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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dow Taker:黑之彼方 第2卷

上一章:第三章「鉄の乙女」

第四章 「アブサロム」

本章 25,219 字 约 63 分钟

第四章 「亚伯拉罕」

1

那天,他穿着运动服出门,身上还带着一个大腰包。

他早上抵达公寓,和出门上班上学的住户擦身而过,装成慢跑完要回家的样子走进公寓。公寓入口的自动锁,几乎都能用这个方法突破。需要特殊技能的方法,最好尽量少用,因为单纯的方法比较不容易被发现。

重要的是,要避免在接近犯案时间才进入建筑物。入口有保全系统的公寓,一旦进去之后,反而比较少人注意。之后只要找到藏身之处,耐心等待即可。

他躲在从最顶楼通往屋顶的楼梯间。他已经掌握目标对象的情报。只要不吝惜劳力,要查出个人情报并不难——四人家族,和父母、妹妹一起生活。名字是天内茜。

今天是她的生日,应该会比较早回家。几分钟前,他在公寓旁和上学途中的天内姐妹擦身而过。从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中,他得知妹妹叮咛茜不要绕去其他地方。

下午七点左右,他起身走下楼梯,来到五楼,站在挂有「天内」门牌的门前,按下门铃。

「来了。」

门内传来稚嫩的女声。应该是还在念初中的妹妹吧。虽然无法确认她的姐姐是否在家,但这个时间点在家也不奇怪。

「晚安,我是刚搬到四楼的杉仓,来向您打声招呼。」

如果是在搬家,穿运动服也不奇怪。不过,最近有些家庭即使遇到搬家也不会开门。遇到这种状况,他打算中止计划,将放在腰包里的百货公司礼券交给对方后离开。

细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不显露出紧张的情绪,静静等待。脚步声停止,接着传来开锁的声音。

「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扰。」

门打开的瞬间,他露出微笑。门炼已经解开。他若无其事地将鞋尖伸进门框内。

「……十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想杀人。」

他俯视着颤抖的天内小夜。

「是个像你一样绑着细细麻花辫的女孩子。因为有人妨碍,她才捡回一条命。」

他的运动服沾满鲜血,尤其是握着厚实的狩猎刀的右手,更是染成一片鲜红。不过,为了不留下指纹,他双手都戴着医疗用的橡胶手套。

「我的父亲是牧师,我想是受到镇上居民尊敬的名士。不过,因为我的犯行,他不得不辞去牧师的工作。我们搬到远离人烟的家。我想,父亲大概是想在那里让我改过自新吧。」

小夜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她的T恤肩膀处被割破,染上鲜血。虽然不是致命伤,但压住的伤口仍不断流出鲜血,沿着手臂滴落。

「我跟父亲谈了好几个月。我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为什么会憎恨她?我犯下的罪是什么……一切都毫无意义。因为我的行为跟原因、憎恨、罪恶这些东西毫无关系。我只是想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已。没有其他原因。」

从她指尖滴落的鲜血,在地板上形成圆点。他一直盯着那些血迹。

「在我们谈了无数个晚上之后,父亲说,你可能是恶魔,你可能是绝对的邪恶。我想,那个时候父亲大概已经疯了吧。那天晚上,他上吊自杀了。」

小夜的眼睛没有看着任何地方,似乎连惨叫都忘了。她的父母倒在客厅和厨房,该解决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的遗物中有一本日记,那本日记里写满了我的事。他在我名字的地方写上『亚伯拉罕』。父亲在心中这么称呼我。」

他没有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继续说下去。

虽然天内茜不在,但他很喜欢小夜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知道应该立刻杀了这名少女离开。现在必须避免茜在这个瞬间回来的情况——然而,唯独今晚他无法停止说话。

「亚伯拉罕的个性很残忍,但父亲却打从心底爱着这样的亚伯拉罕……父亲大卫为了想杀自己的亚伯拉罕哭泣。我喜欢人心的这种变化,这是自我牺牲与感情移入。」

他将刀刃抵在她的眼前。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抬头看他。

「不想死吗?」

小夜微微点头。

「那我给你选择的机会。我不杀你,但相对地,我会等你姐姐回来再杀了她。如果我不杀你姐姐,现在立刻杀了你……哪个比较好?」

他反手关上小夜房间的门,前往浴室,隔着衣服冲水洗去血迹。接着换上放在腰包里的另一套运动服,把现在穿的这套收起来。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杀了人。最后他巡视家中,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虽然他想在地板上留下血字给天内茜,但应该无法帮助警方搜查吧。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将自己与那篇文章连结起来。

「……亚伯拉罕啊,我的儿子啊。」

他再次低语,内心一阵骚动。

(人类之间的连结很紧密。)

他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他没有必须超越自身生死去守护的对象,应该也没有人会想守护他——自从父亲死后。一想到这里,内心又莫名骚动起来。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向玄关。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事了。经过长女的房间时,他倒抽了一口气。

房门是开着的。

他停下脚步。这个家里应该只有三个人。他检查过所有房间,所以不会有错。长女也不可能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回来。

他折返回去,窥探房间内部。

地板上有一颗黑色的蛋。直到刚才为止,那里应该没有那种东西才对。他踏入房间,心中没有不安或恐惧。那颗蛋正在呼唤自己——不,感觉比较像是回应他的呼唤而出现。

啪哩。蛋的表面出现裂痕。他扬起嘴角,带着莫名的喜悦等待着里头的东西现身的瞬间。

2

「……于是,他们融合了。」

男人说道。他仿佛在描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叙述着自己在天内家经历的一切。叶动也不动地听着,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忽然间,束缚头部以上的部分被解除,叶的视野变得清晰。

「因为那样会很难呼吸嘛。」

男人说道。他手上握着布条。他似乎只将覆盖在叶头部以上的铁片「变回」原本的布。床上的女性尸体已经消失无踪。

「……那个人……」

「我让她消失了。」

男人说得理所当然。他一边谈论自己杀害的人,一边让刚才杀害的人的尸体被「暗影」吃掉。叶说不出话来。直到刚才为止,她都还活着。自己明明是为了救她而来到这里,结果却什么也做不到。

男人在床上把玩着那颗铁球。叶的胸口涌起一阵恶心感。那一定是被「亚巴顿」的能力改变的牺牲者肉体的一部分。仔细一看,床的周围还散落着其他几个球体。

「你不需要在意。反正那个女人已经没救了。」

叶瞪着「亚巴顿」。男人坐在床上,笑着承受她的视线。

「你是自愿和『暗影』合为一体的吗?」

「是啊。我们是彼此期望,才让自我融合的。彼此的记忆也完全共享。我们都是捕食人类者,价值观没有任何冲突。」

「你想跟我说什么?」

叶打断男人的话,这么问道。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和『同族相食者』共享了多少记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们和所有『暗影』都是敌对关系吧?」

「……所以?」

「我想和你们缔结合作关系。」

「咦?」

叶不禁反问。她完全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提议。

「这是对彼此都有利的提议。现在的『同族相食者』几乎无法察觉其他『暗影』的存在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叶沉默不语,但男人很有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最后,她不情愿地摇摇头。

「『暗影』原本就像候鸟一样,不会把那个世界的人类全部吃光,而是会看时机转移到其他世界。不过,因为之前在那个世界和『同族相食者』战斗过,所以比预定时间更早转移到其他世界。」

他的声音里掺杂着苦涩。

「经过激烈的战斗,『同族相食者』失去了一部分身体——也就是三颗头的其中之一。那部分掌管着大部分的五感。所以,那只狗现在不是完全体。」

叶觉得,自己至今一直隐约抱持的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如果「黑影」的索敌能力从以前就很低,应该不可能「狩猎」其他同族。而且「漆黑之颚」的右肩上有个很大的圆形伤痕。它会急着打倒其他「暗影」,或许也跟失去头部有关。

「它之所以无法感应到『记号』,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记号?」

「就是『暗影』体表上的刻印。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叶不知道。她几乎无法和「漆黑之颚」共享记忆。关于「暗影」的特征和习性,她也只拥有模糊的知识。她得到的情报,几乎都是来自「漆黑之颚」的对话。

