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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 Taker:黑之彼方 第2卷

上一章:第一章「発端」

第二章「ボルガ」

本章 20,863 字 约 52 分钟

第二章 「博尔加」

1

「打扰了。」

一踏进教授室,玉置梨奈就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不高兴。

(偏偏是这家伙……)

东樱大学的助教以上职员都有自己的专用办公室。社会学部的丸桥教授的办公室,位于去年新盖好的教授大楼三楼。

门边摆着一组会客用的沙发,沙发上有个年轻男子把脚跨在桌上,正在抽烟。

梨奈轻轻挥开飘到自己这边的烟雾,犹豫着该不该打招呼。

「啊,你好。」

男子举起手来。花俏的衬衫、金发、耳环、墨镜,不管怎么看都像上个世代的黑道——但他确实是个学生。世人普遍认为东樱大学是良家子女聚集的天主教系「精英学校」,但梨奈没见过其他像他这么不符合学风的学生。

「丸桥老师呢?」

「师父去买午餐了。我下午没课,师父要我在这里等客人来。」

师父是什么意思?梨奈在心中想着。她是丸桥研究室的四年级学生,身上穿着求职用的灰色套装。下午她预定要去参加公司的说明会。

「啊,对了。他说如果玉置同学来了,就把报告收下。」

「我的姓氏是玉置。你什么时候才要记住?」

她的全名是「玉置梨奈」,所以只是多了一个字,但这个称呼却让她异常地生气。或许是因为听起来有点低俗的缘故。

「啊,抱歉。我不太会记别人的名字。」

露出牙齿的男人——藤牧雄一笑了。四年级的学生们私底下都叫他「丸桥组的子弹」。他才二年级,参加高年级的研究室也拿不到学分,却跑来拜托说:「学分无所谓,让我参观一下就好。」他公开表示自己将来要成为研究者,实际上似乎也和外表相反,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

丸桥教授很中意这个学生,让他帮忙自己的工作,还私下给他课题。他偶尔也会参加四年级的研究室,外表充满魄力,又会用小混混的语气做出犀利的指摘,所以其他学生都很怕他。

「那,报告可以给我吗?」

雄一将烟按在烟灰缸里,伸出手来。梨奈不情愿地将报告交给他。

「我想参考一下,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雄一一边说,一边不等梨奈回答就开始翻阅报告。梨奈觉得自己现在可以理解被黑道逼债的工厂老板的心情了。这比被教授当场念出来还要令人讨厌。

「玉置同学,这个,不太妙吧?」

雄一一边看着文章一边说。梨奈已经连订正他的心情都没有了。

「……哪里?」

「你接下来要进行社会调查对吧?虽然你写了样本调查,但没有写到样本的抽样方法……这个主题应该是案例研究吧?至少要写清楚调查方法,不然师父可能不会接受。」

「……」

梨奈几乎无法理解雄一指出的问题。她认为只要拿到学分就好,绝对不是认真的学生。她经常以求职活动为借口,翘掉研讨会。今天提交的报告,是关于毕业论文的主题和内容。其他学生早就提交了,只有梨奈迟交。

「嗯——这样会被认为是今天上午才赶出来的吧。」

梨奈不高兴了。正确的指摘有时也会惹人生气。这真的是今天上午在大学图书馆随便写出来的。

「多管闲事。好了,快点交出去。」

「可是这样交出去好吗?要是惹师父生气,会被砍头的。」

「我叫玉置梨奈!不要在奇怪的地方断句!」

「对不起。」

雄一虽然道歉了,但梨奈的怒气还没消。

「你啊,说话方式很没礼貌。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

「我爸妈怎么了吗?」

雄一低沉的声音敲击着耳朵,梨奈闭上了嘴。他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同。没有表情的眼神让梨奈感到害怕。

即使如此,梨奈还是聚集了剩下的怒气,丢下这句话。

「……总之至少记住我的名字!」

然后,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2

玉置梨奈离开后,雄一叹了口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眺望窗外。

上午的课程结束,学生们纷纷走在路上。从他所在的教授大楼可以看见大学的正门。几名职员聚集在一起,指着门柱不知道在讨论什么。雄一是从后门进来的,所以没看见,但或许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从旁人的眼光很难看出来,但雄一从昨晚就一直很沮丧。他对于「父母」这个词过度反应——做了坏事。

雄一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是昨天打了父亲的手。虽然因为吾郎的关系,害他没办法和叶说话,但也不能成为殴打毫无抵抗的人的理由。吾郎并没有恶意,而且说起来,把人带去的自己也太天真了。

(下次就我一个人去那间店看看吧。)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他连是谁打来的都没确认,就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

然后,他用无力的声音回答。

『……你好。』

一听到女性的清爽声音,雄一立刻挺直了背脊。

「哦,是西尾啊。」

打电话来的人是西尾夕纪——雄一高中时代的学妹。

「怎么了?」

『我下午停课了,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雄一觉得刚才的忧郁一扫而空。夕纪就读的女子大学离东樱大学不远,两人从上个月开始交往。没有课的时候,他们几乎都会联络对方,然后约出来见面。

「可以啊,我下午也没课。」

『太好了。其实我已经到车站了。』

东樱大学离新宿只有一站的距离。雄一正想说「我马上过去」,却想起「师父」交代他要留在这里。

「啊,可是我还没办法过去,不过应该很快就能过去了。」

雄一看着窗外,一边思考。

「那我们之前去过的咖啡厅,就在车站旁边,你在那里等我。」

『我知道了,那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几乎就在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白发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他手上提着便当店的袋子,看起来很不搭调。

「哦,师父,你回来啦。」

雄一立刻站起来。男子——丸桥教授露出温和的笑容,完全不在意「师父」这个奇特的称呼。

「谢谢你帮我顾门。不好意思,明明没课却还把你留下来。」

看起来像个温厚绅士的丸桥和雄一的组合,虽然看起来很奇妙,不过他们两人并不在意。

「没关系啦。啊,这是刚才珠子……小姐给我的。」

雄一将梨奈交给他的报告递了出去。

「谢谢……对了,这是你整理的加贺见市『御影之主』传说的报告吧。」

丸桥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雄一的肩膀。

「哎呀,真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这么多资料。虽然在理论上有点问题,不过以田野调查来说,算是有努力奖吧。」

雄一笑了起来。上个月,雄一为了调查「会附身在影子上,吃掉人类的怪物」的都市传说,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加贺见市。虽然这个传说已经传遍全国,不过在关东地区主要被称为「御影之主」。对雄一他们来说,「御影之主」只是个令人感兴趣的「传闻」。

「那份报告,是哪里有问题呢?」

「『御影之主』的语源,是『踩影子』的地方方言,不过也不一定就是如此。因为即使在没有使用方言的地区,也有人使用『御影之主』这个称呼。当然,这个都市传说本身,也有可能是从加贺见衍生出来的……」

