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ドッグヘッド」

第二章　「狗头」

1

天内茜独自在那个公交车站下车。

她留着一头明亮的长发，身穿红色迷你连身裙，外头披着一件有领子的夹克。她瞥了一眼驶离的公交车，挺直背脊迈出步伐。

太阳逐渐西斜。她原本打算早点过来，但因为一开始要搭的公交车在这附近发生意外，导致她晚到了。

这个时期的北海道阳光感觉和东京差不多。不过，偶尔吹来的风冷得惊人。她来到位于北海道道南的一个小镇。

几栋房子外头，可以看见一座小教堂的尖塔。那里就是这趟旅程的目的地。

茜在两天前接到住在附近的亲戚联络。对方说开车经过教堂前面时，看见窗户有类似人影的东西。那里是连续杀人犯藏前司出生长大的家。

（藏前一定会回到出生的故乡。）

茜从以前就如此确信。对藏前来说，能够称为「家」的地方，应该只有老家的教堂。对藏前和茜来说，这片土地是一切的起点。

她在教堂隔壁的房子前停下脚步。那里是茜小时候住的房子。很久以前，她和藏前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

茜越过围墙窥探里面，看见一片草皮庭院，庭院深处有一扇大窗户。和她住在这里时不同，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

（有人住在这里啊。）

在沐浴着淡淡阳光的草皮上，一只戴着项圈的白狗正在玩着足球。一名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眺望着自己养的狗。虽然因为蕾丝窗帘的遮挡而看不清楚，但他似乎正在打瞌睡。

这是幸福的午后光景。茜像是要抽离身体般离开围墙，再次迈开步伐。

教堂看起来比小时候的记忆中还要小了一圈。这是一栋古老的木造两层楼建筑，或许是因为长年风吹雨打，原本漆成白色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每扇窗户都蒙上一层灰尘。

走上三阶石阶，便来到一扇对开的门。她像是要按住肩上的包包般紧紧抓住。包包莫名地沉重，而且鼓鼓的。

（我是来替家人报仇的。）

她如此告诉自己。

当她听到藏前的寄生虫・亚巴顿或许还活着时，茜一瞬间怀疑裕生可能在欺骗自己。如果亚巴顿还活着，失去寄生虫的茜要替家人报仇就更困难了。

不过，裕生不可能说这种谎。然而，他确实想要阻止茜复仇。她虽然假装没在听，但内心其实很害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或许是因为这样，她最近变得不太主动联络裕生。

茜站在门前。跟以前相比，她觉得门好像也变小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这里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当然，建筑物并没有变小，只是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

门没有上锁。她走进建筑物里。

「……啊。」

眼前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的礼拜堂。里面的墙上挂着十字架，讲台上摆着讲桌。她靠近旁边的信徒座位，上面一尘不染。跟建筑物的外观相反，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看来最近的确有人进来过。

茜踩着木头地板，往讲台的方向前进。小时候星期天做礼拜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她总是坐在最前面的位子，忍着屁股的疼痛听牧师讲道。藏前司的父亲受到信徒们的景仰，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儿子司竟然会成为杀害数十人的杀人魔。

茜打开讲台旁边的门。那是一间空无一物的小房间，角落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她一边轻抚着两侧的墙壁，一边爬上陡峭的楼梯。

二楼的走廊上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户，明明是白天，室内却很昏暗。窗户的另一侧有好几扇门并排在一起。

只有最里面的那扇门半开着，仿佛在邀请她进去。她记得那里就是藏前以前的房间。

茜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只听得见隔壁家的小狗在玩耍的叫声。可是，她却感觉到这栋建筑物里有人。而且比她刚才进来的时候更强烈。

她打开包包——里面放着口径很小的护身用自动手枪。这是她透过好几个认识的人，违法弄到手的。子弹只有装填在弹匣里的那些，她没有时间试射。她按照别人教的，打开保险，拉动滑套。她觉得清脆的金属声似乎响彻了整间屋子。

她慎重地在走廊上前进，从门缝窥探房间里面。跟昏暗的走廊相反，那是充满午后阳光的明亮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家具。从凸窗射进来的阳光，将地板中央照成四方形。

茜走进房间，站在那道光上环顾四周。房间角落有个衣柜。

「……咦？」

地板上点点红黑色的污渍。从她站的地方笔直地横越房间，在衣柜前消失。

那是血。

不知不觉间，她的嘴里变得干渴不已。茜朝着衣柜的门举起手枪，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在衣柜的门前停下脚步。