「虽然和『暗影』一样,这只是方便起见的称呼。对于型态会变化的暗影而言,外表的特征没有意义。名字也是由契约者命名,舍弃了原本的名字。唯一用来识别的记号就是『记号』。暗影们之所以能够察觉彼此的存在,锁定知道的对象,就是靠察觉记号发出的气息。而记号也显示了暗影的强度。基本上图形愈复杂,暗影的阶级就愈高……那个伯尔迦是三角形,亚巴顿是六芒星。」

「那么,出现在大学的……」

叶想起画在东樱大学校门上的六芒星。那个记号就是「亚巴顿」的「记号」。

「那是我的记号。有个不肖之徒像那样找出暗影的所在,到处留下记号。」

「……是谁?」

「我不知道是谁。那家伙也出现在我周围。对方可以找出记号,我却做不到……也就是说,对方比我更擅长索敌。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肯定是与我敌对的存在。」

「……」

「在找出我的敌人是谁并打倒对方之前,你的暗影会保护我。这样比和天内茜联手要好得多。我会为了『同族杀手』,去找可以成为饵食的暗影。你也可以从『饥饿』的发作中获得解放。」

「无聊。」叶心想。他似乎真的认为这是「对彼此都有好处」的提议,但叶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协助他。

「不要。」

叶斩钉截铁地说。

「我绝对不会协助你这种人。」

那个消失的年轻女子,一直盘据在叶的脑海中。男人带着笑容站起身,将手伸向动弹不得的叶的头发。他像是在玩弄触感般,让五根手指头在头发上滑动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抓住头发,用力一扯。好几根头发发出「噗滋」的声音被拔了下来。

叶痛得皱起脸,但忍住没有发出哀号。

「高阶的『暗影』可以驱使低阶的同族,但『同族杀手』却不在『暗影』的阶级之外。所以才会采取这种迂回的方法……你已经不是人类了。而且『同族杀手』在『暗影』之中也是孤立的存在。是不属于人类或『暗影』的边缘人。总有一天,你会无法继续待在人类社会。又或者,你会被其他『暗影』袭击,惨遭杀害。」

「亚巴顿」以劝导的语气对叶说。

「应该还有很多『暗影』尚未完全夺取契约者。但等到他们完成这个步骤,就会确实成为你的敌人……强大的『暗影』会接二连三地袭击你吧。无法感应到『暗影』存在的你,打算怎么防备他们的攻击呢?说不定你的家人也会受到波及哦。」

听到「你的家人」,叶不禁倒抽一口气。这个男人不知道她现在是独自生活。不过,对方似乎将她的动摇解读成其他意思。

「你也有父母或兄弟姐妹吧?」

他放开叶的头发,以温柔的嗓音开口。

「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在知道一切真相之后,还愿意接纳你呢?」

一个月前,在那栋住宅区的阴暗房间里发生的事,突然浮现在叶的脑海中。当时,他明明知道叶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个人。)

——他这么对叶说。

「我……」

叶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家人。可是,我不会听从你的指示。」

出乎她的意料,即使听到这个回答,男子脸上也没有一丝怒意。他只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着她。

「……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男子像是想通了什么,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吧?」

「咦……」

「他好像知道你的状况。他就是你的希望……藤牧裕生。是这个名字吧。」

「你怎么会……」

话一出口,叶就后悔了。这等于承认了这就是他的名字。

「你的通讯录最上面不就写着这个名字吗?你刚才拿给我看了。」

说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想做什么?」

「我要打电话给你那位王子殿下,叫他过来这里。」

叶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

「这样你也会比较愿意听我说话吧?把他变成铁块,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让他暂时活下来好了。」

叶感到毛骨悚然。他打算把裕生当作人质,光是想象就让她觉得害怕。

「住手!」

他完全没把叶的话听进去,打开了手机的盖子。天内茜应该也会跟他一起过来吧——

「虽然我没跟你说过,但天内茜恐怕派不上用场。他现在应该只能一个人行动吧。」

「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就是知道。」

她终于明白男子的意图。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说服她,他的目的只是得到一个人质,让她不得不听从他的指示。

「我对他的想法很有兴趣,不知道他对寄生虫有什么看法。」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等着裕生接电话。然后,他看着叶的脸说道:

「搞不好他心里其实觉得你很可怕呢。」

虽然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这句话却刺痛了叶的心。

3

「姐姐,你现在想吃什么蛋糕?」

小夜问道。

茜朝着公交车站牌的方向跑去。要是错过下一班公交车,她肯定会迟到。妹妹小夜也跟她一起跑着。虽然小夜不用搭公交车,但还是陪她一起跑。

「现在没有特别想吃的。只要是小夜做的蛋糕,什么口味都可以。」

茜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知道妹妹为了她准备了蛋糕。

「不过,你不用勉强啦。小夜今天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

「这是为了姐姐嘛,不用管我啦。」

「不用管我啦」是小夜的口头禅。

接近十字路口时,小夜停下了脚步。茜要去的公交车站牌在右边,小夜要去的初中在左边。茜直接弯过转角继续跑着,已经可以看到公交车接近公交车站牌了。

「今天不要绕去别的地方哦,姐姐。」

小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着赶路的茜没有回头,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而这就是她和小夜的最后一次对话。

——姐姐。

她再也不会被这么称呼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阴天,看起来似乎正在下着小雨。

裕生坐在床的另一边的椅子上。

「啊,你醒了。」

「这里是医院?」

「嗯,你被救护车送来了。」

她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原本很喜欢的蓝色碎花洋装已经被脱掉,换上了医院的病人服。腰部似乎缠着厚厚的绷带。

「虽然流了很多血,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我去叫医院的人过来吧。」

裕生正要站起来时,茜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

「那孩子呢?」

裕生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阴沉。

「……不知道。如果可以联络上她,她应该会过来吧。」

因为茜受伤的关系,裕生没办法去找那个叫做雏咲的女孩子。他们之所以会兵分两路,也是因为茜跟裕生走得太近的缘故。虽然她并没有恶意。

「……我做了坏事。」

「为什么?这不是天内同学的错啊。」

虽然她已经说过好几次「叫我茜就好了」,但裕生还是很有礼貌地叫她「天内同学」,这点让她觉得很有趣。这么说来,虽然那个女孩子也是她从小认识的儿时玩伴,但裕生还是叫她「雏咲」。

「裕生,你跟那个女孩子在交往吧?」

昨天晚上,裕生只说那个女孩子「住在附近」,但叶的态度看起来不像是对待「儿时玩伴」。如果他早点告诉自己的话,自己就会更小心一点了。

然而,裕生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我们只是住在附近而已。」

「可是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很依赖你耶。感觉好像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

「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她也没有依赖我。」

「不,她有吧。不管怎么看都是这样。」

「雏咲的——」

裕生突然以认真的声音说道。茜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巴。

「父母失踪了。我昨天没告诉你。」

「失踪?」

「嗯,原因不明。在那之后,她就一直一个人住。」

他像是陷入沉思般,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我听说只要没有人呼唤名字,就会有孤独的人类被『暗影』附身。我连雏咲被『暗影』附身都没发现。虽然我们住在附近,但我却一直放着她不管。如果我有好好照顾雏咲的话,说不定『暗影』就不会出现了。」

(没有人呼唤名字。)

突然间,茜想起了小夜——再也没有人会叫自己「姐姐」了。

「……所以,伯劳加才会出现在我这里吗?因为我也是一个人。」

「咦?」

裕生突然慌张了起来。

「我不是说天内同学很孤单……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

每年小夜都会替茜庆祝生日。虽然妹妹总是很温柔,但到了生日的时候,她总是会变得很拼命。

「我啊,从小就很怕爸爸。」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太记得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但可能真的发生过什么事吧。我也会害怕长得像爸爸的男人。不过,这并不是说爸爸是个坏人。虽然妈妈会居中协调,但我就是很讨厌全家一起出门。因为小夜是个很乖的孩子,所以他们两个都比较疼她……等到我注意到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不再理我了。」

茜停顿了一下,偷偷观察着裕生的表情。裕生只是默默听着。

「我们家只有小夜会关心我。不过,我们只是感情不好而已,我并不讨厌父母。所以,我可能没办法忍受吧。因为一个人死了,就代表再也无法和对方变要好了。」

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话。为什么会对昨天才刚认识的男生说这些话,就连茜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最后一次和妹妹说话的瞬间,也或许是因为裕生那种有点懦弱的态度和小夜很像。

