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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紀行 竹宫ゆゆこ - 青春纪行 第8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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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 21,577 字 约 54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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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

万里彻夜不眠,伏案疾书,试图将尽可能多的笔记密密麻麻地写在一张论文纸上——写给自己看。

刚才实在是太可怕了,伫立夜晚的新宿中央,忽然如坠云雾之中;回到宿舍认不出朋友的面庞……如果不是很快见到了琳达,到底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呢,万里对自己的将来完全失去了信任感。

所以,为了记忆再次席卷而来做准备,还是将可能忘记的情报整理后简洁地记录下来为好。然后,将这张笔记一直随身携带,绝不离身,养成随时拿出来复习的习惯。话虽如此,要是连带着笔记这件事都忘了,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令人担忧,不过总之能做的还是先做吧,因为就在下一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趁自己还记得,必须抓紧把笔记写完。

他盘腿坐在铺着运动衫的座垫上,抓着圆珠笔,面对着矮桌上摊开的论文纸。

首先是这里的地址,其次是手机号码,以及手机的待机密码,这些是最重要事项,用四边形框上表示强调。

然后是银行的账号,密码……银行卡从静冈开始就在用,不记也没关系吧。而且把这些信息写在这么张暴露无遗的薄纸上,也太没有安全防范意识了。不行不行,还是算了。

可能忘记的,还有上大学后申请的邮箱地址和密码,然后是作为紧急联络手段无论如何也不能忘的——琳达的东京住址。

说起来,发现琳达从前是同级生之后,她应该用邮件发过地址。我打开收件箱里,很快找到了。邮件说了些什么作为前辈会全力支持你,还有什么有困难随时找我之类的……琳达的邮件读起来像陌生人一样客气,让他恍然忆起再会时的事。

最初,琳达装出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发现照片后,他大为动摇,责备琳达这么做对过去的自己太不公平。琳达说过去的事还是当做没发生过为好,将照片撕碎了。再然后,他们在高中的教室里重新合了一张影。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发展。再会时刻,我和琳达都坚信过去永不重来。

拿到住址还是不到半年前的事,而现在,这个我将会消失,而且还在为消失做什么准备。还以为一切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真嘲讽,转眼间战局颠覆,败局已定。

「……琳达的住址,嗯,是在东京市……」

写着写着,他不由想道:东京啊……

万里没去过琳达的房间,但是曾经见过在她居住地方的那个小小的私铁车站,说是东京实在是过于悠闲,到处是彰显自我的绿意,枝叶茂盛而张扬,还点缀着一片片农田,和万里印象中的东京相差甚远。

虽然本人强硬地主张:「那又怎么样,我是公认的东京人,东、京、人!」不过户籍地址又没变,归根结底她不还是公认的静冈人么。

住址下面我追加了一行小字——(琳达不时留宿隔壁,隔壁的娜娜前辈非Cosplay,蕨市人。)

之后是我的大学——话说我学号是多少?学生证在身上,就不记了吧,学生证之类的重要物品在哪里倒是要记一下。身份证和其他卡基本在钱包里,不在钱包,就应该在壁橱的那个装存折、印章还有钥匙什么的抽屉里。

老家的电话号码还有家人手机号事故之后没变,手机里也有纪录,忍痛割爱吧。

然后是自己所属的法学部社团祭研,学校祭典的第二天是阿波舞,要是不能参加,会给社团的伙伴们带来大麻烦。琳达也在祭研,为社团的人际关系烦恼时,联系舆野前辈(小舆前辈),小舆前辈的手机号。

接下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的人们。

我专注地写下一字一句……加贺、香子。

就算分了手,只要我还是我,大概会永远喜欢下去。不过,正在假装失忆。括号,哭了,担心,括号结束。柳泽光央,通称小柳,撒谎惹他生气,被讨厌了,下次见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他道歉。二次元,本名佐藤龙哉,在约见的地方放了他鸽子,怎么办。冈千波,小冈,同为失恋中人,我却让她操了这么多心。※,全权管理录像资料,冈相机。

其他忘了给自己或者周围人带来麻烦的事,凡是想到的统统记了下来。祭研的成员,小星和小兴前辈,长相可怕实际温柔的技安,英语课的朋友,写了一半还没交上去的论文,对了,还有自己的课程表……这是必要的吗,不,不必要吧?到底是哪边啊,大概是必要吧。就在边想边写的时候,那些不能忘记的事,非记下来不可的事,就像剥皮一样纷纷脱落。快写啊快写啊,万里的手忙个不停,赶在忘记之前写在这里!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总算是将想到的事一口气写完了,且字还能看,最后在笔记上写下了年月日。

他深深呼了口气,重新浏览一遍笔记,确认有什么错误或遗漏,没问题,大概,不,是一定。

自己的记忆到底什么时候消失,心里完全没谱。不过有了这张纸,就算陷入混乱也能知道去哪里是安全的,至少,不会在陌生的街道正中央遇难了吧。

「好了……累死人了。」

万里自言自语道,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声音。

那天夜里,直到上床睡觉,也没有任何人联系。

大概是留宿隔壁的琳达向香子和其他人说明了情况,替他道歉后大家一起去喝一杯了吧。

还是说,不知不觉之间,世界已经终结了呢。

他横躺在床上,倾听自己的鼻息。

对现实感逐渐丧失的万里来说,这片黑暗宛如救生圈,在宇宙洪荒之中载着他孤独漂流。想回去的星球早已遥不可及,即使它爆炸后成了一团火球,燃烧殆尽,彻底灭亡,自己也无法看到它的末日了。

完成的笔记放在了目所能及的矮桌中央,即使早上起来忘了一切也能发现。

明天的自己如此岌岌可危,然而委身于深夜的黑暗之中,屏息倾听呼吸的声音,空气里仿佛散发出了麻醉药的味道,将眼皮自然而然地合拢了。

***

(……「明天,星期五是……」)

万里睁大眼睛,在刺眼的光芒中默默念叨。

(……「学校祭典的第一天。16点到19点,在彩排室最后练习一次。」)

记在笔记上的东西还留在脑海中,不由松了口气,好的,还记得。

到底是自己还没有忘记从前的事,还是仅仅记得昨天写的笔记,说实话分不太清,总之要做什么还是很清晰的。如果今天果真是周五,那就是练习。明天是学校祭典的第二天,为了正式的阿波舞表演,必须进行最后一次练习和服装选配。

闹钟还没响,少见地自然醒了,转过头想看看到底几点了——

「……哇?!」

吓了一跳,枕头边的闹钟显示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半。

到底是睡了多久啊,因为深度睡眠,连梦都没做。因为记笔记,确实过了十二点这个日期变更线才睡,那之后一次也没睁开眼。难道他完全无视闹钟,整整昏睡了半天时间吗?