雄一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对雄一来说,丸桥和雄一就是个值得信赖的「师父」。

「对了,你有听过『黄色雨伞』的传闻吗?」

「那是什么?」

「我在其他县市调查『御影之主』的传说时,得到了这样的结果。这个传闻主要在年纪比较小的孩子之间流传,据说有人会告诉别人『御影之主』的所在之处。那个人总是穿着黄色的雨衣,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脸。」

雄一歪着头。他调查的对象主要是初中生和高中生,几乎没有问过小学生。

「……不,我没听过。下次我会调查的。反正暑假时我还会回加贺见。」

雄一瞥了一眼时钟。他不想让夕纪等太久。

「那我先走了。」

他急急忙忙地走到走廊上。现在他的脑中只剩下她的事。他本来打算打电话告诉她「我现在就过去」,但手机的电源已经关了。看来是电池没电了。他这才想起最近都忘了充电。

(算了,没关系。)

他们已经约好在哪里碰面了。雄一朝着电梯走去。

3

「……到了耶。」

裕生说道。裕生和叶站在东樱大学的校门口。红砖砌成的门柱上,挂着老旧的铁制拱门。拱门的正中央可以看到校徽。裕生心想,这次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是的。」

叶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但脸色有点差。因为一路上迷路的关系,她一定觉得很累。裕生和叶原本就很少来市中心,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来东樱大学。

虽然他知道学校就在车站旁边,但他不知道这是一所天主教学校,而且学校里还附设了一间教会。他们运气不好,从车站看到的是一栋有十字架的高耸钟楼(「会不会是那个?」「……那是教会」),结果他们往反方向走去,只能在附近绕来绕去。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上午的课程结束,学生们陆续走出校门。这里似乎也是约人碰面的地点,校门附近的步道上也有不少人。裕生他们避开人群,站在校内的指示牌前面。

「要不要打电话给哥哥?」

现在是午休时间,打电话给他应该没关系吧。裕生拿出手机,拨给雄一——但是,电话却打不通。

裕生心想等一下再打给他,正要阖上手机时,他发现叶不在自己的身边。

「咦?」

他环顾四周,发现她不知何时正在跟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高个子学生说话。对方有着一头接近金色的浅色头发与白皙的皮肤,给人一种奇妙的中性印象。除了细长的凤眼之外,说是美男子也不为过。

「你好。」

裕生一走近,就听到对方的声音。

「……」

「你是高中生吗?」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搭讪,但叶只是愣愣地抬头看着对方。

「雏咲,怎么了?」

裕生稍微大声地这么问,男子随即露出笑容,不发一语地离开了。

「你还是不要离开我身边比较好,不然又会被搭讪。」

「为什么?」

她本人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学生们不时偷瞄着他们两人。虽然叶的外貌很引人注目,但不是大学生的裕生他们很明显地与周遭格格不入。

如果一直站在原地,反而会更引人注目。正当裕生打算走进校园时,他发现有几名职员聚集在其中一根门柱旁,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裕生他们从职员们的背后窥看门柱。砖墙上被人用白色喷漆画了涂鸦,图案是由两个三角形组合而成的标志。

「这叫什么来着?」

裕生问道。这是个非常有名的设计。叶也歪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知道,不过犹太人……」

「啊,对了对了。好像是叫六芒星……的样子。」

据说这是象征犹太教的设计,遭到纳粹德国迫害的犹太人,胸前都被迫挂上这个标志。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图案,不过,到底是谁会在这种地方涂鸦呢?

「嗯嗯嗯嗯——?」

一个介于哼歌与哀号之间的声音响彻四周。不出所料,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人正是藤牧雄一。

「是裕生和叶?」

裕生看到那件从一百米外就看得一清二楚的花衬衫,不禁感到一阵晕眩。比起裕生他们,雄一更显得与周围的学生格格不入。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跷课约会啊?」

「才不是。」

裕生突然想到,他完全没想过遇到哥哥时该怎么解释。虽然口袋里放着那颗铁球,但只为了问这件事就特地跑来,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嗯……应该……算是吧。因为刚好来到附近,所以就决定来看看哥哥。」

叶突然恍然大悟地看向裕生。

「哦——」

要是讲太久的话,恐怕会露出马脚。裕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铁球。

「对了,这是哥哥的吗?」

雄一歪着头。

「啊,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是爸爸不小心带回家的。因为刚好来到附近,所以想说顺便还给你。」

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雄一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

「……这样啊。昨天弄丢了,我还在想到底放到哪里去了。不过,其实是我捡到的。」

裕生点了点头。这些事情他都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他想知道的是接下来的事情,尤其是雄一有没有遇到危险。裕生斜眼看了叶一眼,她像是在集中精神似地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努力地感受附近有没有寄生虫的气息。

「你是在哪里捡到的?」

「就在那边的屋顶上。」

雄一指着校园深处的水泥校舍。

「停课的时候,我跑到那里去发呆,结果就掉在那里了。那东西到底可以拿来做什么啊?」

这个时候,叶突然紧紧握住雄一的手。她应该是在感受附近有没有寄生虫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叶。我的手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叶抓着雄一的大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昨天说你跟爸爸吵架了,我很担心你。」

虽然裕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雄一的表情却突然变了。

「……你们是来见我的吧?」

裕生瞬间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的目的被发现了。

「不用担心我跟老爸的事。你们应该不是特地跷课来看我的吧?我们之间的事情自己会解决啦。」

看来他以为他们是担心他才跑来的。虽然裕生的确很担心他,但其实是为了别的事情。

「老爸有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一定是后悔自己出手打了父亲。

「他笑了。他说总比父母打小孩要来得好。」

「……这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这时,叶突然松开了手,然后偷偷地瞄了裕生一眼——裕生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没问题」。看来雄一身上并没有寄生虫。

「啊,对了。我等一下要跟西尾去吃饭,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裕生和叶同时摇了摇头。这所大学里一定有跟〈虫〉订下契约的人,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雄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我想也是。你们正在约会嘛。」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反而是自己和叶不该打扰哥哥和夕纪。

「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给我吧。」

雄一说完便离开了。这么一来,又回到原点了——哥哥和〈虫〉没有关系,而这个铁球到底是谁的东西也依然不明。

「……我们去屋顶看看吧。」

总之,先去哥哥发现铁球的地方看看比较好。只不过,就算真的遇到〈虫〉的契约者,叶也未必能够分辨出来。

裕生正要往校舍方向走去时,叶却站在原地不动。她低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约会。」

她小声地喃喃自语。

「什么?」

「没什么。」

叶摇摇头,然后迈开脚步。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开心。

4

穿着白色衬衫的高个子男人正在走路。一头颜色偏淡的头发随意地随风飘扬。男人走过大马路的斑马线,往车站的反方向前进。

他正在想着校门前的少女。她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是谁。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如果再等一下,他等待的人应该也会出现,但他还是决定先离开。那个少女和校门的涂鸦——如果同时受到这两者的妨碍,那也没办法。不过,他还是露出满脸笑容。他向少女搭话时,她那不可思议的眼神还残留在脑海中。那是一双乌溜溜的清澈眼眸,仿佛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

