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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个晚上过去了。
像往常一样的早晨,像往常一样的闹钟响起。
但是刺耳的电子音却不知为何,从比往常要远很多的地方传来。
「……?」
觉得很不可思议,闭着眼睛将手臂伸向头那边伸过去。要是以前这样做的话,手应该能够到闹钟的,但是这次却碰不到。
「……啊咧……?」
在噪音声中,将双眼慢慢睁开。
上方的天花板的照明位置让人感到有微妙的违和感。
我开始变得严肃起来,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的是桌子的腿,床垫下面放着的收纳盒,外加在其间隙堆积的薄薄一层的尘土。本应该和往常一样在床上睡醒的身体,现在却为何躺在地板上。
「……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
有数秒的思考空白,脑子觉得很麻。
这时,和闹钟差不多相隔一分钟的时间,手机的闹铃也吵闹的响起。音量大的让人立刻用双手捂住耳朵。
「……吵死了……!」
手机明明一直都是放在枕头旁边的,今天早上却和自己一样躺在坐垫那边的地板上。合成音很响亮,再加上振动也让人受不了,就像迷之多足生物在坚硬的地板上出现一样狂乱。这也许会吵到楼下,给他们添麻烦的。
察觉到这点后,万里马上将身子向后仰起。
「唔……」
他匍匐向前,将手伸出去抓手机。但是,关节却很疼很僵硬,不能很顺利的移动。虽然这种状态下随时都会突然趴下,但还是硬撑着将身体抬起来向前挪动着去够到了手机。滑动着触摸屏,将闹钟关掉了。
当然,现在也非常想去关掉那只每过五秒就会将音量提高一次的闹钟。
忍耐着越来越吵的铃声,跪着用膝盖爬到床边,将身子扑到枕头旁边,总算将闹钟关掉了。
话说回来……究竟是为什么,我会睡在那种地方啊。
膝盖跪在地板上,只有上半身埋在床上,万里偷偷的回头向后巡视着房间。虽然没有谁会正在看着他。
柔软而冰凉的床上,没有被睡过的痕迹。自己为何会特意空着床不睡,而是在坚硬的地板上,将脸埋在仅有的一个坐垫上睡着了呢。
电视机看来是昨晚一直开着没有关,播放着和每天早上看的不一样的讯息类节目。还发现房间的灯也是敞亮的开着的。衣服也依旧是昨天穿的牛仔裤以及长袖衬衫。空调没有开,房间非常的冷。团成团子一样的两只袜子随意的躺在矮桌子底下。大概是睡觉的时候自己脱下来的吧。光脚的脚尖感到刺骨的凉意。
没有喝过什么或者吃过什么的痕迹。登山包敞开的袋口,慵懒的躺在房间入口处。手机也忘了充电,莫非,我尝试用舌头去舔了下牙齿列,顿时变得超级失落。牙齿和牙齿之间以及牙龈处都是黏糊糊的感觉,果然牙齿都没有刷啊。由于衣服都没有脱,可以推测昨晚肯定也没有洗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副狼藉的样子。)
总之,总算明白身体这里那里各种僵硬疼痛是因为睡在地板上的缘故。然后头感觉特别的痒,双手拼命的挠着头发,手指染上了像狗一样的臭味,无意识间竟然去闻了下,心情变得更加低落。那种感觉何止是猛烈撞向地面,更像是「哐——」的一下脑袋被什么刺入一般难受。就算自己不特意去闻味道也应该能够明白,现在的自己全身到处都很脏。全身上上下下都很臭。从早上开始就为了自己的不干净而烦躁的要死。要是不赶紧泡个温水澡的话,就会什么都干不成啊。
话虽如此,但是,仅仅是活着就能够变得如此的污浊,自己每天到底是浪费多少了细胞分裂,排出了多少废弃物啊。
只是让时光流逝,只是作为有生命的个体活着,活着就会变脏,脏了就会去清洗,然后随着排水沟排出而已……「无」「为」,脑海中特意浮现出这两个汉字,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人生是多么的愚蠢啊。
一边后悔着白白增加的电费,一边将房间的电灯和电视机关掉了,拉开窗帘。虽然光线也没有进入房间,从四层的高度向下所看到的街道,已经被初冬耀眼的阳光所照亮。
尽管快要屈服于寒冷,但是为了换气,打开了窗户。将手机连上充电器,一边把衣服一件件的脱下来扔在床上,一边朝着洗脸台兼厕所兼洗澡的地方走去。
在厕所里一边坐着方便,一边伸出手去放洗澡水,因为水要放一会才会变热。水声从独奏曲变成了管弦乐。想着就这样裸着身体,抓着牙刷想要进入浴缸。
「……?」
又一想,一边洗澡一边刷牙难道不奇怪吗?虽然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觉得很自然,什么也没有多想的做了。
来回看着手中的牙刷和发出「唰唰」声的洗澡水。但是……同时进行的话就可以缩短时间吧,大概。重新这样一想后,就开始在牙刷上挤牙膏,就这样拿着牙刷想要去跨入浴缸。但是,又仔细一想。
唔,果然还是很奇怪啊。这样做绝对不正常。有种让人无法原谅的感觉。要是就这样若无其事的一边舒爽的洗澡一边刷牙,用洗澡用的热水漱口,然后将含有很多泡沫的漱口水吐到附近的洗澡水中,重新这样一想,果然很脏啊。被别人知道了,绝对会变成把柄。
将手伸进洗澡水中确认了下温度,不温不凉还没有到能够洗澡的热度。趁这个空档快速的完成刷牙吧。
就这样漱口了,恐怕并没有很认真的刷几下牙齿,但是多亏牙膏的薄荷味,对嘴巴中清爽的味道感到满意。确认了温度后,这次总算正式的跨入了浴缸。
拉上浴帘,将喷头放在高处,总算有足够温度的热水从头上淋下来了。双手揉搓着粗糙又湿润的脸,后颈也进行了充分摩擦,油腻的头发也都湿了,手指尽情的揉搓着皮肤。冰冷的身体被喷头中的水肆意的冲刷着,感觉非常舒服。「啊哈~」情不自禁地发出像大叔一样的感叹。醒来之后一直是像被埋在冰冷的土里一样的肉体,血液在不断流动着恢复着。突然想起了丽莎贝丝,那个北欧推理小说的女主角备注:千禧三部曲
但是被枪击后埋起来的丽莎贝丝从土里爬出来后并没有像这样舒适的洗澡。脑袋上还有被枪击的洞,那之后到底又脏又冷到什么地步呢。真悲惨啊。虽说是其他人的事情,不对,虽说是小说中的事情,还是令人觉得是十分痛苦的体验啊。将文库本系列一口气读完还是在我住院的时候,因为很在意接下来的剧情,拜托母亲去附近的书店买,但是都是断货状态,对此感到焦虑,最后想到可以从亚马逊网店购买这个方法。
话说回来,一边淋浴一边刷牙这种事情也是在住院时候开始的。
在规定的三十分钟内要完成很多事情,对于受伤后进行了手术的不自由的身体来说无论怎样都来不及。于是想到了这个办法,最后成为了习惯。但是,觉得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干了。因为发现这样做很奇怪,而且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健康,没有了打点滴,没有了时间限制,没有排队等候的其他的患者,没有了前来观察状态的护士。
关于住院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了。我一边冲洗着背部沐浴乳产生的泡泡一边想着。
那时候的记忆,现在开来,就像是小说中发生的事情一样遥远。一边是被埋起来的丽莎贝丝・莎兰德,一边是感到无聊至极的多田万里。
按压了下沐浴乳的按钮,乳液滴在搓澡海绵上。回忆一发不可收拾的复苏起来。每当自己无聊的无可忍受的时候,总是站在连接住院病楼和门诊病楼的走廊的窗边,只是呆呆的向下望着。
走廊有两层楼高,从它的窗户能看到住院病楼一楼的小门。那里有长凳,也有烟灰缸。成了简易吸烟场所兼杂谈所。一直有二三个牵着点滴站着的住院病患,大多时候是凳子已经坐满人了,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吸着烟。
走廊里连续不断的有着空闲的人进来,他们的影子落在那群坐在长凳上的人身上,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这景象。根据太阳的角度变化,白黑白黑白黑,光与影像一闪一闪的闪光灯一样相互交替着。仅仅是这样的光景,我就看了好久。
身体上的泡沫都冲掉了,关掉了喷头。伸手去拿这几天一直挂在门栏杆上没洗过只是任其自然晾干的浴巾,这是被说成将拼命繁殖的细菌擦到身上的东西,但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使用,怎么可能每次都清洗这样的大件啊。一边洗澡一边刷牙的事情不能干,将细菌擦到身上的事情却可以干。这么明显的双重标准也是作为一个人自由自在生活的特权。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回到了房间,感到非常冷,于是就关掉了窗户。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不在焉的看着再次打开的电视机,裸着还有水汽的身体站立了片刻。好冷啊。不过此刻我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干渴的喉咙上面,从冰箱中取出一瓶茶喝。好不容易暖起来的身体,体内又开始冷起来,要是一开始就在暖炉中热一下后再喝就好了。喝完后再这么想也只是马后炮而已。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
星期几?要做些什么事情?
