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嘘つき」

第四章　「骗子」

1

叶是在早上十点过后才醒过来。

比起昨晚，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了，至少可以站起来。虽然没有食欲，但还是得吃点东西。

她穿着睡衣走出房间。家里一片寂静。雄一今天应该也出门了，裕生大概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吧。她走进走廊斜前方的厨房。

「啊。」

突然间，她的左侧头部传来一阵刺痛。她按着头，勉强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她就这样等待头痛消失。

遇到蜥蜴形态的「卡格斯」时的记忆，只到她呼唤出「黑之彼方」的瞬间就中断了。等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而且躺在社区的棉被里。她最担心的就是小道的安危，不过根据裕生的说法，他似乎没事。只是「黑之彼方」的「眠首」好像被敌人的卡格斯吞食了。「黑之彼方」倒了下来，受伤的蜥蜴则逃走了。之后裕生就把叶带回家。

当叶告诉裕生小久看到「黑影」的事时，裕生只说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没事了。小久没有问太多，只答应裕生会帮忙保密。

「那个……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了。」

裕生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叶还是觉得很奇怪。当时的情况实在很难让人以为是看错，而且小久应该会担心裕生而问东问西吧。她总觉得裕生一定隐瞒了某些事情没告诉她。

这么说来，裕生从几天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突然要她去神社打工也是其中之一，昨天晚上她醒来时，裕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过了好几个小时才回来。

（说不定他忘了。）

关于昨天的事，他应该知道得更多才对。一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不想知道更多了。她很害怕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消失了。

就在这时，裕生走进了厨房。

「已经可以起床了吗？」

「比昨天好多了。」

「不可以勉强自己哦。」

裕生打开冰箱，拿出盒装牛奶，然后倒进杯子里，站着开始喝了起来。自从他们一起生活之后，叶才知道裕生在赶时间的时候习惯这么做。

「啊，早餐。」

叶连忙想起身。早餐是由她负责的。

「嗯？我已经随便弄点东西给哥哥他们吃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能让身体不舒服的人做这种事。」

裕生笑着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牛奶。

「那个，神社那边后来怎么样了？」

打工不到一天就结束了。

「昨天我和西尾去跟神主先生谈过了。他很担心你，还说这边的事情他会想办法处理，要我马上带你回去，还帮我叫了出租车。那位神主先生人真好。」

「我和西尾」这句话，让叶的胸口隐隐作痛。

「……对不起。」

「没关系啦，不用道歉。如果我没有叫你去打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裕生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那我出门了。」

「……咦？」

叶不禁反问。

「你要去哪里？」

「因为已经知道鹤龟山有〈虫〉了，我得去调查一下。」

「我也要去。」

叶站了起来，但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没办法去啦，还得再休息一下。」

裕生说道。叶闭上了嘴。虽然她很想叫裕生陪在自己身边，但她也知道裕生出门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离那座神社很远，应该不会有事，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一点。门窗要记得关好，如果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裕生轻轻摸了摸叶的头，然后像是确认时间般地看了一下手机。叶突然觉得裕生好像跟谁约好了。

「那个……」

叶叫住了正要走出厨房的裕生。她本来想问「你要去见谁吗？」，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什么事？」

「昨天学长为什么会出现在神社？」

裕生当时说他只是碰巧在〈虫〉消失之后来到神社。一瞬间，叶觉得裕生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有点事要找西尾。」

叶没有勇气继续问「是什么事」。

「那我出门了。」

裕生走出厨房。直到他打开玄关大门走出去为止，叶都一直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突然觉得房间变得好大。

叶突然想起昨天美智留说过的话。她说「以前很喜欢裕生，但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叶从以前就一直很在意西尾美智留。第一次见面时，她对美智留没有什么好感，但上初中之后，她对美智留的看法就改变了。美智留不论在哪个年级或性别之间都很受欢迎，跟每个人都能相处得很好。即使只是远远看着，她也觉得裕生和美智留的关系很自然，令人羡慕。尽管如此，她还是看过好几次美智留困扰地从裕生面前别开视线。

叶自己并没有想过要和裕生交往。说起来，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裕生。她一直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

但是，自从叶被「黑色平面」附身，而裕生知道这件事的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就改变了。这跟叶的心情无关，对叶来说，裕生是唯一能够理解她的人，也是她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果美智留现在还喜欢裕生，那么对美智留来说，叶一定是个碍眼的存在。叶想要的是美智留的谅解——她并没有对裕生有什么期望，只是希望美智留允许她跟裕生在一起。

而且，再这样下去，叶很快就会变得不再是叶。

她本来打算跟裕生说，大概不会花上太久的时间。

（你觉得藤牧裕生出现在神社，只是偶然吗？）

她突然听到「黑之彼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黑之彼方」跟她说话了。或许是因为受了重伤，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

「咦？」

（西尾美智留教唆藤牧裕生，想要陷害我们。）

「骗人，不可能的。」

叶低声说道。美智留挺身保护叶的身影，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没错，她的确保护了你。但如果她是那只〈虫〉的合约人，那么她根本不需要任何勇气就能做出那种事。）

「……怎么会……」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不过，你不应该相信那两个人。他们可能在背地里嘲笑你。）

她知道这是个愚蠢的想法。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只要一想到这里，她就悲伤得几乎要掉下眼泪。

（他们一定有什么企图。不要忘了，平常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说完这句话之后，「黑之彼方」就不再说话了。

这次她真的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她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倾听着四周的沉默。只要一动也不动，就会觉得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个世界全部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

