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えゆくもの」

第一章　「逐渐消失的事物」

1

十月四日，加贺见高中。

放学的钟声响起。当藤牧裕生走到校舍门口时，他注意到有个熟悉的女学生正在鞋柜那里换鞋子。

虽然她背对着裕生，但无论是及腰的长发还是修长的体型，他都不可能认错。

「西尾！」

裕生喊道。她是同班的西尾美智留。虽然她似乎因为听到声音而瞬间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就直接小跑步离开了玄关。裕生也急忙换上鞋子，穿过人群跑出校舍。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但已经找不到美智留的身影了。

「怎么了？」

他一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微胖的男学生站在那里。他是裕生的朋友佐贯峻，右手臂被石膏固定住，还用吊带挂在脖子上。他手上没有拿着书包，看来还不打算回家。

「刚刚西尾在这里，我叫了她一声，结果她就跑掉了。」

「……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嗯……或许吧。」

裕生还是无法接受。他、美智留和佐贯三个人以前经常混在一起，但最近几乎没印象美智留在教室里找过他说话。

「我总觉得她最近好像在躲我。」

佐贯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为难的表情。

「……是吗？」

「她最近有点怪怪的。」

裕生说道。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美智留的个性很直爽，如果有什么话想说，应该会直接说出来才对。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应该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吧。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知为何，佐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她不是在生气，真要说的话……」

佐贯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她只是有点没精神而已吧。」

「是这样吗？」

美智留的确和裕生与佐贯在一起，就算精神上受到打击也不奇怪，但他实在不懂这跟躲着自己有什么关系。而且，她跟佐贯相处时，感觉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要回家了吧？」

佐贯像是要改变话题似地问道，裕生点了点头。

「嗯……我想叶应该在集合住宅等我。」

裕生的青梅竹马——雏咲叶有个秘密。

她被一种叫做「影子」的异世界怪物附身。影子会因为人类内心深处的「愿望」而现身，替宿主实现愿望，但相对地会捕食宿主以外的人类。然而，每吃掉一个人类，影子的力量就会随之增强，最后完全取代宿主的人格。

附身在叶身上的影子叫做「黑之彼方」，外型是一只双头犬。只有这个「黑之彼方」以其他影子为食粮，而非人类，因此被称为「同类相食者」，连同族的影子也对它敬而远之。

现在，叶已经向学校请假。虽然她以治疗一个月前受的伤为由，但出院之后也没有回学校上课。叶的精神正一点一滴地遭到「黑之彼方」的侵蚀，记忆也逐渐丧失，已经不是能够上学的状态了。

裕生的目的是要让叶从影子的束缚中解放出来。

「佐贯，你等一下要去社团吗？」

裕生问道。佐贯又露出微妙的表情。

「不，不是……我跟别人约好了要碰面。你赶快回家去让雏咲同学看看你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会再跟你联络。」

佐贯和小枝都了解叶的状况，他们两人都在协助裕生等人。

「嗯……我知道了。」

裕生感到有些困惑。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赶着离开，但他确实想要早点回家。

「那就明天见了。」

裕生一边感受着佐贯从背后投来的视线，一边迈开步伐。

佐贯目送裕生走出校门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校舍的玄关处有水泥屋顶延伸出来，由粗大的柱子支撑着。佐贯走近柱子，往另一边探头看去。

「他已经走了。」

他冷淡地说。

「……抱歉。」

小枝背靠着柱子站在那里，她躲在那里不让裕生发现。

「算了，你也不用跟我道歉啦……」

佐贯之所以会出现在校舍前面，是因为他和小枝约好了要碰面，他有话想跟小枝说。

「你根本不需要躲起来吧。」

佐贯说道。小枝低着头，整张脸都红了。

「裕生那家伙虽然迟钝，但你这样还是会被发现啦。你表现得正常一点啦。」

「……嗯。」

小枝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答。

「总之我们走吧。」

佐贯催促着她往前走。佐贯所属的社团教室位于体育馆后面的社团大楼。那里不会有人打扰，他打算在那里和小枝说话。两人在转角处转弯。

佐贯看着小枝的侧脸。她的长发中只有一绺变成了白色。虽然这是在月初发生的事件中造成的，但她的内心却产生了更大的变化。

「我就趁这个机会问你吧。」

佐贯说道。

「什么事？」

小枝以阴沉的声音回答。佐贯原本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但他和小枝的关系并没有疏远到需要拐弯抹角的地步。他们是超越性别的「好友」，所以佐贯决定直接了当地问。

「你和裕生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很要好，就算再怎么喜欢，事到如今……」

「不、不要说得那么大声啦！」

小枝慌张地说。足球社的社员们正好从他们身旁跑过，嘴里还发出吆喝声。佐贯咳了一声，稍微压低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需要那么尴尬吗？」

最早发现小枝不对劲的人就是佐贯，他可能比小枝本人还要早注意到。自从小枝有所自觉之后，她就渐渐开始躲着裕生。

「我也没办法啊。只要一看到他的脸，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实说，佐贯感到很惊讶。因为他一直以为小枝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原来你也是个女孩子啊……」

佐贯感慨万千地说。小枝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谁啊？」

「咦？……我没有恶意啦。」

佐贯心想，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保持沉默，就等于对裕生说谎，但他当然也不能把小枝的心意告诉裕生。

「再等我一下。」

「咦？」

「过一阵子我就会习惯，然后像以前那样跟藤牧说话了。」

「你这样……」

感觉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小枝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变。

「你没有想过要告白吗？」

「没办法啦。」

小枝摇摇头。

「佐贯你也知道吧。」

「……是吗？或许吧。」

她大概是在顾虑雏咲叶吧。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叶喜欢的对象很明显就是裕生。虽然裕生的态度还不是很明确，但他毫无疑问是叶的心灵支柱。如果小枝轻举妄动，或许会让叶也跟着动摇。更何况，现在的裕生根本没有余力接受小枝的告白。

两人来到了组合屋的社团大楼前。这是一栋细长的单层建筑，里面并排着好几扇门。从某间社团教室里隐约传来吉他的声音。

「你要跟我说什么？」

小枝问道。佐贯在最旁边的门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社团教室的钥匙。

「我昨天已经跟裕生说过，就是类似调查结果的报告。」

佐贯一边打开门锁一边说道。昨天他也有约小枝，但因为小枝不想跟裕生一起，所以今天才约她出来。

「是关于『皇辉山文书』的事。」

「皇辉山文书」——两个月前，从皇辉山天明这个原本的「寄生前」契约者那里拿到的假古文书。里面写满了奇怪的记号，至今还没有人能够解读。

「那东西怎么了吗？」

「我可能已经知道上面写些什么了。」

小枝瞪大了双眼。

裕生快步走向住宅区。

他决定尽可能地待在叶的身边。其实他本来也打算休学，但因为周遭的人阻止他，所以才打消这个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哥哥雄一现在正陪着叶。

他从以前就决定要陪在叶的身边。而且，他也和叶的父亲清史约好了，不要让他的女儿孤单一人。

清史也是寄生虫的牺牲者之一。一个月前，失踪的清史睽违四年回到加贺见。清史被名为「利格鲁・利格鲁」的寄生虫附身。虽然叶的「黑之彼方」最后打倒了利格鲁・利格鲁，但「黑之彼方」并没有留在叶的身边，而是离开了。

虽然清史是被寄生虫操纵，但他对于牺牲了自己的妻子和其他许多人感到非常懊悔——他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裕生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以前，叶曾经说过，她想利用「同族相噬」的力量，帮助被「黑影」附身的人们。裕生也打算这么做。虽然「黑之彼方」至今已经吞噬了五只「黑影」，但几乎没有契约者能够「得救」。因为即使打倒了「黑影」，他们身边的人们仍然会留下成为「黑影」牺牲品的事实。