到底是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昨天,确实是,在睡着以前,有什么,
(——啊啊)
将浴巾盖在头上,愕然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光脚的脚尖。
再跨一步的话就会将连着充电器的手机给踩烂。
到底是什么嘛,根本不对嘛。
自己也像是被白色的光和黑色的影子交互覆盖着,全身上下都在闪烁。
白色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有察觉到,现在,黑色的来了。
昨天和柳泽……这样啊。我变得手足无措,趴在坐垫上。接着身子也不动了,知道这样会被冻着的,但是无论如何都起不来,这样就可以了,怎样都无所谓了,早晨最好也别再次出现了——这样想着闭上了双眼。
对了,昨天。
香子也变得没事,回到了大家身边。比往常更加情绪高涨的完成了练习后,香子致歉道,「给大家添乱了,对不起」。然后回家了。那之后——
万里和琳达一起试着联络柳泽。但是电话没有接通,短信当然也没有回音了。
不知道要怎么办,总之之后万里一个人独自去了柳泽的公寓。虽然琳达也要一起去,但是觉得两个说谎的共犯做出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给他看不会带来好的作用,所以就放弃了。
想着即使再也不会被原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但是,无论如何,想再试一次,认真的,发自内心的,就说谎这件事情进行道歉和说明。不是单单没有把事情说出来而已,我很明显是欺骗了他。没有说出事实真相也非常不对。就那么一点点的告白和谢罪,是不够的。即使自己是白费功夫,也不想看着自己和柳泽之间构筑已久的友情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对待。
但是,是伪装自己不在家呢,还是真的没有回家,敲了好久门,柳泽始终没有现身。
在柳泽住房的门前,这个曾经多次拜访的地方,万里抱着头蹲下身子。感觉有声音响起,到现在的每一天——这一如既往的日常,一下子就崩塌了。
靠自己的力量来阻止什么的,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用以诉说这无能为力的崩落状态,这无法阻挡的破减之势。被现实这把残酷的锤子所敲击着,脊梁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样。想要站起来,但是很困难。连一个能够向其求助的人都没有。到底能够对谁说啊。二次元君或者千波?不想将他们卷入这日渐崩塌的窘境,琳达又和自己处在同意的困境。还有别的什么人吗?NANA前辈吗?祭研的前辈们吗?看在是后辈的份数,作为前辈请拯救下我的人生吧~这种?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甜的话啊。
……其他呢,还有什么人吗?
也不是没有。
已经,没有任何人了。过去就没有了。叫着对方的名字能够向其伸出手,就这样向其求助的人,在东京已经一个没有了。
到现在为止一直认为「存在着」的,大概本来就是自己的幻想而已。也许本来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向其撒娇和求助。在幻想中轻飘飘起来,自己也变得洋洋得意,所以如今,账簿对不上了,所有的现实都崩坏了。
然后,对于因为想向柳泽道歉所以站在这里这件事,仔细一想的话,也只不过是自己擅自的决定而已。想要道歉也是自己的决定。想在这里等也是自己的决定。
对于柳泽来说,一定非常的困扰吧。不想和其说话的家伙一直在门前蹲着,想要开门出去或者想要开门回房间都办不到了。
万里将手搭在墙壁上,过了段时间慢慢的站起身来。像最后的挣扎一般,在便签纸上写上道歉的话,贴在门上。
回到自己的房间,坚持要再试着联系一下试试看的时候,通过不可思议的第六感,感觉到玄关的门对面有动静。马上站起身来,打开门。走廊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但是却看到万里刚刚贴在柳泽门上的便签纸以同样方式贴在了万里房子的门上。他来过了啊。不顾穿着拖鞋追出去,乘坐停在第六楼的电梯到了一楼。沿着大路走到车站,没有发现柳泽的身影。
柳泽已经不接受任何道歉和解释了。
再次回到了房间,望着被归还的便签纸,身体躺在床上滚了下。想着这几天失去的所有东西,眼皮内感觉不断的有小火苗被点燃,跳跃的火花像是要向周围蔓延,仿佛变得越来越旺——接着,早晨来临。
不可思议的虚空,什么影子都看不到的,白天的早晨。
所思考的一切,都那样燃烧殆尽了吗?
明明深夜中觉得身体快要被扭曲折断,超级难以忍受。但是天亮后,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早晨到来而已。崩坏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自己就这样,平静的活着。
万里依旧是裸着身体,想到今天要上第一节课。
这样啊。明明第一节课不得不去上,自己却还湿着头呆呆地站着。浴巾刷的一下掉在了地板上。
弯下身子想去捡浴巾,眼前瞬间闪现白与黑交错的阑珊。总之先把头发弄干后去上课。这样想的部分和仍然停留在撕心裂肺的悲伤中的部分鲜明的在脑海中交错出现。
到底该做什么,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默不作声呢,还是应该大声吼叫,连这个都不知道。说哭吧确实是应该哭的状况,说笑吧大概也能笑出来。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办,总之机械式的活动着身体。时间也很紧急。
话说现在几点了,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大概是该上课的时候……?嘛,大概吧。
捡起浴巾,使劲擦着头发,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完全被自己的意识所忽略的,右手上面的被火烧伤的部分,由于洗澡的关系,白色变软的皮被剥下了又大又深的一块,稀里糊涂间垂了下来。「剥松皮」,这个形容很适合这个红色的新伤,但是一点都不痛。
使劲的拉着被剥下来的皮,即使撕碎,也不会有任何痛觉。啪——的一下将这自己肉体的一部分扔进了垃圾箱。正想着上完课后贴下创可贴的时候。
「……啊,这样啊……。」
一个谜团解开了。
一边呆呆的看着无聊的风景,一边奇怪着自己到底在这种地方干些什么啊。那是住院时候的事情了。我一直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吸烟长凳处的时候。到底是多么的闲,才会经常这样平静的消磨着时光啊。
那个时候,我感觉到了「怀旧的东西」。
高中时,通往体育馆的道路。跨着只有三阶左右的台阶转过身去望着正在走过来的琳达,几根并列竖着的柱子的影子依次投射在她的身上,就像翻着白与黑交错的纸张一般。琳达的脸有点无精打采,头发随着走动而摇晃着,脚踩着低腰运动裤的下摆。「好慢啊」「不用这么急的嘛」「教练会生气的啊」「生气就生气,对我来说,比起锻炼肌肉更愿意在外面跑步」我回忆起了在参加部活之前去健身房借用具的场景。
埋在内心深处的淡淡的感情被取出来慢慢回味着。那个时候,干着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是这么一点点的东西,到现在也不明白。只是这么点的,算不上秘密或者别的什么的事情,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
万里摆出一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眼角瞄到电视画面中的时间。要是往常的话,这个时间早就已经出门了。对了,是在上课。虽然基本确定是迟到了,只要超过一半时间出席的话,就不会算作缺席。必须得快点弄干头发出门了。
感到时间很紧张,总之一边先单手擦至头发,一边往背包里面装东西。虽然手机还没有充完电。
(也不算什么啦)
没关系,总之插入背面的口袋中。充电的话,到了学校怎么也能够充的。这是可以肯定的。
(也没有什么很困扰的事情)
又不用和谁联系——这样想着的一瞬间,感觉到有黑影像是要捕捉我的身体一般悄无声息的蔓延着。
(没有谁会找我。没有谁会叫我。已经,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需要我的人了,已经找不到一直呆在我身边的人了,已经无法向谁传达自己的想法了,传达感情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回去的地方也没有了。这就是所谓的一个人吧。)
就这样,呆立着,打了个寒颤。
不想见到的影子。不想回忆起来的影子。想要忘记这——黑色。
地板像突然张开了大口一样出现了全黑的洞穴,感觉自己会就这样被黑暗所吞噬。但是,在为这几乎要让双脚站不稳的眩晕感到害怕的下个瞬间,
(但是……到底是什么,令人如此害怕……?)
