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祭」

第五章　血祭

1

『你不用太在意啦。』

电话另一头的佐贯这么说道。

「可是，我不觉得那家伙会毫无理由地告诉我这些事。」

裕生蹲在阳台的角落，正在用手机讲电话。他之所以压低声音，是因为不想被待在房间里的叶听到。

他正在讨论昨天晚上天明所说的话。裕生所使用的「寄生虫」的毒，可能是以「黑之彼方」的血所制成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吧。』

的确如此。或许真的不需要太在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黑之彼方」的身体构造应该跟其他「寄生虫」完全不一样吧。』

「嗯，是啊。」

之前亚伯拉罕也说过，「黑之彼方」是超越「寄生虫」阶级的存在。

『可是，如果是「黑之彼方」的血，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叫雷鸣匠的家伙？他是怎么拿到手的？你也不知道吧？』

「……嗯。」

他也不太清楚雷鸣匠这个人。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人类，而且也听不懂他说的话。特别是「犬头」这个字眼，裕生一直很在意。虽然可以解释成「要打倒黑之彼方就得砍下它的头」，但他总觉得还有其他意思。

『目前那边应该还算顺利吧？』

佐贯说道。

「嗯，我想应该还没被发现。」

『我这边也把那个东西弄到手了。那，晚点见。』

跟佐贯讲完电话之后，裕生一回到房间，就看到叶站在那里。

「咦？」

裕生瞪大了眼睛。叶穿着衬衫和裙子，肩上背着托特包，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出门了。

「怎么了？」

他看了看时钟，现在还不到两点。他们约好五点在车站前碰面，现在出门也未免太早了。

「我有事要先出门。」

「啊？」

裕生不禁反问。她突然说要出门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而且她看起来似乎莫名地开心。

「我会在约好的时间准时到车站的。」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就快步走出房间。裕生连忙追了上去。

「等一下，你说有事，是要去哪里？」

「秘密。」

叶笑着回答。

「不是秘密啦，要是有个万一……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叶在玄关前停下脚步，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西尾同学家。」

「咦？西尾？」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裕生更是感到混乱。

「我出门了。」

她穿上凉鞋，走出了家门。

「嗯。雏咲同学来了。因为昨天约好了。」

小满板着一张脸对着手机说道。

『既然这样，昨天怎么不告诉我呢？』

这里是小满的家。现在，叶正在和室里挑选待会儿要穿的浴衣。小满发现裕生打电话来，所以一个人溜出房间。

「有些话不能说嘛！这也没办法啊。」

『咦？什么意思？』

「你很啰唆耶。自己稍微想一下啦。那我还有事，晚点再聊。」

小满单方面地挂掉电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和室。打开纸门时，母亲由纪惠正和叶面对面地聊得十分起劲，甚至没有发现小满已经回来了。

「因为你还年轻，所以穿什么应该都很适合，不过阿姨比较推荐这件深蓝色的。这件的花纹有点太细了，看起来有点朴素，不过这件白底的花纹也很可爱……啊，雏咲同学喜欢什么样的感觉呢？想要成熟一点的？还是可爱一点的？」

平常的由纪惠是个文静的人，话也不多，但现在却像是变了个人似地，眼睛闪闪发亮，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总之，她最喜欢让年轻女孩穿上和服了。

「……成熟一点的。」

叶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样啊。那就选这件浴衣，接下来是腰带……哎呀，小满。」

由纪惠终于注意到女儿的存在。叶也抬起头来。

「小满要选哪一件浴衣呢？快点选吧。」

来了——小满在心里喃喃自语。

「我说过我不穿了，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啊？」

「你在说什么啊？朋友都穿了，怎么可以只有你不穿呢？不行，绝对不行。对吧？」

由纪惠向叶征求同意。叶有些困惑地点了点头。

「你看，连雏咲同学都说绝对不行……」

「我没说吧？别这样啦，很丢脸耶。」

小满不太喜欢穿浴衣去祭典。因为浴衣本来就很难活动，而且还要在人群中长时间行走。去年去鹤龟神社的夏日祭典时，她也是穿着平常的T恤和牛仔裤，让由纪惠大失所望。

而且今天的目的不只是看祭典。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危险，所以她想避免穿着不方便活动的衣服。

「居然这么不想穿，你和浴衣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由纪惠抚摸着浴衣的布料，夸张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有。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热衷？你才奇怪吧。」

「那你好好向妈妈说明为什么不想穿。」

「因为今天……」

「小满」突然闭上了嘴。叶狐疑地抬头看着她。如果一直拒绝下去，她可能会察觉到今天有什么事。

（啊，真是的，没办法了。）

「我知道了，我穿。」

「小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裕生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一点抵达加贺见车站。站前挤满了准备去参加祭典的人们。偶尔会有穿着华丽浴衣的女孩子经过，裕生的视线不自觉地追着她们。

「你来得真早。」

有人跟他说话。原来是背着运动背包的佐贯，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游泳池回来。

「你也是啊。」

裕生说完之后，佐贯把脸凑过来，咧嘴一笑。

「那个东西已经做好了。」

佐贯一边说，一边拉开背包的拉链。最上面可以看到三根长约二十公分的铁管，前端还装着用塑胶软管做成的盖子。

「这就是我做的对抗增殖型〈虫〉的『武器』。」

佐贯得意地说。

「只要使用这个，就可以直接把『毒』注入〈虫〉的身体里。」

「这个管子里装着那个『毒』吗？」

「是啊。」佐贯点头。裕生握住其中一根管子，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类似水声的声音。昨天佐贯从裕生手中接过那个瓶子之后，只花了一个晚上就做出这个东西。

「真亏你能做出这种东西。」

裕生佩服地说。这似乎是个比他想象中还要像样的「武器」。

「你忘了我是工艺社的吗？而且，我家里的工具大致上都齐全。」

「要怎么使用？」

佐贯打开管子的盖子。管子里面装着一根半径比较小的管子，稍微突出的前端部分被斜斜地切掉，看起来有点像是针筒。

「这个管子里面装着的尖锐管子就是本体，这里面装着那个毒液。你可以把它当成是利用弹簧力道的针筒。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打开盖子，把这个尖锐的部分压在〈虫〉的身体上就行了。这样就会启动开关，本体就会刺入〈虫〉的身体里。然后，本体里的毒液也会同时流进敌人的身体里。」

裕生点点头。「黑影」被那个龙子主打败之后，他们就要使用这个东西来打倒剩下的〈虫〉。

「全部有三根，我、你还有西尾各拿一根。」

佐贯一边说着，一边把拉链拉回原位。

「对了，雏咲呢？去上厕所了吗？」

「她没有跟我一起来。她先去西尾家了，应该会跟西尾一起过来吧。」

「为什么是去西尾家？」

「我也不知道……」

这时，他看见两个穿着浴衣的女孩子往剪票口的方向走来。穿着浴衣的女孩子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裕生并没有特别留意，只是继续寻找着叶等人的身影。不过，那两个女孩子并没有走进剪票口，反而在裕生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即使如此，裕生还是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