随着吞噬越来越多的「黑影」，「黑之彼方」的力量也变得越来越强大。如果再让「黑之彼方」吞噬一只「黑影」，恐怕叶就会完全受到「黑之彼方」的控制。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沿着国道走着的裕生，正好走到便利商店前面。只要过了这里，马上就会抵达住宅区。正当他打算直接通过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穿着连身洋装的娇小少女蹲在地上，背靠着绿色的铁丝网。虽然她的脸埋在膝盖之间，但看到那长度及肩的不整齐头发，裕生立刻就知道是谁。

「叶？」

他小心翼翼地出声叫她，她抬起头来。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停在裕生面前，接着她像是从铁丝网弹起来似地站起身，然后笑着往裕生的方向跑过来。

「你在这里做什……」

裕生的话只说了一半。叶用双手紧紧抱住裕生的右手臂，柔软的发丝搔着裕生的鼻子。

「我在等你。」

裕生的脸颊开始发烫。他环顾四周，发现便利商店前的小学生们正以微妙的眼神看着他们。因为叶紧紧抱着他，所以她胸前的隆起正好抵着他的手肘附近。

「那个，等一下，胸部……不对，这样我有点不好走路。」

裕生连忙改口。叶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摸索着裕生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裕生也小心翼翼地回握，然后迈出步伐。

「你的伤还好吗？」

虽然两天前已经出院，但肩膀的伤应该还没完全痊愈。

「……好多了。」

这几个礼拜以来，叶也变得不一样了。小时候就算了，以前的她绝对不会像这样主动握住自己的手。不知道是因为不安，还是跟丧失记忆有什么关系。

人类的记忆似乎可以分成好几种。根据医师的诊断，叶对于事物的意义或形状的记忆并没有丧失太多，只是关于事物的回忆已经消失。

举例来说，看到「时钟」或「公交车」的时候，她还是知道那是用来计算时间以及作为交通工具的物品。但是，她已经忘记自己实际看过时钟，或是搭过公交车。

也就是说，她的脑中正在逐渐失去「回忆」。而且，就算想要记住新看到的事物，似乎也很难成功。

「哥哥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我一个人来的。」

「这样会害他担心的，不可以离开他啦。」

虽然叶出院之后很少跟雄一见面，但她已经忘记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了。

「因为我觉得有点可怕。」

看来她似乎是因为外表给人的印象而感到害怕。虽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雄一听到的话，应该会很失望吧。

「别担心，我想他现在应该正在到处找你。」

叶失去了从出生以来就住在附近的雄一的记忆，这件事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已经到了不管失去谁的记忆都不奇怪的地步。当然，她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忘记裕生。

裕生仔细思考着「不让叶孤单一人」这个约定的意义。如果她完全丧失记忆的话，就等于是孤单一人。为了不让她变成那样，只能让她从「黑影」的束缚中解脱。清史一定也是想说这件事。

2

与其说是社团教室，不如说是佐贯的房间还比较贴切。墙边的铁柜、房间中央的老旧桌子以及地板上都堆满了各种杂物。漫画和ＣＤ像塔一样堆得高高的，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乐器和旧电脑被丢在地上，几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角落的大纸箱里好像还放着一把像是斧头的东西，但小球决定当作没看到。

「对了，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裕生倒是来过好几次。你随便找地方坐吧。」

小球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喝咖啡可以吧？」

佐贯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两个马克杯，只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灵巧地冲泡即溶咖啡。当然，水壶也是放在桌上。

「这里是哪个社团的教室？」

「什么叫做什么……很多啊？曼陀林社、中国将棋同好会、中世纪武器研究会……」

「那是什么？我都没听过……」

小球突然想起校内有个传闻，据说校内某处有个被称为「佐贯的巢穴」的房间。佐贯同时参加十多个社团和同好会，其中有一半是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社员或会员的濒死团体。他以「社团教室」的名义取得某个房间的使用许可，把私人物品带进去，几乎一个人独占了那个房间。虽然校方也觉得不妥，但因为至少还有一个人在进行社团活动，所以也不能说什么……

「好厉害，原来真的有……」

「你说了什么吗？」

佐贯把马克杯递给她。

小球摇摇头接过杯子。她突然发现桌上放着一本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名的小和本。封面是全黑的，四个角落都磨破了，装订线也快要脱落。

那是皇辉山文书。小球也曾经看过几次内容。

「看起来真的像一本很旧的书呢。」

「虽然做的人是雏咲同学的父亲，但皇辉山天明应该是故意把它弄得破破烂烂的吧。」

这本小和本与曾经住在这个城镇的三位「黑影」的契约者有关。不属于任何阶级的特殊「黑影」——被「雨之鸟」附身的船濑智和在梦中看见这本书的内容，雏咲清史制作了这本书，皇辉山天明则成为这本书的所有者。奇妙的是，没有人清楚知道这本书的内容。

小球翻开书。第一页就像书名一样，画着一个大大的×。之后的页面上画满了由四角形和三角形组合而成的记号。来到正中央时，又出现和第一页一样画着大大的×的页面。然后，接下来又是画满记号的页面。

看来这本书可以分成前半和后半两部分。

「目前我们知道的『记号』总共有五个……伯劳、亚巴顿、龙子主、利格鲁・利格鲁，还有『黑影』。」

佐贯依序弯起左手的手指说道。

「五个『记号』分别在前半和后半各有一个，总共是十个。只有『黑影』的记号画在稍微偏移的地方。」

小珠点点头。「黑影」的记号是×。

「既然『记号』包含在内，这本书的内容肯定与『黑影』有关。问题是，所有的记号都是『黑影』的『记号』吗？还是『记号』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他部分是某种文章……」

「你不是说过，因为没办法调查，所以不去想吗？」

小珠插嘴说道。记得拿到这本书的时候，佐贯自己是这么说的。

「我是说过，不过还是很在意。后来我一直都在调查。」

「怎么调查？」

「如果这是包含『黑影』记号的文章，那么除了『记号』以外的记号部分，应该可以组合成有意义的文章。这样的话，常用记号和不常用的记号之间，应该会出现差异。我本来以为，只要调查书里出现的次数，说不定就能知道意思……可是，完全没有差异。每个记号都出现两次……前半出现一次，后半出现一次。」

「……抱歉，我听不太懂。」

小珠歪着头说道。

「所以，我把这本书里每个记号出现的次数，从头到尾全部检查了一遍。」

「咦……？」

小珠不由得低头看着《皇辉山文书》。虽然这本书很薄，但应该也有近百页。

「真的很辛苦。我一个一个记号抄下来，然后调查，不过有些记号很难分辨。」

「……全部有多少个？」

「记号的数量吗？全部有一万七千九百一十二个。种类有八千九百五十六种。因为每个记号都只出现两次。」

一万七千……小珠喃喃自语。真是令人昏倒的作业。

「不过，这样就大概知道了。既然所有的记号都没有偏倚，就表示这本书里应该没有包含有意义的文章。很有可能是『黑影』的『记号』一览表。」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就表示黑影总共有八千九百五十六种。

「黑影有那么多吗？」

小珠这么一说，佐贯轻轻耸肩。

「又不一定是只在日本。如果散布在世界各地，这个数量绝对不算多。」

「可是，如果这是『记号』一览表，为什么前半和后半都出现两次？」

「我当然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佐贯如此回答。

「我想，这本书的前半和后半应该各有一份一览表。前半和后半的『记号』排列方式完全不同。这不只是单纯的一览表，排列方式应该有什么意义。然后我想起雏咲同学在医院说过的话。她说『皇辉山文书』里写着某种顺序。」