话说……今天真的是星期五吗?说不定,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几天或者几月或者几年,整一个浦岛太郎的日常版——什么的,虽然跟自己开着玩笑,不过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这完全是,惊悚片好嘛。话说,不会吧,应该不会吧,他摇头否认,却忍不住一边背脊发凉,慌慌张张拿起电视遥控器。想亲眼看看现实,看看世界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万里探出身,按下电视机电源。

「……啊哇哇哇哇哇哇!呜哇哇哇哇,咿咿咿咿咿咿……!」

他顿时一个后滚翻从床上滚了下来。

然后屁股蹭着地板向后挪动,摁着心跳快要炸裂般的胸口,惨叫声依然停不下来:「咿咿咿咿咿咿!」

真是,实在是,太可怕了。因为,有什么在。

有人在。

床上离他睡出的凹痕很近的地方,有个鼓出来的黑色人形,它烦躁地切了一声。

「……吵死了人……」

万里掀开刚才自己慌张逃出的被褥,看清蠕动着还想钻进去的人形,正是娜娜前辈。

她还是不听自己忠告,穿着大款T恤衫,随着被子被拉开,慢慢显现无限风光,雪白的大腿,雪白的膝盖,雪白的小腿,奇异的(让人眼前浮现出两只牛穿着红色礼服举行婚礼的情景)短袜,头似乎不愿意贴着被单,枕在了合拢的双手之上,露出娇小而苍白的侧脸,紧闭的双眼没有上妆。

这也就是说……那个……也就是说,就是说……

「什,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呀……我,我……」

在他呻吟的同时,耳边响起了开门声。

「哦,起来啦?」

玄关处,琳达像自己家似的堂堂正正走了进来。万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五体投地扑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琳,琳达!」

「真险真险,怎么啦,发生什么了?」

「我做了啊!我竟然,做了啊……!呜哇,怎么会!该分对象也没分,该有下限也没有,就这么彻彻底底地做了啊!」

「哈?先不说这个,刚才我看你完全睡死了,就去买了点吃的。不过东西真是琳琅满目,我眼都挑花了。」

你是喜欢金枪鱼来着吧,琳达边说着,边从便利店的购物袋中拿出了饭团和杯装味增汤等等,但是!

「现在不是说金枪鱼的时候吧,看看状况啊!我,我……」

他指着同枕共眠后的床铺,怎么看都是事后状态,现在被子还鼓着一个人形呢。

「……和娜娜前辈,做了啊!更可恶的是,我还什么都,不记得!一丝丝都不记得啊!不过,大概是娜娜前辈先勾引的,嗯,肯定是!我以前就有这个感觉,『这个人对我是不是有意思啊,不会看上我了吧?』……嗯,有的!有的!绝对是这样的!哇,这么一想很多事都对上了!就像俄罗斯方块,不停地对上、消失!啊,真是太糟糕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

万里的吵闹声中,娜娜前辈幽灵般幽幽坐起。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得平静,带着睡癖的头发还支愣着忽然两手摆动着跳起了舞,一会儿向左转啊转,一会儿向右扭啊扭,然后微微俯身。

「琳达,给我按住他。」说罢,她踮起脚尖,身姿轻盈得完全不像刚睡醒,一只腿仿佛要将膝盖贴到腹部一般高高抬起。

「娜娜前辈,不行的,不管怎么说,朝着头一记压踢还是太危险了,会死人的。」

琳达严肃地催促万里道歉,总之马上道歉。万里听她的话,向娜娜前辈道歉,察觉到似乎是有什么误会。

具体情况还是琳达前辈说明了。

琳达说过,为了有什么事她可以立刻从隔壁过来,晚上睡觉不要关门。所以,万里没锁门就去睡了。

琳达和娜娜前辈怎么等他都不见起来的动静,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于是就过来看看情况。万里睡得死死的,怎么也喊不醒,没办法,琳达就让娜娜前辈在这个房间呆着,自己出去买吃的。回来,就是这场乱子了。

「娜娜前辈也不对,那家伙别看这样子,姑且也是个男的,趁他睡觉的时候钻进同一个被窝,任谁都会慌吧,一般来说。」

别看这样子,姑且什么的,好像有些词令人无法释怀。

不过琳达毕竟是站在自己这边了,万里连声应和「是啊是啊!」为了冲泡三人份的味增汤,他正在厨房烧水。

娜娜前辈占据电视机前的阵地,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大大咧咧地坐在垫子上,仅仅用鼻子发出了冷笑声。

「都怪他睡这么舒服,害我也好奇是不是真那么舒服啊。而且,我根本没钻被窝,只是试着在边上躺了一下,然后那家伙散发出了无比强大的催眠气场,一不小心就被拉进去了。」

这说的什么话啊,因为一时的好奇心被人钻进被窝,我这边是不是太无辜了。

不带这么吓人的……万里心里吐槽道,想起笔记还一直放在矮桌上。他离开厨房数步,装作不经心地遮挡住娜娜前辈的视界,抓起笔记,塞进了常穿的牛仔裤后兜。

水烧开了,导入味增和配料的纸杯,忍着滚烫的手感将三杯用双手一次性运到了矮桌上。万里迅速返回,、将开水倒入小茶壶,找出三只完全不配套的茶碗、马克杯等。因为坐垫被鹊巢鸠占,他和琳达一起跪坐在地板上,拿起各自的筷子搅拌味增汤,每人分到了两个饭团。

「万里,金枪鱼拿了吗?」

「拿了。」

「好的,那么,开动啦。」

「开动了!」

只有万里和琳达的声音,娜娜前辈嘟囔着「一大早哪吃得下两个饭团!」将一个饭团搁在万里面前。万里嘴里说「已经不是早上了哦」,手上还是接了过来。今天似乎真的是星期六,也就是说待会儿还有练习。对一个大学男生来说,便利店分量的两个饭团确实有点不饱肚子。

金枪鱼的,明太子的,还有娜娜前辈给的另一个金枪鱼的。

哗啦哗啦地剥去便利店的塑料包装,连掉落在桌上的海苔也不顾形象地拿起吞下。小茶壶的茶水也差不多好了,给三人分别倒上,茶水颜色深邃和浑浊,感觉不错。

万里看电视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和她们两个一起吃东西好像还是第一次,况且还能在明媚的阳光端详娜娜前辈的面容,实在太难得了。他不由盯着娜娜前辈看个没完,遭到她一记肘击,「看个头!」

肘击什么的就不提了,他大口吃完饭团后,开始慢悠悠地喝味增汤。琳达催促道:「哪有时间这么悠闲。」

对了,练习可不能迟到。万里慌慌张张地加快了进食速度,啃第三个饭团时,琳达已经吃完,马克杯里的茶也空了。

「好了,我吃饱了!那么我就去隔壁洗个澡,你也去收拾,三十分钟后过来叫你。」

「了解,不过你不回家没关系吗?」

「我有一套换洗衣服在琳达那里,是吧,前辈?」

「不是在我那里,而是你自己硬要放在那里。」

「有什么区别吗?」

「微妙地不一样。」

娜娜前辈将茶碗里的水喝酒似的一饮而尽,与琳达一同起身。她回首瞥向万里,正好与他双目对视。

「怎么了?」

「多田万里,那个……我今天晚上有打工,不会回房间。」

她想问的,似乎是我一个人是不是也没关系。

「哦,没关系。」

万里偷偷瞄了一眼装着笔记的牛仔裤,努力露出笑容。没关系,大概没关系,就算有什么关系,总之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没关系状态,自己为此做好了准备。

「是吗,那就好啦。不过,明天晚上我还是在的,有事就叫我,心情好时也是可以帮忙的。」

「哦。不过娜娜前辈,明天的学祭,你不来……吗?我们准备大跳特跳阿波舞来着。」

「哈?!去你个大脑壳啊!绝对不去!祭研早就把我的耐心磨光了,要是吸入那些家伙的汗臭味瘴气,我铁定会吐血身亡的!那个热血笨蛋舆野的脸一凑近,我的眼睛就会呕吐,然后疯掉啊!那家伙,我真——是应付不来!」