「……藤牧学长。」

其中一个女孩子开口了。

「咦？」

裕生这才第一次看向她们的脸——站在那里的是穿着浴衣的叶和米奇。

裕生和佐贯完全僵在原地。

（这也难怪他们会吓一跳……）

米奇心想。叶穿着深蓝色的大型花纹浴衣，搭配着鲜艳的黄色腰带。米奇则是穿着胭脂色的浴衣，把一头长发盘了起来。

先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的是佐贯。他一把抓住米奇的手臂，把她拉到离另外两人稍远的地方。接着，他把脸凑近米奇低声说道：

「你在搞什么啊？你打算穿这样去战斗吗？」

「我也没办法啊。我又不是自愿穿成这样的，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佐贯无奈地摇摇头，用冷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米奇。

「真是的……」

米奇突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浴衣。虽然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但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她并不是期待佐贯会称赞她，只是觉得这件浴衣很适合自己——所以希望他不要用那种像是在看厨余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转头看向叶他们，裕生还是跟刚才一样僵在原地。因为他的反应实在太小，叶不禁感到不安。

「那个……？」

叶战战兢兢地窥探着裕生的脸。

（藤牧，快称赞她。这时候应该要称赞她才对。）

小久保在心里拼命地传送念力。虽然只是浴衣，但对叶来说，第一次穿浴衣应该很辛苦吧。尽管如此，裕生却什么话都没说。正当小久保开始觉得应该要帮她说话的时候，裕生露出微笑。

「啊，吓我一跳。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呢……你穿起来很好看哦。」

叶的脸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笑容。太好了，小久保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胸口涌上一股暖意，仿佛自己受到称赞一样。

「你怎么会穿浴衣？」

「西尾同学借我的。」

裕生用跟面对叶时一样的笑容看着小久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西尾穿浴衣。」

裕生说道。

「你穿起来很好看呢，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

（啊……）

小久保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突然发烫。她无法压抑内心涌现的喜悦。

「嗯、嗯。谢谢。」

小久保稍微移开视线说道。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佐贯说道，其他三人也跟着点头。

2

穿过鹤龟车站剪票口的瞬间，人潮似乎一口气增加了。平常总是冷冷清清的车站前，现在也挤得几乎看不见周围。

从商店街到鹤龟山的道路两侧，全都挂满了灯笼。虽然大部分的摊贩都设在神社里，不过通往神社的道路两旁也零星地摆着一些饮料或零食摊。大部分的人都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准备欣赏这场最大的活动——也就是烟火大会。

叶一行人也跟着人潮前进。佐贯和小久保并肩走在前面，裕生和叶则是跟在他们后面，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叶几乎高兴得快要飞上天了。她最后一次参加鹤龟祭，还是在她念小学的时候。她还记得当时她和父亲手牵着手，几乎不发一语地走在路上。父亲那双有点冰冷、骨节分明的手，现在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突然看了看走在身旁的裕生的手。总觉得有点像她父亲的手。

如果我握住他的手，他会生气吗？她心想。

搞不好他会笑着回握我的手也说不定。不过，她实在没有勇气尝试这种大胆的行为。

就在此时，有人碰到了叶另一边的肩膀。因为穿着不习惯的木屐，叶突然一个踉跄。下一瞬间，裕生的手已经握住了叶的手腕。

「因为人潮变得有点拥挤。」

裕生一脸认真地说，然后就这样握着叶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好痛。」

其实她并不觉得痛，只是这么说而已。

「啊，抱歉。」

裕生连忙松开手，叶却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叶一行人来到了鹤龟神社的山脚下。在平缓的坡道上，可以看见神社的鸟居。通往鹤龟神社的路就只有这一条。叶的视线突然停留在绑在电线杆上的看板上。从刚才开始，她就看到好几次同样的看板，上面写着「皇辉山天明魔术表演」几个大字。

「……好像有活动耶。」

裕生说道。

「要不要去看看？」

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或许是因为光线昏暗的关系，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阴郁。

「看完之后再去神社那边吧。那里有很多摊位，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裕生马上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苹果糖。」

叶一边回答，一边看着走在前面的佐贯和小久保。他们两人正亲密地把脸凑在一起说话。现在佐贯似乎打开了自己的包包，正在对小久保说明什么。

「喂，后面那两个人手牵手耶。」

正在说明那个「武器」的佐贯，一边窃笑一边戳了戳小久保的手肘。

「西尾？」

他一喊，小久保才突然回过神来。

「啊，抱歉。把盖子打开，然后按下去就可以了吧？」

「……」

虽然佐贯心想「这样没问题吗？」，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刚才开始，佐贯就一直很在意一件事。虽然他认为那件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但还是会在意。

皇辉山天明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回到这个镇上？

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为了打倒「同族相食」的「黑之彼方」，也不是为了从别人那里骗钱。根据佐贯的调查，天明反而慷慨到令人觉得恶心的地步。

为什么他要指定大家事先来看自己的表演，这点也令人想不透。他打算确认契约者的什么吗？不过，佐贯不认为自己的意图完全被看穿了。不，应该说天明看起来似乎不太关心自己在想什么。

就好像他有更重要的目的，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

（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计可施了。）

他这么想。毕竟事情已经开始了。

在设于神社事务所的休息室里，皇辉山天明闭着眼睛正襟危坐。他全身穿着黑色西装和斗篷，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打扮得一丝不苟。

「差不多要开始了。」

纸门突然打开，来山出声提醒。天明睁开眼睛。

「抱歉。」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心里想着，开门前好歹先出个声吧。他连忙将放在腿上、装有天线的小型机器藏进斗篷里。来山似乎没有发现。

「我们也很期待会看到什么样的表演哦。」

来山边走边说。天明暗自窃笑，心想那当然了。他只对夏日祭典的执行委员会说「会表演简单的魔术秀」。之所以多给那些人一些钱，也是为了避免详细说明。

「执行委员们说想先跟你讨论一下。」

「不，我刚才也说过，应该不需要吧。不需要音乐或特别的照明，因为是不需要花太多时间的简单表演。」

在神社事务所的玄关穿好鞋子后，天明转头对弟弟说：

「你也会来看吗？」

「虽然有点忙，但我会尽量去看。」

「是吗？那就好。」

天明笑着露出牙齿。

鹤龟山公园原本是当地居民用来运动的场所，虽然叫做「公园」，但其实只是用铁丝网围住足以进行足球或棒球比赛的运动场而已。

平常可以看到后方的挡球网，但今天却设置了大型的舞台。运动场里挤满了人，但几乎都不是来看「皇辉山天明表演」，而是等着之后开始的烟火大会。

「……是不是应该再靠近舞台一点？」

裕生说道。为了不要走散，四个人聚在一起走进运动场。正当他们拨开人群往前走时，佐贯突然抓住他的肩膀。

「我说啊，裕生。」

佐贯压低声音，不让叶听见。

「我觉得还是不要离舞台太近比较好。」

「为什么？」

裕生问道，佐贯也歪着头。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围绕着运动场的水银灯突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照亮舞台的灯光。由铁管组成的临时舞台在黑暗中浮现。运动场上的观众也纷纷转头看向舞台，想知道接下来要开始什么活动。