「可是，雏咲同学的父亲不是被利格鲁……」

小珠欲言又止。当时的清史应该在「黑影」的支配之下，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嗯，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认为那个『黑影』没必要在那个时候说『皇辉山文书』的谎。真要说起来，把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们，让我们解开谜题，对利格鲁应该比较有利。而且说不定还能帮助我们见到雷鸣者。」

利格鲁・利格鲁的目的是让雷鸣者服从自己。那个「黑影」不只操纵清史，连船濑的女儿千晶都操纵了，造成许多人的牺牲。佐贯的手受伤，小珠的头发稍微变白，都是利格鲁・利格鲁造成的。

「所以我认为这个顺序应该可以相信。然后，我把目前知道的『记号』在一览表中的顺序写了出来。」

佐贯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

一览表A（前半）　伯爵→亚伯拉罕→利格鲁・利格鲁→龙子主

一览表B（后半）　利格鲁・利格鲁→龙子主→亚伯拉罕→伯爵

「我姑且把这本书的前半称为一览表A，后半称为一览表B。」

「可是没有『黑色的彼方』。」

「『黑色的彼方』的『记号』写在远离两个一览表的地方。那家伙在『影子』中也是异质，我想应该是例外，所以先排除了。」

小珠一边点头，一边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佐贯也跟着把马克杯送到嘴边，继续说下去。

「我马上就明白一览表A的意思。亚伯拉罕比伯爵晚，龙子主比亚伯拉罕晚……这大概是表示『影子』的『位阶』。越后面的位阶越高。」

小珠想起两个月前，龙子主和「黑色彼方」在鹤龟神社战斗时的事。记得「黑色彼方」说过，龙子主的位阶比亚伯拉罕他们高。

「然后，问题在于一览表B。这个让我有点伤脑筋。」

小珠看了看顺序。她完全看不懂。

「不过，线索确实存在。只要看这本书的话。」

佐贯翻开『皇辉山文书』。利格鲁・利格鲁的『记号』在后半部一览表的第一页。从那里翻了几页后，出现了龙子主、亚伯拉罕和伯尔加的记号。这三个记号都在同一页，亚伯拉罕和伯尔加的『记号』甚至完全连续。

「……哪里有线索？」

「利格鲁出现在这个世界是四年前。其他三只出现的时间都是四个月前……今年的五月左右。尤其是亚伯拉罕和伯尔加几乎是连续出现。」

虽然小珠他们没有亲眼见过，但已经从裕生那里听说过亚伯拉罕和伯尔加的事。名叫藏前司的连续杀人犯在公寓的某个房间里残忍地杀害了亲子三人之后，被亚伯拉罕附身。在那之后，发现家人尸体的天内茜似乎被伯尔加附身。因为杀人事件本身被大肆报道，所以小珠记得很清楚。

「啊……」

小珠也明白佐贯想说什么了。

「也就是说，这张表显示了各个〈虫〉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间？」

「应该是这样没错。」

佐贯点头说道。

「裕生他们之前遇到的〈虫〉，有好几个都是出现在这个时期，这点让我很在意。说不定，〈虫〉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口气来到这边的世界。因为那个〈虫〉的谣言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流传的。」

佐贯阖上书本，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小珠再次对佐贯感到佩服。至今为止，这本书的相关人士没有任何人发现的事，佐贯一个人就解开了。

「不过，我刚才说的全部都是假设。虽然我觉得应该说得通，但搞不好是错的。」

「可是，我觉得很厉害耶。」

小珠以有些沮丧的语气说道。她和佐贯不同，没办法像这样帮上裕生的忙。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佐贯连忙摇头说道：

「不，就算知道这些，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

小珠再次开始翻阅《皇辉山文书》。记载在这本书里的那些〈虫〉，现在应该都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

「……咦？」

小珠翻完一遍之后，突然发出声音。然后，她再次比较起两张一览表的最后。

「怎么了吗？」

「两张一览表最后的『记号』都一样耶。」

「是吗？」

「你看。」

小珠轮流翻开前半和后半一览表的最后一页。两张一览表的最后都是正六角形的「记号」。在稍微大一点的正六角形里，又画着一个更小的正六角形。

「真的耶。我明明检查过了，却一直没发现。」

佐贯佩服地说着。

「也就是说，最强的〈虫〉最后会来到这个世界吗？」

小珠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那个「记号」。她突然想到，这个〈虫〉现在应该也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处吧。

3

当天晚上。

『您所拨的电话目前收不到讯号，或是关机中……』

手机的另一头传来无机质的语音。裕生啪地一声阖上手机。裕生正站在集合住宅的阳台上。最近，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晚风的寒冷。夏天的余韵已经完全消失，让他再次感受到秋天的到来。

裕生打电话的对象是天内茜——是伯劳的前契约者。自从她从「黑影」的束缚中解放之后，她便持续寻找杀害家人的藏前司。

裕生每两天一定会和她联络一次，但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回电或是回信。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时，她说要去藏前和茜的故乡北海道。

（她是不是又忘记了？）

如果裕生没有主动联络，茜常常会忘记回电。虽然她因为和伯劳订下契约而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但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因为她个性散漫的关系。之前她也曾经没有回信，或许不需要太过担心。

裕生之所以会定期和茜联络是有原因的。

一个月前，裕生发现雨衣人契约者——船濑智和的身体出现了奇妙的现象。他的头部有一部分因为寄生虫的能力而金属化了。

除了亚巴顿以外，裕生不知道还有哪个寄生虫拥有金属化的能力。

藏前的寄生虫——亚巴顿已经被「黑之彼方」打倒了。裕生亲眼看到「黑之彼方」捕食亚巴顿的场面。如果寄生虫死亡，其能力应该也会跟着解除。然而，船濑的身体却还留有金属化的痕迹，这就表示亚巴顿还活着，并且在某个地方和船濑交战。

藏前很痛恨裕生、叶和茜。如果亚巴顿还活着，他一定会把裕生等人当成目标。没有寄生虫、单独追查藏前的茜是最危险的。

背后的窗户打开，哥哥雄一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香烟和打火机。

「嗯？怎么了，你在打电话吗？」

「没有，刚打完。」

他回头瞄了一眼客厅，里面空无一人。

「叶在自己的房间里。」

雄一抢先一步说道，然后点起香烟。火焰瞬间照亮了他的嘴角。最近雄一不再在家里抽烟，似乎是顾虑到叶。

裕生想起上个月发生的事。他和雄一在这个阳台上说话时，被受了寄生虫操控的警察开枪射击。那天晚上的袭击导致船濑千晶死亡，包括叶在内的好几个人也都受了伤——但是，寄生虫的存在并没有被公开。虽然受操控的警察们有看到寄生虫，但警方似乎都以「幻觉」来解释。

雄一茫然地凝视着黑暗的前方。裕生觉得他好像有话想说。当他注意到裕生的视线时，便缓缓地开口说道：

「刚刚老爸打电话来，说今天不会回来。」

「啊？」

裕生感到很困惑。这是需要摆出这么认真的表情说的事吗？

「所以……」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裕生在心里做好准备——他觉得哥哥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了。

「白天的时候真是抱歉。」

「什么事？」

「就是我稍微没注意，叶就不见了。」

「那又不是哥哥的错。」

裕生说道。虽然他觉得话题好像有点接不起来，但或许是因为哥哥的态度很严肃，所以他也接受了。

雄一的表情还是很阴郁。

「果然我还是没办法让她安心……应该说，现在只有你才能让她安心了。除了你以外的人，她几乎都不记得了。」

雄一像是感到很痛苦似地微微皱起眉头。

「你有注意到那家伙的态度变了没有？」

裕生点了点头。自从父亲清史离开之后，叶就变得不愿意离开自己。她应该不记得自己曾经和父亲重逢的事才对。

「嗯……我想她应该有很多不安吧……」

「你真是个大笨蛋。」

雄一压低声音说道。

「你看了还不懂吗？那就是叶的真心话啊。」

「真心话？」

「是啊。」雄一大大地点头。

「那家伙喜欢你。她一直忍耐到现在，但因为失去记忆的关系，已经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了。她其实很想跟你做很多事，像是牵手或是拥抱之类的。」