这个影子在白色的光亮中消失了。
背部的寒冷变得像细绳一样,不久就无影无踪了,一点都感觉不到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真的很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悲伤。
这只手本来应该是牢牢的握住了什么东西的,就像被抓住的小动物的尾巴一下子挣脱离开一样,滑溜溜的从手中逃走,消失了。一边纠结着这独特的空虚感,万里再次开始着手出门前的准备。
站在洗脸台前开着吹风机,迅速的吹干头发,省略涂发蜡等步骤,胡须也看不到的样子所以放弃刮胡子,随意的穿上洗过的衣服。由于没有时间加上没有食物,所以早饭也省略了。关掉电视机。手机刚刚已经放进包里面了,车票也已经放进手机盒中了。钱包也带了。哟西,火炉也关掉了。电源也都没问题了。浴室的换气扇就这样开着也没问题。窗户关掉了。大概没有忘记的东西了。
穿上运动鞋,打开玄关的门,出来后又把门锁上。
从公寓大门出去,开始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一小会,看到道路另一边,NANA前辈正和万里相反,向公寓方向走着。打工到早上呢,还是演唱会结束后和乐队的人喝酒到现在呢,她带着耳机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一个人独自走着。
想要就这样假装没看到,很偶然的,NANA前辈貌似也发现了万里。她抬起那张疲惫的从远处望去依旧能看清圆形轮廓的白脸,摘掉耳机。两人的视线虽然对上了,但是这个距离不适合谈话,时间也不富裕。总之,万里没有停下快速前进的脚步,向她轻轻点头打招呼。NANA前辈满脸黑线,直直的盯着万里那边。
* * *
加贺香子上完第一节课后,看到了多田万里。
教学楼休息室的长凳上弯着背坐着,旁边放着感觉很沉的背包,看上去正在拼命的用左手给右手贴创可贴。因为是被火烧伤的很严重,所以肯定是在处理火伤吧。
虽然有点犹豫,
「……这个,可以让我来帮你贴吗?」
对他这样说道。
虽然不是正在交往的恋人,但是觉得作为朋友帮这点忙是很普通的事情。作为普通朋友来接触也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但是万里却不抬头,看都不看稍微有点距离的站在斜前方的自己。休息时间的休息室中,有很多其他的在聊天的学生。也许是因为周围很吵,所以没有听到吧。
再一次,稍微提高音量的,说了相同的话。
即便如此,万里也没有抬头。
他皱着眉头,看上去很困难的样子,单只手去贴创可贴时候连身子都一起倾斜了,一点都没有察觉自己就站在他的旁边。
立刻向长凳靠近了几步,「呐,万里。」正想要这样喊他。
就在快要发出声音之前,突然想到,莫非,他是故意在无视自己。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立刻缩回了脚步。轻轻的吸了口气。这样啊。被这样对待也是由于我对他做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啊。
那个,莫非——
「……」
又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是,这样想着。
难道是,就因为这个,不可能吧。虽然这么想着。
用高跟鞋武装的双脚,以比自己想的还要快的速度,混入其他学生群中然后从他们之中逃出去。没有藏身之处了吗,她胆怯的看着四周。
* * *
第二节课结束后,在前往食堂的途中,遇见了二次元君。万里举起手来。
「你好……哦哦!?」
打算像平常一样打招呼。
但是二次元君却在拥挤的出入口处不声不响,一下子热情地抱住万里的肩膀。不顾快掉下来的眼镜,将脸靠近。
「怎么了!?干嘛干嘛啦!?到底想干嘛啊。」
「太好了~!太好了~!万里!真的来了啊。要是今天也不来上课的话,小柳也说要去你住的地方看你了!」
「是嘛……」
想要和他说小柳现在肯定是另一种想法了,但是却想不到怎样和他解释比较好。反正即使现在万里不和他好好说明,他也会马上感觉到这种气氛的变化。
「……对不起,昨天真的太低落了,早上都不能和往常一样起床,偷懒了。……但是,嘛,像今天一样。还是有出来的。虽然没有上课,但是去了社团的练习,能够很平静的和香子说话了。」
「平静的?这是真的吗?」
「恩,有好好说话。」
被拽着进入学生食堂后,找到一直坐的老位置,正对着二次元君,将随身物品一个一个放下来。占好座位后,变得一身轻松的万里正想要到柜台前的队伍中排队。
「给我等一下,这么说……最后,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加贺为什么突然会说那种话啊?对这件事,我还完全无法理解啊。」
看来二次元君希望在午饭之前想先把事情弄清楚。当然也不是不理解他的这份心情。被卷入那样的混乱之中,没有得到解释的话是不会罢休的。
「那是因为,嘛,总之,我配不上香子啦。所以就被甩了,我也想通了。然后就分开了。」
「就这样分开了……你啊……」
二次元君很无语地看着万里,万里尽可能用很普通的声音进行说明。
「也就是回到朋友关系,还是有在一起说过话的。而且到现在一直是去同一个社团,作为朋友,很普通的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有的。所以二次元君也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可以了啊。「
「……什么,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唔,嘛,香子看上去很好。」
「不是不是。」
二次元君有点焦躁的摇着头。
「我说的是你啊,万里。你啊……不觉得样子有点奇怪吗?这都没有自觉吗?」
诶?万里目不转睛的盯着二次元君的脸。奇怪?自觉?