「……天内同学,你很想和他们变要好啊。」

裕生说道。茜在嘴里轻轻「啊」了一声。她觉得裕生只用一句话,就解释了自己内心怀抱的烦恼。

「或许吧。」

她或许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说不定父母也是一样。不过,已经太迟了——这个唯一且无可动摇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她身上。茜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重的压力就是自己憎恨的源头。

茜低着头忍住泪水。不知道裕生有没有发现,他只是坐在茜的身边。

正当茜想着「得说些什么才行」的时候,裕生的手机响了。

突然被手机铃声打破沉默,裕生差点跳了起来。他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的是隐藏号码,不过说不定是叶打来的。他按下了通话键。

「喂?」

「藤牧裕生同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既然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应该不是打错电话。

「我是,呃……」

「我正在和你的女朋友说话。」

裕生不禁重新握紧手机。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疑问,但他知道第一个必须问的问题是什么。

「……你是谁?」

「我是『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裕生在嘴里喃喃念着。这似乎不是人类的名字,应该是这个契约者饲养的黑影的名字吧。

「我现在想跟你谈谈,你过来一下。」

就在男子的声音说到一半时——

「不可以过来!」

从对方的电话那头传来叶的声音。

「我不要紧的!」

她的声音在颤抖,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不要紧」的样子。尽管情况十分危急,裕生还是差点笑了出来——她真的很不会说谎。

「……如果我不去的话,雏咲的性命就无法保证了对吧?」

「没错。」

裕生瞄了茜一眼。她现在根本无法动弹。虽然他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既然叶被对方抓住,他也只能一个人过去了。

不过,刺伤茜的那个人也让他很在意。裕生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算有伯劳跟着,如果对方偷袭的话,这次说不定真的会没命。

他不想让茜一个人留在这里。正当裕生还在犹豫的时候——

「只要你过来,我就保证不会对天内茜出手。」

对方这么说道。无论如何,裕生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对方手上握有两个人质。

「我该去哪里?」

裕生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好像要你马上过来。」

挂掉电话之后,「亚巴顿」对叶说道。她低着头没有回答,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如果我说要你代替他当人质,他会逃走吗?」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对方的话。她满脑子都是即将赶来的裕生,她最害怕的就是让他置身于危险之中。

如果能够解开这个铁制枷锁,她就没有理由听从「亚巴顿」的命令了。但是,叶亲眼看到「亚巴顿」杀死床上那个大学生的瞬间。以「黑影」现在的速度,似乎无法在不伤害她肉体的情况下破坏这个铁制牢笼。

如果能够动得更快的话——叶突然想起昨晚「黑影」向她提出的「建议」。就是追加新的契约。只要加上时间限制,她就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黑影」。

(……不行。)

这样一来,在这段期间「黑之彼方」就会完全获得自由。它不只会杀死寄生虫,甚至有可能危害契约者。危险的不只是契约者,如果裕生当时也在场,他也会有生命危险。

她紧紧闭上双眼。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4

裕生站在半毁的铁门前面。他确认过手上的便条纸之后,撑起透明的塑胶伞往门内望去。

(是这里吗?)

那栋房子距离JR市谷站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大门的另一端是前庭,建筑物则是在更里面的地方。除了屋顶有点尖之外,这栋水泥平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双开式大门上方清楚地残留着十字架的痕迹。

(是教会……吗?)

他穿过大门走进庭院。左右两旁是未经修剪的树木,碎石地上有无数的水洼。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啪沙啪沙的水声。雨势比他离开医院的时候还要大。

右边是空无一物的空地,左边则是正在进行拆除作业的大楼。建筑物的一半被隔音用的白色隔板遮住。因为下雨的关系,所以没有进行拆除作业。这里似乎是预定进行都更的地点,完全看不到人影。

裕生一边走在庭院里,一边想起茜。在医院里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说服她。她告诉裕生从他抄下来的地址该怎么走,到这里为止都还好,但接下来她却坚持「我也要一起去」。裕生告诉她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所以不可能一起去,但她还是不断重复「我也要一起去」。最后裕生只好放弃——从病房里飞奔而出。

他按照电话里的指示,从正面玄关走进建筑物里。冰凉的霉味空气仿佛缠绕在身上。他走过短短的走廊,打开正面的门。

那里看起来像是个宽广的礼拜堂。不过,因为窗户上的遮光窗帘拉了下来,所以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真的是这里吗?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这栋建筑物不错吧?」

从黑暗中传来男人的声音,跟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我很喜欢教会。一方面也是因为父亲从事圣职的关系,这里有种独特的气氛。」

裕生听到这里,心想这里或许就是对方的家。不过,男人的声音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般说道:

「这里只是普通的空屋,我从来没有住在这里。就算你之后调查这栋建筑物,也查不出我的身份。」

「雏咲呢?」

「……请不要过来。」

裕生听到叶的声音,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似乎没事。他朝着房间深处走去。

「可以请你在那里停下来吗?」

裕生照着对方的话停下脚步。他隐约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很高,另一个很矮。矮的那个应该是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人,看来这里没有人类的「协助者」。

「天内茜果然没有来呢。」

高个子的人说道。那是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

「天内同学的家人是你杀的吧?」

「嗯,差不多就是那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

「刚才让天内同学受伤的人是谁?」

「关于这点,我们之后再谈。比起这个,我有话想先跟你说。」

等到眼睛习惯之后,他才在黑暗中看到叶的身影出现在男人的身旁。她的肩膀以下被散发出微弱光泽的金属固定住,看起来就像是被关在铜像里面。

「……雏咲。」

裕生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她。男人无声无息地移动,挡在两人之间,然后抓住裕生的右手腕。

「我还没说完我的话呢。」

在对方低声说话的同时,裕生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虽然痛楚瞬间消失,但手腕被抓住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了。他不自觉地甩开男人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右手。

「呜哇啊啊!」

裕生几乎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出惨叫。他的右手连指甲都变成暗灰色,跟包覆着叶身体的金属是同样的颜色。他用左手的指甲戳了戳,传来「喀」的坚硬声响。右手则是没有任何感觉,只传来冰冷金属的触感。

「这……这是……」

裕生的舌头不自觉地打结。

「这就是『亚巴顿』的力量。它能够把碰触到的东西变成铁。」

男人满足的声音刺进裕生的耳里。他惊讶地看向叶。

「雏咲她……」

「我并没有改变她的身体,只是用铁包住她而已。不过,如果她想采取什么行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裕生发现叶周围的地板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这种变化甚至延伸到男人的脚边。如果叶想让「黑之彼方」现身的话,应该就会被变成金属吧。

这个男人似乎能够在不召唤出〈虫〉本体的情况下,直接使用它的能力。裕生用左手紧紧压住颤抖的右手。虽然全身的颤抖还是无法停止,但只要用力一点,心情就会稍微平静下来。

「……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希望你们能够协助我。」

男人开始对裕生说明事情的原委——叶之所以什么都没说,大概是因为她已经听过这些话了吧。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想让叶恢复原状,就要把裕生当成人质,并且让她的『黑之彼方』协助亚巴顿」。

「怎么样?你愿意为了她成为人质吗?」

即使自己和叶服从他的要求,也无法保证能够活命——只要打倒亚巴顿的「敌人」,「黑之彼方」就只是个有害的存在。最后他们应该也会被解决掉吧。

然而,现在的裕生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必须先让被囚禁的叶重获自由。

「我……」

就在裕生开口的时候——

「……哎呀。」

男人的脸上浮现笑容。他看的不是裕生,而是拉上窗帘的窗户。

「居然来这招。真是的,竟然做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咦……?」

裕生和叶不约而同地说道。男人盯着裕生的脸。

「看样子,这应该不是你的作战计划吧。」

「咦?」

「可以请你打开窗户吗?现在马上。」

裕生讶异地走向窗户正中央。他伸手摸索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遮光窗帘的接缝处,然后一口气拉开。窗户中央的部分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白光立刻射了进来。裕生眯起眼睛,将视线从窗户移开。他看到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和叶,以及叶背后的床铺,还有灰泥墙上残留的家具痕迹,裕生这才重新看向窗外。

窗户似乎是毛玻璃,外面的景色看起来一片模糊。裕生打开铝窗的锁,用力拉开窗户。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窗户打开了。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没看到窗外有什么可疑的东西。窗外只有一片乳白色的景象——

