」
琳達以雙膝支起身體,探過頭來偷看萬里的臉,
「……啊,多謝了~!」
萬里起身但只轉過上半身,迅速抓起了退熱貼。總之先盡全力做出個笑臉,同時撕掉包裝袋把它先貼到自己額頭上。然後一頭倒回枕頭上,目光緊緊地盯在琳達的臉頰附近。
「……幹什麼呀,多田萬里。你這樣是要……」
「欸嘿~,您在說啥捏!?」
「……你有些奇怪啊。」
「欸~!?您說啥,在說啥呢我完全不知道哎!?」
「……所以說,你到底是怎麼了啊。真是的……」
萬里的視野不住的晃動著,實際上連琳達現在的表情都無法判斷。是以怎樣的面容,怎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奇怪表現,萬里也無從得知。
而萬里僅僅是盡自己全部的力量,將焦慮,還有無措、困惑、緊張,等等這一切掩蓋下去的表情表現出來,拼盡全力。
用自己的方法來再現如同剛才與NANA學姐談話時一樣的爽朗氣氛——雖然這是萬里的打算。
「我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用什麼表情才好。」
現在自己卻像在拿朋友二次元君常使的段子來用。當大家平攤費用,零頭由他人補上時,在食堂別人分菜給他時,替他把打掃廁所的工作迅速搞定時,順手幫他把水帶過去時,等等如此這般的情況時,他總是會把頭髮拉下來擋在臉周圍,拉平聲調學凌波零如此說道,都等不及別人配合他一句「我想只要微笑就可以了」,就自己露出了微笑。賣你妹的萌啊!噁心死了!如此被周圍的人的爆笑一番也算是每次必然的結果了,而現在的萬里則正處在這種心境之中。
在琳達面前,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才好。
之前的萬里如此想見的面龐,之前的萬里如此想要再會的人,回到她身邊的渴望早已無法控制,那才是之前的萬里的心之所在。僅過了一晚,她就突然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總之,真實的表情決不能讓她看到,只有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你這是……燒壞了麼?說真的,你沒事吧?」
琳達顯得有些疑惑地說道,打開運動飲料的蓋子,遞了過來。在萬里這悶熱的房間裡,冷凍過的飲料瓶就像也流汗了一樣佈滿了水珠。就在這時,啪嗒,水滴——
「總是先喝點東西吧,吸管我也拿了。」
——水滴落下,劃過琳達的指尖一直滴到手腕。
萬里注意著這粒水珠,更準確地說是注意到了在緊盯著這滴水的自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下流的盯著不放,劃過她肌膚之上的這粒透明水滴的,自己的視線,注意到了自己這樣到底有多麼丟人,萬里感到的只有羞愧,
「……」
萬里只得沉默的低著頭,強行的壓下視線,一語不發。臉上好燙,呼吸也感到困難,完全還是小孩子的表現。失去語言的可悲野獸,集一切羞恥為一體的生物。
就連笑著矇混過去都做不到,腫起的臉伴隨著鼓動而不住的發燙,如果這些讓琳達察覺到的話自己只有一死以謝天下了。
電視都沒有的房間狹小而安靜,萬里拚命地壓制著自己呼吸的聲音。你快點說些什麼啊,琳達,一點也不像男人似的全力祈禱著對方能幫自己解圍,怎樣都好了快點想想辦法啊,來個人打破這該死的寂靜好麼,在這能將感情徹底暴露出來,半點遮掩都沒有的密室裡……這到底是怎麼搞的,擅自開始覺得尷尬的明明只有自己嘛。
琳達拿出了吸管,插在手上的飲料瓶裡,
「喏」
喝吧,琳達抬了抬下巴,像貓科動物那樣瞇起了眼睛。那副表情,她是在擺前輩的樣子。
看到她這個樣子,萬里遵從指令,拚命的咬住吸管,既不多說也不多想就好了,總之現在是有事可做了。將一切都放在這件事上,所有的感情都放到一邊,閉上眼專注地吸著冰涼的飲料。