「……啊。」

叶突然从裕生等人的背后发出声音。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绝对没错——叶确实感觉到寄生虫的气息。

她环顾四周。不过，现场人这么多，她根本不知道契约者在哪里。

「雏咲同学？」

身旁的小久保露出讶异的表情。叶抓住正在和佐贯说话的裕生的手臂，硬是把他拉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有寄生虫。」

叶低声说道。裕生脸上一瞬间浮现惊讶以外的微妙表情。

「得赶快找出来……」

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害怕。万一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出现寄生虫的话，可能会造成许多牺牲者。

叶正要跑出去的时候，裕生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下，真的是寄生虫吗？」

「真的。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确定了。」

「就算是这样，这里人这么多，根本没办法找啊。」

「可是，既然真的在这里，就不能放着不管。」

她以为裕生一定会同意她的看法。如果是平常的裕生，一定会说「总之先找找看吧」。然而，他却完全没有要行动的意思。

叶第一次对裕生的态度感到疑惑。为什么他对于寄生虫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呢？简直就像寄生虫出现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前天寄生虫就是出现在这间神社，这里应该是最需要警戒的地方。

她的心脏突然扑通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里？）

因为裕生约她来参加祭典，她高兴得忘了一切，所以之前都没有想到，但仔细想想，裕生的邀约未免也太突然了。

「……学长。」

叶战战兢兢地叫着裕生。她觉得胸口好闷。

「什么事？」

他之前说完全不知道契约者的下落。可是，如果真的不知道的话，他会约她来参加祭典吗？她所认识的藤牧裕生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应该会以寻找寄生虫为优先。

（……雏咲叶。）

「黑色的彼方」突然在她脑中说话，简直就像在等待这个瞬间。

（你终于发现了吗？这个少年一直在欺骗你。明明嘴上说不会说谎的。）

叶的口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早就知道那只寄生虫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少年和敌方的寄生虫联手了。前天和今天都是，他和敌方的寄生虫联手，把我们引诱到这间神社。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也是一伙的。）

「……骗人。」

（他们都在嘲笑你。欺骗老实的你，享受看你东奔西跑的样子。）

「不对。」

（那么，你听听看他们怎么说。看看他们是不是在说谎。）

「怎么了？」

裕生问道。

「……你骗了我吗？」

裕生的表情僵住了。

他一瞬间像是很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但马上又抬起头来。

「嗯。我骗了你。」

她没有勇气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叶低着头，不顾肩膀撞到别人就跑走了。

天明站在舞台一角，俯瞰着操场。

他隐约可以看见黑暗的操场上挤满了无数的观众，也可以看见「黑色彼方」的契约者从操场的另一端走过去。

（这些家伙也会死吗？）

他的心情莫名地轻松。他望向公园下方，鹤龟山的入口处那条坡道被灯笼照得通红。

再过不久，「表演」就要开始了。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吧。

回过神来，叶已经走进了栅栏附近的灌木丛。或许是因为视野不佳，附近没有其他游客的身影。她突然停下脚步。因为穿着不习惯的木屐勉强奔跑，她的大拇趾受伤了。

她无力地坐在一旁的水泥四角形标石上。

（我骗了你。）

叶的眼睛流下一行泪水。她觉得兴高采烈地打扮自己的自己既可悲又丢脸。

「为什么要说谎？」

她喃喃自语。

（他打算连你一起杀掉。一切都是为了打倒我这个「敌人」。）

「黑之彼方」回答了她。

（他发现你的记忆受到侵蚀，于是放弃救你。你应该也发现他的态度突然变了。）

她脑中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可是，他说要救我。」

（他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他想逃避对你下手的罪恶感。如果他真的想救你，应该没必要说谎。）

她紧紧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随时都和你在一起。只有我是你的伙伴。你明白了吧？是时候离开这个城镇了。）

「……离开这个城镇？」

（你已经无法相信人类了。他们会说谎。只有我是你唯一的——）

「你在和谁说话？」

叶猛然抬起头。小知正挥开细枝，朝她走来。她似乎跑了一阵子，肩膀上下起伏，好不容易绑好的头发也有些松脱。

「不要过来。」

她发出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冰冷声音。小知睁大了眼睛停下脚步。「黑之彼方」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这个女人是一切的元凶。是她唆使藤牧裕生的。只要你不在了，他就会变成她的囊中物。）

「我们分头在找你。我马上叫藤牧过来。」

小知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手机。

「我不想和你说话。」

叶说道。

「西尾小姐也对我说了谎。」

小知吓了一跳，闭上了嘴巴，但马上又继续说下去：

「我也觉得那样做很对不起你。可是，我实在没办法说出口。只要和藤牧谈过，你一定就会明白的。好吗？」

听到她这种安抚的语气，叶突然火大了起来。

「你们都在笑我吧！」

小知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她把手机放回原位，大步走到叶的身边。叶还在想她要做什么，脸颊已经挨了一巴掌。

比起疼痛，叶更感到惊讶，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在笑你？」

小知以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

「藤牧在笑你吗？你们住在一起，你最近有看过藤牧开心的样子吗？」

叶顿时慌了手脚。自从说出自己的记忆之后，裕生就一直露出悲伤的眼神——可是，那真的是为了帮助自己吗？

「他不是说过要帮助你吗？」

仿佛是看穿了叶的迷惘，小知说道。

「可是……」

「藤牧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小知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大叫。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相信藤牧！」

就在这时，舞台上传来男性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了过来。

「各位晚安。」男子说道。我是皇辉山天明。

「蜥蜴的『既神』契约者就是那家伙。就是站在舞台上的那个男人。你在神社打扫的时候应该有看到他吧？」

「咦……」

叶望向远处的舞台。那的确是前天看到的那张脸。

「藤牧已经和那家伙联络过了。为了打倒附身在你身上的狗，他打算利用那只蜥蜴。」

「……」

（你打算相信这个女人说的话吗？）

「黑之彼方」像是很无奈地说。这时，裕生拨开灌木丛走了过来，佐贯也跟在他身后。

「……叶。」

裕生呼唤着她。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沉稳又毫无迷惘。

叶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我骗了你。为了不让『黑之彼方』发现，我只能这么做。」

小知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裕生是什么样的人，叶是最清楚的。

「可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答应过一定会救你。为了遵守约定，我只能说谎。虽然很讨厌，但我已经决定了。」

叶像是被电到般站了起来。「黑之彼方」说的那些话，裕生不可能会做。虽然脑中好像还听得到什么声音，但叶已经听不进去了。裕生缓缓地朝叶走来，就像那天晚上发誓不会让她孤单一人时一样，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