嘛,反正我也是明知故问啦。

「我会向小舆前辈转达的。」

她的回答可真夸张,让万里不由喷饭。从眼睛里呕吐什么的,琳达也给逗笑了。虽说只有一年,娜娜前辈好歹也曾经是祭研的人么,不至于厌恶到这个份上吧。

「顺带一说,我的父母也回来看,毕竟是独生子发光的舞台嘛。」

诶!琳达不由叫出声来。

「什么,有这么回事吗?多田伯母他们回来吗,什么时候?今天?是不是要住在这里?」

「不是啦,他们周末早上坐车过来,好像还没定下来住宿的计划,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打算。大概是当天回吧,不太清楚。不过反正我们家的人嘛,干啥都是看着办啦。」

「这样啊,也是,现在松子也在,不能家里没人,而且当天没什么事也回得去。」

娜娜前辈一脸狐疑地询问道:「……松子是谁?妹妹的名字吗?这名字不觉得很悲剧吗?」她附在琳达耳边说的话,万里听得清清楚楚。「是猫啦,体型挺大的,算不上小猫,没做手术的话是雄性。他们家不知怎么回事捡到,然后开始养了。」琳达说的是实话,就是稍显露骨了点儿。确实,养猫之后家里不能长时间空着。

现在这个时间点,多田母子决定的只有星期天过来看阿波舞,见面之后总之先谈谈。母亲说,看谈话的情况,再决定是不是要搬过来,以及什么时候,怎么做最为妥当。其他具体的预定还什么也没有。

「那万里,去准备吧,之后见。」

「行……啊,那个,先等等!」

万里将头探向走廊,望着被琳达拉走的娜娜前辈的背影,也不顾是否礼貌地伸手挥舞,再次叫住了她。

「娜娜前辈!」

「啊恩?」

「今天为止,真是,多谢你的关照了!」

「……你在说什么啊。」

她没有挥手回应。

「还有明天,不是吗?总之,我会住在这里啊,住在你隔壁,像往常一样吸烟吸到呛死。你这什么说法,像要告别似的。」

娜娜前辈嘴角挑起笑了笑,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

琳达一行人走入彩排室后,气氛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要说是正式上场前最后一次彩排的缘故,似乎也不仅如此。

几个前辈站成一圈,正一脸严肃地商讨着些什么。

「前辈好!这是怎么了?」

「哦,早。」

「早,没什么,万里你快去练习。琳达,这边来一下……」

「怎么?」

只有琳达被召唤到了严肃的圆环之中,一年生似乎还不够格。正在万里拿着包走向镜前,一边还在意着琳达那边谈话的时候。

「万里,早安!」

明快的声音让万里抬起了头,这个人如此闪耀,似乎要闪瞎了万里的双眼。

梳理齐整的发丝被精细编织,穿着色彩鲜艳的训练服,香子正在镜子面前对自己展现笑颜。她正坐在地上做柔软体操,胸前交织的双手小幅摆动算是招呼。

似乎只有她所在的地方,一道强光打在了那里,编起来的长发流动着光彩,耳垂上小小的钻石耳环,还有修长的脖颈,化了靓丽的玫瑰色淡妆的面颊,也是无法形容的漂亮、动人、完美无瑕。那耀眼的笑容是如此秀丽……

「……诶……?」

在她耀目的身姿前,万里动作僵住,困惑无比。

他思索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这个人,叫加贺香子。

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怎么也接不上。面对自己的这张爽朗笑容哪里有违和感,这个人和自己,是可以这样情绪欢快相对的……关系吗?好像有哪里不对。

确实记得,她应该是在哭。昨天分手后,最后一眼看她时,她正在出租车里哭泣。

然而,香子为什么现在笑得这么开朗呢。难道在万里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发生了让她可以笑出来的事吗?还是说,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却忘记了?要是这样该怎么办,要拿出什么态度面对她才好。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塞进运动衫口袋,拿出写在论文纸上的笔记,浏览了一遍自己的字迹,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提示。

香子似乎没有注意到万里的困惑,笑容满面地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说到这边来。

万里依然不知所措,总之先收起了笔记,坐在了香子身边。

「我刚才去看了看学祭的情况,万里呢?」

「……呃,我……睡过头了,刚从房间过来。」

香子哎呀一声,耸了耸肩膀。

「太可惜了,那里可热闹了。摊子摆得到处都是,我一个人逛的时候,他们特别服务送了我章鱼烧,他们突然说着请!然后就用牙签插着递到我面前,这么烫,又没有盒子,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对了对了,那个摊位也有,还记得吗,炸裂比杂样煎菜饼稀?」

「炸裂?比杂样煎菜饼稀?什么呀这个,虽然不明白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你忘了。」

香子笑容不变,低下身子,抓着脚尖转动。

「映研也稍微串了一下门,超音波还有光央被前辈用下巴指点着,吩咐干着干那的,忙得团团转。映研似乎上下级等级就是一块铁板,特别严厉。」

「这个嘛,和我们比,哪里都很严厉啦。」

「说的也是。」

香子爽朗地大笑,将脚笔直地伸向前方,身子慢慢贴了上去。

万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脊背,他搞不懂香子的真意。自己的记忆完全靠不住,到底如何应对现在还是个谜。

香子仿佛背上长了眼睛看得到万里的表情,忽然抬起头,在极近的位置与他的视线对上了。

然后趁万里没反应过来的空隙,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面颊靠得更近了,让他的心脏不由停了一拍。她重新展现笑容,像拍牙刷广告的演员一样,露出两排完美无瑕的洁白牙齿。

「要!笑!哦!」

另一只手好像小学生一样粗鲁地摁住了他的下巴。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万里还没晃过神来,只见香子近在眼前的杏仁眼闪闪亮亮,十分美丽。

「明天就是正式上场了!所以,要笑!笑啊!快给我笑!微笑!」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好像是威胁。

「……呼呼……」

笑声不由从鼻子漏出,香子见此将万里的脸颊更加用力地忘斜上方拉,进一步催促道。

「笑开点!开点开点!要笑的更灿烂!快!」

「……呼嘻嘻!嘻—嘻嘻!呼哈哈哈哈哈!」

「不行。」

香子的笑容一下子烟消云散,脸色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变得冷漠无比。

「别出声,恶心。」

「这、这说法太过分了……!」

不过,让人真笑不出来的,还在后面。

全员集合后,像往常一样开始练习。无论是舞蹈动作、望着镜子调整细小的位置偏差,还是一同喊出口号,全按着正式登场的要求来。

这是最后一次练习机会了,然而途中,万里注意到,领舞的小舆前辈和另一个三年生穿着训练服,拿起背包离开了彩排室。香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不由与他面面相觑。其他也有几个前辈开始窃窃私语,「诶?小舆去哪里了?」「还没到休息时间啊。」万里靠近香子耳边,正想说些什么,琳达从背后轻轻戳了下他的肩膀,「集中!」万里和香子慌忙重新开始认真练习舞蹈,虽说如此。

万里想道,有些不对劲啊。香子也一边练习,一边向他投去不安的眼神。

过了相当一会儿,练习已经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小舆前辈终于回来了,

「大家暂停一下。」

从扩音器里流出的音乐戛然而止,小舆前辈将所有人叫到了面前。

「大家冷静地听着,虽说有些人大概已经了解情况了,但还是有必要向大家报告一下……原本giant牌斗笠和木屐还有统一的浴衣预定是今天到货,但是出了点麻烦。」

诶?什么什么?不只是万里和香子,其他人也不安地骚动起来。琳达和其他小舆前辈说的「大概已经了解情况」的几个前辈一脸严肃。

还是上周的事,大家好不容易订购到了全员分的阿波舞服装,还是从网上实惠购买的的二手货。每个人付了也不算多么低的价钱,凑齐预付款后付了款,按理说,商品应该昨天已经送到了小舆前辈家才对。