不過剛喝了一口的瞬間,萬里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有多麼渴求水分。貪婪的吞下並不覺得特別想要的冰涼甜味飲料,回過神來時才發現,一瓶飲料基本上已經被自己喝乾了。
在自己尚未察覺之間,身體已經如此的飢渴,在渴求著得到滿足。
呼——,萬里不由得呼出了一口氣,看著他,
「太好了,都喝完了呢。那,下面就來這個吧。」
琳達接過空瓶,又把酸奶遞了過來。把鋁罐的蓋子拉到一半,又將剛剛用的吸管插了進去,
「這個也用吸管來喝吧,這樣的話嘴上的傷口就不會痛了呢。雖然有點怪,不過反正也沒別人會看見的。」
你不就在看了嗎,這樣的吐槽對於現在的萬里來說實在是沒那個心思。只能按琳達所說的,開始用吸管嘬起原味酸奶。腫起來的嘴唇只要一收縮就會痛,這樣的話用勺子吃東西估計是不可能了,而且紗布也很礙事。還可能會弄髒的。
「麵包能吃麼?」
萬里叼著吸管慌忙的搖著頭,用眼神制止了差點就將包裝袋打開的琳達。萬里實在是不覺得自己現在還能咀嚼固體食物。
「瞭解,那把這這個喝完就吃藥吧。嗯——,我給放哪裡了?」
在這在這,琳達轉過上半身,伸手抓住桌子上的藥店袋子,盤腿坐到地板上,低著頭仔細閱讀處方藥的使用說明。一罐酸奶幾乎已經喝空,吸管嘬著空氣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看起來並未經過化妝的雪肌素顏,如扇形自然伸展出來的修長睫毛,其倒影映照其上,
「……啊,」
——然後,總算是……
總算是,今天,第一次完完全全的看到了琳達的面容,總算是看清了,水色的織物襯衣套上藏青色的女式束腰上衣,還有下身穿著的瘦窄型牛仔褲,以及其下纖細的膝蓋所顯現出的嬌小圓形。
萬里用盡全力才將聲音擠了出來。
「……謝謝你,琳達……」
「嗯?」
但他的聲音實在是太小太低了,琳達好像並沒有聽清。她抬起頭來,溫和的笑容浮現在唇邊,漂亮的雙眼皮一下子張開了。面對著她的面龐,
「……非常的感謝。琳達學姐,怎麼說呢……又給你添麻煩了。」
萬里慌慌張張的收拾好面部表情,拿出來的是,需要照顧的學弟的表情,而不是單戀著對方的同學的表情。
哈哈,琳達發出了一陣清脆的笑聲,眼角也明顯的彎了起來。
「什麼嘛,都到現在了還說這個,沒關係啦,我不是說過的麼,只要是你的事我一定會盡力幫忙的。」
「不,可是……還讓你翹掉課來幫我……」
「沒事的啦,沒問題的。你是萬里,而我是琳達,因此這種程度的幫助是理所當然的,只要你明白這一點就行了。」
琳達一副開玩笑的樣子用食指戳著萬里,明確地表示道,
「所以你不用多想什麼,只要向如此溫柔的我撒嬌就好了。」
你是萬里——。
想要用笑容回應的萬里,但嘴唇上的劇痛讓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對。)
伴隨著疼痛湧上心頭的是刺痛著心房的不自然感,那是來自內心的聲音:我,不是。
但要將其用語言表達出來卻異常的困難,萬里保持著沉默,將視線降到了琳達下巴附近。
琳達所說的「萬里」並非是自己。
雖然繼承了那個萬里的感情,但現在的自己早已成為了完全不同的生物。失去記憶之前的自己,失去記憶之後的自己。以及,繼承了對琳達的思慕的自己。無論哪一個應該都是不同的生命。自己感覺自己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因此現在琳達眼中的多田萬里,仍是琳達她完全未知的一個男人,
「明白了麼?」
好像是為了讓自己安心一般,琳達站了起來,稍稍側著頭微笑著,她肯定是不會想到這些事的吧。
什麼都無法說出口,這種不完全燃燒的熱量,反而讓萬里的呼吸更感困難。為了找杯子而跑到廚房的琳達正仰著上半身打開碗櫥,背脊向後彎成了美麗的弓形,柔美而纖細的裸足,內陷的跟腱映出清晰的陰影。萬里撓了撓頭髮。
「……啊啊啊……」
「嗯?怎麼了?」
不由的歎了口氣的萬里,琳達就如同美麗而敏捷的雌鹿一般迅速轉向了萬里這邊,在杯子裡倒上水,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跑回了床邊。