「咦?」

裕生不禁叫了出来。明明已经打开窗户,却还是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有某种类似白烟的东西从外面流进房间里。他这才发现,这栋建筑物的窗户并不是毛玻璃,只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而已。

(是雾。)

这附近一带已经被雾气笼罩了。从雾的另一端,有某种东西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逐渐接近。

「……你最好趴下。」

男人说道。裕生抱着头当场蹲下——下一瞬间,窗户玻璃发出巨大的声响碎裂了。乘坐在伯尔迦背上的天内茜,随着白雾一起冲进礼堂里。

5

裕生跑出病房之后,想要追上去的茜和医院的工作人员之间发生了一场争执。她的伤口已经深及内脏,而且才刚动完手术,现在绝对不能乱动,光是还有意识就已经是奇迹了——虽然工作人员如此解释,但茜完全听不进去。她满脑子只想着要杀死那个叫做「亚巴顿」的敌人。

(我要杀了他。)

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明明知道杀害家人的敌人在哪里,她可不想继续躺在床上发呆。裕生写下来的纸条,让她大概知道对方指定的地点在哪里。

不过,她怎么样都无法甩开从背后架住自己的护士。麻醉还没完全退,身体使不上力,连走路都办不到。如果不用什么交通工具的话——

茜突然觉得很想笑。就算不找交通工具,自己不是一开始就有吗?她停止抵抗,等到一脸放心的工作人员离开病房之后——

「……伯尔迦。」

她从自己的影子中唤出怪鸟。

她所在的外科病房位于医院的七楼。不过,骑在伯尔迦背上的茜毫不犹豫地撞破病房的玻璃窗,冲进倾盆大雨之中。冷风从地面往上吹来。下方是医院的停车场和车水马龙的道路,再过去则是中央线的铁轨。

水滴像小石子般打在她的全身。她发动伯尔迦的能力,尽可能将周围的「雨水」变成雾气。她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飞在空中的模样,也担心被人发现会妨碍复仇行动。

茜一行人一边让附近一带笼罩在白色浓雾之中,一边笔直飞向敌人所在的方位。接下来只要靠对方的「气息」,应该就能找出他的所在位置。

飞进音乐厅的伯尔迦像是要刹车般拍动翅膀,降落在地板上。裕生就站在她的身旁,房间中央也能看到叶的身影,但茜完全没把他们两人放在心上。

从鸟的背上滑下来的茜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腰部以下的感觉稍微恢复了,但同时被刺伤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是你啊。」

她以嘶哑的声音说道。茜看着叶身旁的年轻男子。男子身上散发出浓厚的「气息」——错不了的,这个男人和「黑影」在一起。

「叫你的黑影出来。」

在她的身旁,伯尔迦正在蓄积力量。它的双脚爪子陷入地板,翅膀垂在身体的斜前方。只要茜一声令下,它就会蹬着地板、划破空气,一口气冲向敌人。

「……没有这个必要。」

男子——「亚巴顿」一边说着,一边以轻巧的动作往前踏出一步。虽然身材高挑,但没有精悍的感觉,是个皮肤白皙的文雅男子。在色素偏淡的脸孔上,只有嘴唇显得特别红。

「因为我比你强。」

这句话让茜勃然大怒。

「我要使出浑身解数杀了你!」

「天内同学!」

身旁的裕生说道。茜并没有仔细看他。

「等一下,那家伙是——」

「去死吧!」

她的意志传达给伯尔迦。翅膀以肉眼无法辨识的速度拍动,伯尔迦的身体像子弹般发射出去。在风压的推挤下,茜和裕生的身体撞上背后的窗框。怪鸟转眼间逼近敌人,对方将双手交叉在身体前方保护自己。

仍然躺在地上的茜露出微笑。伯尔迦的全力冲刺,血肉之躯的人类不可能承受得了。几乎化为蓝色残影的怪鸟撞飞了男子的身体——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她却听见「铿」的一声金属撞击声,伯尔迦的身体被弹了回来。它在房间内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茜的身边。男子仍然站在刚才的位置,一步也没有移动。

「咦……」

茜抬头看着伯尔迦,一时说不出话来。它的下颚缺了一角,无力地垂了下来。那一定是刚才撞击时受的伤。

「……呼,比我想的还要强烈。」

男子说道——他的脖子以下发出灰色的钝重光泽,简直就像铜像一样。

「那是什么?」

茜的声音在颤抖。

「那家伙可以把碰到的东西变成铁。」

裕生秀出自己的右手。他的右手也变成了同样的金属。茜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男子把自己变成铁墙,挡住了怪鸟的撞击。她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到男子周围的地板也变成了与双脚一体化的金属。

「那就是你的『能力』吗?」

「就是这么回事。你绝对不可能打赢我。还有,劝你最好别跟我打近身战。你还没发现那只鸟的另一只眼睛怎么了吗?」

她不禁倒抽一口气。伯尔迦获得的五感情报也会传到茜的脑中,但只有视觉不太对劲。她的左眼就像被蒙住一样,视野完全被遮住了。

她看了看伯尔迦的脸,左眼周围已经变成深灰色,就跟「亚巴顿」的身体颜色一样。

「你撞上我的时候,我摸了你的左眼。」

茜在内心暗自吃惊。「亚巴顿」的力量甚至可以让寄生虫的身体变成金属。如果长时间被摸的话,伯尔迦就会失去全身的自由而倒在地上。近身战的确对她不利。

身旁的鸟儿拍动着翅膀。既然如此,只要不跟他打近身战就好了——就在茜打算使用伯尔迦的能力时,裕生抓住了她的手臂。因为被他这么一拉,腰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怎么了?」

茜皱着眉头问道。

「雏咲被他当成人质了!」

仔细一看,男子身旁的叶也被同一种金属固定住了。不过跟「亚巴顿」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连身体都变成金属。

「如果我跟你打起来,雏咲就会——」

「别管我了!」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叶突然大叫。一瞬间,他的声音和妹妹小夜重叠在一起,让茜感到有些慌张。因为那也是妹妹的口头禅。

「可是,不可以杀人!」

这句话刺痛了茜的胸口。如果现在可以跟小夜说话,她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吧。不过,茜马上甩开这个想法。

「你不要插嘴!」

茜对着叶大叫,裕生也同时大喊:

「雏咲,这样不对!」

「看来你们三个人的意见不太一样呢。」

男子一边窃笑一边说道。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要打倒那只鸟,根本不需要拿人质当挡箭牌。毕竟它只是个得听人类命令的低等黑影人。」

(竟敢瞧不起我。)

茜用力咬紧牙关。她打算再赌一次。如果无法用蛮力杀死他,那就只能用其他方法了。

茜把背靠在窗户下方的墙壁上,调整自己的呼吸。疼痛比刚才更严重了,她的额头开始冒出冷汗。

「喂,在杀了你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

茜对着男子说道。虽然她不想浪费时间,但只有这个问题非问不可。

「『我代替你去死就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旧约圣经里的一句话。大卫为死去的亚伯拉罕哀悼时说的。」

「那种事不重要。你为什么要写这句话?」

男子微笑说道。那是种完全无法想象他有杀意的温和笑容。

「那是给你的信息。我想借此向你的妹妹表达敬意。因为像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我们是不可能拥有的。」

茜瞬间陷入沉思——但她还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爱有多深,所以才稍微提议了一下。我问她『不杀你而杀你姐姐,或是不杀你姐姐而杀你,你自己选一个』。我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你妹妹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别管我了,不要杀我姐姐』。不过,她还是在发抖就是了。」

她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这个男人不是人。在被黑影之主附身之前,他就是个怪物了。

「你不觉得她的态度很值得敬佩吗?所以我们改变了想法。我们决定按照她的希望,暂时让你活下来。然后在你回来之前,我们就离开了那个房间。」

「……咦?」

茜的身旁传来裕生的低语。过了一会儿,她也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

「你在骗人。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还在那栋公寓里吗?」

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讶异地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

「在我昏倒的时候,你明明就让黑影之主吃了我的爸爸妈妈。」

然而,男子只是面不改色地盯着茜。一阵奇妙的沉默之后,男子终于开口了。

「原来如此。你没发现啊。」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嘲笑。

「我就告诉你两件好消息吧。首先第一件……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看到你被黑影之主附身的瞬间。我们是后来再次造访那栋公寓,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我原本的目标就是你。然后,我们在玄关发现了波尔加的『记号』。之后,我们只是从前后状况推论出这个结果而已。」