但他说没送到。

「昨天一直打电话联系,但得到的回答都很含混不清,一会说送货员怎么了,一会说营业所的发货时间怎么了,一会说集装负责人又怎么了,总是这些话,不久连电话都打不通了……让大家等到今天,真是抱歉,太对不起了。是我太天真了,真以为是送货的问题。刚才我实在觉得蹊跷,就去了店铺地址,才终于搞清楚了情况。对方也是从各个地方凑得货,直到今天还没凑齐,这样当然发不了货了,没有的东西要怎么发……然后他们将订金退了回来。」

底下的人一下子喧哗起来。

「诶诶,骗人的吧……?!」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

「那明天的衣服,不是没戏了吗?我们难道不戴斗笠不穿木屐,直接上吗?」

「……真对不起!真的,都是我的错!真心对不起大家!」

小舆前辈眼看就要土下座了,几个前辈将他摁住了:「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啊!」万里助了一臂之力:「总,总之会有办法的!大家一起出主意吧!还有时间!是啊,那个,还有一个小时……」

本来是打算说些乐观的话,然而万里的发言让所有人一同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一个小时,真的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要是女生没有斗笠和木屐,那干脆,所有人都男装,怎么样?」

「可是我们也没有浴衣。」

「拿自己家储备的呢?」

「我没有浴衣啊!」

「那就去借。」

「不可能马上就借到吧,尤其是男装浴衣,有的才是少数。」

「还有我们穿的布袜是普通货,内侧没有防滑力,男的不是要穿着跳舞吗?学校地板滑得要死,根本不可能跳起来。」

「那,干脆光着脚?」

「……大家都穿黑色T恤衫,有统一感就行,怎么样……?」

「大家都有毛巾,戴在头上统一样式也行吧……不过,好不好看另说了……」密闭的房间里,绝望的预感沉重地笼罩了一切,正在所有人绞尽脑汁想办法之时。

「那,这样如何?」

香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出人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拉链,露出黑色的紧身长袖线衫,贴着凹凸的线条,将上半身的每一个细节展现无遗。随着仿佛身处澡堂一般,她十分自然地脱下了便于运动的体操短裤,眼看香子的下半身就要暴露……然而,并没有,当然,下面还有黑色打底。她完美的全身曲线,美得不可思议地黑一色造型,就这么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万里不由五体投地趴在了地面,发出声音都变了调的喊叫声。现在是怎么个严肃情况,他当然也知道,但这又如何,该激动就是激动啊,就像人们看见富士山,就会说「富士山啊!」,看见贼,就会喊「贼啊」,同样道理,万里看见香子的体型,发出「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的欢呼。他一面在地板上激烈地匍匐前进,一边双手发抖地伸向香子,拼命地上下挥动。他觉得只有这样的动作,才能表现香子绝美的气场是如何淹没整个世界的。

仿佛为了回答万里的热情援助,香子说道:

「这个打底裤,是不透内衣的。」

她飒爽地摆出模特造型,顺势踢掉布袜,光脚踩住地面。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真是太棒了,没法更棒了,虽说完美无瑕,您能不能再试试这个!?」

万里伏在她脚下左右扭捏着身子,将自己的手帕进贡给了香子,望着香子在头上将其两端系紧的动作,他像只猴子一样静不下来,同时感受着自己重生的愉快心情。从前也有过,有过这么开心的回忆,一定有。那时候自己也像现在一样,傻瓜模式全开,在香子脚边欢呼不已,傻笑个不停。真开心啊,真幸福啊,那时自己的心情。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然而一旦试图会想起那天的事情,想要用手指去抚摸它,记忆就会像腐朽的枯木一般分崩离析,再也剩不下原来的形状。只有余韵,过去曾经发过过这件事的感觉,还留在他的心里。当一切都渐渐消失殆尽,留下来的是珍贵的,不愿意失去的一种怀念。

「……这样么,看起来怎么样?」

香子将手帕缠在头上,单手叉腰,摆出完美的pose,在祭研全体成员面前披露新造型。

「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你就是举世无双!不愧是香子,永远出人意外的女性!脱掉后简直就是一位女忍者,或者一个沉鱼落雁的女间谍!太棒了太完美了,缠头也很合适,合适地就像长在你身上一样惊人!唔哦哦!啊啊,就像一列完美无瑕的急速列车,到达了仅仅属于我的站台!」

前辈一个强力的后脑肘击,让万里顿时前方扑街,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香子也受不了自己穿着全身黑色紧身装却缠着手帕的谜一般搭配,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琳达也拍着她哈哈大笑,说你这样整个一个变态,小舆前辈也笑得跪在了地板上。

「我不是来逗你们笑的。」

香子一边笑,一边说道。

「这样的上下装,即使是现在去优衣库或者jeans mate或者附近随便找家店,也来得及买齐。练习就不能所有人参加了,找几个人组成购物队,从现在开始去买全员份的同样衣着,干脆队长我当得了,凡是买东西方面的事,我有信心绝不失败。我可是购物天才啊,只要交给我,一小时……不,45分钟,从现在开始正好45分钟,我一定会带着全员份的同款服装回到这里。」

香子的模特pose纹丝不乱,她的下巴高高抬起,眼里闪烁着星光一般自信的光芒。

「……怎么样,大家!?就照着机器女的提案,干吧!?」

小舆前辈高声喊道,万里和大家也异口同声地「哦——!」,举起了拳头。

「……真是各种狼狈不堪,根本是临时抱佛脚,而且搞得连衣服都成了这德行……不过,即使这样,就算这样,我们也跳吧!?就算是我们,也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跳得起来吧?!」

「哦——!」的喊叫声响彻了这个房间,如此一致以至于分不出男女,。

「真的是,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是吧?!也有一些,真的很艰难的事是吧?!但是,我们都跨越了,就在现在!我们现在,完完全全,一个不剩地,都跨越了!我们真是太厉害了,真是,太了不起的!」

很自然,所有人开始手搭着手,肩搭着肩,在小舆前辈身边围成一个圆,然后闭上眼睛。万里身边是香子,她也闭上眼睛,紧紧抓着万里T恤肩膀处,万里也紧紧搂着香子的肩膀,用力到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放开一样紧紧地搂着。所有人都用力搂着彼此,现在我们是同伴,单纯的,就是同伴。

「仔细想想啊,我们这些人从日本各地而来,今天在这里碰头,像这样紧紧联系在一起!舞蹈将我们连为一体,今天,或者说现在,我们合而为一,共享着同样的瞬间!我们大家各自在不同的地方成长,现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聚集在这里!……这就是我们祭研!」

「哦——!」

「起舞吧!情绪高昂地跳啊跳啊跳啊跳啊,不分你我地,为这个奇迹而欢欣鼓舞吧!高兴地不能在高兴,开心得不能再开心,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是最棒的,我们在这里,这一刻燃烧着生命!明天真是迫不及待!」

「哦——!」

万里预备起跳似的将膝盖深压,完全不顾嗓子能否承受地放声大叫,他觉得浑身火一般滚烫。而围成一个圈的所有人,一定也分享着同样的滚烫,他们好像成了一个生物体,梦想着同样的明天。即使自己忘记了一切,只要能像这样与大家联结起来,就会有继续生活的勇气。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还没关系。我还能存在于这里,我还是大家中的一员。