「你剛才說什麼了麼?」
給,遞過了手上這杯水。
「……不,呃——……我是說NANA學姐啊,意外地還是挺溫柔的呢……」
是呀是呀,就是說嘛,對於萬里隨便找來應付的話,琳達不斷地點著頭,
「你說的沒錯,別看她是那副樣子,其實超會照顧人的。光是我自己,就不知道被她幫了多少次了。性格跟外表完全相反,沒法放著陷入麻煩的人不管呢。給,這是藥。這個還有這個,各一片。」
看著萬里確實將手上的藥服下,
「好乖~」
琳達用像是在訓犬般的語調說道,接過杯子又站了起來,去廚房洗了一下。
看到廚房角落裡放著的凳子,就直接坐了下來,她的視線大幅的移動著,好像是在環視著屋內。如同是要把這屋裡的每一件東西逐個拿起來數似的,緩慢地移動視線。
透過玻璃窗射進來的夏日陽光,透入她秀髮的輪廓,褐色的髮絲中摻雜著松鼠皮毛般的灰色。她的臉頰也反射出白色的圓潤光芒。這麼說起來——,琳達略微挑起聲調,向床上的萬里問道。
「這麼說來,那個……多田萬里和NANA學姐是怎麼認識的呢?我記得,在知道學姐住在隔壁之前你們就認識了吧?」
「啊……,這個嘛,知道NANA學姐住在旁邊也就是前一陣子的事,我們第一次見面是,」
第一次見面是——。
遞過來的,香煙。
用牛奶咖啡壺裝牛奶咖啡的咖啡店。
被柳澤拒絕,梨花帶雨的加賀香子。
加賀小姐。
如今萬里的,完美的女朋友。
——我,究竟在做什麼。
「……是在雨裡!」
萬里突然大喊出來,
「那個不良少女,她在救棄犬!應該是類似的感覺吧!?她那個樣子果然很狡猾吧!?就像那樣!」
「……哈啊?」
無法理解萬里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琳達只好呆呆的看著他。
「我是說NANA學姐她啊!你看,第一眼看上去超可怕的,其實是在雨裡……就是會出現那種情況不是麼!?我想說的,你明白了麼!?」
「……啊啊,嗯,我大體明白了。」
「由於基本印象是從負面開始的,所以即便只是很普通的事也會得到異常的高評價的那種情況!你說對不對!?」
拚命地想要將話題繼續下去的萬里差點搞到缺氧,可憐兮兮趴在那大口喘著氣。萬里一心想著只要不等琳達反應,自己就把氣氛搞起來的話,自己內心的一切動搖就都能被掩蓋住,矇混過去,
「雖然琳達學姐是理所當然般的在照顧我!這確實很平常!但NANA學姐她對我好一點點,我都會覺得她這人太好了,真稀奇。就是這種感覺的。」
「嘿?得意忘形了?你剛剛得意忘形了吧?」
「就是啊!老子超忘形了!」
然後想著蠢相畢露的大笑起來,
「……嗚!」
霎時間忘記了嘴唇上的傷的結果就是傷口在此撕裂,尖銳的刺痛感讓萬里不由得表情痛苦的摀住了嘴。
「萬里!」
「……」
沒事的,不用過來,萬里做出手勢制止了從凳子上跳起來的琳達,那個樣子就和寺院門前的阿吽神像一模一樣。
「哈哈,沒事的。」
「真是的,你還是這麼笨呢,幹什麼鬧得這麼歡嘛。」
「……一不注意就high起來了,也許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吧。」
「有可能呢。」
琳達的聲音略顯沙啞,對萬里的傻樣顯得有些無語,不過到最後依然選擇嬌慣著萬里,溫柔地微笑中蘊含著慈愛,絕對不會傷害到萬里。
而這正是萬里所最怕見到的。
「我要回到琳達身邊!」
——那麼強烈的戀慕存在於心中,而自己究竟渴望著什麼,即便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都是件很可怕的事。到底怎樣做才能填滿自己的心。如同渴望著水分的喉嚨一般,自己究竟該喝下什麼去滿足它呢。
就算去想得到什麼,就算為了某種東西而伸出雙手,也不會有人接應的吧,一定是的。,本來就只是自己想要回歸之處,但並沒有約定好等待自己的人。這件事應該早已說出口,早就得到確認了吧。
但是,為什麼,琳達還會如此溫柔的對待自己呢。出於懷念之情麼?還是出於一度曾快要失去他的心裡陰影?