「等、等一下，你怎么可以随便乱说。」

裕生打断了哥哥的话。他想起之前叶因为失去记忆而变得很慌乱时，两人在厨房里「拥抱」的事。

「什么喜欢？哥哥你又不可能知道叶的心意。」

「喂喂喂，你是认真的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雄一像是感到很无奈似地摇摇头。

「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裕生突然回过神来。虽然雄一现在正在和小泉的姐姐西尾夕纪交往，但他有好几年的时间都一直隐藏自己的心意。直到他告白之前，都没有人发现他对夕纪有好感。

「叶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意。她该不会觉得这样对你不好意思吧？我很清楚她的心情。裕生，你才不懂别人的心情。」

雄一伸出食指，直指着裕生的鼻尖。

「你觉得叶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认为叶很信任自己，而他也想回应叶的信赖。他一直以为这并不是恋爱，而是对妹妹的感情。

他最近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改变了。随着叶的成长，他愈来愈不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仔细想想，她只比裕生小一岁，已经不是在公园里玩耍的小女孩了——

（我在想什么啊。）

裕生突然感到一阵慌张。

「可、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叶现在变成那个样子，等她恢复之后再慢慢……」

「你以为叶会这么简单就恢复吗？」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

「你在说什么啊？难道你觉得叶会就这样被那只〈虫〉控制吗？」

「我不这么认为。」

雄一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她也不会这么简单就恢复。如果有什么方法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不是吗？」

「可是，如果能够顺利使用雨雾的能力……」

附身在船濑智和身上的雨雾，和「黑之彼方」一样，都不是位阶中的〈虫〉。据说它拥有将位阶中的〈虫〉从人类身上分离，恢复成虫卵状态的能力。

「那不是和『黑之彼方』直接相关的能力吧？」

「可是，那家伙是靠吃其他〈虫〉维生的。如果没有食物的话，那家伙也没必要待在这个世界……」

雄一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你啊，你觉得那个叫船濑的大叔有办法叫出自己的〈虫〉吗？就连自己的性命有危险的时候，他都没有叫出来不是吗？你不是也看到了？」

裕生呆立在原地。他觉得哥哥说得没错。遭到其他〈虫〉攻击，以及被枪击的时候，船濑都没有试图保护自己。船濑不是不叫出雷司托雅，而是没办法叫出来。

雷司托雅这个名字，就跟「同族相食者」一样，只是其他〈虫〉对它的称呼。它和船濑缔结契约时，应该有其他名字。头部遭到亚巴顿攻击的船濑，似乎已经想不起自己的〈虫〉的名字了。

而且，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

「现在的叶已经忘记很多事情了。」

雄一连抽都没抽，就把烧完的烟蒂按在阳台的扶手上。

「叶之所以能够撑到现在，都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现在要马上让叶从〈虫〉的控制中解放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做些让她打起精神的事。这件事只有你才办得到。不过，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我也不勉强你就是了。」

「你、你说我有没有那个意思……你突然这样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雄一瞥了裕生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黑暗之中。

「嗯，的确是有点突然。所以，你今天晚上就好好想一想吧。我刚才也说过，今天老爸不会回来……」

裕生差点就要点头，但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哥哥会突然提到父亲——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等一下要出门。」

雄一又补上一句。

「咦？」

今天晚上父亲不在，哥哥也不在。也就是说——

他要跟叶两个人独处一整晚。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

「放心啦，不会有事的。我到明天早上也不会回来。」

「怎、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裕生的声音几乎都快破音了。之前也有过两人独处的夜晚，虽然好像也发生过有点危险的场面，但父亲吾郎最后还是回来了。如果当时他们两人真的独处一整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怎么这样……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

他刻意不去想「什么事」的内容。

「……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

雄一不知为何露出爽朗的笑容，拍了拍裕生的肩膀。

「如果发生什么事就太好了。加油！」

裕生已经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4

哥哥没等他阻止就出门了，裕生战战兢兢地走向叶的房间。

他从走廊上偷看，发现她正以认真的眼神盯着放在膝盖上的闹钟。

「你在做什么？」

叶突然抬起头来，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没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那个，雄一……先生呢？」

叶问道。她似乎有注意到雄一出门了。

「他出门了。」

裕生不知道该不该说哥哥今天不会回来。如果说了，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裕生突然紧张了起来。

此时，叶站了起来。裕生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叶把闹钟放在梳妆台上面，然后一脸讶异地盯着裕生。

他突然觉得家里变得很闷。两个人单独待在家里实在不太妙。

「要不要去散散步？」

话一出口，裕生就后悔了。如果她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他根本答不出来。不过，叶只是默默披上挂在梳妆台旁边的针织外套。

看来她打算出门。

「那个……真的要去吗？」

虽然裕生是自己主动开口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下。叶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

「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即使裕生问她想去哪里，叶也没有明确回答。问了好几次之后，裕生终于放弃，他决定什么都不想，只管跟在叶的后面。

深夜的街道上，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叶在转角处时，偶尔会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表情陷入沉思，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叶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里？」

裕生问道，她点了点头。

眼前就是加贺见高中的校门。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

这个目的地令裕生感到意外。因为叶看起来并不像是特别喜欢学校这个地方。

「我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还记得。」

裕生有种胸口被刺中了的感觉。这里对叶来说应该是很熟悉的地方，但在抵达之前，她却有好几次都露出迷路的表情。她连上学的路都快忘掉了。

她把脸凑近铁门的缝隙，往校园里头看去。零星竖立在校园里的水银灯，将空无一人的校舍照得一片苍白。他看了看校舍的时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要进去吗？」

裕生问道。

校门的高度大概跟叶的身高差不多，但肩膀的伤口还没完全痊愈的叶，需要裕生的帮忙才能翻过去。裕生跨过校门之后，拉着叶的手把她拉上来。接着裕生跳到校门内侧，撑住随后跟上的叶的身体。

叶一直紧紧握着裕生的手。两人就这样朝着校舍走去。每当他们踩在校园的坚硬土地上，就会发出脚步声。

裕生偷偷瞥了叶的侧脸一眼。

（哥哥说的话是真的吗？）

叶喜欢裕生，一直在等待他——老实说，裕生还是无法相信。虽然他们小学时经常玩在一起，但自从上了初中之后，叶的态度就变得很冷淡。裕生觉得叶似乎在躲着他，所以后来也刻意跟她保持距离。

校舍的窗户全都熄灯了，看来应该没办法进去。裕生他们穿过走廊，走进新校舍与旧校舍之间的中庭。高大的水银灯孤零零地立在庭院的正中央，隐约可以看见没有好好修剪的树木轮廓。

包围着他们的黑暗中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像这样走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裕生有种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感觉。

正当他们要通过灯光下方时——

「裕生。」

叶突然开口。裕生吓了一跳，不禁停下脚步。

他之所以会吓一跳，并不是因为叶突然叫住他，而是因为叶叫了他的名字。明明这几年来她都一直叫他「学长」。

叶翻找着口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等我一下。」

她害羞地笑了。

这么说来，最近叶的说话方式也变了。和她开始丧失记忆之前不同，她变得不太使用敬语，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本小记事本和圆珠笔。她把重要的事情写在上面，代替记忆。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用右手的笔笨拙地写字。