叶在心中喃喃自语。

（这就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我一样。）

2

在鹤龟车站前的汉堡店里，裕生买了附薯条和饮料的套餐。拿着托盘的裕生走上二楼时，佐贯已经坐在窗边的吧台前了。

「嗨。」

在裕生开口之前，佐贯就转过头来向他打招呼。

「咦？你来很久了吗？」

裕生一边说着，一边在佐贯旁边的位子上坐下。放在佐贯面前的大杯可乐已经空了。

「是啊。因为时间还很早，我就在这里看那个。上午的场次已经开始了，观众好像比我看的时候更多了。」

从窗户可以看见「皇辉山天明表演」的会场。虽然表演已经开始了，但还是有零星的观众陆续进场。

「西尾去神社打工了吗？」

「刚刚她传简讯来说还是没办法请假。不过，也只到今天为止了，明天就是祭典了。」

裕生一边听佐贯说话，一边拆开汉堡的包装纸。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餐。当裕生吃完一半的时候，佐贯开口说道：

「昨天晚上我也说过，这家伙果然很可疑。应该说，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了。」

佐贯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张照片滑到裕生面前。照片里穿着白色燕尾服的皇辉山天明，手里拿着大礼帽，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从哪里弄来这张照片的？」

「这种事不重要啦。」

佐贯皱着眉头说道，但裕生却对这位朋友的情报收集能力感到佩服。昨天晚上，从裕生那里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佐贯便说皇辉山天明很可疑。的确，当时除了裕生他们和宫司之外，神社里就只剩下皇辉山天明了。

佐贯说他会在明天中午之前调查清楚，然后就回家了。

「那家伙回到这个镇上之后，几乎每天都在表演那个节目。我之前不是说过，我看到的时候，有个住在我家附近的女人被他说中了各种事情吗？我刚刚去那个人家里看了一下，听说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看到他了。」

「……咦？」

裕生的心脏突然猛烈跳了一下。

「不过，那也只是前天的事而已，而且那个人好像本来就经常出门旅行，所以应该还不需要太担心。只是，或许还是确认一下这个镇上有没有其他人失踪会比较好。」

裕生点头同意佐贯的话。如果天明是契约者的话，他应该已经杀了好几个人。

「还有，那家伙在表演的时候提到的『守护神』龙子主，我想应该是龙的小孩，不过这个字也有蜥蜴的意思。也就是说，龙子主的意思就是蜥蜴神。」

「那个龙子主有出现在以前的传说里吗？听起来好像有耶。」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吧？就跟那个什么『皇辉山文书』一样。」

「皇辉山文书」——昨天裕生也从佐贯那里听过好几次这个名词，但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结果，那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也搞不太清楚，搞不好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

佐贯咧嘴一笑。

「就是搞不好根本就不存在。四年前也只是发表说找到了，除了天明以外，根本就没有人看过。警察去问话的时候，他马上就逃走了。天明的助手好像也没看过。反正，就算真的有，顶多也只是住院时的妄想日记吧。」

「住院？」

裕生不禁反问。

「我没说过吗？听说他受了重伤之后，整个人就变了。说有『皇辉山文书』也是出院之后的事。」

「……」

裕生想起自己写的〈黑海的彼端〉。如果是「住院时的妄想日记」，他写的那个故事也差不多。如果没有住院，他也不会写那个故事。

「啊，对了。我还没让你看最重要的东西。」

佐贯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把屏幕拿给裕生看。上面显示着用相机拍下的照片，看起来像是某栋大楼的入口。

「这是……」

裕生不禁屏住呼吸。

「这是天明住的旅馆玄关，我刚刚去拍的。」

自动门旁边的墙壁上，用黑色喷漆画着一个很大的记号。正方形的框框里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记号』。」

这是雷鸣造物主告诉他的，鹤龟镇的某个「黑影」的记号。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了。裕生看着「天明ショー」的会场入口。站在那里面舞台上的，就是「黑影」的合约人。

「接下来要怎么办？」

佐贯问道。裕生心里已经有个底了。

「让那只蜥蜴型的黑影跟『黑之彼方』再打一次。利用那家伙打倒『黑之彼方』。」

失去「眠首」这个武器的「黑之彼方」已经变弱了。原本有三颗头的它，现在只剩下一颗头。如果要打倒它，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如果蜥蜴型的黑影打赢了怎么办？」

「我们会打倒它。」

佐贯皱着眉头，双手抱胸。

「这很难吧。」

「不过，这点绝对不能退让。就算『黑之彼方』死了，如果那只蜥蜴型的黑影继续杀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不，我不是反对你的意见。我也知道非这么做不可……只是，这么一来，那只蜥蜴也得相当弱才行。我们根本没办法战斗吧。」

佐贯一边叹气，一边折着手指。

「首先得把它们引出来，让它们碰面才行。然后还得让它们打起来。而且双方都得变弱。这么一来，我们需要的是……」

他瞄了裕生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同时欺骗两个『黑影』，对吧？」

裕生点了点头——他们没有力量。如果没有力量，就只能用欺骗的方式打倒对手。

「你还是把事情告诉雏咲比较好吧？」

佐贯说道。裕生摇了摇头。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一旦告诉叶，『黑之彼方』也会知道一切。这么一来，那家伙可能就不会跟那只蜥蜴战斗，而且可能会做出更糟糕的事。她现在应该还在怀疑我到底在做什么，所以得尽量不让她知道我们的行动。」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咦？」