大家互相热烈鼓励之后,松开了搭在一起的肩膀。香子指名了几位前辈,集结成购物精锐部队,然后手拿着扩音器开始指手画脚地张罗。剩下的人也再次开始了练习。

万里也回到了队列,正在此时。

琳达看向门口,叫出声来:

「啊。」

其他前辈们也察觉到了什么,一同望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微微点头示意后,开口说道。

「……擅自闯入真不好意思,作为允许拍摄素材的回礼,我想为祭研做一个纪念dvd,将活动的情况记录下来……但是听香子说,今天是正式上场前左后一次彩排,就想给完成品再添点彩,当然这个部分今后不会在我的其他个人作品里使用。」

万里凝视着正放下摄像机的修长男子,足有数秒钟时间。好像有什么,是什么呢,他皱着眉头试图想起来。

琳达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他是柳泽光央哦,万里。小柳,你的朋友。」

「柳泽,小柳……啊……小柳……对了!」

是那个下次见到想要道歉的人。

笔记上这么写来着。万里想起后,慌慌张张赶了过去,一个劲地低头道歉:「小柳,真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柳泽摇了摇头,接着是一次又一次大大地点头,轮廓分明、五官齐整的美型面孔像要哭出来,又像是要笑出来,有些复杂地扭曲了。这个动作和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万里完全不明白。

就这样,柳泽退后几步离开万里,穿上了长靴。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抱歉打扰了。」

他铿锵有力地说道,敬了一礼。

***

第二天,是星期天。

万里打开折叠的论文纸浏览了一遍,确认自己在该在的地方,以及没有给任何人造成麻烦。因为打底裤没有兜,他就悄悄塞进了裤腰。

过了11点。

盛装游行的预备房间中,留给祭研的只有学生楼里面最小的一间外语教室。

早上琳达打来过电话,说「起来啦!?今天是正式表演哦!」然后约好在地铁售票口碰头。母亲在几分钟前也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一会儿,因为父亲一大早就开始长途驾驶,很多年没有过了,体力跟不上,有些驾驶疲劳。两人准备在咖啡店先休息会儿,过后直接去法学部。

一切一切都没问题,大概,不,是一定。

「……好的!现在全员到齐了吧!」

听到小舆前辈的话,万里顺势打量起了祭研伙伴们的身姿。

大家统一穿着黑色长袖,直至脚踝的打底装,按照香子的主意,上身又套了一件黑色T恤衫,早上的时候在上面用白色胶带为所有人贴出了一个「祭」字。万里觉得,这套衣服虽说制作匆忙,倒是别有风味。昨天香子的工作实在是太帅了,她真的在45分钟正好的时候,和四个前辈扛着大包返回了彩排室。多亏如此,大家当场就能分配好衣服尺寸大小。

然后是现在。

身材削瘦的,微胖的,个儿高的,低的,男的,女的,所有人天生体型有别,却穿着同样的服装,都光着脚,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一个不少地聚集在这里。

所有人都为了今天,来到了这里。

即使万里忘记了目标,在时间的洪流中停止不前,这里的伙伴们也一定会拉着他去往该去的地方。

「而且啊,没想到这个会在正式表演时用到啊。」

「我真是大意了,竟然用来做了锅垫……」

前辈也不知是谁小声嘟囔道,引发了周围几个人的笑声。万里也笑了,所有人手里都拿着过去四年级学生半开玩笑赠送的「yes or no」团扇。

此时,他看到入口处,一个留着娃娃短发的小个子女生走了进来,「喂——万里,加贺——」她向这边招手,压低的声音也掩饰不了富有特征的娃娃音。啊,是小冈,万里想道,是冈千波。然而,之后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无法继续,她依然像陌生人一样。

「打扰你们了,其实,我正在找小柳,他到过这里吗?」

她真的是冈千波吗,自己没有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吗?万里毫无自信,只是望着她清秀可爱的面庞,呆呆立在原地。

「光央?今天完全没见过啊,怎么了?」

香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过去,琳达也注意到了似的,在万里耳边轻语:「是冈千波,这孩子和你关系挺好。」然后她在背后轻轻推了万里一把,同他一起朝千波走去。

「琳达前辈,早安。真不好意思,柳那家伙不知道去哪里了,今天集合时间过去很久了还没来,也没帮忙张罗发布会,甚至他下午自己的个人作品展览都放一边了。我们前辈可真是火大了,这样下去,他们会剥夺柳发表作品的机会的……」

「真的假的,这可事大了。」

琳达不安地摸着下巴,小声自言自语道。

「柳泽光央,他昨天忽然过来拍我们的练习场景,不过很快就回去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下午六点左右,是吧香子?」

「差不多吧。你啊,电话打了吗,当然打了吧?」

「打了啊,关机,给他留言也没有回应,昨天也是在你们说的这个时间之后,就完全联系不上……啊啊,真伤脑经,情况糟透了,如果看到柳,总之让他先联系我好吗?」

万里一行点头允诺,千波的脸就像快要哭出来一样,她匆匆忙忙跑向走廊。

与此同时——

「……骗人的吧……」

身后发出的绝望悲鸣将万里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转身,看到几个前辈瞠目结舌,呆在原地。琳达和香子也发现异常,也凑近过来。「怎么啦,发生什么啦?」「出什么事了吗?」

「……坏,坏掉了……」

小舆前辈一脸木然地喃喃说道,他手里拿的是本该用于今天领舞的扩音器,虽然音量不太稳定,但还是准备拿着它跟着队伍,让所有人随着它的乐声伴舞的。

可是现在,即使按下电源按钮,手感也很松垮,电源进不来。修吗,不修吗?不知道。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吗?不知道……

面对突发状况,所有人哑口无言。

就连万里,也说不出话来。

离正式开场仅剩10分钟,之前发生了这么多事,大家好不容易跨越艰难险阻,来到了今天,之后只剩下舞蹈了。到这个阶段,竟然还会出乱子。

门嘎啦一声被推开了。

「祭研的人,今天多——多关照哦☆今年我们压轴,可真是对不起啦——?」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这群仿佛从极乐世界降下的金光闪闪的人,一身露出度极高的翠绿色圣衣披身,甚至还有披风随风飘扬的是拉丁文化研究部的领头人,他们的桑巴大军包括几十个乐队成员以及水平高的让人想吐槽「你真是学生?!你真是业余的?!」的舞者们,是这次游行的主力成员们。

在他背后还有一人。

「祭研的大家好!打头的是游行乐队,然后是我们,然后就是你们祭研啦!快点开始准备吧!」

他的妆浓到了好像另一张脸花在了原来的脸上,抹着油的头发紧贴头皮,就算跳摇头舞也丝毫不会动摇吧,身穿干练的燕尾服,看来是社交舞部的男生过来打招呼了。

时间不等人,所有人都像被燃烧殆尽一般面色苍白,谁也说不出话来。用扩音器播放乐曲本来就够寒酸了,没想到,连这个,就连这个也没有了。练习时用的金属杯今天也没带,带来的只有声音,和拍手。

还能成吗?