「咦?」

茜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如此反问。

「天内同学,你最好现在就攻击他。」

耳边突然传来裕生的声音,他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快点攻击他。」

茜感到十分困惑。裕生似乎不希望她继续听男子说话。

「话说回来,你原本和父母的关系就不是很好吧?比起父母,你和妹妹的精神上比较有连结。我说得没错吧?」

「别说了!」

裕生以颤抖的声音对男子大叫。茜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裕生似乎知道这个男子想说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茜虽然如此回答,但声音却变得有些微弱。不安的感觉在她心中逐渐扩散。

「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你的黑影应该已经变成你所期望的模样了。不过,黑影要改变型态,需要饵食……一般来说,饵食指的是人类,但你是什么时候喂这只鸟饵食的呢?」

茜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觉得不太舒服。虽然还不是很确定,但她也渐渐察觉到男子话中的含意了。不过,她并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在我们离开之前,你的父母应该还有一口气在。人类就算受到致命伤,只要心脏或脑部没有直接被破坏,肉体要完全死亡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虽然最后还是会死就是了。」

「……别说了。」

茜像是喘不过气似地说道。伯劳鸟至今为止几乎不曾对人类表现出食欲,她以为这是这个黑影之主的特征。不过,该不会只是它至今为止不需要进食而已?

茜抬头看着伯劳鸟。毫无紧张感的放松表情,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袭击人类的样子。不过,当她醒来的时候,伯劳鸟就已经是现在的模样了。

「不会吧……怎么会……」

如果当时它已经捕食完毕的话。

茜身旁的裕生大叫:

「不要再说了!」

然而,男子无视裕生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不,她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吃掉她濒死父母的就是那只鸟。」

6

「……骗人。」

茜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无力地垂下头。她觉得头好晕,真想就这样睡着。

「不是……不是……不是!」

她之所以能够回过神来,是因为腰部伤口的疼痛。她抬起头,对着「亚巴顿」大叫:

「伯劳才不会做那种事!你这个骗子!」

男子的嘴角扭曲地笑了。

「妹妹的尸体之所以会留下来,是因为她的父母已经满足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吵死了!」

茜发动了伯劳能够操纵水的能力。在窗外持续下着的雨,是伯劳能够无限活用的武器。窗外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球体,一边旋转一边瞬间膨胀起来。

「……去死吧。」

水流冲进了教堂里。横向一直线延伸的水柱,袭向了位于房间中央的男子。然而,与地板化为一体的男子身体却一动也不动。男子在水柱深处依然面带笑容——茜觉得他仿佛在说「就这点程度吗?」。

(这可不是结束哦。)

淋在男子身上的水并没有往周围飞溅。水无视物理法则,包覆着地板上已经半金属化的男子身体。最后,水化为一个透明的圆顶,一直覆盖到他的头顶。

茜也不认为光靠水的力量就能够打倒连伯劳的攻击都能够承受的亚巴顿。不过,如果无法用力量打倒他,只要让他溺水就行了。就算那个男人想要逃出水牢,伯劳也能够配合他的动作移动这个圆顶。这个男人将会在地面上溺死。

茜认为亚巴顿会解除自己肉体的金属化。这样一来,她就能够让这个男人的身体离开地板,完全夺走他的身体自由——然而,不管经过多久,他都没有要离开原地的意思。

「咦?」

突然间,透明的圆顶从中心开始变混浊。男人的身影溶入了深灰色之中。伯劳制造出来的水圆顶,转眼间就变成了发出深沉光泽的金属块。

(居然连水都能够改变。)

茜明白了男人说的「你绝对赢不了我」这句话的意思。就算茜操纵了水,只要碰到他,水就会在瞬间变成她无法控制的金属。

突然间,金属圆顶出现了龟裂。茜还来不及反应,深灰色的块状物就四散了。细小的碎片飞到窗边,茜捂住脸闭上了眼睛。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在这里。」

声音从身旁传来。茜惊讶地抬起头。男人就站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她正想呼唤伯劳,但在那之前,她注意到滚落在男人脚边的东西。伯劳的半边身体已经变成金属,正躺在地上挣扎。一边的翅膀和身体的右半边已经和同色的地板融为一体。

「……不会吧。」

他瞬间就完成了这一切。突然间,冰冷的手掌紧紧固定住她的双颊。单膝跪地的男人,用双手夹住了茜的脸。

「其他两个人最好不要动哦。」

男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茜,这么说道。原本正要绕到他背后的裕生,听到这句话便停下了脚步。

「……你不想让她死吧?」

茜越过男人的肩膀,看见裕生咬着嘴唇的模样。现在的人质不是叶而是茜自己。这么一来,叶也无法召唤出「黑色彼方」。

「你手上的武器,只有这点程度的话根本派不上用场。」

男人同情地说。

「而且,受伤的你连走路都有问题。我只要像这样抓住你就好了。」

他像是要亲吻她似地把脸靠了过来。然后,他一边看着她瞪大的双眼深处,一边说道:

「好漂亮的眼睛。我一直在找这双眼睛。」

茜的眼中流下泪水。不过,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

「……天内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自己代替妹妹死掉就好了?」

(……伯劳。)

茜在口中喃喃念着。她的黑影还没有死,只是自由被剥夺了而已。茜举起双手抓住男人的手臂。那是像死人一样冰冷的手臂。

(抓住你的人是我。)

人类的身体里有血液在流动。血液就是——水。虽然她没有操纵过纯水以外的水,但理论上应该可行。她要让这个男人全身的血液停止流动。看是自己先被变成金属,还是这个男人先死——这是最后的赌注。

茜呼唤了伯劳的力量。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男人体内的水应该已经停止流动了。她已经这么做了。

「没用的。」

男人在茜的耳边轻声说道。

「……为什么?」

——不可能有人在血液停止循环的情况下还能行动。然而,她却无法问出答案。男人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的脸颊,往她的脖子挥了下去。茜的意识立刻变得模糊。

7

裕生呆站在原地。既然叶已经被抓住,能够救出两人的就只剩下茜了。然而,这个希望也已经完全破灭。

「已经没有人会来妨碍了。」

男人看着窗外喃喃说道。窗外仍然弥漫着伯劳产生的雾气。他放开茜站了起来,抓住裕生的手臂往叶的方向走去。男人一边避开散落在地上的金属块,一边对裕生说:

「我想再问你一次。」

裕生抬起头来看着男人。

「她——不,现在应该连天内茜也算在内,是『她们』才对。只要你代替她们成为人质,我就放了她们两个。怎么样?」

裕生不禁吞了口口水。他突然想起自己仍然维持着被改造过的右手。只要这个男人有那个意思,裕生随时都会没命。

「……没、没关系。」

虽然无法立刻回答让他觉得很丢脸,但他还是这么回答。然而,「亚巴顿」却露出怀疑的表情。

「这样好吗?你为了这两个孩子,可以这么果断地说出这种话吗?」

裕生心想,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你想说什么?」

「她们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她们两个都是人类。」

「是吗?不过那边那个女孩好像没什么自信呢。」

裕生不禁转头看向叶。她正脸色苍白地偷偷观察裕生的反应。裕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不安。

「呼唤出〈虫〉的是一种『愿望』。那不是普通的愿望,而是甚至能够超越这个世界境界的绝望。拥有『愿望』的人,会在无意识中选择放弃当个人类。如果想成是和恶魔订下契约,应该会比较好懂吧。我们和你是不同的存在。」

「我们」这个字眼让裕生感到一阵恶心。看来这个字眼指的是裕生以外的另外三个人。这个男人一副很了解的样子,让裕生感到很不高兴。

「你现在和以后都无法理解她。而且,她总有一天会失去自我,和〈虫〉合而为一。即使如此,你还是——」

「……你很烦耶。」

等裕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说了。他的膝盖开始不停地颤抖。虽然他知道最好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但是一旦说出口的话,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理解什么的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我本来就不知道雏咲在想什么。上个月她被附身的时候,我虽然吓了一跳,但重要的不是这件事。」