她想说些什么，但胸口却梗塞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正当裕生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山脚下突然窜起一道火柱。

3

一开始起火的地方，是在通往鹤龟神社的坡道途中。为了运送汽油而来的油罐车，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距离路面数米的上方，然后重重地摔在道路上。没有人被压在车底下只能说是侥幸，因为人潮正好在前一个斑马线被截断了。

在沉重的地鸣声中，人们纷纷转过头去，正当他们开始怀疑那辆银色大车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时候——合金制的车顶突然被炸飞，巨大的火柱包围了油罐车。站在车子两侧的人们，分别朝着火焰的相反方向逃开。

无数的火星往四面八方飞散，其中一部分延烧到鹤龟山上的灌木丛，火势立刻以山脚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这个时候，鹤龟山后方的狭窄山路也一样开始起火。由于那里完全没有人烟，所以好一阵子都没有人发现。

现在，通往山下的道路完全被封锁了。接下来只能强行穿越斜坡上的树林，但是要从互相缠绕的灌木丛中下山并不容易，而且火焰产生的烟雾也逐渐覆盖了山脚下的树林。

事实上，鹤龟山已经化为陆地上的孤岛。

皇辉山天明站在舞台上，满意地注视着山脚下的火焰。那条道路的地下有一条宽敞的坑道，他昨天已经事先将一辆油罐车「瞬间移动」到那里。就在刚才，他将油罐车从地下再次移动到地面上。他握紧披风里的遥控开关。让油罐车出现在道路上之后，点燃事先安装在油罐上的点火装置。

龙子主的能力可以移动任何质量的物体，而且没有发动次数的限制。是非常有用的能力。

不过，这个能力也存在几个限制。移动范围只有十米左右，而且移动前和移动后的地点必须在天明的脑海中明确地想象出来——也就是说，必须是曾经「看过」的地方才能移动。此外，这个能力只能移动物体，油罐里的汽油必须由天明自己点火。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这时，夏日祭典的执行委员之一走近舞台上的天明。

「山脚下现在发生了火灾。非常抱歉，表演必须中止，请您现在立刻去避难。」

「就算您叫我避难，那条道路现在好像正在燃烧呢。」

天明冷静地说道，中年委员一边擦汗一边说。

「鹤龟山的后面有一条山路。我现在就去引导大家从那里避难。」

天明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不笑——那条山路现在应该也正在燃烧。

「请等一下。山路太狭窄了，没办法让太多人通过。如果我逃走的话，这里其他的人该怎么办？」

对方愣愣地张大嘴巴看着天明。看来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家伙是笨蛋吗？天明心想。

「我的意思是，我不打算自己一个人先逃走。既然难得站上舞台，就让我帮忙引导大家避难吧。」

「……啊。」

男子似乎终于理解天明的意思，看起来很感动的样子。

「非常感谢您。不过，到底该引导大家到哪里避难呢……」

天明朝着眼前的操场伸出手来。

「当然是这座公园啊。」

「喂，那辆车烧起来了耶！」

佐贯冲向铁丝网大喊。裕生等人往那个方向一看，停在道路上挡住去路的油罐车窜起了巨大的火柱。还留在坡道这边的人们，全都朝着神社的方向跑来。

「……喂，那里原本有那种车吗？」

小裕这么问道。

裕生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刚才和叶说话的时候，那条道路也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有那种油罐车开过去，他应该会注意到才对。而且，那条坡道现在是行人专用道，车子应该没办法开进去——

「……瞬间移动。」

裕生低声说道。那辆油罐车该不会是龙子主利用「能力」从其他地方移动过来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场火灾就是天明引起的。

「鹤龟山的山脚下发生火灾。从这里移动到其他地方非常危险，在消防队灭火完毕之前，请各位绝对不要离开这里……」

舞台上的天明以沉稳的语气对着群众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身旁的叶低声问道。裕生咬紧了牙关。

「那家伙可能就是引起火灾的人。」

此时，佐贯离开铁丝网，抬头望向山顶。裕生也跟着他往上看，发现山的另一侧也冒出了烟。

「山的另一侧也烧起来了，他大概是在山路上放火吧。这样就没人可以从这座山逃出去了。」

一行人陷入沉默。如果天明是犯人，那他到底想做什么？

「裕生，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先到舞台那里去吧。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那家伙想做什么，我们得阻止他才行。」

四个人沿着铁丝网小跑步前进。天明所在的舞台位于他们所在位置的对角线上，虽然必须绕过整个操场，但应该比穿越中央的人群来得快。

「各位，这座公园是临时避难场所。只要忍耐到火熄灭为止，尽量让小孩子和女性坐在地上。」

天明滔滔不绝地说着。或许是因为指示明确，人群目前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混乱。

「……那家伙的目的应该不是像那样说话吧？」

佐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裕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鹤龟山公园很安全，听到这个广播的人请往公园移动。」

（他想把大家聚集在这里。）

裕生心想。事实上，现在也不断有人从公园入口走进来。

「藤牧，我跟你说。」

不知何时，美智留已经跑到他身边。她似乎觉得穿着木屐很难跑，所以脱下来拿在手上。

「昨天打工回来的时候，我在鸟居旁边跟那辆大车擦身而过。」

裕生无言地催促她说下去。

「除了那辆车之外，应该还有另一辆一样的车。」

裕生脑中突然将所有线索串连在一起——山脚下的火灾、聚集在公园里的人们，以及不知去向的油罐车。

「……糟糕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叶！」

她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了下来。

「是。」

「把『黑之彼方』叫出来！」

「咦，可是……」

叶显得有些犹豫，裕生也明白她为何如此。就算现在把「黑之彼方」叫出来，也不见得会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动。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杀！」

『人潮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了。大家真是老实，真是太棒了。虽然说是为了打发时间，不过就让我为大家表演三个魔术吧。』

天明兴高采烈地说着。听到他这么说，裕生等人不禁凝视着舞台。

『首先是第一个……龙子主。』

穿着一身黑的天明身旁，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蜥蜴。它就像个摆饰般一动也不动。操场笼罩在困惑的沉默之中——他们大概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物体吧。下一瞬间，不知从何处传来有些困惑的掌声，然后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把龙子主叫出来！快点！」

叶点了点头。裕生的内心瞬间充满了对她的感谢。

（她相信我。）

明明自己刚刚才骗过她。裕生的体内不断涌出勇气，他必须回应她的信赖。

「……黑之彼方。」

叶低声念道。

一只巨大的黑狗从她的影子中现身。裕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失去一个头的「黑之彼方」看起来似乎缩小了一圈，显得有些虚弱。