说真的。

要是有人发出声音,估计从他开始所有人都会陷入恐慌的阿鼻地狱吧。大家知道这一点,所以都说不出话来。

此时又来了火上浇油的。

「祭研的,大家辛苦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紧身短裤的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没有人回应,现在不是跟其他社团人打招呼的时候。

「辛苦啦!」

「辛苦了!」

「打扰大家了,今天请多多关照!」

和刚才一样全身黑装的男男女女大约十多个人,陆陆续续也进了房间,一边还议论纷纷。「啊,这么穿还真行得通。」「呜哇,他们还光着脚呢。」「我们是不是穿着鞋就好了?」「总之先把头发梳到脑后吧。」

「大家等等,那个,你们到底要,要干什么啊……我们现在真……啊,啊,诶?!」

「祭研的,好久不见了。」

小舆前辈看着第一个进来的男生的面庞,有些没礼貌地用手指着他,发出怪声:

「关东私学连的,会长……」

万里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但是所有前辈的反应大同小异,一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之后,一个不是一身黑而是普通穿着的修长男子,很自然地出现了。

「啊!」

万里不由叫了出来,不是想起了那个被叫做会长的人,而是这个家伙,最后进来的这个男人。

「光央!」

「柳泽光央!」

香子和琳达也看到了,叫他的声音有些微妙地错开。

对了,对了,是他,柳泽光央,刚才大家一直在找的人。香子问他,「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超音波到处找你呢!」「没办法,我有要做的事儿。」他耸了耸肩,无奈地低声回答道。

「不是,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小舆前辈眼看就要精神错乱了,好歹维持住理性,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这个叫做私学连会长的人。会长说:

「能不能让我们,做你们的乐队呢?」

随他而来的男男女女们,也与他一样露出了微笑。

他们分别打开了自己携带的香子,取出小太鼓、三味弦、钲、大太鼓、鼓、笛子——拿在手里的乐器表面光滑,敛聚着光芒。

「这边这个帅哥,柳泽君昨天晚上告诉我们,说你们今天是正式表演。他可真是大费周章,特意上我们连的网页找到邮箱地址,在发送内容里嚷嚷着紧急紧急,甚至亲自来找我们了。」

会长指向立在身后的柳泽光央。

「然后就对我们说啊,祭研的人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希望我们不要误解。祭研的舞台还有很多不足,还希望我们可以帮把手。接着给我们看了你们练习时的一些视频,还有他编辑过的一些片段,所有的。不如说啊,是他硬逼着我们看的。再然后,我们的想法改变了,祭研的大家,为了跳阿波舞真的是拼上了一切,违背了学祭过来帮忙的约定,还有衣服全部被退货,我们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真对不起。」

万里看向柳泽光央。

柳泽光央回视着他。

「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他说你们基本上解决了衣服问题,但声音还是太弱。整个晚上我和他东奔西跑,召集乐队成员,凑齐乐器,也有人住的太远,所以大家都出了点钱,租了一辆车……总之,我们来到了这里。从前,是祭研的大家作为我们的一部分,为我们舞蹈。因此今天,我们要成为祭研的一部分。能让我们,为你们演奏吗?听说你们是黑色上下装,所以嘛,我们也试着尽量穿得接近……就这么回事了,你怎么打算?」

小舆前辈一直静静地听他说完,代替回答,他发出了低声,而悠长的哼声。

「……嗯~?……」

然后伸出手,pia得打了声响指。几个人紧随着加入与他合唱,「嗯~?」,响指,「嗯~?」,响指。

「哦,来了。」

「出现了,祭研的那个。」

会长和乐队成员面面相觑,笑了起来,只有柳泽光央没进入状况,认真的声音有些胆怯地询问:「诶,什么,这是什么?」

祭研的人们围着他们,慢慢靠近,好像描绘着一个逐渐缩小的圆,齐声哼鸣,不久,连响指也合在了一起。万里立刻明白了,这是「那个」。虽然笔记上没写,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懂得。看准时机,他跟着发出了「嚯伊」的呼声。

终于声音连成了一片,「嗯~?」「嚯伊!」「嗯~?」「嚯伊!」……嗯~?嚯伊嚯伊!

「嘿——嘿!」

只要叫出来,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万里拼命伸开双臂,动作好像在撒网。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香子也是,当然琳达也是。「嗯,嚯伊嚯伊!」「嘿——嘿!」「嗯,嚯伊嚯伊!」「嘿——嘿!」,随着声音,身子前后激烈摇摆,下巴抬起,翻起白眼做怪脸。情绪高昂起来,全力搞怪,无底线无节操,争着比谁更蠢,然后为对方大笑不止。

「嘿!嘿!大家一起嘿!」

「光央也嘿!快来吧嘿!一起嘿!齐声嘿!」

私学连的会长和放下了乐器的乐队,最初脸色颇有些微妙,有些犹犹豫豫的,不过逐渐也变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放开了情绪,开始「嘿!嘿!」地发出各种怪声,和各种夸张的怪动作。

「这到底是什么啊……?!真的挺吓人的!?万里,香子还有琳达前辈,你们在做什……诶?!难道你们?!在邀请?!我也这样吗?!啊!不要啊!」

万里站在困惑中的帅哥面前,使劲儿伸出下巴邀他一起。

「嗯嚯伊嚯伊!come on!恩嚯伊嚯伊!嘿come on!来吧!快呀!」

「……啊啊!可恶,真是的!这样是吧,嘿!」

终于帅哥也沦陷了,破罐子破摔地照着万里的动作做了起来。当然,那动作,还有那表情,让人实在忍不住要笑死。越看越奇怪,两个人一起啊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膝盖发软都快站不住了,也要挣扎着继续搞怪。

啊啊,说起来,以前也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哦,小柳。

以前也是这样。

差点忘了,那个春天的某一天,我们迷了路,偷懒啃冰淇淋的时候,互相邂逅了,就像在镜子对面看到了自己——

忽然复苏的记忆,那个瞬间。

连那天樱花的香气都能闻到,记忆变得无比鲜明,然而一边苏醒,一边又好像被风吹散一般,在万里的脑海中消失,变成灰色,死去。

在失去的同时,他理解了一切。

(那时的我,一直在寻找着自我,不顾一切地去追求镜中自己的幻影,心想,那边的人是不是就是我的一部分,然后努力去看清……我们就是这样遇见了彼此。)

正是因为我在寻找自己,才在那里找到其他人。

不仅仅是小柳,还有香子,她最初也是自己。

喝醉酒后在万里的房间吐了一地,独自坐在黑暗之中时,香子和自己真的很像。二次元也是,也是自己,永远站在我这一边。他不知多少次对我说过,我明白哦,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冈也是我自己,我曾自以为是地相信,只有自己能理解她的一切。

所有人,都是这样遇见的。

在寻找自己的旅途中,遇见了他们。我旅行着,走过了春天,走过了夏天,走过了秋天。

要是没有旅行,也许,也就没有邂逅。

结果,大家和自己还是不一样的,是一个个想法完全不同的,独立存在的他人,认识到这一点时,真的很受伤。

如果你不是我,那么你是谁,到底是谁?我想要认识你,了解你,融入你当中,然后与你紧紧相依。不过现在——额?

现在,怎么了?

什么来着?