她用没拿枪的左手用力打开衣柜的门。

「呜！」

她咬紧的牙关之间不禁发出声音。衣柜里的地板和墙壁上都沾满了红黑色的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有人在这个房间里被杀死了。）

那个人在房间的正中央受伤，然后被追到这个衣柜里，最后遭到杀害。尸体之所以会突然消失，一定是被那个契诺希又吃掉了。

（亚伯拉罕。）

裕生说得没错，那只契诺希又还活着。茜拿着枪转头看向房门。只要待在这里，藏前应该也会回来。

茜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恐惧、期待与欢喜同时在她的内心疯狂肆虐。

马上就能见到那家伙了。就是那家伙杀了她的家人。那家伙还杀了许多其他人。就连在这里也杀了人——

「……是谁呢？」

茜低声说道。这里原本是一间空屋。也就是说，对方应该是像之前那样，从外面把牺牲者带进这个家里。他到底是从哪里把人带过来的？

衣柜里的血泊中，有一只男用凉鞋紧紧粘在上面。茜弯下膝盖，战战兢兢地把脸凑近。

虽然沾满了血，但那是一双很普通的便宜凉鞋。看起来就像是穿去附近邻居家里——

她站起身来转过头去。不知何时，隔壁房子的狗叫声已经停了。茜踩着僵硬的步伐走向凸窗。

她隔着玻璃俯视隔壁的庭院。不知何时，隔壁的男子已经从檐廊走到庭院，背对着茜所在的地方蹲在那里。

看到穿着白色衬衫的背影，茜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觉得之前那个庭院里也有个像那样蹲着的男子，而且还有人从这里俯视着他。她明明没有从这个窗户看过外面，却不知为何能够清楚地想起那个景象。

男子的灰色头发随风飘动。当他的脸缓缓转过来的时候，茜终于发现那个男子并不是老人。虽然脸颊凹陷，眼睛也深陷眼窝，但那张脸是她曾经见过的年轻男子。

「藏前……」

茜瞬间理解了一切。那个衣柜里的大量鲜血，是那个家的居民的血。他一定是发现藏前在这里，所以才跑到这个房间来。

藏前一站起来，就朝她所在的窗户扔了什么东西过来。那个东西化为黑影，转眼间就逼近她。就在她扭动身体，护住脸的瞬间，那个东西就撞破窗户玻璃，飞进房间里。

那个物体擦过她的肩膀，在地板上弹跳，撞上对面的墙壁后才停下来。

「呀啊！」

茜忍不住发出惨叫。那是一颗染血的白色狗头。半颗露出来的狗眼像是想说什么似的，一直盯着她看。

「天内，茜！」

突然，她听到震耳欲聋的大喊。简直就像是朝着远方大喊一样。茜一边藏起身体，一边只露出眼睛看向窗外。就在那一瞬间，她差点吐了出来。

站起身的藏前全身染成红色。他的右手抓着狗的身体，垂在半空中。他瘦到像是另一个人，身体看起来像是病人。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满面笑容。

（跟之前不一样。）

茜感觉胸口像是被冰块压住一样。不只是因为亚伯拉罕还活着。这个男人身上发生了无法想象的事情，感觉他好像已经变成跟以前不一样的存在。

「藏前！」

茜一边大喊，一边把枪口对准窗外。与其说是为了攻击，不如说是为了压抑住快要吞噬全身的恐惧。

注意到枪口的藏前维持着笑容，瞪大双眼。茜反射性地想要扣下扳机——就在那个刹那，藏前仰望天空，开始用低沉的声音大叫。

「……咦？」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个声音一直持续着，没有中断。最后，茜终于发现那是笑声。

这个男人在笑——这个想法闪过茜的脑海，她立刻直觉到自己必须逃走。不能在这里跟那个男人对峙。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但是，藏前已经冲了出去。尽管外表看起来非常憔悴，他的动作却敏捷到令人难以置信。他跳过围墙，进入教会的用地内，从茜的视野中消失。下一瞬间，一楼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在转眼间穿过楼下，冲上楼梯，逐渐接近茜所在的房间。

她像是被冻结一样，无法动弹。当浑身是血的藏前打开房间的门时，她才终于回过神来，重新举起枪。但是，她无法扣下扳机。藏前已经逼近到她的眼前。

藏前的脸突然覆盖住她的视野——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当她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茜跟刚才一样，趴在同一个房间的地上。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玻璃碎片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想要移动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被反手绑了起来。