光是看到那双眼睛,或许就算是有收获了。因为中途有个像是她男朋友的少年插进来,所以没能问出她的名字——不过,只要再想别的方法就好了。

他在十字路口左转,走进一条没什么人的路。走到比利时大使馆附近,有一间外资连锁咖啡厅。或许是因为这附近咖啡厅不多,店里几乎客满。

他接过点的浓缩咖啡,走向靠墙的吧台座位。只有一个座位是空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夏季花纹洋装的长发年轻女子。盘起来的头发看起来很成熟,但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可以,请坐。」

她似乎在等人,视线一直看着入口。她既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接受他,只是漠不关心。然而,他的视线却被她的眼睛吸引。虽然带点茶色,却是湿润美丽的双眼。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搭话。

「你在等人吗?」

她第一次看向身旁的男人。他露出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容貌能吸引异性,刚才的笑容应该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但对方似乎对他外表没什么感觉。

「……是啊。」

「那我是不是别坐在这里比较好?那个人来的话,我会让位。」

她的眼神中带着微妙的困惑。他感觉到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点兴趣。

「没关系。我们会离开,你不用在意。」

他看着她的指尖。虽然没有涂指甲油,但保养得很好。衣服和头发也不是为了吸引异性,感觉只是习惯这么做。他很欣赏她。

从她说话的腔调来看,应该是东京近郊出身。从服装给人的印象来看,她应该不是读东樱,而是就读某间女子大学。她和就读东樱大学的男友约在这里见面。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觉得有点困难,但他实在无法舍弃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他稍微挪动身体,往她靠过去。

「……咦?」

西尾夕纪忍不住反问。坐在吧台旁边的男子又向她搭话。

「你的眼睛很特别呢。」

「咦?」

「眼睛啊。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

「……没有。」

她摇摇头。她心想,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夕纪和雄一约好在这里见面,从他们讲完电话已经过了十分钟左右。

「不是有句话说『眼睛是灵魂之窗』吗?因为眼睛是那个人的象征,所以眼睛清澈的人,其他部分也很明亮。」

听到这句话,夕纪看着对方的脸。他那充满笑意的眼睛清澈得不可思议,但感觉上似乎没有对焦在任何地方。

「这样的人很特别。我看得出来。」

她一瞬间以为对方要劝她加入宗教,但感觉不太一样。虽然他的话很奇怪,但没有强迫推销的氛围。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话说回来,天气真好,晴朗得不得了。你不觉得吗?」

「……嗯。」

「虽然有点太热了。」

她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沉稳的声音和笑容,都让人感到安心。

「你是东樱的学生吗?」

「不是。我是圣爱女子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哦,那离这里很近呢。」

然而,每当他开口,夕纪的背脊就会窜过不祥的恶寒。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想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以前她也曾经感受过类似的恐惧。当然,她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可是,好像在哪里……)

「西尾。」

突然,头顶上传来呼唤声,夕纪回过神来。雄一就站在她旁边。他似乎跑过来的,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

「啊……学长。」

「抱歉,让你久等了。」

她连人带椅地往后退,抱着包包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那名男子,微微点头致意后目送她离开。

在众多客人来来往往之中,两人走向出口。

「……你认识他吗?」

雄一问道。

「我不认识他,只是……」

她含糊其辞。那个男人的声音和语气,让她想起上个月自杀的饭仓志乃。夕纪并不清楚志乃身上发生的异状,但是,死前的她看起来不像是正常人——那个男人身上也散发出同样的气息。

她回头瞥了柜台一眼,那个男人已经不再看着她了。穿着白衬衫的背影挺得笔直,正把咖啡杯送到嘴边。

男人泰然自若的样子,让她更加不安。但是,她没有自信能好好说明这种感觉。

「哦,多摩川学姐!」

这时,走在前面的雄一大声喊道。正要走进咖啡厅的短发女学生停下脚步。从她身上穿着求职用的套装看来,应该是正在找工作的四年级生。

一看到雄一,她立刻露出苦涩的表情。雄一毫不在意地走近她。

「刚才真是抱歉。那份报告,我已经交出去了。」

但是,她无视雄一,径自离开了。雄一目送着她的背影,轻轻耸了耸肩。看来她似乎相当讨厌雄一。

「……我们走吧。」

夕纪说道。她主动挽住雄一的手臂,拉着雄一往外走。她想尽快离开那个男人。

玉置梨奈呆呆地看着雄一从柜台前走出去,他正和一个长发的漂亮女孩挽着手。

(为什么那种家伙会有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啊?)

不管怎么看,他们都不配。梨奈上个月才刚和交往中的男友分手。看到幸福的情侣,她不禁希望他们不幸。

她买了杯冰咖啡,走向吧台的座位。然后,坐在唯一空着的位子上。

她下午还有一场公司的说明会,但是她提不起劲。

(今天就算了吧。)

正当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吸管放进嘴里的时候,

「……玉置小姐?」

她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坐在隔壁位子上戴着眼镜的男人,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他的长相非常端正,但是她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么帅的男人,如果见过的话应该不会忘记才对。男人静静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第一次和你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有人在门口叫你这个名字吧。我听到声音了。」

梨奈一瞬间差点接受这个说法,但又突然产生了疑问——

「我觉得他叫错名字了。」

男人的笑容瞬间差点退缩,但又立刻恢复原状。

「对不起。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咦?」

「你上午在图书馆借书了吧。因为很显眼,所以我很在意。」

既然在图书馆,就表示这个男人也是东樱的学生吧。但是,她不记得见过他。而且,梨奈从来没有被人说过「显眼」的容貌。

「我有那么显眼吗?」

「当然。因为你的目光那么美丽。」

「……目光?」

从刚才开始,男人就一直盯着梨奈的眼睛。她也无法从男人的脸上移开视线——男人的眼睛清澈得不可思议。简直不像人类。

「眼睛是身体的光芒。」

男人说道。

「『失去一只眼睛进入神的国度,总比两只眼睛都在而被丢进地狱要好』。对吧?」

那是种让人耳朵发痒的悦耳声音。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5

天内茜站在东樱大学的校门前,是叶他们离开几分钟后的事。她甩着微卷的浅棕色头发,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穿过拱门,突然停下了脚步。

门柱那边飘来稀释剂的味道。职员们聚集在那里,似乎正打算擦掉涂鸦。她一看到用白色喷漆画的标志——

「……让开一下。」

她推开职员们,站在门柱前。她双手抱胸,近距离看着正要被擦掉的涂鸦。

「这是什么?谁写的?」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询问被自己推开的中年警卫。他似乎对这个年纪大概只有自己女儿大的年轻女孩的说话方式感到不悦,但又觉得没必要一一纠正。