「……我?」
「是啊,就是说这个啊。为什么要装作一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的样子啊?」
「虽然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也很消沉啊。但是总不能一直摆出一副很低落的表情吧。和香子今后也是普通的朋友,社团活动也还要参加啊。」
「不是啊,所以说,不是指这个啦。」
啪——后背被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千波站着说「早上好」。万里想要和她回打招呼,但是被二次元君抢先了。
「不是说早上好的时候啦!现在正在说着重要的话题呢!」
突然千波的视线向上移,马海毛做的柔软的针织帽被二次元君抢走了,然后戴在他自己的头上。
「不要啊。」
提防着千波伸出来的想要抢回帽子的双手,
「话说话来,加贺去哪里了啊!?难道不在一起吗?」
「没有啦。刚刚发邮件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被拒绝了。果然最近出了很多骚乱,她不太愿意来学生食堂吃饭了啊。说是要随便去一个咖啡馆,在那里解决午饭什么的。」
二次元君皱着眉头往向天花板,口中透出烦恼的吐息声。
「……加贺,昨天白天就没有看见她……不要啊,要是一直这样的话我和加贺之间的午餐友情会面临危机的啊……啊,小柳!」
二次元君不慌不忙地,望着出入口方向,提高音量说道。他大概没有察觉到这个名字让万里的肩膀小抖了下,
「啊咧?为什么?刚刚小柳绝对站在那里的,稍微看了下这边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这算什么啊,明明看到这边的。稍微等下,我去叫那个帅哥过来。」
「把我的帽子还给我啊。」
二次元君将针织帽扔向千波胸前还给了她,就这样想要跑出去了。万里急忙拍了下二次元君的肩膀。
「算了算了,又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他。」
想要阻止他出去找柳泽。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现在正是你艰难的时候!这时候才是检测我们友情力量的时候啊!」
昨天,万里和柳泽之间发生的事情,二次元君是不可能知道的。二次元君将随身物品放下来,就这样从学生食堂追了出去。
最后还是认输了——放开二次元君的肩膀,手也不知道放哪里好。只好迷茫地挠着自己的头,千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嗯?怎么了怎么了?刚刚万里——和小柳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被一针见血的问道后,万里无法逃避。
「……唔。确实有发生什么。」
「怎么了?」
「……昨天,向小柳交代了隐瞒已久的事情。」
「诶?」
「……所以,继香子之后,又让一个人失望了……貌似……」
「不是貌似好嘛。」
千波沉默了数秒,
「一定要让小柳了解真相啊。对了,现在正是那个录像带登场的时候啊!看了那个的话,小柳肯定也会理解万里为什么没有说出真相的。」
「这个我做不到。」
千波睁着眼睛看着拼命摇头的万里,问道「为什么!?」。
「因为要是现在给他看那个的话,感觉在为自己的懦弱和卑怯推卸责任。」
「没有的事情啊。就是为了这种事情,我才预先准备好那段的,不是吗?」
「但是小柳之所以会离开我,是因为现在这个我所做的事情啊。所以我必须承担这一切。那个录像带中的我是存在于「过去」世界的。至少是身处「过去」的我,录下了那段话。将现在发生的事情的责任推卸给那个「过去」的我这种事情……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不明白啥意思啊!你给我等下!这样的话,到底该怎么做呢!?万里你就不打算为修复和小柳之间的友情做任何努力了吗?」
「不是不想做,是什么都做不了。」
「诶诶……?」
千波弯着可爱的头,
「什么啊!真是无法理解……等等……等一下……给我等一下啊,真的,请稍微等一下。」
依旧背着背包,针织帽就那样戴着,双手抓着自己的小脸。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耐着快要爆发的情感一样发出低声呻吟。
「万里啊……我已经跟不上你的节奏了……!现在真的一团糟啊……今后到底会变得怎样啊。」
「什么一团糟啊。」
睁开双眼,千波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万里。用双手抓着他的衣服。
「我不要变成这样子啊!到底要怎样啊!?到底会变得怎样啊!?真的令人害怕啊!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大家真的会变得七零八碎了啊……!」
万里一边尝试着挣脱千波的手,一边瞟了一眼柜台前不停增加的学生队列。吵闹的队列在不停的变长。对啊,我们要是不早点去排队的话,人会越来越多的。
「总之,先去排队买午饭吧?」
「喂!午饭算什么啦!?为什么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干这种事情啊!」
「……什么?」
「什么什么嘛!……你这是在说什么啊万里。」
抓住万里的衣服袖口的双手突然放开了。千波身子稍微向后仰,和万里之间仿佛有一堵空气墙般拉开了距离,说了一句话。
「好奇怪啊。」
「虽然刚刚二次元君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是现在的我不是奇怪,而是消沉而已。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刚刚和香子分手,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到往常的样子的啊。」
「这算什么啊。」
千波摇着头,睁得很大的双眼稍微变小。她和万里保持着对视,眉头紧蹙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能看到的东西。但是万里不明白千波到底从自己身上看出了什么。即使这样拼命的看着,大概也会觉得你没有任何值得看的地方吧。
这时候,二次元君回来了。一边用手指向上戳着眼镜,一边很难受的对万里和千波说到
「糟了,我大概对小柳做了什么吧。他让我暂时别管他……怎么办啊,总之他好像在生气啊。虽然觉得没有对他作什么过分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啊,果然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吗?」
***
冈千波看着沉默不语的万里。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像是在反复这样说着责问着万里一般。
二次元君看上去受到了很大伤害,样子非常的动摇,牙齿咬着双唇。对着这样的二次元君,万里却丝毫没有想要把事实说出来的想法。真的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
千波立刻向他投以责备的眼神。对她来说,万里这样子的态度真的很难以理解。全部都说出来吧,这样想着。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将所有事情和想法都说出来,然后再等待判决吧。
万里表面上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其实大概都快不能呼吸了。声音都发不出来,看上去想要尽力的离开这里的样子。
活着的人是不可能一下子消失的。消失什么的,不可能的事情啦。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这时候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突然间,就像断线般,万里的身体突然解除紧张状态。从一边也能看出来,他的情绪突然间放松了。
「……?」
万里对自己在这里显示出很惊讶的表情,不可思议的看着四周。
低着头的二次元君貌似没有察觉万里的变化。但是千波却很确定的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想起了几天前在万里的房间发生的事情。万里当时很混乱,哭着喊着这里是哪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不停地叫着双亲以及那个前辈——小柳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
大概又会发生那样子的事情吧。
猛地一下,抓住了万里的袖子。
紧紧地抓住,向自己这边强拉过来。不行,请回来,不要离开。万里!一定要回来啊。不由自主的从内心深处这样说着。
这不可能被听到。
「……啊啊,小冈。」
万里向下看着这边,千波和他对视着。习惯的笑容,抓住的袖口也悄悄的收了回去。原本以为万里不知道去哪里了,原来还好好地呆在这里啊。但是,
「总之,先去排队吧。不然人会越来越多的啊。」
很明显的,感觉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不能够说出来有哪里不同。但是,刚刚拉住的万里和又回来的万里肯定是不一样的。绝对绝对、绝对不一样的。自己动物的直觉这样呐喊着。这是不同的。
然后大概,不一样的,不只是现在这个万里。
就像瞬间涌上来的浪潮一般,万里消失后又回来了。在这个瞬间,有如一亮一暗的灯光一样。
一边和二次元君说着话,一边看着走向队尾的万里的背影。觉得必须和加贺说啊。还是,不和加贺说……?