因为没有刻意遮掩，所以裕生可以清楚看见记事本的内容。

她慢慢地、仔细地写下「和裕生一起来学校」。接着，她突然抬起头来。

「现在几点了？」

裕生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十点十分。」

叶点点头，继续写下去。她在刚刚写好的句子后面加上了日期和时间。

「你连时间都写下来啊。」

裕生觉得她以前好像没有这么仔细。叶什么都没有说。

正当他们准备再次往前走时，她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你累了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而已。」

在水银灯的灯光下，裕生看不太清楚她的脸色，不过她才刚出院，可能很容易疲倦吧。裕生带她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叶无力地把头靠在坐在旁边的裕生肩膀上。

裕生紧张得全身僵硬。他无意义地抬头仰望天空，月亮和星星都躲了起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一阵子。

「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我不认识的地方了。」

叶突然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地方……这些都会越来越多。就算我想再记一次，也总是记不住。过几个小时后又会恢复原状。」

「……咦？」

「我记不太住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裕生的身体抖了一下。原来她刚才在集合住宅里看时钟，是因为这个原因啊。这么说来，雄一也说过叶的时间感变得越来越不准确。

「你也不记得你到便利商店前面来接我吗？」

叶点点头。

「现在是几个小时一次，但我想以后会越来越短。我明天就会忘记今天来这里的事，所以得写在记事本上才行。」

叶紧紧握住还拿在手上的记事本。

「我可能没办法再走太远了。因为我不记得怎么去和怎么回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悲伤或恐惧的感觉。裕生反而觉得不安。

「我连以前的事也记不太清楚了。原本记得的事也渐渐消失了。我只记得那只〈虫〉，还有裕生的事。」

看来只有关于「黑之彼方」的记忆还留在她的脑海里。如果其他记忆继续消失，那么在叶的心中，「黑之彼方」的存在就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还有，你写给我的故事。」

「〈黑衣人〉？」

叶把头靠在裕生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为了不要忘记，我总是会重看一遍。」

「黑衣人」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裕生所写的故事。住在无人岛上的女孩子和男孩子一起旅行。漂流到某个王国的两人，遇到了女孩的父亲。故事就在这里中断了。

「后来怎么样了？」

「我还没写完……」

裕生在脑海中整理之前写过的内容。

「……那两个人离开王国，继续旅行。国王目送他们离开。女孩子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变得越来越聪明……」

叶一动也不动。如果她不是在睡觉，应该就是在认真听故事吧。裕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他原本打算让故事有个快乐的结局，但就是没办法继续写下去。这或许和裕生现在所抱持的不安有关。

「抱歉，故事就在这里中断了。」

他这么说道。叶依然紧闭着嘴巴。

突然间，一阵冷风吹来。叶紧抓着裕生手臂的力道，强到让他觉得有点痛。隔着手臂，可以清楚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

「……叶？」

正当他想要窥探叶的表情时，她突然僵硬地抬起头来。因为距离太近，所以裕生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出温热的气息，轻抚着裕生的脸颊。他像是被吸引过去般，将自己的嘴唇凑了过去。

就在两人的嘴唇快要重叠的瞬间，他隐约听见一阵低吟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彼方传来的野兽长啸。

裕生突然回过神来。那是从叶的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裕生将身体从叶的身上移开，像是弹起来般站起身。他的背脊流下冷汗。叶疑惑地抬头看着裕生。

「……怎么了吗？」

她的表情和声音都跟刚才不太一样。裕生没有漏看她眼中浮现的冰冷嘲讽神色。

「你不是雏咲叶。」

裕生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是『黑色平面』吧。」

叶的嘴角浮现残酷的笑容。

「真亏你能发现呢。」

借着叶的嘴巴，叶濑如此说道。虽然她还是坐在长椅上，但每次开口时，肩膀都会微微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问道。只要契约者不叫出名字，寄生虫应该就会一直被封印着。

「我的力量正在逐渐增强……这个女孩的自我意识很快就会消失，束缚我的『契约』也快要失效了。」

叶——「黑之彼方」像是在集中精神般闭上眼睛，然后突然开口说道：

「黑之彼……」

不过，这句话只说到一半就中断了。看来她似乎无法完整地念出这个名字。对方的嘴角浮现苦笑。

「看来我还是无法凭自己的意志让我的『本体』出现。如果没有契约者的意志介入的话。」

裕生松了一口气。

「那么，只要我呼唤叶的名字，她就会醒过来吧？」

对方瞬间沉默了一下。

「没错。因为这就像你和这个女孩之间所订下的『契约』。不过，这个契约也很快就会失效了。」

裕生不知道该继续听下去，还是该呼唤叶的名字让她醒来。因为「黑之彼方」不可能说出对裕生有利的事，她一定有什么企图。这个暗之住民非常憎恨他。

不过，无论她的企图是什么，如果他不听下去的话，就无法拟定对策。

「……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她本人刚才所说的，这个女孩的脑中还残留着几个没有被侵蚀的记忆区块。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我的事，以及与我有关的那个故事，还有身为作者的你。大致上来说，这些就是与我有关的记忆，所以才会残留下来。」

裕生觉得很难过。叶之所以还记得裕生，似乎只是因为「黑之彼方」的关系。

「这个女孩愈是呼唤『本体』，我的支配力就会愈强……这个女孩的记忆也会消失得愈快。接下来消失的应该就是关于你的记忆吧。」

裕生紧咬着嘴唇，直直盯着对方。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还握着刚才那本记事本。

「如果不想被她遗忘的话，就尽量不要呼唤我。不要再想利用其他的存在寄生者来打倒我，让自己有机会逃走……而且，你们的生命也会毫无意义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她到底想说什么？）

的确，就算对方没有特别提醒，裕生也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但是，特地提醒他这件事，对这个「黑之彼方」有什么好处呢？

虽然裕生不知道「黑之彼方」的真正用意，但他突然注意到另一件事。叶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就几乎没有动过。

「……你只能说话吧。」

裕生像是在确认般地说道。叶的脸颊微微扭曲。

「虽然你的力量真的变强了，但契约还是有效。现在你没办法做什么，只能让叶暂时睡着，然后自己说话而已。你没办法移动她的身体吧？」

对方什么都没有说。恐怕是被他说中了吧。

「我知道你的力量还不完全了。不用再跟我说话了。」

裕生假装要叫叶的名字。他打算催促对方说出重点。如果对方还是不说，到时候再真的叫醒叶就行了。

对方轻轻啧了一声。

「不用你催，我也会自己消失。不过，你可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如果找错合作对象，可是会赔上性命的。」

她闭上眼睛，像是全身无力般地把背靠在长椅上。

「叶！」

她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她再度睁开眼睛仰望裕生。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我……怎么了吗？」

「你刚刚有点恍神。虽然把你叫醒有点不好意思，但你这样可能会感冒。」

叶红着脸站了起来。裕生正在思考「黑之彼方」所说的话。结果，它似乎只是想说「别找错合作对象」而已。裕生很在意它说这句话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真的有某个不能合作的危险对象存在——

「怎么了吗？」

叶抬眼看着裕生。裕生这才想起刚刚差点就要吻上叶，不禁感到很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说起来，叶和「黑之彼方」总是形影不离——裕生已经没有再做那种事的念头了。

「没什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裕生说道。

5

雄一回到住宅区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前了。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慢慢打开门，一边忍着呵欠一边走过走廊。叶和裕生房间的纸门都开着。

他往叶的房间里面一看，叶正背对着走廊睡着了。或许是因为睡相不好的关系，棉被已经被她踢到一边去了。

（真拿她没办法。）

他走进房间替她盖上棉被。转过头去，隔着走廊的另一头就是裕生的房间。床上看不到弟弟的身影。

正当他回到走廊时，裕生从厨房探出头来。

「啊，你回来啦。」

「还真早啊。」

他本来想问弟弟和叶一起过了一晚，结果怎么样了，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看弟弟他们自己了。