裕生突然停了下来。叶的表情比那个男人还要惊讶。

「我要和雏咲在一起。我一定会帮助雏咲的。」

礼堂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裕生不禁在心里反刍自己所说的话。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很丢脸的话,但应该没有说错。

「……真是天真的家伙。」

那个男人低声说道。虽然这句话让人很火大,但他无法反驳。

「我想和雏咲说几句话。」

那个男人皱起眉头。他大概在怀疑裕生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就算和她讲几句话,我也逃不掉吧?」

结果,那个男人走到旁边,在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裕生发现他的周围散落着无数的铁制眼球。他的背脊瞬间僵硬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冷静,往叶的方向走去。

叶从有点扭曲的金属圆筒中探出头来。裕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拨开她柔软的头发,把嘴巴凑近她的耳边。她的头发闻起来跟小时候一样。以前他们常常像这样讲悄悄话。

「雏咲,我跟你说。」

然而,她却像是在抗拒般摇了摇头。

「不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救我们。」

裕生并不惊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刚才他在我面前杀了一个……昨天抓到的女人。然后我就……」

「雏咲。」

叶的拼命让裕生感到胸口一紧。他再也不想看到她像这样背负着一切。

「我真的没事。所以学长你赶快逃——」

「叶!」

叶的身体抖了一下。虽然这是小时候的称呼,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叫她比较适合。这句话似乎也传进了「亚巴顿」的耳里,他以怀疑的眼神瞥了裕生一眼,但马上又恢复原本的表情。

「叶,你仔细听我说。」

裕生一边留意视野角落的男子,一边低声说道。

「……」

「我来当人质,等你身体恢复自由之后,就马上去跟那家伙战斗。」

裕生的脑海里闪过自己失去感觉的右手。他的脑袋深处不断响起警报声。无论要杀谁,那个男人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叶说得没错,就算帮那家伙的『忙』,我们最后还是会被杀。」

「……既然这样……」

叶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喃喃说道。裕生打断了她的话。

「就算我恢复自由,也无法跟那家伙战斗。我来当人质,你还有机会得救。」

裕生知道自己现在很激动。如果不是这样,他不可能说出这种舍弃自己性命的话。所以他打算趁自己还处于亢奋状态时,一口气把该说的话说完。

「你不用管我,只要想着怎么打倒那家伙就好。即使如此……」

裕生说到这里,不禁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没办法打倒那家伙,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要想办法逃走。」

裕生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真的快死了,应该会哭着求饶吧。不过,如果想要让在场的某个人活下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理论上是这样。

叶沉默不语,甚至听不到她的呼吸声。裕生担心地把嘴巴从她的耳边移开,从正面看着她。叶依然低垂着眼,不愿意看裕生。

「……学长,我跟你说。」

叶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之前一直很害怕给学长添麻烦,所以有很多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麻烦呢?你在说什么啊?」

裕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实在不懂叶怎么会说出「麻烦」这两个字。

叶像是放下心似地松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让任何人当人质了。不过……」

叶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裕生,眼神中没有一丝迷惘。

「请学长答应我一件事。」

叶低声说道:

「以后不要再叫我『雏咲』了。」

「咦?」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用那个名字叫我。我一直很讨厌那个称呼。」

裕生无法理解叶的真正用意。不过,他被叶那双充满决心的眼神震慑住,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叶的脸上浮现出清澈的笑容。裕生的内心一阵悸动。他总觉得这个笑容跟现在的状况很不搭调。

叶闭上眼睛,开始在嘴里喃喃自语。

「……重新缔结契约……」

「咦?」

「只是……交换……」

「差不多可以了吧。」

坐在床上的男子说道。正当裕生想说「我们还没说完」的时候——

「我跟你不一样。」

叶对着男子说道。裕生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坚定的决心与先前的态度截然不同,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不懂别人的心情。你不懂为了别人做些什么,或是跟别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男子无声无息地从床上站了起来。他似乎也跟裕生一样,感觉到气氛不对。

「你虽然没有人心,但你身边的人都是人类。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你的『愿望』就是另一个自己。」

裕生的内心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觉得应该阻止叶才对。正当他想喊出「雏咲」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刚刚才跟叶的约定。在裕生改口之前,叶抢先说道:

「我不是一个人。我终于明白这一点,所以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看着裕生,微笑着动了动嘴唇。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裕生知道她在说什么。

——黑、叶。

8

叶的脚边突然窜出一个野兽形状的黑影。它张开血盆大口,把叶的身体夹在中间并阖上。看起来就像是要一口咬住她,但下一瞬间,铁制的皮膜发出「啪哩」一声裂开了。然后,黑影就这样穿过她的身旁,往墙壁的方向冲去。

(……好快。)

裕生茫然地想着。他以前也看过这只双头黑犬的动作,但真的有这么快吗?

他从视野的角落看到男子把手放在床底下的地板上。一瞬间,地板似乎「噗通」地跳了一下。男子手碰到的地方变成了金属,化为一条深灰色的带子往叶的方向冲去。但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她轻飘飘地扬起长裙裙摆,朝着天花板跳了起来。然后在空中转了一圈,与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的「黑影」撞在一起——不,正确来说,她是用力地踢了「黑影」的背部。

双方利用彼此的力量往不同的方向飞去。叶落在没有变成金属的地板上,「黑影」则是往男子的方向飞去。

在空中转换方向似乎出乎对方的意料之外,男子的反应慢了一拍。男子的身体被狗头撞飞,整个人滚向背后的墙壁。

裕生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叶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救了叶,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之前都不救她呢?还有叶那超乎常人的动作,那到底是——

叶和「黑影」一起走向裕生。

「……你是谁?」

裕生在嘴里喃喃自语。叶的外表没有任何改变,但动作和眼神却完全不同。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雏咲叶。

「……你到底是谁?」

裕生问道。叶一听,突然咧嘴笑了。那是别人会有的笑容——不过,他曾经看过这种冷酷的笑容。

「我们以前曾经见过一次面吧。」

叶说道。

「我现在是『黑影』。」

裕生心想,果然如此。叶把自己的意识交给了这个怪物。

「……为什么?」

「有话待会再说。」

叶抓住裕生的手臂,开始慢慢往后退,朝着通往走廊的门走去。她看着窗户的方向,裕生也跟着往那边看过去。

「……天内同学。」

裕生瞪大了眼睛。不知何时,茜已经背对着窗户站了起来。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们快逃吧。」

叶对裕生低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天内同学也一起——」

「那不是天内茜。」

裕生吓了一跳。穿着病人服的她腰部一带被红色的东西弄湿了——她的伤势应该严重到无法站立才对。而且,波尔卡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飞到她的背后。

「她现在被『波尔卡』控制了。」

茜看着裕生。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人类的表情了——在解除黑影支配的状态下,「契约者」一旦失去意识,人类的肉体也会被黑影支配。

(波尔卡杀了天内同学的父母。)

在她背后,新的水块正在逐渐成形。不过,跟刚才不同的是,鸟注视的对象并不是那个男人。

(……而是我们。)

看来天内茜已经昏厥的现在,波尔卡似乎正在听从亚伯拉罕的指示。那个男人之所以没有给茜致命一击,也是因为预料到这一点吧。两只黑影支配者同时变成了「黑之彼方」的敌人。

双头黑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裕生身旁——它似乎是在叫他「快上来」。正当他困惑地抓住黑犬背部的瞬间,奔流已经朝他袭来。

他觉得周围的景色似乎突然扭曲了。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黑之彼方」已经撞破门跑到走廊上了。叶也跟在后面跑了起来。

他们穿过短短的走廊,一口气冲到下着雨的户外。波尔卡制造出来的白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黑之彼方」与叶在转过直角的瞬间,一道巨大的水柱从他们背后穿过。一阵冷风抚过裕生的背,同时飞溅的水滴也划过他的背部。

裕生不禁发出呻吟。即使只是些许飞沫也有相当的威力,要是直接被击中的话,恐怕会断个一、两根骨头。

载着他的双头犬一边踢飞碎石,一边横越雾濛濛的庭院。它穿过杂乱地伸出小树枝的树木之间,跳过生锈的黑色铁丝网,冲进教会隔壁的空地。那里是正在进行拆除作业的大楼。它用身体撞破隔音用的白色隔板,从半毁的窗框跳进大楼里。