脑海中浮现了几天前才交换的目前仍然一次都没有联络的邮箱地址。
万里和香子分开后的几天都很平静的度过。
香子按照约定,好好的参加了祭研的练习。柳泽来和柯西前辈说了「取材已经结束」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没有在万里面前出现过了。明明有一起上很多课,但是却没有碰面。大概是他在和香子长年的防跟踪抗争中锻炼出来的隐身术已经到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了吧。万里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情。
万里这时候总是一个人坐着,无所事事的看着其他人的各种姿态。
课间休息时,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看着相同学部的学生来来往往。香子也经过几次。要是香子看到万里还是会和他打招呼的,但是又不是坐在相同的长凳上,要是香子没发现这边的话万里是不会主动去和她搭话的。一边想着她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啊,性格也变得很温和了啊之类,一边只是看着她而已。
在祭研练习的时候,一边伸开腿放松身体,一边看着跳着舞的伙伴们。坐在离挥汗跳舞的大家很远的地方,万里有时候有种被大家抛弃的感觉。但有时就一点都不这么去想,只是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是,光与影。
最近眼前经常出现白与黑交互闪烁的画面。
在自己的头顶上有黑色压下来的瞬间,感受到了无尽的孤独。对于这种可以看到的恐惧,万里拼命的转移视线、屏住呼吸、忍耐着等他自己离去。
有时候,也会觉得现在所在的时间和空间都存在于很遥远的世界之中。
那是在隔着一朵朵的云彩的,没有尽头的远方。一个双手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然后,能够切身感受到自己所存在的「不是在这里」的世界,确实就在那个远方。回过神来,却发现它一直在身旁。
***
佐藤隆哉在大学的图书馆中查找上课用的资料并复制好一份后正打算回家,看到貌似刚结束社团练习的多田万里。想要和他搭话,所以在夕阳已经落下变黑的小路上一路小跑追上他。
万里和加贺混杂在几名像是前辈的男女之中,并列着一起走着。加贺一边点头一边听万里说话,感觉像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看到这幅光景,他感到放心了。
不管怎样,这两个人还是很好的维持着友情关系。
这阵子,和自己一起吃午饭的伙伴就只有万里和小冈了。小冈有时候因为映研有事情也不来吃饭了。加贺香子和万里分手后就没怎么来过学食了。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大家的关系到底发生了什么,内心感到十分不安。
此外,更加在意的是柳泽的事情。
某天万里不在,他一个人吃着饭。柳泽很稀有的过来打招呼。很普通的,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态度很友好。
因此,他也很清楚的明白了柳泽想保持距离的人不是他。和千波又一起出席映研的活动,和幼驯染的不和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也就是说柳泽和万里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为什么两个人都瞒着自己呢?
对于自己这样的男生,他们到底是怎样看待的呢?对于自己来说,他们两个人都是很重要的朋友。相信着他们这之间的友谊比他和高中友人的还要深厚。他一直认为对于万里和柳泽来说,自己也是这样的存在。
但是——
他沿着道路走着,由于前辈们的存在,一直没有机会和万里搭话。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跟着,加贺香子和其他的前辈开始说话,万里也和另外的前辈开始说话。
是琳达前辈吧。
万里降低走路速度,很自然的从旁边靠近琳达前辈,大概是和她说着社团里跳的阿波舞吧。他将双手举起来,一边很灵巧的动着指尖,一边像是在讨论着什么。琳达前辈也同样举起双手,活动着指尖给他看。
虽然不能很清楚的听见他和琳达前辈的对话,但是却竟然能明白他们的内容。
他们的谈话非常的自然,万里用着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沉稳语调说着话。
我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正想要停下脚步。这时候,
「啊,二次元君。」
「诶?」
正在投入的谈话中的万里听到加贺香子的声音,将头转过去看向她。
看到他的眼神后,我才真正停下了脚步。
到现在为止,貌似都没有看到过他用那样的眼神看加贺香子。
在这之前的万里,总是用着难以掩饰兴奋的炯炯有神的眼神看着加贺香子,那是如同不想错过她的一切般的眼神。
因为分手的缘故吧——确实那个分手方法有点过分,但是也不至于用像是看不认识的人一样的眼神来看她吧?居然真的做得出来啊。
「哦哦,是二次元君啊。真巧,现在回去?」
「恩……因为去了图书馆所以回家有点晚。」
像是要掩饰什么一样笑着回答他,但是完全笑不出来啊。
话说话来,加贺香子。
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的时候,为什么会沉默不说。你难道是这么老实的女生吗。
真是,大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
「全员!集合!!!!!!!!!!!」
二次元君一边摆出「大」字跳起来一边喊着。这是发生在不经意间到来的十一月的后半,某个周四的午后的事情。
明天虽然是普通的周五,但是却会停课。周六周日两天要举行学园祭,为了准备学园祭,明天全校停课。
在法学部教学楼的陈旧的走廊入口前方的楼梯口,二次元君直冒青筋的吼叫着。在场的有万里、香子以及千波。
在第三节课结束后,大家一边说着「再见——」「拜拜——」一边正要向各自的下一个目的地移动的时候,二次元君用这样非常识的举动阻止了大家。
「喂,突然叫这么大声,我们这边反而要觉得害羞了啊。」
香子看了下朝这边回过头来看的学生,说着。
「没关系的。反正这样做了也仍旧不如平时的你那么引人注目。」
二次元君很直接的说着,然后
「诶,等下等下?你这是要干嘛?啊啊,再往上、再往上一点的话。」
今天依旧从说着古文的千波那里抢了手编针织帽戴在自己的头上。
「全、全、全、全、全全全员、全员、集、集、集、集合。」
万里觉得很烦,轻轻的拍了下他的脸。外加短短的一句「闭嘴」,让他安静了下来。
「够了,快听好!要和大家说很重要的话!全员,集合!」
「这句话不是已经听过了吗?或者说现在集合啊。」

万里一边揉弄着二次元君被打过的脸,一边回答到。
「啰嗦!不是这样的!不是说现在集合啦!而且现在也不是全员!」
今天的二次元君有种很久没有见到的像是一把粗暴的发着光的大斩刀一样的感觉。万里、香子和千波不得不摆出一副安静聆听他说话的态度。
「明天是学园祭的准备日。之前有说过祭研和映研从早上到傍晚都会很忙。也就是说,晚上大家都能够空出来,对不对啊?」
居?居?居然用食指依次在三个人的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很斩钉截铁的说,
「应该说,都给我都空出来吧。然后,明天晚上在新宿集合后举行饮酒会。」
用着一副已经决定下来的口气,郑重说出了要举行饮酒会的通知。
酒、酒会……千波轻叹道。万里和香子偷偷地互相瞄了一眼对方。确实,明晚想要空出来的话是可以空出来的,但是……真的可以举行酒会吗?在正式举行学园祭前,这个不算很忙的时候。
对于万里和香子来说,祭研的阿波舞正式表演的时间是学园祭第二天的星期天。从中午开始,和其他社团一起进行的舞蹈和音乐的表演方阵,将在教学楼二楼的大教室前出发。
今天在往常的那个排练室内也有练习,明天会和其他社团一起集合,简单的交代下场所以及会场相关的事情。晚上的话,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但是第二天星期六的话,由于已经预约了排练室傍晚开始的场地,因此还有不得不参加的最后的练习。同时,还会将紧急借来的衣服给大家试穿,因此绝对不能迟到或缺席。
同时,根据千波的话,明天映研也被会场组织者赶出来,周六是以三年级的团体作品为中心的长篇放映。星期天白天是以二年级生作品为中心的放映,千波和柳泽所出品的一年级生的短篇作品是在他们之后,将在那最倦怠的时候一刻不停的冗长的播放。然后晚上开始是作为主要活动的公开影评会。
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二次元君,星期六和老家的朋友一起围观学园祭,星期日先是去看祭研的表演队伍,接着按照约定去看映研的放映会。顺便,千波虽然微妙地问到「老家的朋友」会不会是女生这样的问题,但是真相还是没有明了。
「这么说来,这样可以吗!?大家明白了吗!?明天18点30分,东口的派出所附近集合!要是因为学园祭的准备,有所迟到的话,赶紧和我联络!事实上,已经在店里预约了五人的位置了!」
五名!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两手的五指展开,乍看上去还以为是十名呢。「啊咧,等下!」千波出声道。
「二次元君刚刚说了五名?」
「没错,说了哟。」
「啊咧咧,其中包括二次元君,我,还有加贺,万里……难道说小柳也包括在内?」
万里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二次元君很清楚的看在眼里,说到。
「恩,包含了哦。」
然后,他又补充到。
「不是已经说了是全员嘛。这五个人就是全员!4-4-2阵型的话,我是守门员,你们四个是后卫!一起担任区域联防。」
为什么要以十一人参加的运动来举例说明「这五名才是全员」的事情啊,根本就很微妙嘛。但是二次元君似乎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弯着腰两手展开,左右小步移动着,俨然一副守门员的架势。
但是,万里却没有笑出来。千波、香子也没有笑。香子有点担心的问到,
「……光央他,答应了要来吗?」
没有,二次元君很直截了当的摇着头。
「还没有去问他呢。但是,没关系。一定会把他叫出来的。不管用骗也好,用暴力抢拉出来也好,一定会把他带出来。你们就安心的出来就好了。」
看着二次元君信心满满的样子,万里感到更加害怕了。
被骗或者硬拽出来的柳泽,看到在那个地方的自己,会有怎样的想法呢。总之,真是不会让人高兴的自信啊。知道万里和柳泽关系变糟糕的香子以及千波都沉默着,各自只能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对方。到底要怎么办啊……
「你看,来了,又来了啊!」
二次元君用手像刀一样来回舞动着,切断万里和香子,万里和千波之间的视线,然后吼道,
「这个,真的很恶心呀!最近总是这样,有什么事情不直接说出来,在背地里犹犹豫豫的……我已经受够了!讨厌,这样真的很烦耶!大家,这样子真的很恶心!我已经无法忍受了。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子,所以我才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全员集合啊!」
恶心,恶心,好恶心!他用手到依次在香子、千波、万里的额头上用手弹了下,感觉这样的自己也很恶心。
「所以明天趁喝着酒把真心话说出来。一起来真心话大会吧!这样就可以了吧!?我实在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说实话,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了!全员集合,全员一起把话都说清楚!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要是不好好的这么做的话……」
二次元君突然顿了下,像是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一样想把话咽下去,但是还是说出来了。
「……我们……就不能继续成为朋友了啊……」
看着就这样低下头的二次元君的脸,万里没有说话。
确实,就像二次元君所说的那样。
要是一直这样不去正面处理各种问题的话,那么之后慢慢剩下的是——再也不联系的陌路人而已。至今为止我们所积累的深厚羁绊,肯定会就这样崩溃瓦解掉。
这很明显是由于万里隐瞒了很多事情所导致的结果。一直这样的话,大家就会四分五裂,全都是自己的错。
万里觉得不管自己变得怎样,这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都会接受。但是因为自己的错误,导致二次元君、柳泽、千波、香子都被卷入这痛苦之中。
和大家一起度过的无数的日常,建立的深厚羁绊,难道自己就这样切断了吧。这样真的好吗?肯定不好!有想过要这样吗?怎么可能!