又什么也想不明白了。

万里的思考就在这里断掉了,就好像漫过了意识的岸边,一口气流散一般远去,思考的痕迹变得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直到忘记追寻它而去。

祭研的所有人都在意义不明地狂欢,发出「唔哦哦哦哦!」「喔哈!」「上啊!」的声音,互相拍手,跳跃,不住地怪叫,闹成一团。

他看到柳泽光央笑得快断了气,停下来歇息,胡乱擦了擦眼角。

「啊真是的,奇怪的社团!真是搞不懂!啊啊……我还是干脆点儿下跪道歉,让他们消气吧。」

他无奈地从「嗯嚯伊嚯伊」的人圈之中爬了出来。

万里不由追了上去,到了走廊,他喊道:「……那个!」

其实是想叫他名字的,但是已经想不起如何称呼。其实心里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有许多话不说不行,但是已经想不起一丝一毫。在回过头的柳泽面前,万里有些畏缩地没有拿出还塞在腰间的笔记,而是说道:

「那个,那个啊……为什么,你要为祭研做到这个地步呢?」

结果还是没有叫名字,结果说出来的大概根本不是自己真正想问的,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啊,他能问的,只有现在自己觉得疑惑的事。

柳泽维持着回望万里的姿势。

「……我……」

柳泽光央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五官俊秀的脸忽然扭曲了,万里顿时以为他是不是要放声大哭了,不过并没有。

「……这没什么,好了啦,总之你什么也不用管,交给我就好了。」

他突然用力伸出了大拇指,万里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笑脸,是宛如太阳般光辉灿烂的笑容。

「什么也不用管……?交给你?」

只有一瞬,柳泽光央忽的睁大了眼睛。

他带着笑容,向万里深深地点了点头,似乎要接受一切,似乎要肯定一切,似乎要吸收一切。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太阳,无论多少次也会再次升起,无论多少次也会让地平线绽放黄金般的光芒,照亮整片天空。

「对呀,万里,我差点儿跟丢了你。但是,又找到了。我现在看你,说真的,那可是清清楚楚的。不过重要的是,你自己,要靠自己的脚,再次回到这里。我会一直看着你,不会让你消失的。我会一直看着你,等你回来。就在这里。」

他有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脚边,依然笑容满面,可是鼻子边上却淌下了透明的水滴。

「『这里』就是你的地盘,我为你好好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万里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也和他一样淌下了滚烫的液体,用拇指擦掉后,很自然地竖着伸了出去,就像他刚才做的那样。柳泽哈哈地笑了起来。

「对啦对啦!这样就没问题了!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我呀,特别喜欢祭研,也喜欢香子,虽然摸不清她的脑回路,但毕竟是青梅竹马么,拿她没办法。然后是琳达前辈,我喜欢她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完全没被当成对象,但我就是无法放弃对她的心意。而且,我也喜欢你哦,万里,所以我会守护你的位置,一个永远属于你的,永远不会改变的位置,为此我愿意做任何事,交给我吧。」

「……谢谢你!」

小柳,他的嘴仿佛不属于自己,叫出了已经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名字。

「哦!那么,马上就是正式演出了。我……啊啊,要赶紧联系千波,前辈们肯定气得要死了,今年算是没我出场的份了。没办法,所以啊,我把我这份加油也给你了,下次肯定会竖着耳朵听你还回来……加油,多田万里!」

「哦!多田万里,加油!」

互相大幅挥手之后,万里和柳泽光央就此告别。

大教室前的楼梯洞口处,一阵狂热的欢呼席卷而来。

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彩丝喷射而出,黄金粉末如火花般飞舞,写着「祭研」两字的红白灯笼被长竿高高挑起,这是祭典开始的暗号。

先是拍手和某个人的叫声,接着大家一起打拍子,大太鼓被疯狂捶打,声震四宇。然后——

「唔哦哦哦哦哦哦——!上吧,祭——研!」

「唔哦哦哦哦哦哦————咿!」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宛如野兽呼唤同伴的吼叫。

举起的双手,十根指头,每一根都紧绷着意识。

高挑的提灯打头,伴奏乐队用简直不像人类的速度狂乱拨动琴弦。

摆手,沉腰,舞蹈的要义就是一丝不乱的齐整,光脚踏出的步子不分男女完全一致,向前,向前,祭研的队伍向前出发。所有人腰上绑着原创团扇,将「yes」那面朝外。

拍子开始打快了,光着脚小幅度而迅速的踩向地面,女生们动作轻盈而华丽,男生们则重点下移,沉重有力。大家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统一体,跳动着同一条脉搏,苦乐与共,不分你我。

舞动前进的途中,所有人忽然停止,排成团子形状,互相替换位置,双手永远高举似乎要抓住在空中炸裂的乐音,绝不会弯下手肘。

宽阔的走廊两边,是观众藏不住兴奋之情的笑脸。万里高抬双手,忘我地飞快舞动之时,看到了双亲的面孔。

两人的相机闪光闪个不停,指着这边正在说些什么,在万里看来,似乎是在说「他在他在!跳得真好!加油啊!」的样子,就像一对笨蛋父母似的嚷嚷不休。

换了左右脚,前进速度也降了下来,后面的女性舞者们从万里身后追了上来,然后顺势转身,与男生们面面相对,整个节奏配合完美。狂热的人潮中,万里与香子正对着彼此,望着彼此的面孔,在无比接近的距离四目相望。她和自已一样,身上早已汗透,脸上泛着红潮,还有反射着光芒的眼眸,两人仿佛在镜面两侧,擦身而过。

五颜六色的细长彩丝再次连续喷向空中,蛇形蜿蜒而上,反射的金属光芒十分刺眼,让人不由眯上眼睛。

(……瞬间,在不断地结束……)

万里舞动不止,不住地眨动双眼。

他看见自己舞出的轨迹,每一瞬间都留下残像,逐帧播放着残留在世上。

一瞬间,一瞬间,不断生成,不断消失,他在每个瞬间出生,每个瞬间死亡,残像成为微不足道的过去,刚出生便完结。如果将似水如斯夫的时间截图,毋需片刻,自己过去亡灵便会堆积成山。

(……在这里,过去不计其数的「我们」,曾经哭泣,曾经欢笑。)

曾经爱上一个人,曾经为了不能相互理解而受伤,曾经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玩笑互相逗笑,曾经烦恼到眼前一片黑暗,曾经痛苦地流下泪水。

如果回首,曾经存在于自己过去每一瞬间的亡灵们,简直是无处不在。不,不仅仅是自己的亡灵,还有,那个……啊啊,那边的……但是,当我凝目而视,亡灵们开始蒸发似的飞散,一个个消失不见。

那个让我很想去搭话的,寂寞的侧脸。

坐在长椅上,等待课程结束的双膝。

手提塑料片悠然前行的身姿。

趴在课桌上小憩的背影。

为没有结果的感情而紧锁的双唇。

——他也是,她也是,每个人,都从边缘燃烧,化为灰烬。

万里舞动不止,拼命地睁大双眼。过去,重要的回忆,在欢呼中消失不见,如晶莹的雪花,如一道闪光,如流星坠落,华丽地消失在不知何方。每一眼,都成为了最后的瞬间。

一切的一切就此结束,这就是结局了,所以我必须无一遗漏地好好送它们离去。我只能到这里了,永别了,大家,永别了。

万里舞动不止。

(但是说真的,谁的时间不是这样呢。)

时辰到了,在光辉的正中央,万里的眼睛依然睁着。

(所有瞬间都在出生的那瞬间,成为过去而死去。)

向在这里邂逅的一切告别吧,时辰到了,唯剩当下。当下,这个瞬间,既是终结的开始,也是开始的终结。谁不是呢,不仅仅是人类,对一切生命来说,时间是绝对平等的,从生命中诞生出一个个亡灵,为了替换成当下这个存在。

(我活在当下,存在此时,我不是什么亡灵。在这个瞬间,这个当下,我切切实实地活着,并见证一切。)

我活在仅存于一瞬之间的当下,前一个瞬间正在死去,下一个瞬间正在诞生,而我存在于这里。

(这样,不就够了吗——?)