「你对那个『黑之彼方』说谎，就等于是对那个女生说谎吧？这样你真的可以接受吗？」

裕生微微咬紧牙关。他知道叶是打从心底信赖着自己。只要看到她那双完全不怀疑裕生的双眼，即使是为了引开寄生虫，他还是无法欺骗她。

「……没办法啊。」

裕生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佐贯拍了拍裕生的肩膀。

「嗯，的确是没办法。等事情全部结束之后，我会说是我的错。只要说所有阴谋都是我策划的就好。」

「我没办法这么做。」

裕生一边苦笑，一边想着应该还在家里的叶——现在她一个人在做什么呢？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再过不久就可以让她从「黑之彼方」的束缚中解放了。

接下来得去见天明，跟他讨论打倒「黑之彼方」的方法。

虽然没有全部吃完，但他还是拿着托盘站了起来。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去哪里？」

「还问去哪里……当然是那个会场啊。虽然可能只能看到一半，但在跟天明谈之前，我想先看看那场表演。」

裕生一边看着窗外的会场一边说道。佐贯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

「不，这很难说。现在可能还是不要过去比较好。」

「为什么？」

「我在这里看的时候，刚好看到你也很熟的人走进会场。万一在里面碰到的话，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谁啊？」

「你哥哥。」

「啊？」

裕生不禁大叫出声。

3

「……或许有些人会怀疑『这个男人真的有透视能力吗』……你觉得呢？」

天明一如往常地说道，然后将手上的麦克风转向其中一位观众。麦克风发出「沙」的杂音。

「啊？我吗？」

那名男子说道。

「对，就是你。」

天明用戴在头上的耳机式麦克风说话。今天被选中的，是坐在最前排、格外引人注目的高个子男子。他染了一头金发，穿着花俏的衬衫，黄色镜片的太阳眼镜底下，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闪闪发光。

持续将近一小时的「皇辉山天明秀」即将进入高潮。观众席几乎座无虚席，其中有不少人是以前也看过这个「表演」的常客。在「表演」的前半段，天明会介绍他所经手的各种商品，而观众期待的则是从「影子」看穿对方的透视术。

「嗯，百分之百是骗人的吧。」

高个子男子说道。

会场中顿时掀起一阵困惑的骚动。很少有客人会如此直接地否定表演。不过，天明反而在内心窃笑。不管怎么看，这个人都像是在附近游荡的前不良少年。这种类型的人习惯凡事都用黑白分明的方式判断，反应不是全盘否定就是全盘接受。

简单来说，就是天明最擅长应付的类型。

「那么，就让我来证明我的能力吧。可以请你上台吗？」

天明说道。男子的眼中瞬间闪过不悦的光芒。当然，天明早就料到对方会说出「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或「我才不想帮你骗人」等话，直接拒绝。

然而，就在天明准备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

「好啊。」

男子干脆地点头，主动走上白色箱型舞台。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天明立刻改变想法，认为对方只是心血来潮。

天明一如往常地让客人站在舞台中央。男子的影子宛如巨人般浮现在背后的地平线上。天明原本以为这位客人会对这个现象做出反应，但他只是盯着自己所站的舞台下方。

「怎么了吗？」

男子用凉鞋踩了踩舞台。

「这个舞台下面放了什么？」

天明的脸颊瞬间抽动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垮掉。

「哎呀……虽然不能大声张扬，但只是普通的仓库而已。下面没有陷阱，请放心。啊，如果不介意的话，等一下我偷偷带你去看吧？」

「啊，不好意思。请继续。」

男子举起手说道。

「可以先请教你的名字吗？」

「嗯，我刚才在柜台写过了。」

男子搔着头回答。

「藤牧雄一。住的地方是……」

「哎呀！要是再说下去，我的工作就没了！」

天明一边听着客人的笑声，一边走到雄一映在地平线上的影子旁边。然后，他静静地触摸雄一的影子——会场因为期待而变得鸦雀无声。

「今天早上，您好像没有看报纸呢。」

他对着耳麦式麦克风说道。

「是啊。」

对方用不太关心的语气回答。

「姑且不论还在念高中的弟弟，上班族的爸爸和您还是看一下比较好吧？」

「……老爸习惯晚上看报纸。」

虽然说法有点别扭，但间接承认了天明说中了。会场响起掌声。

「您呢？嗯——您是大学生……大学是东樱吧？虽然服装品味有点怪，但算是个菁英呢。」

「咦？服装？」

雄一像是被攻其不备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衬衫。天明心想，为什么对这点有反应？

「算了，先不管这个。东樱大学离这里有点远。平常一个人住，现在放暑假回老家。是这样吧？」

雄一沉默了一会儿，不情愿地点点头。比刚才更大的掌声响起。

「现在，您老家只有父亲和弟弟。就算加上您也只有三个人。您的母亲……或许不该提及，但似乎已经过世了。」

雄一转头看向天明。眼神中感觉不到任何情绪。

「嗯，老妈的确已经死了。」

会场某处发出「哦哦」的感叹声。天明用手制止了随之响起的掌声，继续说下去。

「您一直住在公营住宅……是相当老旧的公营住宅呢。您住的似乎是相当边缘的栋。附近看得见公园。是加贺见住宅吗？那里就是您的故乡。」

「是啊。」

雄一轻轻点头说道。

「从小学到高中，您都是在同一个城镇长大的。」

「啊，你知道我参加什么社团吗？」

「看来您到初中为止相当有名呢。看起来打架似乎也很强。」

天明无视雄一的问题，继续说下去。

「十五、六岁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什么重大转折……之后，您就完全改过自新了，对吧？」