「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现时,就已经画在这里了。」

「嗯——」

她从挂在肩上的包包里拿出一张纸。那似乎是传真纸,上面画着跟门柱上相同的标志。她把写有文字的部分折起来,只把画的部分凑到职员面前。

「跟这个一样吧?」

职员困惑地点点头,她把纸收起来,穿过校门走进校园。坐在校舍前长椅上的男学生们,不时偷瞄着她的方向。

她毫不在意这些视线,继续往前走——但突然间,她停下了脚步。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抬头往上看。

她的视线前方是校舍的屋顶。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然后踩着高跟鞋,朝着校舍入口跑了过去。

叶和裕生正站在七层楼高的校舍屋顶上。这栋建筑物虽然老旧,却是这所大学里最高的地方。强烈的阳光在老旧的水泥接缝处,反射出黯淡的光芒。天气非常闷热,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叶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地面般,缓缓地走在铁丝网旁边。

「……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裕生问着叶。她摇了摇头。附身在她身上的「黑之彼方」,察觉其他〈虫〉的能力很弱。就算对方就在身边,也常常无法察觉。

而且,就算这所大学里真的有〈虫〉,对方也会比他们更早发现自己的存在。对方很有可能在他们还没察觉之前就逃走了。

「……啊。」

突然,地面开始倾斜。她靠在旁边的铁丝网上。

「你没事吧?」

裕生跑了过来。

「……我没事。」

又是那种发作。虽然不至于倒地,但很难站直身体。

「稍微休息一下吧,雏咲。」

裕生说道。

「你的脸色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好。」

叶摇了摇头。这不是生病,只是因为自己和「黑之彼方」的感觉同步了——正当她想这么说的时候,裕生把手放在叶的额头上。那种滑溜的触感让她觉得很怀念。

「……好像没有发烧。」

他的脸就在自己面前。叶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她的心跳因为别的原因而加速。

「那个,我马上就会恢复了。」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很在意裕生说的「约会」这两个字。当然,她知道这绝对不是约会,只是他们两人很少像这样一起出门,感觉就像一起有了共同的秘密,这让她觉得有点开心。

(裕生是怎么想的呢?)

当然,她不可能开口问这种问题。

突然,她的脑中发出某种警告。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的确是寄生虫的气息。她忘了头晕,从栏杆探出身子眺望四周。

「……怎么了?」

裕生的声音几乎没传进她的耳里。她紧紧握住栏杆,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奇妙的兴奋感。猎物就在附近——她感到非常兴奋。

(得赶快找出来。)

她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准备走向通往校舍的门——但门已经打开了。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红色无袖迷你连身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她似乎是从楼梯跑上来的,肩膀还不断上下起伏,烫卷的长发也跟着摇晃。她身材高挑,纤细的赤脚上穿着高跟凉鞋。

虽然五官有点严肃,但的确是个美女。

「……找到了。」

她说道。

她反手将门「砰」地关上,然后双手扠腰,直直盯着裕生。虽然还不到雄一那种程度,但感觉年纪应该比裕生大。

「我是天内茜!你呢?」

「……藤牧、裕生……」

裕生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回答了——对方都已经报上名字了,他觉得应该这么做比较好。

「你还记得天内小夜吧?」

「咦?……我、我不记得了。」

既然姓氏相同,应该就是这个人的亲戚吧。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一瞬间,她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怒意。

「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啊。」

然后,她反手关上门,走进屋顶。她的高跟鞋发出「喀」的一声。

「你旁边那个小不点是妹妹?还是女朋友?」

「……都不是。」

虽然叶一瞬间露出有点微妙的眼神,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自称天内茜的女子表情稍微缓和下来,看着叶说道:

「那么,你跟这家伙没关系吧?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裕生吓了一跳。她稍微嘟起嘴,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垂在额头上的浏海拨开。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裕生无言地摇摇头。这是他最搞不懂的一点。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茜闭上嘴,眯起眼睛。

「嗯——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呢。」

裕生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明白了什么。不过,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这个人刚才的确说了「我们」。

「我有一个问题。」

她竖起食指。橘色的假指甲发出亮光。

「……咦?」

「『如果我代替你去死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

裕生没有回答。他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算了,等我宰了你之后再问也可以……啊,死掉的话就没办法问了。」

她露出冷酷的笑容——裕生心中不祥的预感逐渐膨胀。

「那就等我给你致命一击之后再问吧!」

裕生往后退了一步。他心想,该不会是这个人。

「虽然我还没吃过人……」

「学长!」

叶尖声叫道。不过,天内茜像是要打断她的话般大喊:

「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不介意!」

天内茜用食指直指着裕生。

「伯劳!」

她的脚边的影子像是地面裂开般地迅速扩散。有某个东西一边旋转一边从影子当中飞了出来。那个东西在茜的头上静止不动,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裕生。接着,它轻轻张开了翅膀。

那是只像鸟一样的「黑影」。它的身体像猫头鹰一样圆滚滚的,颜色则是鲜艳的蓝色。大大的眼睛和横向张开的鸟喙——与其说是实际存在的生物,不如说比较像布偶。

裕生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它。

「这孩子叫做『伯劳』。我是它的契约者天内茜,请多指教。」

她以清晰的声音说道。接着,她露出酒窝,微微一笑。

「……那么,去死吧。」

6

伯劳的体型跟「黑色平面」差不多大。它的外表看起来很讨人喜欢,实在不像是会吃人的「黑影」。然而,这只鸟的动作却与外表给人的印象相反,十分敏捷。它用双翼用力拍打着空气,一口气垂直上升——在茜的头上静止了一瞬间,然后笔直地朝裕生袭击而来。

(危险。)

叶像是要保护裕生般地站了起来,与那只叫做「伯劳」的「黑影」对峙。她的嘴唇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出那句话。

「……黑之彼方。」

她的意识失去了界线,分离的另一个意识流了进来。在此同时,她的影子也变得越来越浓。接着,一只巨大的双头黑犬从影子里现身。两个头当中,左边的头闭着眼睛,脖子完全折弯了。「黑之彼方」只用右边的头发出咆哮,同时蹬着地面,像扑向猎物的猎犬般,朝空中的伯劳露出獠牙。

然而,蓝色的鸟用力拍动双翼,在空中改变方向。它扭动身体躲开「黑之彼方」的攻击,接着在空中大幅度回旋,回到茜的身边。

「原来『契约者』是你啊。」

茜对着叶说道。

「我差点就被你骗了。没想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会做出那种事。」

「……等一下。」

叶说道。她似乎被误会了什么。这个天内茜好像对自己怀恨在心,但叶完全不知道她口中的「那种事」是指什么。

「听我说……」

然而,她的话却中断了。并不是因为受到攻击,而是因为「黑之彼方」朝着茜冲了过去。叶突然回过神来。上个月与单细胞生物战斗时,「黑之彼方」也曾经试图攻击身为契约者的志乃。

(等一下!)