身体通过无数次练习记住的动作,直到最后也没有一毫差错。万里跳啊跳啊,一直一直跳下去,直到大脑一片空白,感到自己在火热的舞蹈中慢慢融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跳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节奏,心情太舒爽了,太快乐了,真希望就这么一直跳,一直跳,可以的话,永远地跳下去。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自己也很清楚。

这样的时光不能继续,就要结束了,真是遗憾啊。即使回头,再次回头,看到的也是镜面之后永远相同的,自己回头的身影,若是回头就会掉队,若是出生就会死亡,终于自我沉入狂舞的生命体之中,将万里遗忘在身后,飞快奔向前方。

***

万里离开同伴们,身上依旧是刚刚跳舞的服装。

任汗湿的头发粘在脸上,他赤足走到了画廊中的双亲跟前。

「我回来了……」

他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一切于此处度过的时光,都已经结束了。记忆的内容已经消失,徒留下一些无色无味的空壳。这些空壳犹如阴森的废墟一般,在脑海一隅展现着终末的景色。

那个春天失忆之后的事,万里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只觉得自己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然而,有一件事万里却非常清楚。

「……我是万里……我终于,真的是终于、终于回来了……」

紧紧握着万里双手、站立不稳的万里母亲,忽地向他身后投去了寻觅的目光。

琳达在全力奔跑。不发一语的她头也不回地穿过人潮,独自回到放有衣服行李的教室中,拿起万里全部的行李,又沿原路返了回来。她将行李托给万里的父母,然后对万里说:「看看纸条吧。你写了个纸条。」

「纸条……?」

或许是因为头痛,万里用双手按住额角,表情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只见他似乎是连站立都难以维持,在双亲面前就蹲了下去。琳达赶忙出手将万里扶起,然后看到了叠好插在他腰间的报告用纸。她将那张纸条抽出来交予万里。万里先是惊讶地读了一会儿自己笔迹的文字,然后没过多久,他就像是难耐痛苦一般垂下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下午四点起,电影研公映起了一年级学生的作品。

香子与二次元君并排而坐,配合着银幕暗转猛烈鼓掌。戴着工作人员臂章的千波和青梅竹马则站在狭窄通路一隅,并没有坐在位子上——到头来,青梅竹马的作品终归没得到上映机会,就这样被雪藏了。

千波的作品是上映会的第三部。与其他一年级学生的作品一样,片子本身长度不足五分钟。

短片开始于美容院的一面大镜子。只见镜中千波手持冈相机,一位美容师则将她的长发束起握在手中。真的要剪吗?你确定?不后悔?以后不会要我赔偿吧?年轻的男性美容师一面不安地反复询问着,一面将剪刀挥向了头发。

接着,只听见咔嚓、咔嚓——

「……唔……」

不可思议的是,对香子而言,这个瞬间比以往看过的任何虚构情景都令人恐惧。仿佛自己肉体的一部分被剪掉一般,一瞬间她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话虽如此,这么想的似乎不止香子一人。放映教室各处同时响起了微弱的悲鸣声与吞口水声。千波本人想必一面在黑暗中观察着这些反应,一面还在窃笑吧。

画面之中,剪下发丝在千波身边瑟瑟而落,那头长发一下子短了下去。而千波本人的表情就如一张面具,仿佛已经冻结。

接着,就像定点观测一样,固定角度与距离上的千波快速变换着表情、服饰与发型。虽然也有开怀大笑、一本正经或是古灵精怪的表情,但出现最多的果然还是哭脸。

无论在自己房间、在教室、在某处公园、在车站、在打工咖啡厅的更衣室、在路旁、在香子不认识的什么地方,还是在万里的房间里,千波总是在哭。她一会儿郁郁寡欢地梳起自己的短发,一会儿又咧嘴露出怪异的笑容——果然一下又哭了出来。正这么想着,她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人一般,突然将视线投向镜头后方露出了笑容。

因为取景地与时间的不同,画面亮度也起伏不定。拜此所赐,仿佛一帧一变的千波容颜也随之忽明忽暗。随着这些明暗变化,光线的源头在她头顶缓缓划出一道弧线。由昼入夜,光强逐渐变暗,暮去朝来,画面又再度明亮起来。看着看着,眼睛便逐渐无法适应,甚至不再能分辨画面上还是不是人脸,反而有了种眺望潮涨潮落的大海倒映蓝天的错觉。千波为何要将自己的脸拍成这个样子呢?短片本身好像无意解释。

说来,她的名字就是千波吧。千层波浪——就在香子有意无意地思考着这些时,一个仿佛要说明状况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好,是我。』

突然,万里朝这边低头行了个礼。香子自然惊愕地差点没站起身来,可其余观众却纷纷发出了笑声。模糊的面部轮廓也好,分不清是不是玩笑的说话方式也罢,这名突然出现的男子所展现出来的种种,想必都是制作者刻意安排的脱线搞笑吧。

『我刚刚被甩了。』

画面又从男子——万里处移回了瞬息万变的千波脸上。虽然并无语音,但镜头仍以对话的感觉在二人间来回切换。

而后,万里的身影再次显示在了银幕上——

『3、2、1……再见了。』

香子看得出,万里身上瞬间力气全失。

『呃……抱歉』『你可别死啊』——千波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其中絮絮叨叨的感觉多半是刻意营造的吧。与之相伴,画面中央浮上了「剧终」二字。

「……」

虽然和二次元君约好看完千波的作品就走,可香子却没有起身。

其实,她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能站得起来。

香子手中一直紧紧握着一把圆形的小镜子。虽说她自己也有一把一样的,但手中这把要比她自己那把破旧得多得多。

这是她以前全凭自己喜好选择,单方面送出的情侣镜。虽然在店里看着觉得非常不错,不过见万里用过之后,香子实际上有些后悔。这种东西和一个大学男生实在不搭。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注意到呢?每当见到万里一脸开心地使用这面镜子,自己的自私与愚钝就会如影随形地展现在香子眼前。

她明白,琳达学姐只把这面镜子落在教室里,肯定不是出于故意。估计是万里换衣服时不幸从牛仔裤口袋或是书包里掉出来的吧。

听说万里已经和父母回家之后,香子发现了这面镜子。

她想也不想地将其拾起。打开镜子的瞬间,骤然心碎。

到底有多久了呢——在香子不知情的情况下,这面镜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虽有用胶水修补的痕迹,但可能是碎片有所遗失,镜面依旧残缺不全。

这件事香子并不知道。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万里没有提过。他肯定是怕香子听到会沮丧,所以才选择不说的吧。他肯定是隐瞒着这一切,独自一人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找回来的吧。

然而,破镜无法重圆。

……如果知情,那无力的自己是否也能做点什么呢?届时是否能做出什么不同的选择呢?

香子不想让万里感到痛苦。

其实仅此而已。为此,她甚至愿意承担一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忍耐,无论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出——她明明是是这么想的。

有所失去的并非只有自己。

万里失去的,其实更多更多。

明明已经破碎至斯,失去至斯,万里却还是被自己放走了。

着眼镜面,会来责问自己的究竟是谁呢?是已被找回的部分吗?还是业已遗矢的部分?对于如此无力、如此愚笨的自己,它们肯定会这么问吧:在破碎不堪的「万里所有物」之中,光你一个人留下有什么意义?

从后一部作品开始直到结束,香子始终在哽咽。她双手捧着破碎的镜子,死命压抑着声音,坐在座位上瑟缩着身子啜泣不止。自己正在向阴冷黑暗的后悔之渊沉没,恐怕不会再浮上水面了——香子想。

她一次次地将坚硬地镜子贴向自己的脸颊,用鼻子,用嘴唇,用眼睑来感受。然而,无论泪水如何决堤,奇迹终归没有现身的迹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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