（……为什么我还没被杀掉呢？）

她的心情几乎接近惊讶。那只狗的头颅还躺在房间的角落，正好与她四目相对。狗的双眼瞪得老大，红色的舌头从张开的嘴巴无力地垂下。

茜觉得自己最后也会变成这样。

（不过，我接下来一定会被杀掉。）

她再度闭上眼睛。藏前应该对茜他们抱持着杀意，而且他的个性也绝对称不上温和。他恐怕打算把茜折磨至死吧。

（我不能给裕生他们添麻烦。）

自己死后，那两个人一定会成为藏前的目标。或许他之所以让茜活到现在，就是为了问出裕生他们的下落。

到时候就算咬舌自尽，她也要死。一旦下定决心，恐惧感便消失无踪。

视野之外传来踩到玻璃的沙沙声。她决定装睡。脚步声在她的脸旁停了下来，呛鼻的血腥味飘了过来，茜忍不住皱起眉头。

「天内茜。」

头顶上传来老人般沙哑的声音。

「我之前说过，你会受到报应吧？」

看来他终于来了。她终于睁开眼睛。反正自己都会被杀，她不想在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的情况下死去。

藏前跪在茜的身旁，冷冷地俯视着她。先前那种诡异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在黄昏中闪闪发亮。

「……那又怎样？」

「你马上就要死了。」

「是哦。」

她移开了视线。他就是为了说这种话，才会等她醒来吗？

「我得到了新的『亚实基伦』。」

茜原本打算当作没听到，但这句话却让她感到有些在意。

「新的亚实基伦？」

她忍不住反问。根据裕生的说法，之前的亚实基伦——也就是人类型态的「那个东西」，应该还有存活的可能性。

「你的〈虫〉不是还没死吗？」

话才刚说完，藏前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你是听谁说的？」

茜心想这下糟了。藏前并不知道那个叫做船濑的〈虫〉的契约者曾经见过裕生。

她全身僵硬。就在她担心藏前继续追问下去时，他再度发出诡异的笑声。与其说是大笑，不如说像是野兽的嚎叫。

等到这阵发作过去之后，藏前说道：

「算了，没关系。反正你迟早会知道。」

茜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错，之前的亚实基伦的确还活着。而且我还得到了新的附虫者。」

她感到有些怀疑。如果这是真的，就表示藏前拥有复数的附虫者。

「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

「办得到。我有那个资格。因为我得到了最强的附虫者。」

「最强的附虫者……」

茜喃喃自语。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没错。我的新亚实基伦，名字就叫……」

藏前注视着滚落在房间角落的狗头。

「『犬基伦』。就叫这个名字吧。」

那是什么意思？茜在心中喃喃自语。

「要在这里杀了你很简单，不过这样太无趣了。反正我随时都能杀你。可以的话，我想看看另外两个人一起死的样子。」

藏前淡淡地说着。

「所以我想请你带路。」

茜顿时怒火中烧。

「你在开玩笑吧？我怎么可能……」

「如果你不照做，我就随机杀人。几千…不，几万人会因此而死……现在的我有这个能力。」

茜顿时语塞。她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条件。就算她拒绝，选择一死，藏前还是会实行刚才的宣言吧。

「我希望你把那个『同族相食』的契约者找来。因为她是主犯。」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补充道：

「不过，那只黑狗或许不想见到现在的我们吧。」

（他在说什么？）

茜心想。他是在说「黑之彼方」吗？

藏前把手伸向茜的背部，解开绑住双手的绳子。

「地点选在东京吧。就选在我们之前见面的地方……东樱大学的中庭。三天之内，你要把另外两个人带到那里。」

茜缓缓地移动僵硬的手臂，从地板上坐起身。

突然，她觉得右大腿有种异样的感觉，于是隔着裙子低头望向自己的脚。

「你对我的脚做了什么？」

「因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在那里盖上了我的刻印。」

藏前背对着茜，迈步离去。

「那么，我们近期再会吧。」

藏前以沙哑的声音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脚步声逐渐远去。过了一会儿，传来一楼礼拜堂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便完全安静下来。

茜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她有太多事情必须思考。不过，在那之前她先缓缓地掀起裙子。她很在意藏前留在她右腿上的「刻印」。在昏暗的房间里，茜白皙的腿露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

2

「……在那之后，我本来想马上跟裕生联络，可是我不是说过手机弄丢了？所以，我回到东京之后才找到这里来。」

茜结束了漫长的说明。她穿着借自常子的白底蓝花浴衣，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因为原本的衣服弄脏了，所以常子似乎已经拿去附近的投币式洗衣店清洗。