她拼命地呼唤黑犬。怪物像是突然往前摔倒般停了下来。行动遭到妨碍的黑犬的怒气传进了叶的体内,叶的意识一瞬间几乎要被那股怒气所淹没。她紧紧闭上眼睛,忍耐着那股感情的洪流。

伯劳趁机攻击「黑之彼方」。它的前脚朝着沉睡的头颅挥了下去。「黑之彼方」也张开大嘴反击。爪子与牙齿瞬间交错之后,两只怪物分别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黑之彼方」左侧的额头裂开了。叶因为疼痛而扭曲着脸,按住脸的其中一侧。虽然她本身并没有直接受伤,但与「黑影」共享着五感。

然而,伯劳也不是毫发无伤。它的腹部附近有一道像是被咬掉的伤口。

「好痛——」

茜按着自己的腹部说道。叶再度摆出架势,但伯劳并没有发动攻击。茜眯着眼睛,来回看着叶与「黑之彼方」。

「那只狗看起来虽然很强,但你没办法好好控制它吧?刚才我们已经靠这么近了,它却完全没有发现。」

叶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这个对手比独居者更难缠,才过没多久就已经看穿了己方的弱点。

「虽然不知道那只狗有什么招式,不过我也没时间耗在这里。」

「黑之彼方」能够借由空气的震动来攻击敌人。如果使用这招,或许能够对空中的伯劳造成伤害,但位于震动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波及。如果身为人类的「契约者」在附近,就无法使用这招。

「……差不多该拿出真本事了吧。」

叶全身紧绷。就在这时,裕生突然闯进两人之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茜的视线转向裕生。「黑之彼方」又准备采取行动。它打算趁伯劳不注意的时候发动攻击。但是,叶咬紧牙关制止了它。裕生现在离伯劳比自己还要近,如果打起来的话,他可能会被卷入战斗。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就算你不知道,我想那孩子应该知道。还是说,你也是共犯?」

「不是这样的。」

「所以我就问你啊。如果我给你致命的一击——」

茜不耐烦地说着,伯劳也拍动着翅膀。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倒这只鸟,之后再问话也不迟。

「雏咲,你再等一下。」

或许是感觉到叶准备要采取行动,裕生转过头来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想应该和雏咲没有关系。我们是来救被『契节约定者』附身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吗?」

裕生点了点头。伯劳停止了动作,茜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嗯……那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先听我说……」

「很快就好了。」

茜笔直地横越屋顶,站在一个巨大的铁制长方体前面。从那里延伸出好几条粗大的水管,通往校舍。

「这个叫什么来着?」

「应该是……储水槽吧。」

「果然没错。也就是说……」

她高兴地说着。

「这里面有水对吧。」

就在这个瞬间,青鸟飞到储水槽上方,用长着爪子的脚灵巧地掀开圆形的盖子。原本应该很重的盖子画出一道抛物线,掉到栅栏的另一侧。遥远的下方传来某人的尖叫声。叶跑到扶手旁边,忍不住往下看——盖子卡在中庭的灌木丛里。

发出尖叫声的,似乎是坐在一旁长椅上的女学生。虽然没有人受伤,但如果打中任何人的话,那个人绝对会没命。

「你在做什么!」

叶转头对茜说。

「放心啦,我不会笨到打中人的。」

茜挥了挥手。伯劳依然停在储水槽上方。

「伯劳啊,拥有操纵附近水的能力。像是聚集水之后发射之类的。」

叶让黑犬站在自己和裕生面前。如果伯劳打算以水的奔流为武器,这是唯一的防御方法。

「啊,我知道你在警戒什么,不过你猜错了。」

叶吓了一跳。从伯劳打开的水槽入口,有某种类似白烟的东西流了出来。

「正确答案是这个!」

水槽里突然喷出一团白色的东西,简直就像爆炸一样。那团东西化为乳白色的海啸,瞬间逼近叶他们,连逃跑的时间都没有就把他们吞没了。

7

叶静静地睁开眼睛。周围变得一片雪白,她无法分辨出就在自己身边的裕生和「黑影」。即使伸出手,也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面纱。

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定自己没有受伤。吞没他们的只是冰冷的空气——

「雾……」

她的周围笼罩着白色的雾气。茜说过伯劳拥有操纵水的能力,既然如此,或许也可以制造出雾气。

叶试着透过「黑之彼方」的意识观察周围——但是,她的五感和身为「契约者」的叶几乎没什么两样。

突然间,她脑中闪过一个危机的影像。

『快离开我。』

她的黑影如此说道。在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伯劳的爪子已经从雾中出现,撕裂了黑犬的右肩。黑犬的右肩上还有尚未痊愈的伤口,伤口被进一步撕裂,「黑之彼方」和叶同时发出哀号。

叶按着自己的肩膀蹲了下来,她也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在双头犬做出反应之前,敌人再次消失在雾中。

(为什么对方知道我们的位置……)

叶突然想到,黑影之间本来不需要依赖视觉或听觉,就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但是,「黑之彼方」无法使用这种能力。也就是说,对方能够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却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怎么办?)

叶的思绪陷入混乱。她唯一知道的,只有自己和「黑之彼方」之间的相对位置。

『你派不上用场。请小心别被敌人抓住。』

当她正要站起来的瞬间,这次换成背后传来一阵剧痛。「黑之彼方」的背部被撕裂了。她拼命压抑住自己的哀号。

就在叶即将倒进白雾中的时候,某个人的手臂抓住了她。

「雏咲。」

裕生的脸就在她的面前。

「你没事吧?」

在不远处传来「黑之彼方」的咆哮声与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那两只动物一定正在战斗。她知道这片「雾」是为了遮蔽那只黑犬的视线。

「走路的时候不要发出脚步声。」

裕生小声说道。他已经把鞋子脱掉了。裕生搂着叶的肩膀,开始在视野不佳的屋顶上缓缓前进。虽然几乎等于闭着眼睛走路,但赤脚的脚趾可以感觉到水泥的接缝。他隐约记得屋顶上接缝的位置,于是他靠着这个方法来到了叶的身边。

接下来只要走到通往校舍的那扇门就行了。从刚才开始,远处就传来狗的低吼声。叶又开始摇摇晃晃起来。虽然裕生很在意,但他打算先不管怪物之间的战斗——裕生原本的希望就是让叶从「黑之彼方」的束缚中解放。就算那只狗被打倒了,只要叶没事就没问题。

裕生的手突然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看来他们已经走到水泥墙边了。裕生的手指滑过墙壁,寻找着铁门的位置。