是这样的啊。
(确实……是这样的啊)
突然,觉得自己在远离这个世界。像膜或者云一样的什么东西,将自己和眼前的现实所隔离。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行啊。
不由自主的把手向前伸,搭在二次元君的肩膀。手指用力的抓住他。尽管二次元君发出类似「啊……」之类的话,但是并没有挣脱万里的手。
啊,确实是这样的。
很快的,下定了决心。破罐子破摔,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反正已经惹怒柳泽了,大不了就是更加惹怒他,更加让他讨厌自己。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什么都不做的话,还不如去做点什么。
总之,再去进行一次道歉,然后一定要大家明白变成这种状况都是自己的责任,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开始哪里都不能去了。不然大家只能变得四分五裂,慢慢消失而已。
要是不想真的变成这样的话,
(——最后的机会了)
脑海中,自己的声音清晰的回荡着。
即使一切都崩坏,一切都无法挽回,自己在当中是怎样的存在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熬过来呢。既然决定论方向,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只是沉默着,任其自然呢?让大家陷入烦恼和痛苦之中,不去理会呢?还是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不去逃避,直到最后的最后的瞬间,坚持从这糟糕的状况中「活过来」。想要选择的方向,现在已经很明确了。
只有不逃避的人,在消失的时候,才会想说「真遗憾」这样的话。只有不放弃信念的人,才会在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的回头看着。
因此,自己也该这样。
「……我会去的」
对于自己来说,真的到了「那种时刻」,肯定也会觉得很遗憾。
「绝对会去的。我很乐意去。」
「真遗憾」——想这样认为。
和大家不得不分别的事情,至今一起度过的日常时光结束的事情,一定一定是非常令人遗憾的。每天在这遗憾中度过的事情,能够回首这段过往时光的事情,一定是很幸福的吧。
「……为到现在为止的事情在此道歉,二次元。我不会迟到,会好好参加的。明天练习结束后,东口派出所见。」
对于万里抓着自己的肩膀直截了当地说出的话,二次元君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千波也抱着胳膊,说到。
「什么啊,真心话大会啊。这真是不得了了啊……」
一个人闭上眼睛呻吟着。
「其实啊,我也有很多想要特别对那家伙说的事情……这样看来,明天将会是令人兴奋的抖M之夜了。摄影机一定要预先充电充的足足的才好。另外要抱歉了,我会带苹果笔记本去的。」
想要拍摄下来啊……二次元君显得有点退却。香子笑着「啪——」地拍了下他另一边没有被万里抓住的肩膀。
「关于找光央商量的事情,这之后我们可以一起计划下。交给我吧。怎么看来欺骗和强拉都是我的得意领域呢。」
「不要紧的,她就是那样子的。」万里总算说话了。很久没有见到香子这种表情了。真的是不错的表情啊。她既活泼又诡计多端,现在是一副很得意又十分有干劲的样子。露出了非常像平时的那个香子的表情,万里非常喜欢她这样的表情。然后,她也有偷偷的看了万里一眼。
「万里才是,不要紧的哦。我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会把光央给你带来。」
***
第二天,周日。
练习结束后,香子自信满满的对万里放话说「这次有好好准备策略哦,请期待!」,然后就先行一步向车站那边走了。
离聚会开始还有很富裕的时间,知道有酒会事情的琳达也跟着来到了新宿。因为她想去百货商店看看,所以就顺便跟来了。
「真是个不错的机会啊。太好了,能够以这个为契机和柳泽说上话。」
琳达肯定也很在意柳泽的事情吧。柳泽从排练室离开那时候以来,对琳达和万里都是躲避不见的。
为了打发时间而进入一家快餐店,琳达坐在柜台前,手一直在摆弄麦秆袋子。突然间,万里对着她的侧脸说道。
「要不试着一起来参加?」
「哈?」
当然,轻轻地一笑而过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你们一年级的伙伴之间的聚会,让我突然冒失的混进来会很奇怪吧。」
「……那么,你就在我们聚会的地方也可以。」
「不会去的不会去的。适可而止吧,这种事情。你就别在意我的事情了,请和柳泽光央以及其他的朋友好好的交流吧。」
总算到了约定的时间,两人走入了已经完全被黑夜笼罩的街道上。
在混杂的街道上走着的行人都已经穿上冬装,不紧不慢的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前进着。
「那么,我就到这里为止了。偶尔也想去看看伊势丹。明天练习的时候再见了。千、万、不、可喝的太多哦,这个一定要给我好好转达哦。」
「哦,知道了。明天见。」
「要小心点哦!」
「你也是!」
挥着手,在十字路口和琳达分别。万里一个人踏入了街上混杂的人群中。
最后柳泽真的会出现吗?虽然香子很微妙的自信满满……不管是用欺骗还是其他手段,作战已经在进行之中了吧。
但是,他到了集合场所,看到在那里出现的自己的样子会怎么想呢?去了那里之后,也不可能一下子回去。直接在店里集合的话或许会比较好,现在这样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街道这时候正好进入聚会的时间。
在集合的地方,已经有很多的年轻人嘈杂的聚在那里了。这边也好,那边也好,到处都是大学生模样的男女一边大声说笑着一边聚集着。阻碍着很多向车站前进的行人的通行道路。
大家年纪都相仿,穿着暗色系的外套,从后面看上去感觉都一样。万里在混杂的车站前面,偷偷的一个人一个人的确认者他们的脸。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个群体。都是不认识的人。
想到还是电话联系吧,正想要从屁股口袋中拿出手机的时候。
「喂!」
立刻从背后传来声音。想着是不是在叫我,转过身去看,站着的是不认识的人。
不是。
「喂!喂!」
但是,明明不是这个人,但是被叫了好几次,万里再次回头看。果然是不认识的人,在其他方向的其他人应声「哦—」之后,向他走去。什么嘛,是向那边说话啊……
刚解锁完手机的时候,
「喂!喂喂!」
又被别的人抓住了肩膀,吓了一跳。
「……诶?」
「我说喂!」
就在这一瞬间,转过身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么烦人。想要和奇怪的人半开玩笑的搭讪,然后在不经意间就真的这样做了吗?