「嗯，你说对了。」

雄一用几乎放弃的语气回答。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更加热烈，但天明从这个男人的态度中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虽然还有点早，但天明觉得差不多该收尾了。

「您是个相当优秀的青年。为了背负起明日的日本，今后请您每天都要看报纸。」

天明离开地平线，走近雄一，突然将一只手举向空中。他的头顶上方出现报纸，然后掉落在他的手中。

「我想现在就交给您，所以带了过来……请您回去之后，确认一下信箱。」

天明将报纸递给雄一。自从被请上舞台之后，他第一次惊讶地睁大双眼。会场响起如雷的掌声，天明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夹广告传单呢。」

雄一拿着报纸，脸上依然带着惊讶的表情，喃喃说道。

「之后再给您也行哦。」

会场响起一阵笑声。

「怎么样？您还要说『百分之百是骗人的』吗？」

天明得意洋洋地说道，雄一却歪着头，发出「嗯——」的低吟。

「不，刚才那个很厉害，我真的吓到了。」

「不不不，这是人类原本就拥有的能力——」

「其他手法我都知道了，不过刚才变出报纸的手法，之后可以偷偷告诉我吗？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

掌声停了下来，会场开始出现怀疑的骚动。天明凭藉经验察觉到危险，必须立刻让这个男人离开舞台。然而，为时已晚。雄一朝麦克风大喊：

「我来说明手法！如果你有自信是真正的超能力者，就让我说明看看！不准拔掉麦克风的线，也不准叫警卫过来！」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天明心想「糟了」。观众接受了雄一的发言。如果妨碍他发言，天明就会变成「没有自信」。总之，只能靠话术度过难关。

雄一轻咳一声，态度一转，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从影子读取人类情报的说法是骗人的。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只要花一个小时就能调查出来。」

天明从容地微笑。在这种场面，感情用事的一方就输了。

「你在说什么？我连你的名字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不对。我在会场的柜台写过名字和电话号码。虽然柜台说随便写就好，但你就是从那些写过名字的客人中挑选出『影子』。只要知道名字和电话号码，就能调查出地址，开车过去打听情报，很简单吧。说不定还有其他家伙去市公所调过我的户籍誊本。」

「胡说八道。我一步也没离开过这个舞台。」

「你的麦克风。」

雄一指着天明的耳麦。

「那东西有耳机。你就是用那个从外面的工作人员那里接收情报。」

天明耳朵上的耳机另一头传来八寻的咂舌声。接着，她警告天明：「我要切断了哦」。天明轻轻点头。为了收拾事态，已经顾不得形象了。

「那个柜台的华丽大姐很可疑。那个大姐是指挥塔，将其他工作人员调查的情报统整后告诉你。你只是把耳朵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而已吧。」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耳机另一头的八寻呻吟般地说。他不是全部看穿了吗？

「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把我们家的报纸移动到这里？」

「你白痴啊。没必要特地把我们家的报纸拿来。去打听情报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家的报纸偷走，丢在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就好。之后只要在这个会场准备同样的报纸，诡计就完成了……首先，如果真的是从我们家的信箱拿出来的，里面没有夹广告传单很奇怪吧？因为报纸的广告传单内容会依地区而完全不同，这个会场无法准备……不过，从空中拿出报纸的诡计，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补充：

「还有，现在住在我家的有四个人。多了一个家人。你们似乎没有调查到这点。」

天明环顾会场。虽然还是一样安静，但气氛已经大为改变。观众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很遗憾，你所说的全都是毫无证据的假设。」

天明平静地说。差不多是时候了，他心想。

「我经历过好几次这种中伤。你只是在胡说八道。」

「那么，你把我们家的东西拿过来吧。我房间的烟灰缸之类的就好。这样我就相信——」

就在这时，会场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同时麦克风的电源也关闭了。

与此同时，会场后方的门打开，身穿巫女装束的八寻拿着扩音器现身。她用一如往常的尖锐声音喊道：

「非常抱歉，这个会场的配电盘发生故障。由于有发生火灾的危险性，请各位观众依照指示迅速离开……」

「你是什么人？」

天明在黑暗中说。语气变得和刚才截然不同，十分粗鲁。

「我是路过的前不良大学生。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从舞台上往下看，会场的观众几乎都已经离开。只剩下角落还有几个人影。

「居然是停电啊。真是无聊的障眼法。你这个骗子。」

天明的工作人员关掉了这个会场的电源。他很清楚这一点。「火灾」什么的应该只是单纯的借口。证据就是，消防车迟迟没有抵达。

雄一轻盈地跳下舞台，抬头看向舞台上的天明——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你为什么要揭穿我的谎言？」

天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雄一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天明站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中。

「我的确在说谎。但是，我并没有靠刚才的透视术从这个镇上的人手中骗取钱财。所以正确来说，这不能称为『诈欺』。警察应该也不会追究我的罪行。这点你也明白吧？」

「我不能放着谎言不管。就只是这样而已。」

雄一嘴上这么说，脑中却在思考天明那不可思议的移动方式。他跳过了雄一的头顶，从舞台跳了将近十米远。而且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除非是瞬间移动，否则不可能办到。

「真是的，居然一眼就看穿我的手法。我觉得你也有足够的骗人资质，你难道不想说谎吗？」

「我不太喜欢骗人。反正就算不说谎，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那是因为你很强。你是不需要说谎的稀有人种。」

「不要一边捧我一边把自己正当化，你这个白痴。」

「有些力量是不骗人就无法获得的。每个人都会说一点谎。就算你不撒谎，你身边的人应该也会说一点谎。只要你无法理解这种人的心情，就不会有人依靠你的力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雄一嘴上这么说，但脑中却想起裕生的事。那个对自己说谎的弟弟，结果还是没有对雄一说明任何事情。