铁门只发出微弱的门把转动声,门已经上锁了。

「那里啊,已经锁起来了。」

茜的声音从附近传来,裕生不禁呆立在原地。

「我刚刚已经把门锁上了,所以你们已经逃不掉了。」

茜自信满满地说道。站在裕生身旁的叶差点当场瘫坐在地。裕生一边扶着叶的身体,一边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么,可以把那孩子交给我吗?」

裕生突然觉得怒火中烧。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裕生大叫。

「你到底跟我们有什么仇啊!」

「当然有仇啊,你们明明就杀了我的家人。」

「雏咲没有杀任何人!」

裕生大叫。

「你怎么知道!跟那孩子在一起的怪物也会吃人吧?」

「它会吃其他的凯格司提!它不是普通的凯格司提。」

一阵沉默。对方似乎正在思考。

「……那,那孩子来这里做什么?」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她是来帮助被其他凯格司提附身的人。」

对方再度沉默。这次思考的时间比刚才更久。

「啊,对了。这个。」

裕生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圆圆的铁球,滚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听到「喀」的一声,铁球似乎撞到她的凉鞋停了下来。

「这是掉在这所大学的这个地方的。虽然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过这是凯格司提的契约者掉的。我们是来找掉东西的人。」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不过她似乎正在认真思考。因为时间实在太长了,正当裕生以为她可能已经离开时——

「……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从白色雾气的另一头,传来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沙哑声音。

「咦?」

裕生不禁反问。他觉得对方好像在说「你当然应该知道」。

周围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茜的轮廓也逐渐浮现出来。不知不觉中,伯劳也已经回到她的背后。

「对不起,我可能搞错了。」

「……」

裕生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息怒。叶仍然把脸埋在裕生的肩膀上。如果误会没有解开,叶可能早就被杀死了。

「我想听你详细说明一下。」

裕生说道。

「嗯,说得也是。这个嘛……」

叶突然抬起头,像是要把裕生推开似地离开他的肩膀。裕生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雏咲?」

她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就在裕生想要碰她的肩膀时,雾气的另一头出现了一只双头犬——朝着茜扑了过去。

叶忘了身上的疼痛,挡在逼近的黑狗面前。从雾气中现身的「黑之彼方」全身上下都是撕裂伤,伤口渗出了黑色的血液。

伤口虽然很深,但流出来的血却很少。不过,虽然称之为「血」,但那并不是在身体里循环的液体。姑且不论外表,其实这个世界的动物和「黑之彼方」的身体构造完全不同。

「黑之彼方」那股令人冻结的杀气,不断涌进叶的意识里。只要不「进食」,外伤就不会恢复。因此受伤的现在,它非常渴望「食物」。

(不行!)

叶一边抵抗着那股杀气,一边在心里对自己和「黑之彼方」说道。双头怪物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它摇着其中一颗头,想要把她甩开。不过,叶紧紧抓住了它的头。她娇小的身体立刻被拖着在水泥地上滑行。

「……等一下!」

「黑之彼方」打算连同天内茜一起杀死伯劳。痛苦、饥饿和愤怒让它失去了理智。再这样下去,叶的意识可能会被它占据。如果变成那样,就真的没有人能够压制住这个怪物了。

「快点逃走吧。」

叶发出哀号般的低语。

「拜托你。」

叶的意识瞬间模糊了一下。「黑之彼方」缓缓地朝着茜的方向前进。她看起来有些犹豫。

「……你可以照着雏咲的话去做吗?」

裕生催促着她,茜带着伯劳冲向校舍的门。伯劳用身体撞开了门,接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叶抬起头来,裕生挡在「黑之彼方」的面前。「黑之彼方」体内的叶,可以感觉到它对赶走伯劳的裕生的愤怒正在逐渐膨胀。如果叶失去意识,裕生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万一自己伤害了裕生,叶一想到这里,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学长也快逃……」

「我不会走的。」

叶还没说完,裕生就摇了摇头。「黑之彼方」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正看着他。仔细一看,裕生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到恐惧。

「我不会丢下雏咲一个人,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原本笼罩在屋顶上的雾气已经消失了一半。太阳回到两人的头顶,夏日的强烈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叶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强烈地想着。

(……回来吧。)

那个茜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名为伯劳的黑影。也就是说,叶应该也可以凭藉自己的意志,将「黑之彼方」送回影子当中。

(回来吧。)

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头就会像被紧紧勒住般疼痛。有某种东西正在她的脑中疯狂肆虐。那是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另一个意志。这个膨胀的块状物几乎快要压垮她的意识,但她还是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等她回过神来,「黑之彼方」已经消失了。水泥地上只剩下自己的影子。

在感到放心的同时,她的眼前也变得一片漆黑。

8

「是这附近吗?」

裕生问道。不过,叶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她无力地靠在裕生的手臂上。环顾四周,空地的另一端有高架式的月台,上面写着「新大久保」三个字。

(……这里是哪里啊?)

看起来像是新宿的某个地方,但裕生也不是很清楚。

封印住「黑之彼方」之后,叶虽然没有失去意识,但如果没有扶着她,她似乎连走路都有困难。裕生说要带她去医院,叶却递给他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地址,她还凑近裕生耳边说:「请带我到这个地方。」

裕生把她带到大学的后门,在大马路上拦下出租车。他直接把便条纸交给司机,司机透过后照镜瞄了两人一眼,眼神像是有话想说。

(他到底想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裕生在应该上学的时间穿着便服在外面闲晃,所以司机才会觉得奇怪。

他们现在站在一条小巷子里,两旁都是小小的居酒屋和餐厅,偶尔还能看到韩文的招牌。

叶抓着裕生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前走。裕生连忙配合她的步伐。正当他想着她到底要去哪里的时候——

「咦?」

裕生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那该不会是……

「水晶宫殿。」

眼前出现了一块招牌。虽然说是旅馆,但无论是刺眼的鲜艳色彩,还是微妙地有些矛盾的名称,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旅馆。裕生的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他终于明白刚才出租车司机为什么会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们了。因为这附近有「这种旅馆」。

「等、等一下,雏咲。你要去哪里?」

叶还是没有回答,她继续拉着裕生的手往前走。裕生心想,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叶看起来的确不太舒服,找个地方让她休息一下或许比较好。

可是,这里再怎么说都太糟糕了。大白天的怎么可以走进这种地方。不对,晚上更糟糕。再说,水晶宫殿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构造复杂的入口,以及写着「休息・四千圆」的牌子。他想起同班的佐贯曾经说过「那种地方如果在入口处犹豫不决,好像会很不妙哦」——真是个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建议。

不过,叶看也不看旅馆的入口,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

「咦、咦?」

裕生被叶拉着走,不禁回头一看。看来目的地似乎不是那里。叶在距离旅馆几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来到了一栋小巧的两层楼建筑前面,一楼似乎是装潢复古的酒吧。他看了看招牌。