总之，他现在困得不得了。本来打算在朋友家过夜，但到了那里才发现朋友不在家，只好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打发时间，直到早上。

雄一走过厨房，走进客厅。裕生也跟在他身后。

「总之我要去睡觉了。你还要去上学吧？」

弟弟没有回答。雄一转过头去，裕生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旧牛仔裤和衬衫。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准备要去上学的样子。

「我想暂时不去学校了。我想待在叶的身边。」

「可是，还是去学校比较好吧？而且还有我在啊。」

「哥哥你不是也一直没去大学上课吗？」

「说的也是。」雄一心想。暑假结束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他以前从来没有缺席过，所以应该还不至于被当掉，但或许有人会担心他没去上课。

「我是无所谓啦。」

「学校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雄一本来想回他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算了，不管了。总之我要去睡觉了。」

雄一拉开通往和室的纸门。裕生从背后叫住他。

「对了，你忘了带手机。半夜有人打给你。」

手机的确就丢在榻榻米上。他捡起来一看来电纪录，打来的人是他的女朋友西尾夕纪。

（晚点再打给她吧。）

总之现在他困得不得了。

裕生和叶吃完早餐后，雄一还是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他正在里面的房间呼呼大睡。

叶在厨房里洗碗的裕生旁边擦着盘子。两人视线一对上，她便露出了微笑。

知道裕生暂时不去学校，叶看起来很高兴，但裕生的心情却很复杂。他没有把和「黑色平面的另一头」说过话的事情告诉叶。正如叶自己所说的，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潜入学校时发生的事了。

「等一下我想跟你一起出去，可以吗？」

裕生说道。叶停下了擦盘子的手，疑惑地歪着头。

「要去哪里？」

「嗯……有点事。」

船濑智和就在这座城镇的某处。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幽灵医院，但裕生想找出他，确认他是否能够叫出雷明卡达。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位阶中的「存在」就会消失，「黑色平面的另一头」也不需要继续附身在叶的身上。

虽然可能性很低，但他也想不到其他该做的事了。

「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如果告诉叶的话，「黑色平面的另一头」也会知道。虽然他不想和叶分开，但他想尽量对「黑色平面的另一头」隐瞒自己正在寻找船濑的事。

「我知道了。」

叶先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裙子的口袋里翻找，拿出那本记事本。她似乎打算把裕生刚才说的话写下来。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裕生关上水龙头，一边用牛仔裤擦着手，一边走向客厅，然后拿起了话筒。

「喂，我是藤牧。」

对方没有说话。

「喂？」

「……我是喜嶋。」

裕生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对方是叶的姑姑喜嶋常子，她在新宿经营一间小小的酒吧。

「啊，您、您好……」

「现在是说早安的时间吧。」

裕生反射性地看了看时钟。现在才刚过九点。

「早安。」

他连忙改口。裕生很不擅长应付常子。常子也对和叶同居的裕生抱持着戒心，再三严命他「不准对叶出手」。

「请问，要叫叶来听吗？」

「现在有你的朋友来我店里。」

常子忿忿地说。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我认识的人？我吗？」

「她这么说。我现在让她来听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有人移动的细微声响，接着是某人痛苦的呼吸声。

「喂？」

「……裕生？」

虽然有些沙哑，但的确是年轻女性的声音。裕生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对方是谁。

「天内同学？」

「嗯……是我。」

天内茜说道。为什么茜会在常子的店里呢？

「我昨天有打电话到你的手机。」

「……手机。」

茜用疲惫的声音重复着。

「对不起，我弄丢了……所以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我只想得到可能认识你的人会在这里。」

这么说来，茜的确没有来过加贺见。裕生突然紧张了起来。她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和自己联络，想必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一阵沉默。裕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虽然他不太愿意去想象，但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你见到藏前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段时间长得让人怀疑电话是否真的还接通着。

「见到了。在北海道。那家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茜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看来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裕生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我马上和叶一起过去。」

『等一下。』

茜说道。

『裕生你一个人来。』

「咦？」

裕生不禁反问。

『我希望叶不要过来。我们三个人还是不要碰面比较好。』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转头看向走廊。叶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

『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

看来似乎有什么重大的理由。虽然他现在不想和叶分开，但还是先由裕生一个人过去见她，听听她怎么说才是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了。总之我一个人过去。」

裕生压低声音说道。

『嗯……对不起。我等你。』

茜话才刚说完，电话又换人接听了。

『事情就是这样，你赶快过来。只有你一个人哦。』

常子用冷若冰霜的声音说道。

『你和这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等一下会好好问个清楚。』

「什么关系……」

就在他想回答「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的时候，电话突然挂断了。虽然他觉得对方似乎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总之，他得先离开这里。

裕生走过叶的面前，走进自己的房间，抓起平常出门时使用的侧肩包。茜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当他回到走廊时，差点撞上叶。

「我出去一下，今天就会回来。」

他没等叶回答，就直接走到玄关穿起鞋子。

「你要去哪里？」

叶对着裕生的背影问道。裕生原本想回答，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如果告诉叶的话，「黑色的彼方」也会知道。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不想让那只「虫」得到任何情报。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刚才叶也问了他一样的问题，他也给了相同的回答。

「真的很抱歉，总之你先在这里等我。」

裕生留下这句话，便打开大门。

西尾夕纪穿过加贺见车站的剪票口。

她一个人住在市中心，就读女子大学。虽然拥有足以让路人回头的美貌，但今天她却是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回到加贺见镇了。她特地请假来到这里，是为了见她的男朋友藤牧雄一。

一个月前，西尾家和藤牧家被卷入了在加贺见镇连续发生的怪异事件。夕纪的父母和小枝被监禁在家里一整晚，隔天雄一他们住的加贺见住宅区又遭到袭击。这两起事件似乎都和一个名叫船濑千晶的少女有关，但她在被逮捕之前就被警察射杀了。据说她拥有催眠和暗示的能力，可能是利用这种能力操纵其他人引发事件。

父母和妹妹小枝都必须住院，夕纪于是急忙赶回老家。等到家人平安出院之后，她才又回到市中心的公寓。

雄一也和夕纪一样，为了就读市中心的大学而独自在外生活，但他却说要暂时留在加贺见照顾家人。然而，从那之后他却一直待在加贺见，迟迟没有回去。他所就读的市中心大学早已开始上课了。即使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要回去，他也只回答「等一下就回去」。

感到可疑的她决定直接去找他谈。

车站前有出租车招呼站。正当她准备走向那里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突然跑去找他会不会造成他的困扰？）

虽然说是突然，但她昨天已经打了好几次手机给他，也传了简讯过去。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或许他是故意无视自己的存在。一想到这里，夕纪就越来越不安。

「西尾学姐？」

她回过头去，藤牧裕生就站在那里。

「啊，裕生同学。真巧耶。」

夕纪一边说着，一边偏着头感到不解。裕生身上并没有穿着制服。既然会出现在这里，表示他应该是准备搭电车去某个地方吧。

「对了，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她昨天和裕生的妹妹小枝通过电话，但小枝并没有提到今天学校放假的事。

「我有点事要办，所以得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里？」

裕生似乎犹豫了一下。

「新宿。新大久保那一带。」

你去那里做什么？夕纪原本想这么问，但又觉得这样太爱管闲事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在高中社团里照顾过他，所以总是忍不住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西尾学姐才是怎么了？今天不是平日吗？」

这次换夕纪犹豫了。不过，裕生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如果自己不回答裕生的问题，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是来找雄一的。因为最近一直联络不上他。」

听到「雄一」这两个字，裕生脸上浮现微妙的表情。夕纪的脸颊泛起红晕。最近两人独处的时候，她都是这么称呼对方，但在其他人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我哥哥在家里。」