或只是因為她並不知道,眼前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男人——?
萬里輕輕地閉上了眼,再次陷入了沉默模式,隔著眼皮依然能夠感受到琳達關切的視線。
「我已經聯絡過香香了哦,肯定用不了多久她就會飛奔過來的。」
「……啊啊……」
記憶的輪廓慢慢融化,又一次變得曖昧不清,
萬里的女朋友,加賀香子。單相思到最後終於換得美人回眸,自己實在是太過高攀的戀人。
而對於現在在這房間裡的自己,不知為何卻感覺像是夢中邂逅的人一般,那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呢。如此般的懷疑著,沒有真實的觸感,也沒有任何的現實感,
「……我也好想見到她——……」
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說出口的話,舌間卻未殘留著如同字面般的甜膩。
如果加賀香子所在的才是現實世界的話,那就快點出現在我面前吧。若不然——這一切的一切都將被高燒所攪亂的風景所侵蝕。無論是應感羞愧的自己,不應存在的錯亂情感,還是罪責的內疚,等等的一切。那樣的話直到前一刻還確實存在的那一切,都能順利的被沖淡了吧,那夢,也能漸趨平靜吧。自己的理性,終究還是無法接受可能變成那個樣子的自己。
萬里的這句話貌似也傳到了琳達的耳中,呵呵呵,能聽到她如此低聲的偷笑。而現在的自己,就快要將這輕撫耳蝸的聲音當成了現實。
萬里睜開了因為發燒而顯得濕潤的雙眼,慢慢地抬起頭,望向坐在凳子上的琳達。
「嗯?又怎麼了?」
琳達微微傾著頭問道。
「有什麼需要我做的麼?」
琳達站了起來,優雅的動作沒有一點聲音,光腳踩著地板,走到了萬里身邊。而萬里一直就在注視著她,琳達可能是將他眨眼的動作當做了同意的回應。在無音的密室之中,兩人視線交疊,……就在這時。
匡當!沒有上鎖的大門被重重地推開。哈!嚇了萬里一跳。
感覺混雜著芳香與狂暴的熱氣的夏日之風,一下子吹進了房間,萬里感到籠罩在室內的空氣,也在一瞬間被替換掉了。
嗒!嗒!尖銳而高亢,那聲音是高跟鞋向著玄關進軍的信號。
「鞋子必須是Louboutin或者Manolo。9cm的鞋跟就是鐵一般的規定,不是麼?」——彷彿是被無形的力量緊緊抓住,強行拖出腦海裡的,存於記憶中的甜美聲音。萬里的眼睛一下子掙得老大。這個聲音是Louboutin,沒有錯,接受了徹底調教的耳朵回答道。估計是她最近特別中意的那款,點綴有黑色蝴蝶結的深藍色高跟鞋。萬里隨意的問了下價格,結果足足的沉默了十秒鐘……這正是在前一陣發生的事。啊啊,絕對沒錯,那的確是,現實。
就這樣一路走進來的,現實世界中的那個人,將修長的雙腿插進了躺在床上的萬里與琳達之間,
「……嗚!」
如同刀鋒一般。
「——出軌,沒有錯吧?」
筆直的指在萬里鼻尖的是能讓他瞬間清醒的,嬌艷欲滴的粉玫瑰花束。
足以凝結成露的濃厚芳香刺激著鼻粘膜,這種幾近於攻擊性的,玫瑰、玫瑰、玫瑰……玫瑰!