等裕生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裸露的水泥空间。内墙已经全部被拆除,只看得到四处林立的方形柱子。「黑之彼方」在散落着废弃建材的地板上停了下来。裕生连忙从它的背上滑下来。

「因为黑影支配者无法察觉人类的本体,所以我们在这里分开。」

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旁。明明是用跟「黑之彼方」一样的速度奔跑,她却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这次换她拉着裕生的手,穿过水泥柱子之间。「黑之彼方」留在一楼,打算迎击其他黑影。裕生他们跑上位于建筑物角落的楼梯。

「你为什么要救我?」

裕生对着她的背影问道。现在支配雏咲叶身体的应该是「黑之彼方」才对。他不认为黑影会尊重人类的性命。

然而,叶并没有回答。她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似地,一边跑上楼梯一边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道。

9

(……原来如此。)

双头黑犬在内心喃喃自语。「黑之彼方」盯着墙壁的一角。墙壁和地板正逐渐变成金属——这是亚巴顿干的好事。

金属化正以地板和外墙为中心进行。如果碰到的话,就算是黑影也会变成金属。对方的目的就是不让它逃走,以及缩小行动范围,好应付变得更为敏捷的「黑之彼方」。

「黑之彼方」的三个头当中,已经失去一个,另一个则是陷入沉睡,没有醒来。失去的头主要负责感觉情报,沉睡的头则是掌管记忆。

由于只能以不完全的形式唤出以前的记忆,因此它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状态。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之前的世界里见过那个亚巴顿。它不知道敌人对自己的底细了解多少,这在战斗中是最麻烦的一件事。

现在负责思考的是唯一平安无事的右边头颅,那里是包括雏咲叶的肉体在内的司令塔。无论如何,它只能以手边的要素继续战斗。

(差不多了吧。)

地板已经有一半左右金属化,「黑之彼方」能够着地的地方也跟着减少。这么一来,它也猜得到对方的下一步。

在对面墙壁附近,浮现出一个矮胖的鸟型剪影——是伯劳。然后,它的周围开始迅速冒出白雾。

「……打算夺走我的视野吗?」

叶——正确来说是借用叶的嘴巴的「黑之彼方」说道。

「咦?」

「裕生」不禁反问。两人已经爬到三楼,正好是这栋大楼的中间楼层。

「就在这里停下来吧。」

这里跟下面的楼层一样,几乎没有什么东西遮蔽视线。只不过,天花板有好几个地方开了洞。看来上面的楼层已经开始进行拆除作业了。她大步走到楼层的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为什么你可以跑得那么快?那不是雏咲的身体吗?」

他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

「我只是有效率地处理神经系统的情报而已。因为这个肉体也在我的支配之下。」

裕生站在她的旁边,环顾着四周。他觉得与其站在这种显眼的地方,不如躲在某个角落比较好,但在他开口之前,她便转过头来对他说:

「在这里的话,就不会错过从下面上来的对手。而且,不管怎样这栋建筑物里都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指着外墙。外墙就像被水染色一样逐渐变色,这是「亚巴顿」的力量。整面墙壁正逐渐变成金属块。

「那是……」

「他打算让这栋建筑物全部变成金属。首先从外墙开始,让我们无法进出这里。」

裕生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对方能够让这么大的范围变成金属,那么待在建筑物里就太危险了。

「……我们还是出去吧。」

「敌人就是想要我们这么做。他应该已经在建筑物外面等着我们了。而且,波尔加正在下面的楼层阻止我离开。就算我们出去,也无法和『亚巴顿』战斗。」

她的声音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虽然和叶平常的样子很像,但其实完全不同。叶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隐藏起来而已。

「这里是这栋建筑物的中心。既然他从外墙开始金属化,那么这里应该到最后都不会有事。因为要让整栋建筑物变成金属,所以需要花上一段时间。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才是上策。」

裕生发现通往楼下的楼梯冒出了一片白雾。那片雾气缓缓地笼罩了三楼的楼层。

「波尔加该不会在下面的楼层制造雾气吧?」

裕生战战兢兢地问道。

「是啊。」

叶开口回答。她的眉毛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

「视野被剥夺了。」

「黑之彼方」置身于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波尔加的鸟喙在经过时,稍微削掉了黑狗的肩膀。之所以只受到擦伤,是因为它不是靠视觉,而是靠听觉来判断敌人接近的方向。由于司令塔统合的效果,它的听觉变得比昨天战斗时更加敏锐。虽然传进耳里的声音大小没有变化,但它能够瞬间辨别细微的声音差异。

振翅声再度接近。扑过去的「黑之彼方」咬掉了敌人的腹部。然而,着地的右前脚前端却传来一阵冰冷的感觉。

下一瞬间,黑狗跳向附近的柱子。碰到金属化地板的脚失去了感觉。如果再接触地板一秒,它应该就会和地板融为一体。

「黑之彼方」已经完全掌握了柱子和墙壁的位置关系。它伸出爪子,试图抓住柱子。

(……唔。)

它无法灵活地使用变成铁的右脚。它只好用剩下的三只脚的爪子抓住水泥,支撑自己的身体。

它对在空中飞翔的「波尔加」的怒火不断膨胀。那不是因为屈辱,而是近似于食欲的焦躁。这个几乎没有人类所说的「感情」的「黑之彼方」,这是它少数的心理反应。

不过,它已经大致记住了对方的速度和攻击范围。它等待着对方的下次攻击,这次一定要一击打倒对方——这时,它听见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接近的声音。

察觉到危险的「黑之彼方」跳向似乎还没有金属化的地板。就在那一瞬间,随着一阵低沉的震动,它刚才抓着的柱子发出了破裂的声音。

(……水吗?)

它觉得对方应该是使用了水流攻击,但是它不认为光靠波尔加操纵的水,就能让水泥柱出现裂痕——恐怕是利用水的力量,击出了铁的碎片吧。如果对方继续攻击,柱子可能会被破坏。

再加上能够着地的地板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它没有太多时间了。

沉睡的头具有特殊能力。它能够借由特殊频率的振动对对方造成伤害,但是能够使用的次数有限。在这个状态下,它无法得知对方的位置。虽然它有着想要确实捕食这个「黑之彼方」的强烈欲望,但是除了朝着大概的方向攻击之外,或许没有其他方法了。

这个时候,水流再次袭击「黑之彼方」。这次它朝着楼层的角落用力跳去。

波尔加一边静静地拍动翅膀,一边缓缓移动。波尔加是按照亚伯拉罕的意志,和这个「同族杀手」战斗。即使看不见,它还是能够借由「黑之彼方」发出的「讯号」,正确地得知黑色野兽的所在位置——敌人现在正攀在靠近楼层角落的柱子上。

现在,波尔加的腹部有着被挖开的伤口。这只鸟虽然智能并不发达,但是察觉危险的能力相当优秀。它知道不能和这个对手进行近身战。

鸟在能够从侧面看见「黑之彼方」的位置无声地静止。对方应该没有察觉到它。空中开始出现巨大的水球。波尔加已经确信自己会获胜。楼层角落的退路受到限制。只要自己的攻击范围够广,对方就不可能逃走。

波尔加在背后培育出比刚才发射的水球还要大上一倍的水球。当水球成长到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大小时,波尔加的耳朵突然捕捉到细微的空气振动。那只不过是无法造成任何伤害的微弱音波——「黑之彼方」一定是搞错了攻击的方向。

当波尔加准备发射水球的瞬间,「黑之彼方」从柱子上消失了。它不断踢着仍然完好的柱子与地板移动。那是至今为止最快的动作。

然后,它正确地朝这里逼近。波尔加终于察觉了。刚才的音波不是攻击。那是利用声音的反射来寻找自己的所在位置。

波尔加想要转身逃跑,但是背后的水块挡住了它的去路。从白雾的另一端,突然出现野兽大大张开的下颚。

叶的眼睛突然睁开。

「……打倒了。」

裕生不禁环顾四周。因为雾气的关系,他几乎看不见楼梯。

「我找到那只鸟的所在位置了。」

叶说道。看来他似乎是在下面的楼层打倒了波尔加。

突然间,叶的表情变得空洞而恍惚。裕生一瞬间哑口无言,但当他理解到其中的意义时,不禁转开了视线。同族相食的「黑之彼方」打倒敌人之后,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平常的叶恐怕不会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种表情。

突然间,裕生的背脊窜过一股无法解释的恶寒。

笼罩整个楼层的雾气。只注意着下面的楼层与外面——即使是亚巴顿,应该也无法在不被「黑之彼方」控制的叶察觉到的情况下接近他。然而,如果在下面的楼层遇到波尔加,是「黑之彼方」一开始就设下的陷阱的话。

饥饿的野兽最容易失去注意力的时刻,不就是抓到猎物的那一瞬间吗?