「……我可以去找他吗？」

裕生有些困扰地垂下视线。他的态度让夕纪感到不知所措。他果然在躲着自己——

「我想他应该还在睡，因为他好像整晚没睡。」

裕生一脸抱歉地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我下午再去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想应该……不好意思。」

「没关系，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瞥了一眼手表。反正还有时间，她打算先回老家一趟。母亲应该在家才对。

「……我差不多该走了。」

裕生说道。

两人简单地打过招呼后便分开了。裕生似乎在赶时间，他朝着售票机的方向跑去。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夕纪目送着他的背影，一边在心里喃喃自语。或许自己还是应该问清楚才对。

6

裕生站在写着「喜嶋BAR」的招牌前。镶嵌着彩绘玻璃的门上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店里的灯也关着。

喜嶋BAR位于新大久保车站旁边一栋两层楼建筑的一楼。二楼则是常子的住处。

裕生有点抗拒打开这扇门。一想到刚才在电话里常子的怒气，他就不由得感到畏缩。

（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

裕生下定决心，静静地打开门。

「你在店门口做什么？」

突然有人跟他说话，裕生差点跳了起来。

喜嶋BAR是一间只有吧台的小小酒吧，穿着深蓝色条纹和服的常子正双手抱胸站在吧台的另一侧。她似乎隔着门观察了站在店外的裕生好一阵子。

「您、您好……不，没什么事。」

「哦。」常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她看起来跟在电话里说话时一样不高兴。不过，裕生几乎没见过常子心情好的样子。

「请问，天内同学呢？」

「在二楼。她现在睡着了。」

「她有没有受伤？」

如果她遇到了藏前，应该不可能全身而退。

「好像没有受伤，不过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这样啊……」

裕生稍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他很想马上问个清楚，但还是等她醒来再说比较好。

「什么这样啊？那个女孩子是你的谁？该不会你同时在追我侄女和那个女孩子吧？」

「不、不是啦！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常子曾经警告过裕生，不准对叶出手。但另一方面，她也警告过裕生不准对叶以外的女孩子出手。被这两根粗大的钉子夹在中间，裕生根本动弹不得。

「咦？她不是叫你『裕生』吗？」

「那是天内同学擅自……」

「啊——是哦。你想把错推给女孩子？」

裕生闭上了嘴。不管怎么回答，感觉都会踩到地雷。

「总之，你先坐下来吧。」

常子用下巴指了指吧台的另一侧。裕生挺直背脊，坐在凳子的边缘。常子突然把上半身探向裕生。

「好吧，你就慢慢说给我听吧。反正时间还很多。」

裕生的背脊流下冷汗。他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够体会被刑警逼供的嫌疑犯的心情。

在不提到寄生虫的前提下，要解释自己和茜的关系，可说是困难至极。裕生解释说，她是自己和叶一起去雄一的大学时「偶然认识」的女孩子，之后便一直保持联络，但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疑。

「你刚才说不要带叶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也不太清楚。得问她本人才知道……」

「哦。」

常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裕生。这听起来的确很像借口。正当裕生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摆脱这个困境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连忙从包包里拿出手机——是佐贯打来的。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裕生逃也似地走到店外，然后按下通话键。

「喂？」

『嗨。你今天是怎么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佐贯的声音。

「咦？」

『你今天没来学校，想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生病了吗？』

这么说来，他还没跟佐贯他们解释自己请假的理由。

「没有，我没有生病。只是有点事。」

『这样啊。反正我本来想说你之后应该会联络我们，但西尾一直吵着要我打电话给你，说她很担心。』

『别这样啦』，裕生隐约听见了美里的声音。看来她就站在佐贯的旁边。裕生不禁心想，为什么她要特地叫佐贯打电话给自己呢？

这时，他听见电车的发车铃声。喜嶋Bar的后方就是电车的月台。

『嗯？你现在在外面吗？你在做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

裕生瞬间犹豫了一下。虽然茜要他别把这件事告诉叶，但并没有要他瞒着其他人。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天内同学的事吗？」

『嗯，当然记得。她是「伯劳」的前契约者吧？』

「天内同学好像被藏前袭击了，现在正在叶的阿姨位于新宿的家里。她说有话要告诉我，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这样啊。那我也要去。』

佐贯突然这么说。他看了看手表，现在还不到一点，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

「可是，下午还有课吧？」

『这件事比较重要吧。我也想直接跟天内同学谈谈。』

裕生转头看了看喜嶋Bar的店门。站在里头的常子应该正在等着他。如果佐贯也一起来的话，或许就不会被常子追问太多事情。

「嗯……谢谢你。你知道地点在哪里吗？」

『不是在新大久保车站旁边吗？我到了车站再跟你联络。』

说完之后，佐贯便挂断了电话。裕生不禁叹了口气。就算佐贯说现在要过来，还是得花上一段时间。在那之前，他都得乖乖听常子说话。

「……喂。」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裕生连忙转过头去。常子从微微打开的门缝探出头来。

「对、对不起。朋友打电话给我……」

他心想自己可能离开太久了。

「不是这样。」

她说道。

「那个叫天内的女孩醒了。她说想跟你说话。」

叶突然回过神来。

她靠在集合住宅的阳台上，看着建筑物下方的道路。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名穿着绿色薄大衣的长发女性朝着这里走来。

（我在这里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人，但就是想不起来。抬头一看，太阳已经从正上方稍微往西边移动。她隔着窗户回头看了看客厅的时钟——下午一点多。

（裕生呢？）

突然间，她隐约想起裕生急急忙忙从玄关跑出去的身影。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得看代替记忆的记事本。她不记得自己把记事本放在哪里了。她原本打算回到客厅，但又改变主意，开始翻找裙子的口袋。记事本放在左边的口袋里。

她从第一页开始依序翻阅。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大致掌握了今天的日期、自己所在的地方、自己周围的人们，以及目前的状况。

今天是十月五日。

裕生好像暂时请假没去学校。

雄一正在里面的房间睡觉。

翻到最后一页时，叶歪着头。她不太懂最新的那则纪录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要和裕生一起出门。

接下来要在集合住宅里等裕生回来。

上面写着完全相反的内容。自己现在到底打算要做什么呢？既然自己人正在阳台上，应该是打算等裕生回来吧。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上面会写着完全相反的内容呢？

看来花再多时间也想不起来。她回到房间里。

当她反手关上窗户的瞬间，里面的纸门突然打开了。雄一一边搔着睡得乱翘的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哦，是叶啊。」

雄一露出洁白的牙齿，然后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早安。」

叶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她几乎不记得关于他的事，几乎可以说是个陌生人。

雄一朝她走了过来。她连忙往后退，但背部却撞上了玻璃窗。

「哎呀，别这么害怕嘛。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雄一笑着说道，然后伸手摸了摸叶的头。叶的肩膀瞬间缩了一下，但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以前或许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你可能已经忘了，我可是从你还在包尿布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哦？老实说，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雄一突然环顾着房间。

「对了，我弟弟去哪里了？裕生那家伙呢？」

「好像……不知道去哪里了。」

雄一狐疑地皱起眉头。

「真是怪了。那家伙说他今天不去学校，说想暂时待在你身边。」

叶拼命忍住脸上的笑容。想待在她身边——但同时她也感到不安。既然如此，为什么裕生会一个人出门呢？

（或许我也得出门才行。）

或许是因为她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所以才会被留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不安了起来。

「裕生那家伙到底去哪里了？」

雄一说道。叶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叶连忙跑向玄关。打开门一看，刚才在集合住宅底下遇到的长发女子就站在眼前。