「喜嶋酒吧。」

裕生这才恍然大悟。这里就是叶的叔母昨天晚上和父亲与哥哥一起来过的店。

9

有时候,喜嶋常子会穿着和服到店里。虽然已经习惯了,但穿和服还是很花时间,不过这样可以让自己打起精神,正好可以转换心情。

只不过,她只有在非得转换心情不可的时候才会穿和服,因此在「喜嶋酒吧」的常客之间,她的和服已经成了「今晚心情不好」的危险信号。

常子住在喜嶋酒吧的二楼。她几乎已经穿好和服,正在和室的镜子前面做最后的确认。今天她选的是红褐色的琉球缎布,搭配白色半幅腰带。这是她最喜欢的夏季和服,但反过来说,她的心情也差到非得穿上这件和服不可。

她从昨晚开始就心情不好。最主要的原因是昨晚出现的中年男子藤牧吾郎,但那个男人带来的事情也让她很不高兴。

「我想让您的侄女叶住到我们家来。」

自称藤牧吾郎的男人这么说。因为他带着一个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年轻男人,常子一瞬间还以为是附近的黑道来找麻烦,但听到对方是正在念大学的长男,她才稍微放心。

「让她一个人住,您应该也很担心吧。」

「……」

常子沉默不语。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她「担心」。她一直反对叶一个人住,所以赞成叶和别人一起住。但她认为对方应该要是自己,而且她也觉得为什么叶本人不先告诉她。

根据吾郎的说法,这件事从上个月就开始讨论了。但上周常子去叶住的住宅区拜访时,完全没听说这件事。

实际上,常子是叶唯一的亲戚。丈夫过世,也没有孩子的常子自认已经倾注了所有爱情,但叶从父母失踪以前就完全不亲近常子。没有明确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个性不合。

常子死去的丈夫经常对她说:「你虽然很重情义,但个性也很倔强,所以要小心。」她自己也自认有在注意,但有时还是会不小心用严厉的语气说话。叶在她眼中是个沉默又顽固的人,虽然觉得可爱,但不念个几句就不痛快。

兄嫂突然消失时,比叶更不知所措的人是常子。叶当然也受到了打击,但即使常子说「来我家等爸爸妈妈回来」,她也坚决不肯点头。留下独生女,父母同时失踪明显很异常。坚持要独自留在房间等待的叶也很奇怪。

常子现在依然后悔,当初应该好好听叶说话,但叶的态度实在太倔强,让她忍不住烦躁地说:「那就随便你。」

一开始,常子以为叶过个一、两个星期就会投降。然而,即使过了一个月、一年,叶还是继续一个人生活。她原本以为叶迟早会来依靠自己,但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三年以上。虽然她还是会定期去探望叶,但因为常子自己说过「随便你」,所以也无法反悔。

她一直很纳闷,叶的倔强究竟是从何而来——

(藤牧裕生。)

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感到怒火中烧。她最近开始觉得,叶之所以一个人生活,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事情的开端是哥哥的公事包。今年四月左右,她趁着叶去上学的时候,曾经去过叶的住处。因为她有备用钥匙,所以直接在屋里等她,结果在叶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不适合女孩子的黑色公事包。

常子对那个公事包有印象。因为那是她以前送给哥哥的礼物。由于哥哥说不知道密码,所以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代替哥哥设定密码。

(真令人怀念。)

常子摸着公事包表面的黑色皮革想着。她觉得把失踪的父亲的东西放在房间里的叶很可怜。这个公事包的主人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哥哥和嫂嫂都是很老实的人,她不认为他们有什么理由需要失踪。不过,这可能只是外人单方面的印象。

常子一边陷入沉思,一边转动着转盘——虽然这个行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当她转到以前设定的密码时,公事包很干脆地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本笔记本。

她随手翻了几页,发现上面用孩子气的工整字体写着一些东西。这似乎是叶的日记。「黑之彼方」——她瞥见了这个像是诗的标题,但不管怎样,这都不是别人可以随便看的东西。正当她阖上笔记本,准备放回公事包时,常子注意到封底的名字。

「藤牧裕生」。

仔细一看,这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和她所知道的叶的字迹不同。这么说来,这本笔记本是那个「藤牧裕生」的东西咯?为什么叶会拿着这本笔记本呢?

常子突然想起这个住宅区的某栋大楼的信箱,上面写着「藤牧」这个姓氏。她记得住在那里的人住在最上层。

这么说来,她曾经在这栋大楼里,和一个与叶年纪相仿的男孩打过几次招呼。那个男孩看起来很文静,身材瘦削,记得他好像住在上面的楼层。

叶从学校回来之后,常子若无其事地问她:

「这个住宅区里,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吧?」

叶惊讶地抬起头来。

「裕……藤牧学长?」

常子心想,果然没错。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地改口,但那本笔记本应该是那个男孩的东西。既然她小心翼翼地收着,应该是对方送给她的吧。

「嗯。上次他来的时候,我跟他打过招呼,所以想说是谁呢。你常去他家玩吗?」

「……偶尔。那个,我会去他家吃饭。」

叶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她似乎难得这么紧张。

「不可以给人家添太多麻烦哦。」

「……麻烦。」

叶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般,喃喃自语着。

「没错。就算你们住得很近,但毕竟是别人家。」

——虽然她话中有话地暗示叶可以依赖自己,但叶却毫无反应。她似乎因为「麻烦」这个字眼而大受打击。

——常子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过分了,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那个叫裕生的男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子睁大了眼睛。叶的脸上露出前所未见的腼腆笑容。叶犹豫了许久,最后才说出答案,连常子都感到不好意思。

「……很温柔。」

——常子心想,这根本就是少女的表情嘛。她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其实常子对藤牧吾郎的说法有所误解。从一开始谈话的时候,她就发现对方一直以莫名热情的视线看着自己,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妻子已经过世,藤牧家只剩下他一个男人。

——虽然她很在意藤牧裕生的存在,但她觉得和代替母亲照顾自己的人住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直到吾郎在电话里和裕生说话的时候,她才差点跳了起来。

「不,如果我不回去的话,家里就只剩下你和叶两个人了。」

——哑口无言的常子,把脸凑近那个直接喝着波本威士忌、看起来像黑道的长男低声问道:

「……等一下,你家不是还有你太太吗?」

「不,我老婆已经死了。」

长男——藤牧雄一很干脆地回答,然后似乎察觉到常子的动摇,他以有些严肃的表情把玻璃杯放在吧台上。

「对哦,我还没跟你说过。不过,我们家的男人绝对不会惹麻烦的。」

然而,吾郎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你在学校应该也学过了,基本上要温柔。最重要的是气氛。」

常子的脑袋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但她同时也发现雄一的脸色变了。他手上的玻璃杯发出「啪」的一声。

在两人的身旁,吾郎还是继续对着手机说话。

「所以,不可以硬是把人家推倒。当然,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不过那个时候一定要记得避孕。」