「你不是有帮助人类的契约吗？带我到那个舞台上。」

黑狗只是站在原地不动。「黑之彼方」所控制的叶也没有任何反应。裕生骑到它的背上，紧紧抓住最后剩下的头。他的手肘碰到了被残忍咬下的「睡眠首」伤口。

「黑之彼方」突然高声吠叫。仿佛能撼动体内深处的沉重声音响彻整个操场，人们纷纷转头看向裕生等人。

「黑之彼方」一边咆哮一边冲进人群里。人们立刻发出惨叫，往左右两边散开。叶撩起浴衣的下摆，跟在它的身后。

「我不会原谅你的。」

叶以平静的声音说道——虽然裕生知道这是「黑之彼方」说的话，但他总觉得是叶本人在对他说话。

「我知道。」

裕生回答。

突然间，天明察觉到异状。一只载着人的黑狗正朝着舞台冲过来，把观众们往左右两边分开。那是藤牧裕生和「黑之彼方」，而雏咲叶也跟在他们身后。

「哦。」

天明露出苦笑。裕生他们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早察觉到他的意图，看来他得加快动作了。

「这只蜥蜴是龙子主，是我的守护神。接下来我要表演更大型的魔术。」

天明对龙子主下令。他昨天已经把另一辆油罐车「移动」到这个操场底下的坑道里了。

（出来吧。）

突然间，沾满泥土的油罐车出现在距离地面数米的上方，正好就在「黑之彼方」的头顶上。巨大的车体发出「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他原本打算让油罐车掉在观众身上，那样应该就能确实地杀死几个人。

不过，黑狗和它的契约者在油罐车出现的瞬间就往旁边一跳。反而是坐在黑狗背上的裕生因为一时慌张而差点失去平衡。

「黑之彼方」立刻重新站稳脚步，继续往前奔跑。

「黑之彼方」转眼间就逼近舞台。天明迅速地思考着——虽然他不认为自己会输给那只受伤的「黑影」，但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黑之彼方」蹬着地面，朝着舞台跳了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天明和龙子主利用「瞬间移动」从舞台上消失了。

「咦？」

爬上舞台的裕生不禁大叫。舞台上已经空无一人。观众们似乎也吓了一跳，纷纷指着他们窃窃私语。

「在下面。」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的叶——「黑之彼方」说道。他往操场一看，天明带着龙子主，像是跟裕生他们交换位置般，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

「什么时候……」

裕生突然回过神来。天明现在站在比刚才更接近油罐车的地方。他冲向麦克风大喊：

「那辆油罐车也会爆炸！大家快逃！」

操场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然后，发生了难以形容的大混乱。

４

观众争先恐后地往公园出口跑去。恐惧瞬间笼罩了所有人，他们已经变成一群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的群众。

「请逃到神社境内！」

裕生继续大喊。他突然发现手机在响，是佐贯打来的。

『笨蛋，神社太小了！而且那里也有人吧！』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人们的惨叫声。

「那要逃去哪里……」

『叫他们逃到鹤龟山的山顶！』

裕生没有挂掉电话，直接对着麦克风大喊：

「如果神社境内挤不进去，请逃到鹤龟山！」

人们听着裕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也不剩地离开了公园。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只剩下天明和裕生他们还留在这里。

山脚下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消防队应该正在灭火吧。现在绝对不能让这座公园发生火灾。消防车被挡在山脚下，没有人能够扑灭这里的火。

天明带着龙子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油罐车的上面。他对着舞台上的裕生他们招手，要他们过来。

「我觉得不要过去比较好。」

「黑之彼方」借着叶的嘴巴说道。

「当然要去啊。」

裕生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当他一踏上地面，立刻闻到汽油的味道。

（唔！）

裕生不禁皱起眉头。每靠近油罐车一步，那股臭味就更浓烈一分。裕生突然发现地面已经被液体完全覆盖。不用想也知道，天明在油槽上开了一个洞，把汽油洒在整座运动场。

站在车上的天明把自己的双手藏在斗篷里。他手里一定藏着火种。只要天明有那个意思，他随时可以把裕生他们连同这座公园一起变成火海——

「……那只蜥蜴的伤……」

叶突然在背后喃喃说道。

「是你们使用了『黑曜』吗？」

裕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于是他转过头去看「黑之彼方」和叶。

「『黑曜』？」

「那是用我们『同族杀手』的血做成的毒药。那只蜥蜴身上有被使用那种毒药的痕迹。你们是从哪里拿到的？」

裕生沉默不语。他不想让「黑之彼方」知道他们见过雷司塔。

「算了，没关系。你们是打算让我被那只蜥蜴杀死，然后再用『黑曜』解决那只〈虫〉，对吧？」

裕生还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既然已经被她知道这么多，裕生也明白要瞒过「黑之彼方」会变得更加困难。突然间，叶把耳朵凑近裕生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是『黑之彼方』，跟其他〈虫〉不一样。请不要忘了这一点。」

裕生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即使如此，他还是勉强保持沉默。

裕生在距离油罐车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在他背后的黑狗和契约者也停了下来。

天明心想，终于来了。

天明蹲在油槽的屋顶上，对着裕生咧嘴一笑。

「结果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站在那只狗那边？」

「我站在人类这边，不会站在〈虫〉那边。」

天明吹了一声口哨，心情好到几乎要笑出来。

「所以你才会来妨碍我的表演吗？你真是个大骗子。」

「你到底想做什么？」

裕生说道。天明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不知为何得努力地找出答案。

「……杀光所有人。」

「为什么？」

天明的眉毛微微扭曲。

「没为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披风里伸出右手。他的手里握着一个椭圆形的小型打火机，大小刚好可以藏在手掌里——那是八寻原本带在身上的打火机。

他用打火机点火。

「跟山脚下的油罐车一样，这辆油罐车也装了点火装置。我本来打算一开始就让它爆炸，但你们却让在这里的家伙逃走了，所以计划稍微有点变更。我要尽量把汽油洒到更广的范围，然后再点火。这样火焰应该会烧得更旺吧。」

「就算你点火，大家也早就逃走了。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仔细一看，裕生的身体正在发抖。天明立刻就知道他在虚张声势。

「又在说谎了。你真的跟我很像，从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全都是谎话……总之，只要我点火，你们就会死。而且，你们以为我点火之后，火焰不会延烧到神社或附近的树林吗？你们让那些家伙逃到山顶，他们也会被烟雾呛死……差别只在于是被直接烧死，还是被烟熏死而已。」

被直接烧死，还是被烟熏死——天明突然觉得这个玩笑很有趣，忍不住抖着肩膀哈哈大笑。

「……不对。」

裕生说道。

「哪里不对？」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这个爱说谎的小鬼——」

裕生愤怒的眼神震慑了天明。他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治疗」过的那个罹患重病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曾经用这种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没有对自己说谎。」