一看到叶，她立刻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个，我叫西尾，雄一先生……？」

「……夕纪。」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叶背后的雄一低声说道。

7

夕纪被带到客厅，和雄一面对面坐着。

「抱歉，我刚才没打电话给你。因为我才刚起床。」

雄一一边穿上花俏的衬衫一边说道。

「……没关系。」

其实关系可大了。她知道这个人没有恶意，也知道他应该有什么苦衷。即使如此，没有联络还是让她感到不安。

「在家里也好好穿着衣服比较好……毕竟还有女孩子跟你住在一起。」

夕纪以比平常强硬的语气说道。雄一困惑地点头。她不知为何感到烦躁。

「……你还不打算回大学吗？」

雄一的表情稍微蒙上一层阴影。

「嗯，是啊。我打算在这里再待一阵子。」

一起住的雏咲叶生病了，他必须照顾她——这是他的解释。但夕纪总觉得还有其他理由。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身为外人的雄一必须不惜休学也要这么做。

「可是，如果请假太久，可能会无法升级……」

这时，叶端着放有日本茶的托盘走进房间。她默默地把茶杯放在夕纪面前。

「谢谢。」

夕纪抬起头来道谢，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的侧脸。叶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与白皙的肌肤，长相十分端正。虽然已经听过传闻，但她的确很可爱。

「对了，你们两个是第一次见面吧？」

雄一接过茶杯，爽朗地说道。叶和夕纪对看了一眼，互相轻轻点头致意。

「我叫西尾夕纪。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在加贺见高中也是茶道社的。」

「……茶道社？」

叶疑惑地喃喃说道。

「咦，你不是也在茶道社……」

夕纪闭上了嘴。她想起叶的「疾病」与记忆有关。

「叶，你也打个招呼吧。」

雄一插嘴说道。

「你好……我是雏咲叶。」

说完之后，她便走出了客厅。

「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如果她跟裕生结婚，就真的是我妹妹了。」

走在走廊上的叶突然把托盘摔在地上。

「没事吧？」

夕纪出声问道。叶的脸红到耳根子去了。她似乎觉得很丢脸，于是捡起托盘就跑进厨房。看来她是对「跟裕生结婚」这句话起了反应。

（她果然是裕生同学的女朋友。）

夕纪松了一口气——然后她又对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惊讶。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自己在来这里之前，心里一直感到不安的原因了。她内心某处一直怀疑着雄一与叶的关系。

她把双手紧紧地握在膝盖上。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丢脸。她不想让雄一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

「嗯，怎么了吗？」

「没、没有，没什么事。」

夕纪连忙说道。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对了，我今天在车站前看到裕生同学了。」

「裕生？什么时候？」

「大概今天十点左右吧……」

叶不知何时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直盯着他们两人。

「那家伙跑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他说要去新宿的新大久保。」

夕纪半转向叶回答道。叶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新大久保？」

雄一歪着头问道。

「他该不会是去喜嶋酒吧吧？」

夕纪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当她一听到这句话，就看到叶迅速走进了某个房间。

「十点不是满早的吗？你之前都在做什么？」

「我回老家了。因为想看看我妈妈。」

「你妈妈还好吗？」

雄一问道。

「是的，我们家的人都很好。」

一个月前的监禁事件造成的打击已经逐渐淡去，西尾家几乎已经恢复到平常的生活了。

「这个家的人呢……？」

夕纪问道。在那起事件中，这个家的人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被遭到控制的警察攻击的雄一全身是伤，叶则是被船濑千晶用枪打中了肩膀。

「我的伤没什么大不了，很快就治好了。至于她……嗯……」

雄一含糊其词。他似乎是在说叶。刚才叶端茶过来的时候，她的右手看起来不太灵活。她的伤应该还没完全好吧。

这么说来，听说叶的父亲也和船濑千晶一起出现在加贺见。不过，他们只待了几天就立刻消失了。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件呢？」

夕纪的父母虽然被「监禁」了，但那段时间他们只是被催眠而已。不过，妹妹美智留似乎遭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虽然她本人不愿意说，但她的头发有一部分变白了。

「……为什么呢？」

雄一说完，喝了一口日本茶。从以前开始，夕纪就对一提到这个事件，雄一就会变得沉默寡言这件事感到很不可思议。明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袭击，却表现出一副不关心的样子。

（这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不只是一个月前的事件。在那之前，自己周围就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从茶道社的学妹饭仓志乃自杀的时候开始，就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对劲了。

这么说来，雄一也几乎不再提起那件事了。原本以为他是顾虑到自己，但或许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照顾叶只是借口，他之所以不回大学，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也会暂时待在这个镇上。」

夕纪说道。

或许夕纪从很久以前就察觉到「某种东西」的气息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正视而已。

「大学那边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叶提着一个小小的托特包出现了。从雄一所在的位置看不到叶的身影。虽然夕纪有注意到，但因为叶的样子看起来很自然，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只是觉得叶可能是要去附近买东西。叶在玄关穿好鞋子，静静地打开大门走了出去。

「大学那边我会暂时请假。」

「可是……」

「我想待在雄一先生的身边。」

雄一露出了十分困扰的表情。

佐贯正朝着加贺见车站走去。他跟裕生讲完电话之后，立刻就离开了教室。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先回家换件便服，但似乎没有那个时间。他尽量加快脚步，但因为右手臂打着石膏，身体摇摇晃晃的，让他觉得莫名疲倦。

他穿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经过一栋封闭的高楼大厦，再往前走就是JR加贺见车站了。

（要是西尾也一起来就好了。）

不管佐贯怎么约，美智留就是不肯点头。理由并不是不想跷课，而是因为跟裕生碰面让她觉得很难为情。

（是这样吗？）

佐贯心想。虽然他没有迟钝到认为只要把心意传达给喜欢的对象就行了，但他也不明白具体来说，这样到底会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为什么在喜欢的对象面前会感到难为情或害怕呢？

佐贯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他当然对女孩子有兴趣，但他并不想勉强自己跟谁交往。因为对他来说，比起恋爱，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从出租车招呼站前方的入口走进车站，朝着售票机的方向走去。

「……哦？」

佐贯睁大了眼睛。在售票机的队伍前方，有个穿着牛仔长裙和白色衬衫的娇小女生正抬头看着路线图。

「雏咲同学？」

隔了一瞬间，叶转过头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只是以困惑的表情回望着佐贯。看来她似乎不记得他的长相。

「啊，我是佐贯。我想你的记事本里应该有我的名字。」

叶打开托特包，开始在里面翻找。不过，她的左手裙子口袋里，隐约可以看见记事本的边角。

「不是那个吗？」

佐贯拿出记事本开始翻阅。里面可能也记载了身体特征，她来回比对了好几次记事本和佐贯。

在这段期间，佐贯也一直盯着叶看。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她很可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想法。他甚至还在想，她是不是从以前就喜欢裕生了。

过了一会，叶似乎终于想起来了。她阖上记事本，又把它放回口袋里。

「……对不起。你好。」

她说道。

「你要去哪里？」

佐贯听说叶每次出门时，雄一或裕生一定会跟她在一起。

「我要去找裕生。他好像在阿姨家。」

「啊，什么嘛。其实我现在也正要去……嗯？」

刚才裕生在电话里完全没提到叶的事。如果他真的让叶一个人行动，一开始就会带她一起去才对。

「是裕生叫你来的吗？」

叶低着头没有回答。她可能已经记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不过……」

看来还是先跟裕生确认一下比较好。正当他拿出手机准备打给裕生时，叶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想跟裕生在一起。」

佐贯没有拨电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叶的脸。

（原来如此。）

佐贯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明确地说出自己的心意，他有种新鲜的感动。他不禁开始羡慕起裕生。

「我知道了。那跟我一起去吧。」

就算裕生打电话来要他把叶送回家，这么做也未免太残忍了，他实在不想这么做。叶小声地回答「好」。

（如果裕生有意见，就说是我不小心带她来的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