「你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我跟谎言同化，可以说我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回去了。」

雄一挥了挥手，开始在椅子之间走动。

「……我已经不在乎人类了。」

雄一脖子上的毛突然倒竖起来，他反射性地往后一跳。他下意识地将双脚张开到与肩同宽，然后夹紧腋下举起双拳——这很明显是战斗的架式。

（……嗯？）

雄一立刻解除了战斗架式。回过神来，他发现什么事都没发生。虽然他刚才一瞬间感觉到一股无比明确的杀意。

天明从观众席之间直盯着雄一。

「……你不回去吗？」

雄一啧了一声，然后迈开脚步。

他突然想到，自己大概不会把在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任何人——他没有自信能够清楚说明自己刚才的体验。

4

天明目送雄一离开后，便往会场的角落走去。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隐约可以看见两个人影。明明工作人员都在引导观众避难，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之所以打消让龙子主吃掉雄一的念头，也是因为那两个人在看着他。天明所在的箱型舞台下方，随时都有龙子主潜伏着。他之所以能够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也是利用了龙子主的能力。那个雄一甚至察觉到舞台下方有东西。他的直觉敏锐到让人无法忽视。如果「正式演出」不是明天，他应该早就把雄一给消灭了吧。

但是，现在在目击者面前杀人就不太好了。虽然他不在乎人类的死活，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怎么了吗？」

天明对那两个人说道。他终于靠近到可以看清那两个人的距离。其中一人个子矮小，另一人则是身材魁梧——他都见过这两个人。

「不，我们只是想问点事情才留下来的。」

身材魁梧的那个人说道。

「我们正在调查皇辉山文书……」

「不需要那种借口。你是佐贯峻，对吧？」

天明一针见血地说道，对方顿时语塞。

「你旁边的那个家伙昨天也在神社吧。你们想问的不是那种事情吧？」

沉默笼罩着现场。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看了一眼。

「佐贯，这个人果然不是说谎就能骗过的。而且，我们的长相已经被他记住了。」

矮小的那个人对佐贯说道。天明的确透过龙子主的五感，掌握了昨天战斗的情形。他认得当时在场的所有人。

「我是藤牧裕生。初次见面。」

矮小的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很有礼貌地低下头。

「我跟你说实话。我的儿时玩伴被一只〈虫〉附身了，我希望你能用〈虫〉的力量杀死那只〈虫〉……我们是为此而来的。」

「喂，裕生。」

佐贯一脸不悦地说道，但裕生却伸手制止了他。

天明凝视着两人的脸。他们的确有可能说出实话，但更有可能是设下了陷阱。天明觉得佐贯一开始的谎言，似乎就是默认会被自己识破。如果被识破的话，就会说「真不愧是天明先生。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然后说出另一个谎言——这是骗人的技巧之一。

如果这两个少年是有意识地使用这种技巧，那就表示他们必须提高警觉。

「你们希望龙子主杀死的，是那只『同族杀手』吗？」

裕生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子……叶被那家伙当成了人质。今天也是那家伙命令我，表面上来调查身为那个『阴暗之兽』契约者的你。不过，你的『阴暗之兽』能够伤害那家伙。我觉得打倒那家伙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

天明直觉地认为裕生的话是谎言。虽然不是全都是胡说八道，但其中有一部分是谎言，所以听起来多少有点真实感。问题是现在无法判断哪个部分是谎言。

「你认为我的龙子主能够完全打倒那家伙吗？」

「那家伙原本就不太能够察觉其他『阴暗之兽』，所以你的『阴暗之兽』接近的时候，他也没有发现吧？而且，现在他的头被吃掉一个，也无法使用武器。只要你指定一个方便的地点，我就会把他带到那里。这样应该可以趁机打倒他吧？」

「原来如此。」

天明说道。这跟从龙子主那里得到的情报一致——那个「阴暗之兽」不太能够察觉同族，以及被吃掉的头似乎有武器。

「那么，如果打倒那个『阴暗之兽』，你打算拿我怎么办？」

「不会怎么样。只要那个『阴暗之兽』死了，叶也获得解放，这样就够了。我们只是想要回到普通的生活而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天明心想。那个女孩是这个少年的女朋友。

「如果我答应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冒着危险杀掉那家伙的意义何在？」

「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你原本就打算杀掉『同族杀手』吧？而且，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我就要向『黑之彼方』报告『皇辉山天明是那只蜥蜴的「阴暗之兽」的契约者』。这么一来，那家伙今晚就会来向你报仇吧。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方法。」

裕生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拙劣的威胁——不过，天明对「今晚」这个字眼产生了反应。如果这是真的，那今晚就糟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但在明天的「重头戏」之前，他可不想被卷入什么大骚动。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做了各种准备。

天明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干脆明天在「重头戏」时把他们一起解决掉如何？只要把他们全部打倒不就得了？

「好吧。你去阻止今晚的袭击，然后把那家伙引诱到明天鹤龟神社的祭典上。」

「祭典？」

裕生惊讶地反问。

「明天我预定要参加活动。你们是高中生吧？和恋人或朋友一起去祭典一点也不奇怪。之后，你们再把她带到鹤龟山的山顶附近。那里应该没什么人，而且我对那里的地形也很熟。」

「可是，我们不知道能不能突然把她引诱出来……」

「没办法也没关系。不过，只要你能阻止今晚的袭击，我也会准备回礼。我会帮你杀掉那只〈阴暗之兽〉。」

你们也会一起被杀掉，天明在心里补上一句。

「……我试试看。」

裕生点头说道。

「对了，那只〈阴暗之兽〉和你女朋友的名字是？」

天明问道。裕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回答：

「〈阴暗之兽〉的名字是『黑之彼方』。契约者是雏咲叶。」

天明瞪大了眼睛。

裕生心想，他怎么了？

天明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不可能知道「黑之彼方」，所以应该是对叶的名字有反应。