天明的脸颊微微颤抖。他仿佛事不关己般，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你在说什么？」

「杀光所有人不是你想做的事，而是你的〈分身〉想做的事！你只是在欺骗自己！」

天明握着打火机，整个人僵住了。八寻的脸孔清楚地浮现在他的脑海——她说，你这个骗子。裕生伸出食指指着天明。

「你现在看起来很高兴。你不是因为瞧不起我才笑！而是因为有人阻止自己的计划，让你松了一口气！」

「闭嘴！」

天明忘我地站了起来——这也是这个小鬼的谎言，他的脑中响起这样的声音。不过，他无法分辨这个声音究竟是自己的，还是身旁的「寄生虫」所发出的。

（是我自己把这些人叫来的。）

他的脑海一角响起另一个声音。

（为什么不在昨天就把他们解决掉？）

天明确实陷入了混乱。从刚才开始，山脚那边就一直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因此，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操场各处传来的水声。

「什么……？」

回过神来的天明环顾着操场。好几个旋转的喷嘴从地下冒出来，喷洒着大量的水——自动洒水器启动了。

突然间，从裕生所在位置的另一个方向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天明猛然转过头去，佐贯正蹲在距离油罐车最近的喷嘴后面。他正在调整喷嘴的方向，让水流朝着油罐车车顶的天明喷了过去。

天明的手腕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冲击，打火机的火熄灭了，打火机也从他的右手掉落。

就在这个瞬间，两件事同时发生。「黑影之兽」朝着油罐车上的龙子主跳了过去，裕生则是朝着掉落在地上的打火机跑了过去。

天明立刻明白自己该做的事——他以一个动作取回打火机，同时躲开「黑影之兽」的攻击。

天明伸手碰触龙子主的背部。就在「黑影之兽」的獠牙即将咬上天明的前一刻，他们两人消失了踪影。

——瞬间移动。

天明他们发出「啪唰」一声，降落在汽油形成的水池里。那里正是打火机描绘出来的抛物线终点。当然，裕生还没赶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天明他们。

天明伸出手，打算接住自己刚才弄掉的打火机。但就在这个时候，裕生背后出现另一个身影，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出现的人是雏咲叶。她以超乎常人的脚力跳了起来，直接撞向天明。他在水面上滚了一圈，滑了一段距离。天明立刻站了起来。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继续攻击，但叶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如果她有那种能力，应该可以给自己致命的一击。天明一边站起身，一边脱掉湿透的斗篷。

他看向八寻的打火机掉落的地点，裕生整个人摔得四脚朝天。汽油似乎跑进他的嘴里，他跪在地上剧烈咳嗽。不过，打火机还在他手上。他高高举起紧握打火机的手，似乎想尽量远离汽油。

天明碰触着来到自己身旁的龙子主。只要知道正确的位置，要拿回手上的打火机是轻而易举的事。

裕生突然转头看向天明，脸上露出严峻的表情。天明心想，他不可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但下一瞬间，裕生把打火机放进嘴里，然后抬起下巴，硬是吞了下去。

「那个小鬼……」

就连天明也哑口无言。打火机被吞下去之后，他也不知道正确的位置。不过，虽然只是小型打火机，但裕生似乎也是拼了命才把它吞下去，他用双手按着胸口，咳得更厉害了。

这样一来，要让汽油着火就变得很困难了——如果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让油罐车的点火装置启动的话，天明也会被烧死。正当他还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黑之彼方」从空中飞了过来，逼近龙子主。

（看来得先解决那家伙。）

天明重新面对「黑之彼方」。

裕生的腹肌颤抖着，不停地咳嗽。他似乎不小心喝到一点汽油，感觉胃里的东西好像要全部吐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叶站在自己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黑之彼方」的本体与龙子主的战斗。

你不加入战斗吗？裕生原本想这么问，但只能发出像是说悄悄话的沙哑声音。看来他的喉咙似乎受伤了。

「如果契约者接近的话，情况会更加不利。既然没有其他办法，就只能以那种状态战斗了。」

她像是察觉到裕生想说的话，这么说道。

裕生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在一旁看着两只「虫」的战斗。

由于天明这个司令塔加入战局，「黑之彼方」陷入了比上次更严重的苦战。既然已经失去「睡眠首」，就只能采取近身战。不过，天明和龙子主似乎采取以细微的瞬间移动回避对方攻击，并且移动到「黑之彼方」的死角进行攻击的战术。

而且，天明有时还会挡在龙子主的前面。每当这种时候，「黑之彼方」就只能被迫停止攻击。

（他拿自己当盾牌。）

裕生心想——他发现「黑之彼方」不会攻击人类。

突然，出现在空中的龙子主一边往下掉，一边瞄准黑犬的脖子——虽然勉强躲过，但蜥蜴的下颚还是咬住了它的背部。

「……呜。」

叶的口中发出呻吟声。就在黑犬改变身体方向，准备咬住对方的瞬间，龙子主再度消失无踪。

「藤牧裕生。」

叶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凑到裕生的面前。「黑之彼方」的耳朵被咬住，正试图强行甩开对方。

「你恨我吗？」

耳边传来叶的声音。裕生没有回答。

「我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就跟其他生物一样，也跟你们一样。」

叶痛苦地说着。「黑之彼方」的动作明显变得迟钝。当它试图拉开与对方的距离时，又被瞬间移动拉了回来，只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对方的牙齿。

「你想说什么？」

裕生勉强挤出声音，对着身旁的叶低声说道。

「你能不能救救我？」

叶说完之后，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看来「黑之彼方」已经没有跳跃或反击的力气了，只能勉强避免受到致命伤。

天明突然笑嘻嘻地看着裕生，眼神仿佛在说：等我解决掉这家伙，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

「拜托你。」

裕生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的确，寄生虫会附身在人类身上，并不是它们自己的错。它们只是想尽办法要让自己活下去而已。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光是这样，喉咙就感到一阵刺痛。

「不好意思，还是不行。」

突然间，「黑之彼方」的本体和叶的身体同时无力地倒下。裕生连忙蹲下去扶住她的身体。

「……裕生。」

佐贯和小久保从背后走了过来。

「差不多了。」

佐贯在裕生耳边低声说道。他把手伸向挂在肩膀上的运动背包的拉链。裕生无言地点点头，一边凝视着「黑之彼方」。黑狗正想爬着逃走，蜥蜴则从上方压住它。

正当裕生准备站起来的瞬间——

「……果然在你身上啊。」

他听见了叶的声音。她刚才痛苦的样子仿佛是骗人的一样，整个人跳了起来。然后，她从佐贯的背包里迅速抽出一支装着「黑曜」的武器。

「咦？」

三个人完全来不及反应。叶——「黑之彼方」往后跳开一步，用冷酷的眼神瞪着裕生。

「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拒绝我的事。等到不需要契约的时候，我会第一个杀了你。」