(糟了。)

当他这么想的瞬间,一个人影从天花板的洞口轻飘飘地降落——是那个男人。

(他一开始就在楼上。)

波尔加事前就把这个男人运到大楼的楼上。

叶还没有注意到那个男人。裕生整个人滑进逼近的人影与叶之间,用力将她推开,然后他试图抓住那个男人的身体。男人一脸厌烦地用左手挥开裕生的身体,尽管裕生脚步踉跄,但他还是用双手紧紧抱住对方的上臂。

裕生觉得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自己碰到男人左手的部分就失去了知觉。裕生的双手与上半身的前半部连同衣服一起变成了沉重的金属。他无法承受自己身体突然增加的重量,当场跪倒在地。水泥的碎片隔着牛仔裤刺进膝盖。

男人的手臂从裕生化为铁制摆饰的双手之间抽了出来。

「咦?」

一开始裕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裕生瞥见了男人的左手掌。就像是被烙印一样,上面清楚地印着一个记号。

那是六芒星。

10

黑色野兽从下面的楼层冲了上来。

「黑之彼方」站在叶的前面保护她的身体。它的右前脚、背部以及睡着的脖子一部分,都像是斑点般染上了暗灰色。它恐怕是在下面的楼层碰到了金属。

「真可惜,人类的直觉还真是不容小觑啊。」

「黑之彼方」正要移动身体的瞬间,男人突然一把抓住坐在地上的裕生的头发。不管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警告他只要敢动一步就杀了他。黑狗顿时停下了动作。

「只要有人质就不会攻击了嘛。」

男人说道。

「你为什么要保护人类?『契约者』不是在睡觉吗?」

这也是裕生从刚刚就一直有的疑问。叶的脸上浮现犹豫的表情,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人类不是我的食物。而且我也不喜欢看到人类死亡。」

「黑之彼方」回答。裕生不禁感到疑惑——它在跟其他「黑影」战斗时,曾经说过只要有人妨碍就会杀了对方,而且也的确袭击过契约者。但是,就裕生所知,「黑之彼方」的确没有杀过人类。

「我真不敢相信,『黑影』竟然会有这种移情作用。」

男人怀疑地看着「黑之彼方」他们。叶的脸上浮现无奈的表情。

「看来你似乎不知道『同族杀手』的生态。我跟其他『黑影』不一样。」

男人沉默不语。裕生突然发现黑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它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裕生勉强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抓住自己头发的男人。男人的左手冷得令人害怕。

「你手上那个标志,就是你刚刚说的『记号』吧?」

裕生从刚才两人的对话中更加确定了——不,他应该更早之前就发现才对。

「你不是被『黑影』附身。」

裕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本身就是『黑影』。」

男人放开裕生的头发,然后露出一副「你终于发现啦」的表情。他的外表怎么看都像是人类——虽然说「黑影」能够改变型态,但他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人类外型的「黑影」。

「他看到这个『记号』之后,就帮我取了『亚实基伦』这个名字。对我来说,这只不过是个识别个体的记号而已,但对他来说却有特殊意义。或许我之所以会出现在他身边,也是因为这个『记号』的缘故。」

「……『他』是谁啊?」

亚实基伦只是微微一笑。他不可能会说的。裕生他们只知道这个亚实基伦的「契约者」就在东樱大学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是名字、年龄,就连性别也不清楚。他现在的外表应该也跟「契约者」完全不一样吧。

更何况,亚实基伦所说的那个画了「记号」的「敌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几分可信度。这一切或许都是这只「黑影」的策略。

「刺伤天内同学的家伙就是『契约者』吧。」

因为把「黑影」放在远处,所以茜才无法察觉契约者接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类的协助者,因为这个杀人魔没有任何亲人。

他完全朝着裕生的方向说话。裕生的目的是尽量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焦急地等待着,但双头犬却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先采取行动的是叶。

与其说她动了,不如说她几乎像是消失了一样。下一瞬间,她从亚实基伦背后的柱子阴影中现身。裕生完全没想到叶会一个人攻击「黑影」,亚实基伦恐怕也是一样。

叶使出一记带着全身重量的踢击,踹向男子的腰部附近,裙摆高高掀起,几乎都快看到大腿了。当裕生还在惊讶时,亚实基伦已经失去平衡,脚步踉跄。叶从他身旁穿过,把手伸进瘫坐在地的裕生腋下。

她一边把裕生的身体抬起来,一边试图远离亚实基伦。但亚实基伦马上重新站稳脚步,抓住叶的右手腕。一瞬间,他的上臂已经变成金属。叶用剩下的左手,朝他的手腕挥出一记锐利的手刀。亚实基伦松开手,叶也离开裕生身边,跑回「黑影」的身边。

四个人的位置几乎都恢复原状,但只有一点跟刚才不一样。叶的双手碰到亚实基伦的右手,从手肘附近开始变成铁块,无力地垂了下来。

「……为什么你这么拼命想恢复成人类?」

裕生没有漏听潜藏在那句话里的些许怒气。他一定是气自己居然被区区的人类打败。

「因为那个人类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裕生心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他一直说些不让自己出手攻击的话。刚才的攻击以偷袭来说虽然还不赖,但最后却功亏一篑。简直就像是裕生被抓走让他感到动摇——再怎么说,这也不可能。

裕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当亚实基伦的左手再次抓住他的头发时,他也没有太惊讶。虽然力道比刚才更强,但他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代表什么意义。直到视觉与听觉伴随着些微的疼痛消失时,他才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头发被抓住,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头被砍下来一样。

他知道自己的嘴巴发出了惨叫声,但却听不到声音。接着,颤抖的喉咙也消失无踪。触觉从全身慢慢消失,最后连双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也消失了。裕生只是飘浮在没有光线、声音和气味的空间里。

人质的全身上下都变成了金属。

「如果你再做出奇怪的举动,这个人就会真的死掉。」

「……那么,他还没死吗?」

「黑之彼方」的契约者说道。

「心脏还在跳动。虽然随时都能让它停止。」

「那真是太好了。」

契约者的脸上浮现冷酷的笑容。虽然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但亚实基伦没有理会。看来这只卡达斯似乎不想让这个人死掉。接下来,自己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传说中的「黑之彼方」了。

「那么,我们重新来谈谈吧。关于追着我来的那些人。」

「我无法伤害那个人类。」

从叶的口中说出的「黑之彼方」的话语,打断了亚实基伦的话。语气和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黑狗让契约者留在自己身后,缓缓地往前移动。

「所以,我必须假装要帮助他。为了让你改变那个人类的『材质』。」

「……材质?」

亚实基伦忍不住反问。但是,对方没有回答。

「看来你似乎不知道我的能力。」

亚实基伦不喜欢对方怜悯的语气。但是,他不明白对方的意图。

「我的武器是『振动』。就像卡达斯的能力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物理法则所正确遵循的现象。但是,我的能力可以让空气振动,也能借由接近电磁放射的现象,让生物体内水分子振动……只不过,铁和水泥会遮断这种波。」

突然间,原本待在房间角落的契约者少女消失了。她从楼梯跳到楼下。下一瞬间,「黑之彼方」原本沉睡的头醒了过来。然后,它张大了嘴巴。

亚实基伦没有听到声音。突然间,他的体温上升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感觉全身的细胞都沸腾冒泡。五感被封闭,他失去力气倒下。但是,亚实基伦没有忘记「黑之彼方」说过的话。

如果是金属的身体,就能遮断那种波——他挤出最后的力量,用金属铠甲覆盖身体的前面。这个方法立刻发挥效果,体内的温度开始下降。

但是,下一瞬间,「黑之彼方」朝亚实基伦冲了过来。

亚实基伦试图闪避。但是,他的身体原本就因为高温而失去自由,连关节都金属化,根本动弹不得。

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从某处传来吼叫声。亚实基伦最后看到的,是逼近自己头部的野兽獠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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