通话似乎突然中断了。吾郎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手机。

「怎么了?我正在讲重要的事耶。」

然后,吾郎笑眯眯地转向常子。

「……好了,我们回到正题吧。」

「等一下。」

「喂。」

常子和雄一同时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常子调整好腰带,检查镜子里的自己。

一想起昨晚的事,她还是无法压抑住怒气。那个叫藤牧吾郎的男人让她很不愉快,而他的儿子藤牧裕生也让人无法信任,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是叶提到裕生时的态度。

照那个样子看来,就算他们没有住在一起,万一「藤牧裕生」失去理性,侄女应该也不会抵抗吧。

「……开什么玩笑。」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种事。绝对不能让那个叫藤牧裕生的家伙跟侄女住在一起。不,应该说她连让他靠近侄女半径一米以内的事都不允许。如果他敢碰侄女一根汗毛,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剁掉」绝对不是单纯的威胁。

此时,她听见楼下酒吧的门打开的声音。她还没挂上「准备中」的牌子,而且现在距离打工人员上班的时间还早。她疑惑地走下陡峭的楼梯,楼梯下方就是酒吧的厨房。

「雏咲,小心点。」

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她穿着拖鞋,从厨房探头往店里看去。喜嶋酒吧的内部装潢十分小巧精致,只有吧台的座位。不过,这里不只提供酒类,也会提供简单的餐点。当初身为老板的丈夫,希望这间店能像秘密基地一样,让客人可以放松心情。

镶嵌着彩绘玻璃的门打开了,叶就站在那里。她身旁还跟着一个身材瘦弱、看起来很乖巧的男生。叶的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你怎么了?学校呢?」

她连忙走出吧台。此时,她突然皱起眉头。叶正抓着那个男生的手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她对这张脸有印象。

「你是谁?」

「呃,我叫藤牧。就住在雏咲家附近……我父亲和哥哥昨天有来这里……」

他以有些战战兢兢的态度说道。

「……藤牧裕生?」

她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可怕。

「是的,没错……您、您好。」

「……」

她勉强把「现在马上给我滚出去」这句话吞了回去。

10

叶躺在和室的被窝里静静地睡着。裕生心神不宁地跪坐在她的身旁。夕阳洒进整理得十分干净的房间里。楼下厨房传来常子使用菜刀的声音。她大概正在准备开店要用的材料吧。除了大型的和式衣柜与放在上面的小型佛坛之外,看起来就像是成年女性独自居住的房间。

裕生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仔细想想,他从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

「……你过来一下。」

穿着和服围裙的常子从楼梯探出头来。虽然她的表情有点严肃,但跟叶长得十分相似。头发的长度也跟叶一样,比肩膀稍微长一点。年龄大概介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

「好、好的。」

裕生站了起来。常子以冷淡的眼神盯着裕生的一举一动——叶将来也会变成这种人吗?裕生不禁有点担心。

裕生跟在常子的身后走下楼梯。一走进店里,常子便以低沉吓人的声音说道:

「打工的女生突然请假,所以今天只有我一个人。」

她的视线落在立在店里的角落的拖把和扫帚上。裕生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想说什么。

「……要我打扫吗?」

裕生战战兢兢地问道。看来她似乎是想说「人手不够,你来帮忙」。

「不然还能做什么?快点动手!」

裕生打开店门,从扫地开始做起。虽然常子的视线很恐怖,但总比什么都不做,一直跟她面对面要好得多。而且,打扫这种事他平常就在做了。总之,他先专心在眼前的作业上。

「你家的家事都是谁在做?」

厨房里传来声音。

「都是我在做。」

沉默。这是什么意思?裕生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打扫。他先扫起灰尘,再用拧干的拖把擦地板。

「你对那孩子做了什么?」

裕生吓了一跳,不禁停下手边的动作。

「没……没有啊。不是这样的,只是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不是平日吗?应该要上学吧?」

裕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不可能老实说,自己是来找被「寄生虫」附身的人。虽然他不太想说谎,但还是随便找个理由——

「我马上就能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厨房里传来「喀嚓、喀嚓」的菜刀声,看来她正在切菜。裕生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那封信的内容在他的脑中不断盘旋——砍断。

如果本人亲口说出来也就算了,裕生不可能随便把叶的秘密说出去。他吞了一口口水。

「我不能说。」

拿着菜刀的常子突然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裕生因为太过害怕,一步也动不了。

「你说什么?」

常子低声说道。她的鼻翼微微抽动,看来她真的生气了。

「那个……因为某些原因。」

「跟犯罪有关?」

「不、不是的。不是什么坏事。」

「那是什么事?」

「……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在帮助别人。」

「『就像是』?什么意思?」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个瞬间,常子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

「给我讲清楚一点!」

常子「咚」的一声把菜刀插在柜台上。裕生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说啊,我没办法相信你,懂吗?」

「……」

「我在问你,我侄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裕生想起还在睡觉的叶。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自己的烦恼。她被名为「黑之彼方」的怪物附身,却还是想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帮助其他人。相较之下,只能待在她身边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自己到底能不能获得信任,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还是……不能说的事情就是不能说。」

裕生说道。不知不觉中,他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你再说一次——」

「可是,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请你相信雏咲!」

常子脸上的表情突然消失,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裕生。隔着柜台,裕生和常子无言地对峙着。过了一会儿,常子才缓缓地拔起直立在柜台上的菜刀。

「……地板擦完之后,顺便把厕所也打扫一下。」

「好、好的。」

常子回到厨房,再次开始准备食材。裕生继续打扫地板。当他开始打扫厕所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香味。她似乎正在用橄榄油炒培根和大蒜。

「咕噜」,他的肚子又叫了。在这种时候肚子还会叫,让他觉得很丢脸。打扫完毕回到店里,空无一人的柜台桌上放着一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这应该是她做的吧。配料是培根和杏鲍菇。

「那个……」

他朝着厨房的方向喊道。

「马上就要开店了,快点吃吧。」

常子以嫌麻烦的语气回答。一瞬间,他很犹豫到底该不该吃,但他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不能吃。最重要的是他肚子饿了。

「……我开动了。」

裕生开始吃了起来。好好吃。当他专心地吃着意大利面时,常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柜台的另一侧,默默地低头看着他。她的眼神还是一样,像是在打量他似的冷淡。裕生紧张地把意大利面吃个精光。

「谢谢招待。很好吃……」

「七百圆。」

常子指着墙壁低声说道。挂在墙上的手写菜单上确实写着「杏鲍菇培根青紫苏意大利面・七百圆」。裕生连问她「要收钱吗?」的时间都没有,便连忙拿出钱包,把硬币放在柜台上。常子接过钱之后,若无其事地说:

「那么,马上就要开店了,你出去吧。」

「咦?」

「叶就住在我家!你明天再来吧。」

「啊?」

——等裕生回过神来,他已经从「喜嶋BAR」被赶了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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