裕生全身汗毛直竖。

然后，叶朝着「本体」跑了过去。

5

「黑之彼方」横躺在地，龙子主则压在它身上。

「杀了他。」

天明笑着命令道——这时，有人发出水声笔直地朝他们走来。他转过头去，发现是契约者叶跑了过来。

（她打算孤注一掷，来支援「本体」吗？）

天明把奄奄一息的「黑之彼方」留在原地，转身面向叶——只要吃了她，这场战斗就会结束。他把龙子主留在原地，自己跑了出去。当然，他知道对方无法攻击自己。

天明假装用跑的接近她，其实是一瞬间就缩短了距离。正如他所料，她放慢了速度，轻轻撞开了天明的身体。不过，龙子主已经移动到减速的她的正上方。

她扭转身体，试图躲开张开大嘴落下的「黑影」。然而，龙子主的下颚微微擦过她的浴衣肩头，把衣服撕裂开来。裸露在外的上臂流出了鲜血。

她抽出插在腰带后方、类似铁管的物体，反手握紧。她利用旋转的力道，将武器的尖端刺进龙子主的侧腹。

啪沙一声，龙子主掉进水里，发出天明至今从未听过的尖锐叫声。他发现那是龙子主的哀号，于是立刻把龙子主叫回自己身边——当叶的「黑影」出现在眼前时，他从对方的侧腹拔出那根铁管，前端看起来像是针筒的针头一样斜斜地切开。从洞口的部分还滴下少许的黑色液体。

「你真行啊。」

天明的脸部扭曲起来。这根铁管里装的一定是裕生前几天用过的「毒药」。一定是那群人当中的某个人制作了这种武器。

他集中精神，提高自己与龙子主之间的同步率。他的「黑影」虽然感到剧烈的痛苦，但幸好它的身躯庞大，不至于造成致命伤。

叶站在远处观察天明等人的状况。他瞬间移动到叶的背后。

「这样就结束了吗？」

在对方回头之前，他紧紧地按住那娇小的身躯。裕生等人正朝着这里跑过来。在他们抵达之前，天明连同叶的身体一起回到龙子主的身边。

「不准动！」

天明大喊。他用刚才刺进龙子主体内的武器抵住少女白皙的喉咙。裕生等人不情愿地停下脚步。天明注意到佐贯背在肩上的包包。另外两个人身上都没有携带这种武器。

「这个包包看起来不错嘛。」

下一瞬间，佐贯的包包已经移动到天明的脚边。裕生原本想喊些什么，却突然咳了起来，弓起了背。小枝叶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大喊：

「放开那个女孩！」

天明看到他们脸上浮现的焦躁与绝望。他们恐怕已经没有武器或方法可以抵抗自己了。

「『同族相食』、这个契约者的女孩，还有你们的武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天明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一丝寂寞。他内心深处的自己正带着叹息喃喃自语：「真的要结束了吗？」

「还有，你们的性命也在我的掌握之中。这座山里所有人的性命也是。」

天明依序看着三人的脸说道：

「你们想要我先杀谁？『黑影』、这个女孩、你们，还是其他人类……你们可以讨论一下再决定。」

他们之间陷入一片沉默。消防车的警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洒水器的洒水作业也终于结束，混合了汽油与水的液体在操场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水洼。

「你们不讨论吗？」

天明一边笑得牙齿喀喀作响，一边说道。

「这样的话，第一个就先——」

他突然闭上了嘴。他觉得好像从某处传来自己以外的笑声。天明看了看裕生等人的脸，但没有人笑。他突然发现，自己怀中的少女肩膀正在颤抖。

正当他想看清楚她的脸时，她突然抬起了下巴。看到她嘴角几乎要裂开的笑容，天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开始发出足以响彻整个操场的尖锐笑声。

（……叶？）

裕生在美智留的搀扶下，呆呆地望着她。既然操纵她身体的是「黑影」，那么笑的人就是那个濒死的「黑影」。

「闭嘴！」

天明把叶的身体推了出去。她跪在混着汽油的水洼里，但还是继续发出同样的笑声。

「龙子主，先杀了『同族相食者』！」

他像是要盖过笑声般大叫。但是，蜥蜴的「黑影」却没有任何反应。

「……龙子主？」

「这场骗局是我赢了。」

笑声中，叶的口中吐出了这句话。

「我和其他的『黑影』不一样，你不知道吗？所以我绝对不会被吸收，只有我吸收别人。哈哈哈哈！」

她慢慢伸直膝盖站了起来，转向裕生的方向。

「你们把『黑曜』带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而且还特地帮我制作了把『黑曜』打进体内的武器！」

龙子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看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动。

「我的『眠首』会对来自体内的刺激产生反应而苏醒。例如我的血！或是『黑曜』！另一个我，醒来吧！另一个我的头颅！」

裕生瞪大了双眼。

（犬头。）

龙子主的颤抖已经到了极限。被鳞片覆盖的腹部像是爆炸般裂开，朝四面八方飞散。伴随着黑色的肉片，一个圆形的物体从里面滚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颗沾满黑色血液的狗头。那正是应该已经被龙子主吃掉的「眠首」。它的眼睛炯炯有神，嘴里不断呼出白色的气息——它还活着。

（小心犬头。）

裕生恍惚地回想着。

（原来是指这件事啊。）

天明按着腹部，缓缓地仰天倒下。「黑影」像是要取代他一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的头朝向天空，发出胜利的咆哮。

6

「黑影」没花多少时间就把龙子主的身体吃得一干二净。天明仍然倒卧在它的旁边。「眠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黑影」转过身来，朝裕生的方向走了过去。当他发现这并不是错觉时，下腹部突然涌起一股冰冷的恐惧——它的身体大小改变了。虽然没有龙子主那么大，但跟之前相比已经大了两圈。

「黑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全身充满了活力。比起之前吃掉的任何一只「黑影」，龙子主似乎给了这只野兽更多的力量。

「我要向你道谢，藤牧裕生！」

叶站在跟刚才一样的地方，对着他大喊。

「你耍的小聪明，最后让我找回了失去的头颅，以及以前的身体。」

裕生朝着叶的方向踏出一步，结果她马上往后跳了一步。

「而且，第三颗头颅也很快就会到齐了。」

裕生吓了一跳，看向「黑影」的肩膀。「眠首」的旁边是「司令塔」，而「司令塔」的旁边长出了奇妙的黑色突起物。它的粗细跟人的手腕差不多，前端则是圆圆鼓起。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植物嫩芽。

「那个东西」像是在主张自己还活着般，不停地抽搐着。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糟了。）

裕生突然凝视着离自己有段距离的叶。为什么自己之前都没有发现呢？

（这里已经没有「可以救她」的人了。而且——）

「如果不用名字呼唤她，这个女孩就不会醒来。不过，你的喉咙好像很痛。这样你还能发出声音吗？」

裕生反射性地喊出叶的名字——不，他以为自己喊出了叶的名字，但嘴里只发出沙哑的低语声。

「……再见了，藤牧裕生。」

叶以彻底瞧不起他的态度，向裕生鞠了个躬。

他踢着水洼往前跑。他必须抓住叶，然后叫出她的名字。

叶的身体和「黑影」也转身跑了起来。一人一狗的背影笔直地横越操场。没多久，他们便跑出水洼，来到干燥的泥土上，然后踏进操场外的草皮。裕生的视线也隐约看见了前方的铁丝网。