十分了解自己是不擅长吵架的类型。在这种时候,就只能逃走了。万里急急忙忙的从过来搭讪的人那里逃离开来。有人很微妙的往这边偷看着,什么嘛,万里把脸扭过去。
(话说回来,这是在哪里啊?)
惊慌失措的保持着距离,拿起电话,想要问「现在在哪里?」。想要输入号码的时候,却茫然了。
(啊咧……)
脑中一片空白。
(……到底怎么回事?)
想了想,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比较好。
在这像一个巨大生物一样的人海中,自己一个人站着,傻傻地发出「诶?」的声音。单手拿着手机,看着四周。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啊?
(因为接下来有饮酒会)
——到底是在找谁?
(二次元君,小柳,小冈,以及香子)
——为什么?
(在这里集合)
——但是,这些是谁我不知道啊。
嗖——的一下,全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双脚强烈的颤抖着走着,膝盖突然瘫软无力。
记忆,没有了。
不记得了。
很微妙的只清楚自己「本来应该知道的事情却变得不知道了」这样的事情。糟糕,糟糕,糟糕,一边脑中反复着,一边从口中也漏出「糟糕」的话语。
真的是,变的无法理解了。在这里是和谁集合呢?或者说,真的有要和谁集合这件事情吗?
记忆丧失的情况下活着什么的,这种事情,是真的吗?
在上大学吗?一个人生活?……真的是这样吗?不仅仅是这些吗?有朋友吗?在哪里?和谁?他们又是怎样的人?
转过身来,望着那边许许多多的人群。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家貌似都在看着我。对着这无数双眼睛,想要退缩。在这些人中,有「二次元君」,有「小柳」,有「小千」,有「香子」吗?——不知道这些人的事情,他们真的会在吗?这真的是自己所活在的世界的事情吗?
真的是不明白啊。完全记不起来了。脑中只有一些情报。多田万里因为遇到事故,「貌似」失忆了。然后退院后,「貌似」上了大学,「貌似」在东京生活。……只有这些而已。
实际上,对自己完全不知道。大学在哪里,家在哪里,是谁,到底怎么回事啊。
话说回来,不知道东京的家在哪里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很致命很糟糕吗?到底是在哪里啊?我应该回到哪里去啊?到刚刚为止还和琳达在一起的……和琳达在一起,这,真像我啊。她现在肯定还在附近吧。
「琳达……」
老家在静冈还是记得的,也知道自己从那里出来了。在记忆丧失的状态下重新开始未来的人生这种事情也是知道的。但是,
「……琳达……!」
做出这种事情,真不像我啊。
「……琳达!琳达!琳达!」
因为我自己很不明白。
「琳达……!」
我是多田万里。
我是,多田万里。
为什么连这种事情我现在都变得不知道了呢,甚至连不知道这些事情本身都没有察觉到。我到底是怎么活着的啊。到现在为止一直在干些什么啊。又是在哪里啊。到现在到底度过了多久的时光啊。到现在为止,我一直是在哪里,干着什么啊……
「……啊,啊,啊啊……」
想要喊出来,却拼命的捂住嘴巴。难以理解,我到底该怎么办。迷失自我的状态下我仰着身子,看着天空。
晚上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
在这黑暗中,什么都不知道。陌生的人群移动着,我只是在那里站着。
「万里!」
一只手被牵住了。然后,
「……琳达!」
终于找到了这张脸。
琳达一边喘着气,一边牵着我往道路边上带。膝盖在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是,我……!」
突然间的事情,之前也有过。之前,突然回归真的我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甚至都没有认真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明白了。好不容易,感觉自己变得明白了。
「……是我啊……!」
我回来了。
发生事故以来,作为多田万里活着的不是我。但是现在,我回来了。一年,或者更长,经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我终于想起来原来的我的事情。
「知道了。没关系,没关系的。总之,先回到房间再说。没关系的,我会跟着你的。」
「琳达,好想回去啊。想回家,想快点回家。这里很陌生,很陌生,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啊!」
「唔,回去吧。」
「一直都很想回去啊!」
「……知道了,我很清楚哟。你有租房子,总之先回去吧。」
琳达在我的背上来回轻抚着安慰道。
我渐渐冷静下来,总之现在的状况总算是适应了。这里是东京,我是大学生。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连真正的自己都忘了的人生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啊,难以想象。难以明白,大概只是在虚空的状态,任凭时间流逝的活着吧。
琳达拉着我,进入了出租车。
琳达告诉司机要去的地方,我在后座坐好后,突然一阵猛烈的头痛袭来。不只是头部,全身到处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全身的血管都很痛。筋肉,骨头,全部都很痛。像是突然被房屋虚无的空间中,被冰冷的空气包围,很疼却发不出声音来。手指,腰部,牙齿,总之全身,所有的肉体,像是用尽力气被再启动一样。犹如无机物突然被通了神经一样。
(好痛……好痛……!唔,好痛……!)
「……喂,喂,没关系,已经找到了哦……是啊,其实很担心,所以在后面偷偷看着他,所以能够马上……唔,就是啊。把他带到房间去……」
琳达在和谁打电话。
谁呢,没有去问她。不停增加疼痛的身体要是现在自己不好好抓住的话,感觉就会这样慢慢散架一般。
(……好痛啊……)
屏住呼吸,把脸凑到窗户玻璃处然后忍耐住不发出悲鸣。
出租车司机向在拥挤的车道的人行横道上走着的几个年轻人鸣了喇叭。声音像要刺穿耳朵似的,我差点要跳起来,赶紧捂住耳朵。在窗子的对面,有一段上升的人行横道上慢慢升起出现的人群中,令人吃惊的是,
「啊……」
没有看错。
香子也在。
手机放在耳朵旁边,浅驼色的外衣上挂着大大的波士顿包,穿着长靴,长发和练习时候一样松松的扎了起来。
(……哭了啊……)
雪白的脸变得乱糟糟的,一只手捂着鼻子,香子她——
「啊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给我等一下啦!停下来,请停下来!」
拼命往后转身,紧紧靠着椅背。
「这里不能停车啊」
「万里,冷静点,到底怎么了!?对不起,觉得就这样去的话没有问题什么的……」
「香子在那里!香子在哭!」
「冷静点,没问题的,现在就维持这个状态,一旦回去了,我会给你好好说明的。」
(……我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万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让人觉得滑稽的抖动着,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不管是握住还是摩擦,感觉都非常的钝感。明明自己在碰自己,却不能知道自己在碰哪里。无法感觉到。
不管是在发抖,还是感觉变迟钝,都不仅仅是发生在手上。全身都觉得是借来的东西一样。感觉自己只是在别人的肉体里面一样。
自己现在坐在出租车里面。但是为什么会坐?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坐的?