「请问……你认识叶吗？」

裕生战战兢兢地问道。虽然到目前为止事情都还满顺利的，但他的内心却一直担心对方会不会看穿他们的目的，冷汗直流。他可能刚刚犯下了什么决定性的错误。

他感觉得出来佐贯也在旁边紧张不已。想出这个计划的人几乎都是佐贯，一开始先说谎让对方识破也是他的点子。

「不，不是这样。我认识一个叫做雏咲的男人，她大概是那家伙的女儿吧。听说他有一个女儿。」

「您认识叶的父亲吗？」

裕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直接问道。

「叶的父母在四年前失踪了。」

话才说到一半，裕生突然恍然大悟——四年前，正好是天明发现「皇辉山文书」的时期。

「这件事我也知道。雏咲清史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那家伙的结婚典礼就是在鹤龟神社举行的。当然，也是由我来主持。」

这么说来，裕生好像也听过这件事。叶的父亲和女儿一样沉默寡言。就算住在附近的孩童跑来家里玩，他也不会主动跟他们说话，印象中他总是窝在里面的房间，读着艰涩的书籍。裕生对他的印象很模糊。

「您知道他们两人失踪的原因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失踪之前，我曾经见过他们几次，但他们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形。」

裕生无法接受这个答案。这个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正当他打算继续追问时，佐贯轻轻踩了他的脚一下——他似乎想说「话题扯远了」。裕生这才回过神来。

「……总之，如果你们有办法引出『黑之彼方』，就跟我联络……这是我的手机紧急联络电话。只要打到这里，一定有人接听。」

天明在记事本上写下号码，然后撕下那一页交给裕生。

「我知道了。」

天明一直盯着裕生。裕生总觉得有点坐立不安，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裕生催促着佐贯站了起来。才刚走了两、三步，突然又听到天明的声音。

「虽然你想要和我合作，但昨天你不是想杀了我的龙子主吗？」

裕生差点跳了起来，但他还是勉强压抑住情绪，缓缓地转过头去。他的心脏正发出剧烈的跳动声。

「那个时候我也是不得已的。因为你的龙子主不是攻击『黑之彼方』，而是攻击叶。」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天明异常亲昵的口吻让裕生感到困惑。他的脸上甚至隐约浮现出笑容。裕生完全搞不懂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裕生他们往会场外走去。

5

裕生带着沉重的心情打开玄关的门。家里一片寂静。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四处寻找叶的身影，但不管是她平常使用的房间或是厨房，都没有看到她。客厅的冷气一直开着。

（她去哪里了？）

裕生呆站在客厅的正中央。她的身体状况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就算恢复了，应该也不会出门才对。

他不经意地往窗外一看——叶正站在阳台上。她已经换上平常在家里穿的衬衫和牛仔裤。裕生松了一口气，打开窗户，叶转过头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叶高兴地露出微笑。

「身体还好吗？」

「我想应该已经没事了。」

裕生仔细观察叶的脸。跟早上比起来，脸色已经好很多了。

「学姐那边怎么样？」

「咦？」

裕生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但他马上想起自己说过要「去调查蜥蜴的『既非』」，然后就离开了社区。

「嗯……知道当时在神社的人，好像全都跟『既非』没有关系。不过，神社是自由进出的，我想应该是契约者刚好去那里参观，然后发现了叶。」

裕生一边忍着不要说得太沉重，一边这么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她真相。

「这样啊……」

叶看着阳台外面。阴暗的天空下是一片熟悉的街景，更远的地方可以看见被绿意覆盖的鹤龟山。

（得告诉她明天的事才行。）

裕生这么告诉自己。他必须带叶去参加明天的祭典。不过在他开口之前——

「那个，学长。」

叶战战兢兢地说道。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咦？」

裕生眨了眨眼。他完全没想到叶会这么说。

「因为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失去记忆的事。」

「我没有生气啊。你为什么这么想？」

老实说，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气——不过对象并不是叶，而是附身在她身上的「黑影」，以及自己太过悠哉的态度。

「我总觉得学长最近好像有事瞒着我。」

裕生的心头一惊，但表情没有改变。

「没这回事。我不会瞒着叶什么事。」

「真的吗？」

裕生心想，只要忍耐到明天就好了。只要明天能够顺利打倒「黑影」，他就可以好好向叶解释并道歉。在那之前，他必须继续隐瞒下去。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嗯，真的。」

叶像是放下心来般，把双手放在胸前。

「太好了。因为学长最近有点怪怪的，所以我一直很想问。」

「……」

看着她的笑容，裕生实在没有勇气提起那件事。

「对了，今天早上真是抱歉。」

叶说道。

「咦？」

「因为我睡着了，所以没有做饭。叔叔他们有吃饭吗？」

「啊，我随便弄了点东西给他们吃……呃，我早上也说过……」

应该有说过吧，裕生把这句话吞了回去。他觉得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

（没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根据茜的说法，就算消灭掉「黑影」，叶的记忆也不会恢复。裕生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症状继续恶化之前打倒「黑影」。