「香……」
真的是,現實啊。
「香,小姐……」
萬里幾乎是驚呆般的睜大了眼睛,就那樣躺在床上無法動彈。
為什麼會將這個人,會將她的存在,當做夢中發生的事啊,為什麼自己會忘記啊。
如此的強烈,如此的華麗的我的戀人,為何會忘記她的存在,啊啊,即便如此——
「早上好啊,多田君。明明有了戀人卻和其他女人獨處一室,這下你還有什麼解釋麼。我就好心再告訴你一次,這是出軌哦?」
現在可怎麼辦——玫瑰女王,真的生氣了。陷入危機的萬里,腦子裡放送的BGM毫無疑問只有一首,達斯·維達,黑武士的主題曲《帝國進行曲》。雖然很想吐槽,你個區區的C-3PO的角色,跟這曲子半點都不搭調啊,不過現在的萬里可是完全笑不出來。
眼前是臉頰的輪廓所描繪出的完美曲線,完美的大理石般的肌膚,完美的艷麗姿容。
永遠閃耀著的,絕世美人。
緊盯著萬里的杏仁狀瞳眸在漆黑的染睫毛油與眼線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鮮明,如同閃爍著繁星一般……好吧,現在已經像是看到獵物的肉食雌獸,雙眸放射出犀利的目光。
即便如此她依然沒有忘記笑容,這一點上也同樣的完美。
長長的深褐色卷髮是她那乳白色的玉肌最好的搭配,還有相當引人注目的米色絲織髮飾。束領設計的這件白色迷你連衣裙無袖、高腰,其上佈滿了蕾絲花邊。Gucci的古風挎包掛在手肘內側,香子稱之為「Jackie風格」……當然,她指的並不是成龍*1,更跟武道服沒半點關係。她所指的是原美國總統約翰·肯尼迪的夫人*2,在其夫遭到暗殺後為保護子女又嫁給希臘船王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的那個Jackie,香子即是沿襲了她的喜好,連偏向古典的時尚造型都是如出一轍。即便在玉足之上,依然穿有香子專用的,玫瑰紋路的涼鞋(單價 980日元)。(注*1:成龍的英文名為Jackie Chan。注*2:原名Jacqueline Lee Bouvier Kennedy Onassis,暱稱是Jackie Kennedy,在負責恢復白宮時,她認為白宮代表著國家,應當恢復其歷史形象,並親自參與古董傢俱和歷史藝術作品的搜集工作。被認為是60年代美國婦女心目中公認的時尚引領者)
這一刻,在萬里的腦海中,所鮮明的描繪出的是他與加賀香子的那次太過令人難忘的邂逅場面。
在那個春天的朝陽下,從出租車裡走出的完美的她,高高的舉起了手中深紅色的玫瑰花束。
無數的花瓣,飛舞在湛藍的春日天空之中。
被波及到的萬里,臉頰上散落了露水的涼意。
而如今,在這毫無疑問的現實空間裡,香子再一次在萬里面前舉起了玫瑰花束。
會像那時一樣,砸下來的——萬里不由得打算要伸手護住依然在疼痛的臉的下半部,不過,
「……騙你的啦!只是個玩笑哦?」
香子就這麼順勢的將舉起的花束往身後扔去。
空出來的雙手緊緊環抱在萬里耳邊,單膝撐在墊子上,幾乎是泰山壓頂般的整個身體飛向床上,「啾~~!」,向著萬里依然發燙的額頭獻上了熱情的一吻。
「喔、喔喔……!?」
萬里不由得像個少女般的縮著雙肩陣陣發抖,看著他這個樣子,粉玫瑰色的香唇露出了如同花蕾綻放般的微笑,那個唇印現在,想必也一定出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兩人的面龐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香子便像責備孩童一樣,
「多田君也真是的,都嚴重到要送醫院了,究竟發生了什麼呀?不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做一些危險的事哦~」
聽到沒!如此輕聲說道。
不過僅僅過了一秒的時間,香子就又展露出她那完美的笑容。
「總之,既然我來了,多田君就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喲?一~切,都交給我吧!我!你的女朋友將會!徹底的!完美的!照顧好多田君的!」
然後從玄關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聲音,貌似是在爭奪香子扔向身後的花束,
「人家要下一個結婚!」
「不要!下一個結婚的是人家才對!」
二次元君和柳澤要好地在一起裝偽娘,雖然依舊感覺有些不穩,萬里還是,
「你們做夢,下面,我要結婚了……」
坐在床上的萬里也舉手參戰,「您請、您請!」門口傳來了二重唱的回應。
……你們是來演小品的麼?琳達輕吐了個槽。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