留下香子,离她越来越远。离开后,这双手已经无法再触碰到她了,只有这个才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稍微……给我等一下!……等一下啦!……求求你啦,给我等一下啦,拜托啦……」
像小孩子一样在后面的座位上,用膝盖跪着,一直朝着后面看着。不只是香子,甚至连自己的一切也被抛弃在那里一般。小柳,二次元君,小冈。所珍视的东西全部都被抛下了。和在加贺的父亲的车中坐着的时候一样的感觉。
想起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的一切——不,都是自己最重视的东西,都是不能够失去的东西被抛下了。然后自己一个人向着奇怪的地方越走越远。
拼命的抓住坐在身旁的琳达的手,想要从中获得现实的真实感。一切都像是骗人的,像是制造出来的一样。琳达的手确实是实际存在的,就存在这里,是真实的实物。因为能够抓住能够触碰到。
「……我……现在变得全都不明白了啊……」
「……唔,是这样的啊。」
「全部,关于现在的我的事情……然后,然后我……」
不停的发抖着。
摸着脸的时候,手指湿润了。这水分是汗吗,是泪吗,自己也不清楚。全身的毛孔分泌出不可思议的水分,全身都又冷又湿。
「我真的是超级奇怪……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将头埋进放在膝盖上的包裹中,吼叫了几次。
已经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这样想着。
快要完了。
一边吼叫着,一边感到到这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讨厌这样,发出如此歇斯底里的声音,已经知道自己失去了理智。
「讨厌!讨厌!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不知道啊不知道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从我这里一件件的夺走,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会变得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消失掉了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每次嘶吼时膝盖都会往上顶,脸被行李撞击着。
琳达一直拍打着我的背部,对司机低下头道歉道「对不起,稍微……对不起」。总算回到了理智的世界。
「香子,香子」
「唔,唔」
「香子」
「唔」
「香子」
——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这个样子。即使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也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理智。
已经,不可能了啊。
「香子」
「……唔」
头部被紧紧地抱住。紧紧地靠着琳达的膝盖。屏住了呼吸,想要忍耐这自己所置身的黑暗。总算缓过来,能够普通的呼吸了。
(……怎么了)
紧紧地抓住琳达的双手,总之,先闭上双眼。从这个世界中逃脱。啊啊,但是确实这样啊——只有这个不能忘记。
自己,已经,快不行了。
柳泽光央望着多田万里奔跑的身影。
他终于意识到被青梅竹马、二次元和千波骗了,谁也没跟他说过万里会来。
先是千波故弄玄虚的窃窃私语,害得他乱了节奏。「那个……加贺她,好像出状况了……」追问到底怎么了,千波则继续装模作样,耸了耸肩膀说:「和二次元之间……怎么说呢,那个……」香子和二次元?难道说他们之间能有什么?
「诶诶……!?」
柳泽惊讶地叫了出来,真是失策。「关于这件事他们想找你商量一下,能不能腾出点时间?」听此自然点了头,是他第二次失策。
乘电车去新宿的路上,千波一直沉默寡言。到达之后见到香子和二次元,两人都低着头,不管问什么都不开口。
正在想这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万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然后柳泽就明白自己上当了,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躲着万里,才设了这个局。
说真的,还不想和万里见面。
柳泽并不怪万里这么长时间一直隐瞒,也没有生他的气,只是,很难过,难过的要命。
对万里来说,我不是无话不谈的对象。至今为止,我到底有没有进入过他的视界?而我看到的万里,并不是万里真正的形象,我到底在看些什么呢?万里又是,看到了我的什么?
因为无法理解,他陷入沮丧,直到现在也无法从这种情绪逃出来。
所以万里忽然出现,首先动摇进而想逃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但是万里与自己四目相对后,一脸惊讶而困惑之后移开了目光,就像被不认识的人忽然搭讪似的,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一瞬间柳泽想道,果然如此。
我和万里从未坦诚相待,从未注视过对方,只不过是做出了这个样子。实际上,完全,一点也,不了解对方的真心。我们熟视无睹。
作为朋友度过的那些时光到底算什么,是我的错觉和幻想的产物吗?真正的你到底在哪里。
「……什么啊。」
柳泽不由自言自语道,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里从前曾经哭着说过,他害怕自己会消失。
那个,也就是说——柳泽正要思考,注意到香子追着万里而去了。
「喂喂,是我。」
香子奔跑途中还跟谁打着电话,说是紧急事态,她的侧脸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焦急神色。
他也立刻朝青梅竹马的方向追了上去。
***
万里也不点亮房里的灯,放下包便坐在了坐垫上。琳达在隔壁,幸好娜娜前辈也陪着。她说了声有事叫我,并没有来到这个房间。
该做什么,他很清楚,其实,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万里给自己老家拨了电话,很快被母亲接了起来。
「喂,怎么了,你主动打电话过来还真少见。」
从母亲的声音可以听出她很高兴。
「……身体……有点不好。」
「什么?哎呀,感冒吗?还是吃坏了肚子?」
「……我想去一下医院。」
「诶!没有钱吗?怎么会,刚打钱给你的呀。」
万里不由噗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啦,就是想预约一下,病历本在你那儿,我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啊,和铃木医生。」
一听到当时事故负责医生的名字,妈妈立刻察觉到出了什么状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的样子有点不对劲。」
「嗯,不止一点,是非常不对劲……事故前的记忆好像回来了。」
电话另一边的母亲哑口无言,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呢,好像作为交换一样,事故之后到现在为止的记忆在慢慢消失。其实,怎么说呢……我好像……好像没办法在这里照常生活下去了。」
母亲依然沉默。
「……您给了我这么多资金援助,我也想更加努力一些……我想努力啊,可是真的好难了……就是,呆不下去了。整个人惶恐不安,这种状态,不去医院怎么不知如何是好,成天都在麻烦琳达……」
「……明天一早就给铃木医生打电话,别担心,交给我吧。」
「……抱歉。」
「好啦好啦,回来吧。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现在回来都行。对了,要不妈妈去接你吧,嗯,这样好,就这么办吧,你爸爸也很快就会赶回来,然后……」
「不不不,不用,真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但我担心啊……现在几点?新干线……还有呢。」
「您别呀!我现在还没关系啦,而且还有事不能回去!话说你就算现在来了,回静冈的新干线肯定也没了!」
「不行,我要去。好,这样吧,我明天去。」
「都说我还有事啦,您来了,我也不在家啊!」
「你不在家我也要去!」
糟了,好像让不在身边的母亲担心过头了。
「……那好吧。反正要来就早点来吧,学校的祭典上还有阿波舞可看哦。琳达也一起,我跳得不是很好……但是您要来的话,也不是,不想让您看看啦。我在这边,虽然现在是这样子,但真的度过了一段很美好的时光,那个,叫什么来着,窥豹见斑一下?」
「窥斑见豹吧?」
「哦哦,对,窥斑见豹。」
从来没想过请双亲参加学校祭典,不过——仔细想想,心血来潮说不定也不错。
无论是在祭研度过的日子,还是阿波舞的体验,对他来说都是无上的好事,最棒的回忆,最闪耀的时光。
如果注定要在自己的脑海中消失,那么至少,希望家人能替他记住,因为是他们,给了自己体验一切的时间
「那,就后天。要来哦,一定。」
「一定去一定去!爸爸周末也放假,我拉也要拉他过去!嘿,阿波舞……」
我说话还真是孩子气,不过既然如此,就再问一句孩子气的话吧。
「……顺便问下……我的记忆回来了,高兴吗?」
还真问了。
「那当然!笨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不过呀,现在的我……如果记忆回来了……和现在这个我,就再也见不到了,没想过吗?」
「嗯……说真心话,对妈妈来说,你就是你啊,只要健康,这样那样怎么样都好!」
「嗯,这样啊……」
万里有点不满地撅起嘴,感觉自己的意思好像没传达出去。
「……这样吧,去福山的事儿,就只属于和现在的你之间的秘密。」
「……哦……」
「除非你自己想起来,我会把它一直封印着,这可是用脐带连结的约定,仅存在与你和妈妈之间的约定。以福山为赌注!……怎么样?有被重视的感觉了吧?」
万里顿时脱力,整个人倒在了坐垫上,手机还举在耳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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