（可恶！）

铁丝网的高度约有三米，附近也没有出入口。如果是平常的叶，裕生应该可以在那里追上她——只要她没有被「黑影」操纵的话。

叶没有放慢速度，继续逼近铁丝网。然后，她突然屈膝往地面一蹬，身体沿着铁丝网往上跳，单手抓住铁丝网的顶端，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黑影」也跟着她翻了过去。

（啊……）

裕生的双脚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完全停了下来。那不是普通人能够跳过去的高度。叶和「黑影」在铁丝网的另一侧着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裕生。她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捉迷藏结束了吗？」

叶的口中传来「黑影」的声音。裕生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对方的脸。即使再靠近铁丝网也没有意义。如果只是盲目地追上去，绝对不可能抓到对方。

此时，美智留和佐贯终于追上裕生他们。

「你打算去哪里？」

美智留也气喘吁吁地对着铁丝网另一侧的叶大喊。

「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把雏咲同学还给我们！」

叶的嘴角浮现明显的嘲笑。

「这个女孩不在了，对你来说不是比较好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

美智留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就是在那里……」

「吵死了！」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但美智留却突然打断对方的话，慌乱地大叫。

「才没有这回事！而且就算真的有，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裕生几乎没在听他们的对话——他们无法主动追上叶他们。既然如此……

（只要让他们回来就行了。）

裕生从口袋里拿出椭圆形的打火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裕生。那是天明刚才拿在手上的打火机——裕生假装吞下去，其实偷偷塞进口袋里。虽然体积不大，但他没有自信能够吞进喉咙深处，只好藏在手里「骗过」天明。

（我本来以为绝对不会用到的。）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用到。）

然后，他把火点在自己的牛仔裤裤管上。他必须小心不要烧到草地。虽然汽油没有流到这一带，但他还是不想让火灾的范围继续扩大。

确认火焰已经延烧到小腿肚之后，裕生把打火机扔在草地上。

「喂，你在做什么啊？藤牧！」

小路惊慌失措地跑向裕生，裕生却默默地把她推了回去。他只是凝视着铁丝网的另一侧。因为被混着汽油的水淋湿，火舌一下子就窜到他的膝盖附近。明明衣服已经烧了起来，他的身体却因为恐惧而僵硬得无法动弹。

裕生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就在他觉得可能不行了的时候，叶的脸因为愤怒与焦躁而扭曲。然后，「黑之彼方」从铁丝网的另一侧回来了。

「……我不希望你滥用契约。」

叶说道。

「我确实必须拯救人命，但我可没打算连与和增川的战斗无关的人类都救。」

然而，「黑之彼方」还是回到了这里——这一定也是契约的一部分。当眼前的人类面临死亡危机时，叶与「黑之彼方」的契约就会自动启动。

不过，叶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她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只是要救你一个人，我也没必要回到这个身体。」

裕生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可以感觉到脚踝附近已经被热气烧焦，他的下半身已经被火焰包围。裕生咬紧牙关忍耐着。

（……可恶。）

结果，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工夫。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两个人的话就没关系。」

小路说道。裕生惊讶地望着她的脸。她不知何时捡起了打火机，然后把打火机抵在浴衣的袖子上。

（咦……？）

在裕生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点燃了自己的袖子——浴衣立刻开始燃烧。小路漠不关心地瞥了一眼被火焰包围的右手，然后转向叶的方向。

「这样你懂了吧？」

她以平静的声音说着。仿佛不是对着「黑之彼方」，而是对着叶本人说话。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叶的脸扭曲得更严重了。

然而，下一瞬间，她的身体也越过铁丝网，来到裕生他们这边。然后，她与「黑之彼方」并肩朝裕生他们走来。

7

佐贯小心翼翼地走向油罐车。裕生和小裕在公园角落的水龙头旁昏了过去。现在叶应该已经恢复意识，正在照顾他们两人。虽然最后没有受到严重的烧伤，但佐贯还是觉得在自己身上点火实在是有勇无谋的举动。

他觉得自己绝对做不到——不，如果他判断只有这个办法的话，或许会这么做，但他实在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毫不犹豫地采取行动。佐贯对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两人感到佩服。

（不过，如果那两个人失控的话，我得阻止他们才行。嗯。）

他一边对自己点头，一边突然停下脚步。皇辉山天明仰躺在他眼前的水面上。

他睁着眼睛，茫然地眺望着夜空。

「……你来做什么？」

他以虚弱沙哑的声音问道。

「呃，警察好像快来了。刚才道路也已经开通了。」

佐贯指着山脚下说道。他听见了不同于消防车的警笛声。

「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来吧。你特地回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就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

「呃，该怎么说呢……」

佐贯瞬间移开视线，搔了搔被汽油弄得粘答答的头发。

「我只是想问你，『皇辉山文书』到底是什么？」

天明张大嘴巴，抬头看着佐贯——然后，他开始低声笑了起来。

「真是的，你们这些人……就为了问这种事，还特地回到我这种坏人身边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事件姑且算是结束了。这么一来，他从几天前就一直抱持的好奇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如果天明被警察逮捕的话，他就没办法直接问出答案了。他觉得机会只有现在。

「……你对『皇辉山文书』有什么看法？」

「我原本以为它可能不存在，是你随便编出来的故事。」

「你猜对了一半，也猜错了一半。」

天明低声说道。

「『皇辉山文书』确实存在，而且在我手上。只不过，我说的内容几乎都是编出来的。老实说，我也看不懂。」

佐贯眨了眨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坦白地说。

「那不是我写的。自从四年前受伤以来，我开始会做些奇怪的梦。在黑暗的海中漂流，回过神来就漂流到某个岛上。然后，在海岸边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每晚每晚，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佐贯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同样的梦——对了，佐贯心想。裕生在解释「黑之彼方」这个寄生虫名字的由来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梦。

「我把这件事告诉以前认识的人，那家伙就送了一本书给我，说我是有资格拥有这本书的人。我打开一看，发现上面写满了从未见过的文字。不过，那或许真的只是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我把它取名为『皇辉山文书』，然后一直撒谎到现在。」

天明在西装口袋里翻找一阵，然后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佐贯。

「这是鹤龟车站的置物柜钥匙。置物柜里放着『皇辉山文书』……就送给你吧。」

「……可以吗？」

「我已经从梦里醒来了，所以没必要再继续撒谎。」

天明突然闭上眼睛，然后低声说道：

「……八寻。」

佐贯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接过钥匙。他打算等裕生他们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去拿那本书。

佐贯把钥匙收进口袋，正准备离开天明——但他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本『皇辉山文书』如果不是你写的，那到底是谁写的？」

沉默笼罩着两人。不知从何处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正朝着公园的方向接近。

「是跟你多少有点关系的人。」

天明闭着眼睛说道。

「雏咲清史……就是那个雏咲叶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