裕生下定了决心。

「那个，叶，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当天傍晚，结束打工的小久保明里穿过鸟居，走到神社外面。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她也从宫司来山那里领了打工费。不只是她，连叶的份也一起领了。「她好歹也有帮忙，虽然不多，但请给她一点钱吧。」来山这么拜托她。

明里心情沉重地想着——明天应该就会见到叶了。到时候再给她就好了。

神社位于鹤龟山的山腰，鸟居的另一端是柏油铺设而成的缓坡道。走在步道上的小久保，看见两辆大型油罐车排成一列，正朝着神社的方向往上开。

小久保歪着头，目送发出轰然巨响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大型车辆。这条路的尽头应该只有鹤龟神社和鹤龟山公园而已，这两个地方都不像是跟那种车子有关。正当她想确认那些车子的目的地时，她发现挂在肩上的包包里的手机响了。

小久保忘了油罐车的事，连忙拿出手机——是裕生家打来的电话。

「啊，藤牧？」

电话一接通，她立刻开口说话，但对方却沉默不语。正当她觉得奇怪的时候——

「……那个，我是雏咲。」

她听见一个莫名模糊的声音。小久保瞬间咬紧了嘴唇。

「抱歉抱歉，因为是藤牧家的电话号码……身体还好吗？」

「是的，已经没事了……那个，昨天的事……」

小久保不禁紧紧握住手机。她一定是在说那个龙子主的事。

「嗯……虽然吓了一跳，不过老实说我也吓了一大跳，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藤牧说他有他的苦衷，我也不想跟那种事扯上关系。总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放心吧。」

「……」

小久保不知道叶会不会相信她的说法。如果是原本的西尾，应该不会对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即使知道她在说谎，还是让人很不愉快。

「啊，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因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小久保便换了个话题。

「不……那个，你听说祭典的事了吗？」

小久保深吸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她的确已经听说了。刚才离开神社之前，她已经跟佐贯通过电话。当然，她也知道天明和佐贯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嗯，我听说你们约雏咲同学，打算四个人一起去。结果怎么样了？」

「我也会去。」

「啊，这样啊。」

「然后……那个……」

小久保发现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压低声音说话。她大概是在瞒着裕生偷偷打电话吧。小久保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我想穿浴衣。』

叶害羞地说。果然——小久保心想。她觉得非常难过。叶以为只是约她去参加祭典，所以真的很期待。

「嗯，好啊。我妈应该也会很高兴。」

『谢谢你。还有，那个……』

「什么事？」

『可以请你不要告诉藤牧学长我要穿浴衣的事吗？……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小久保瞬间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但她还是勉强压抑住这股冲动。

「……嗯，我知道了。」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6

鹤龟车站附近的商务旅馆最上层，有一间虽然狭窄但还算豪华的套房。

天明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茫然地望着窗外。太阳早已下山，玻璃上映照的不是外面的景色，而是房间里的景象。天明的燕尾服已经皱巴巴的，脸颊上开始冒出青色的胡渣。窗户里的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苍老。

龙子主在天明的身旁等待。它被「黑色的彼方」打伤的全身，还没有完全痊愈。如果天明昨天也以司令塔的身份参加战斗，应该就不会和那个「黑影」陷入苦战了。明天它必须好好工作才行。所以从刚才开始——

（……嗯？）

天明歪着头。因为自己不知道「从刚才开始」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随身携带的紧急用手机响了。天明按下通话键。

『那个，我是藤牧。』

「嗯，怎么样了？」

天明一边抚摸龙子主粗糙的背部，一边说道。

『没问题。我约她之后，她说会去。明天我会带她过去。』

天明恍惚地想着「原来如此」。这家伙也确定会死。

「那么，明天晚上来看我在鹤龟山公园的表演吧。」

沉默笼罩着两人。

『那个，不是要在祭典结束之后见面吗？』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当然是在祭典之后再直接见面。我想亲眼确认那个契约者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不用担心会被怀疑，我从舞台上也能知道你们在哪里。你只要带自己的女朋友到公园来看我的表演就行了。」

『我知道了。』

天明在心里喃喃自语着「他还只是个小鬼头啊」。他抚摸着龙子主背部的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圆形凹陷的伤口。那是裕生泼了那个黑色液体所造成的痕迹。只有那个液体造成的伤口愈合得特别慢。

『那么，明天见。』

裕生说道。

「啊，关于你昨天对龙子主使用的那个药。」

『咦？』

裕生疑惑地反问。天明觉得这个少年很亲切——即使他对自己撒了谎。

给他一点有用的情报应该也无妨吧。

当然，明天还是打算杀了他。

「我想那应该是『同族相食者』的血……虽然只是我的直觉。」

「……」

他什么话也没说。恐怕正在拼命思考天明这番话的意图吧。虽然根本没有什么意图。

「我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再见。」

天明说完，便径自挂断了电话。

龙子主在天明身旁一动也不动。它的动作比平常更迟钝。天明原本以为是因为那个伤口，但或许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才会那么——

天明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这时，他听见敲门声。他让龙子主回到影子中，打开门一看，八寻就站在门外。她已经完全卸妆，穿着朴素的衬衫和长裙，跟白天简直判若两人。

「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一走进房间就说道。看来她似乎相当生气。

「怎么了？」

天明反手关上门，这么问道。

「还问我怎么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瞪着天明。

「我之前一直忍耐，但已经到极限了。我要把话说清楚。」

「哦。」

虽然回答很简短，但天明漠不关心的语气似乎让八寻瞬间被震慑住。这么说来，天明从来没有对她摆出这种态度。因为天明一直把她当成「生意」上的伙伴，对她抱持敬意，也完全信赖她。

「你到底想在这个镇上做什么？」

「做生意啊。跟我在其他地方做过的一样。」

「别开玩笑了！」

八寻几乎要扑上来似的叫道。

「什么做生意啊。你来到这个镇上之后，不就只是把之前赚的钱到处撒出去而已吗？你个人名义的银行账户……」

八寻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存折，往桌上一摔。天明心想：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几乎没剩多少了。你到底把钱花到哪里去了？」

「……你手脚真快。什么时候从我的行李箱里拿走的？」

「别岔开话题，好好回答我。那可是买下一整栋房子都还有剩的金额耶。你之前不是说过，差不多该收手不做这种危险的工作了吗？还说钱也存够了，是时候做些正当生意了。」

「……」

天明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但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会这么说吧。从不久前开始，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活。恐怕是从被龙子主附身之后开始的。

唯一确定的，只有偶尔会突然涌现的强烈杀意。只要一想到「杀掉某人，满足龙子主」，其他事情就变得一点也不重要了。

「来到这个镇上之后，你对工作就失去了兴趣。『表演』也只是机械式地进行，一点干劲也没有。明明有好几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客人』，你却完全不打算出手。」

天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放松下来——虽然其中一个已经被龙子主「出手」了。

「最近连『表演』都跷掉了。今天下午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今天？」

天明突然皱起眉头。他清楚记得因为那个藤牧雄一，上午的「表演」凄惨地结束了。可是，天明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有出门。

不过，他也不记得自己有进行下午的表演。

「还有，我这边收到了请款单，你把油罐车连同司机一起租下来是怎么回事？好像还买了其他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

关于油罐车的事，天明记得很清楚，但他不能告诉这个女人。八寻突然叼起香烟，用设计典雅的打火机点火。这是她想让心情平静下来时的习惯。

「呐，你在这座城市里到底在做什么？」

八寻再次发问，天明没有回答。他下意识地咬牙，发出「喀」的一声。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八寻吐出一口烟，表情变得柔和。

「这里是你出生的故乡，要离开这里一定很痛苦吧。所以你一直很想回来……这点小事我懂。」

天明的牙齿又喀喀作响。他的思考仿佛蒙上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

「可是，你在这座城市里做的事，坦白说根本是乱来。因为……」

「我不是想回到这座城市。」

天明呻吟般地说。

「我是想把这座城市搞得乱七八糟。」

喀喀喀。天明的下巴又动了。听八寻说话让他痛苦得不得了。干脆把这女人也杀了——

「呐，天明，离开这座城市吧。」

八寻以平静的语气说。天明茫然地回望她。

「……离开这座城市？」

天明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喃喃重复。

「既然钱都花掉了，那也没办法。我们离开这里，再一起赚钱吧。待在这座城市对你来说不是好事。我有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的预感。」

天明紧紧闭上眼睛，试着集中混乱的思考。她的直觉和判断总是很正确。他就是这么想，才选择她当搭档，也总是听从她的提议。这次也该这么做吧。

「……说得也是。」

不知不觉间，牙齿不再打颤。说出口后，他觉得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但应该还来得及重新来过。

「既然决定了，就马上准备撤退吧。」

八寻以开朗的声音说，将香烟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然后走向卧室。

「行李我来收拾。反正你一定没整理吧？」

天明默默点头。他原本就不想杀人。自从龙子主出现后，他才变得不正常。幸好还没杀掉八寻。他松了口气。毕竟其他工作人员——

「这么说来，其他工作人员去哪里了？」

八寻正要开门，回头看向天明。

「咦？」

这是对八寻的话和自己的想法做出的反应。

「刚才不是一个个面试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好像都没回房间，你让他们在哪里做什么？」

天明咽了口口水。从微微打开的卧室门后方，飘来浓厚的血腥味——天明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早就为时已晚。

他朝八寻的方向踏出一步，几乎同时，八寻探头看向卧室。

「八寻。」

天明以沙哑的声音呼唤，八寻身体一颤，转过头来。她的脸色变得跟纸一样苍白。

「……怎么回事？」

「龙子主状况不太好，所以我吃了大家……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

天明摇着头，悲伤地低语。

「但还是不舒服。平常我会全部吃掉，今天却吃得乱七八糟。」

八寻无力地当场瘫坐在地。天明像是要覆盖住她似的，将自己的脸凑近她，牙齿喀喀作响。

「……是、是你干的吗？」

「八寻。」

自己想做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自己在说什么？天明已经搞不清楚了。他只知道有个奇妙的意志——杀光人类，吃光人类。那是他体内除了他以外的某人所拥有的欲望。

「你能忘记在这里看到的事吗？」

她僵硬地点头。看起来像是在点头，也像是在发抖。

「那我就饶你一命。」

八寻微微松了口气的瞬间——

「龙子主。」

天明背后出现一只巨大的蜥蜴。他迅速退到一旁。怪物缓缓朝八寻前进。

「……救救我。」

「我会救你。所以，不准告诉任何人。」

天明像在说梦话似的低语。

「我不会杀你。」

八寻用脚跟踢着地板，沿着墙壁后退。她立刻被逼到房间的角落。她睁大双眼，求助似的仰望天明。

——你不是说会救我吗？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不会杀你。」

逼近她眼前的蜥蜴舌头，舔了舔八寻被冷汗和泪水沾湿的脸颊。

「我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不会杀你不会杀你。」

天明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像念咒语似的重复说着。接着，龙子主张开下颚。

「……骗子。」

那是八寻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