裕生坐在被窝旁边听她说话。常子好像在一楼准备喜嶋酒吧的开店事宜。

「这么说来，藏前现在也来到东京了？」

裕生说道。既然他要求茜在三天之内把人带来，就表示他至少潜伏在东樱大学附近。

「大概……在那之后就没见过面了。」

「为什么你叫我不要带叶过来？」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藏前说了些关于『黑之彼方』的奇怪事情。」

「他说『不想见到现在的我们』？」

「不想见到我们，就表示那只狗可能知道藏前的某些事情。我觉得这种事还是只跟裕生你商量比较好。」

「原来是这样……」

裕生也猜不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自从那起事件以来，「黑之彼方」就没有再跟藏前接触过，这点他可以肯定。这么一来，那只狗可能知道藏前现在的凯格——也就是亚伯拉罕・狗头的某些事情。

（狗头。）

裕生在心里重复念着这个字眼。他以前也听过这个字眼，应该是从雷鸣者——船濑那里拿到「黑曜」的时候。

「打倒『黑之彼方』时必须注意的事情」，当时他得到的答案就是「狗头」。他原本以为那是指「黑之彼方」的头，但事实上，吃掉「黑之彼方」头部的寄生虫・龙子主，最后是被从体内吃掉而死的。

（或许还有其他的意思。）

裕生在脑中整理着从茜那里听来的话。三个月前应该已经被「黑之彼方」打倒的亚伯拉罕果然没有死。如果相信藏前的话，他后来又跟新的寄生虫订下了契约。

（真的有这种事吗？）

「那个，会不会只是之前的寄生虫还活着而已？」

打倒之前的亚伯拉罕——人类型的寄生虫时，为了追踪契约者的下落，他们只留下有「记号」的亚伯拉罕的左手。那只左手的细胞在藏前逃亡时还活着。虽然没有司令塔的话，最后还是会死亡，但那只左手会不会因为某种理由而存活下来呢？

然而，茜却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没那么简单。该怎么说呢，那家伙的样子跟之前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也看到了那家伙的新记号。」

「咦？在哪里？」

茜突然掀开盖在自己脚上的棉被。裕生还来不及问她要做什么，她便把浴衣的下摆掀起来，朝裕生的方向伸出赤裸的双脚。他的右脚大腿整个露了出来，连大腿内侧的内裤也看得一清二楚。

裕生连忙把视线移开。

「你、你在做什么？」

「你看，仔细看清楚！」

她又把脚往前伸——裕生无可奈何，只好低头瞄了一眼她白皙的大腿。在大腿根部稍微下面一点的地方，画着一个奇妙的图案。

「我刚才也说过，这是那家伙在我身上留下的『刻印』。这一定是亚伯拉罕的新记号。」

这个图案是用类似灰色墨水的东西画成的。由两个正六角形组成，较大的六角形里面又画了一个小一圈的六角形。

「这是用什么画的？」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墨水。仔细一看，上面还发出微弱的光芒。

「你摸摸看。」

「啊？」

「别管那么多，摸了就知道。」

茜爽朗地说，把脚伸到裕生面前等着他。裕生战战兢兢地把手指靠近她的肌肤。

「咦？」

一碰到的瞬间，裕生不禁叫了出来。只有皮肤的那部分又硬又冷，简直就像贴了一层金属的疮疤。

「你懂了吧？这是〈虫〉干的好事。」

亚伯拉罕拥有把碰触到的东西变成金属的能力，他就是用这个能力画出这个记号。

此时，楼梯上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裕生发现自己把脸凑近茜的大腿，连忙坐起身来。茜不慌不忙地开始整理凌乱的浴衣下摆。

此时，典子拿着纸袋出现了。

「洗好的衣服，已经干……」

典子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茜正窸窸窣窣地整理着下摆，裕生则是满脸通红。

「谢谢您。」

茜笑嘻嘻地从典子手中接过纸袋。里面放着一件像是红色衣服的东西。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典子狐疑地交互看着两人。

「没、没什么……只是在聊天。」

裕生结结巴巴地回答。

「聊天？脚伸出来？」

「我、我只是让他看我大腿上的瘀青。」

茜这么说道。裕生觉得妙子的表情似乎冻结了。

茜似乎以为这是个好借口，还对着裕生说「对吧——？」征求他的同意，但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妙子不发一语地转过身，走下楼梯。裕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目送她离开。

「好了，来换衣服吧。」

茜从被窝里爬出来，从纸袋里拿出红色的连身洋装。

「啊，不好意思，小裕，你可以先下去吗？」

「嗯，好。」

裕生站起身，但走到楼梯时却突然停下脚步。一想到妙子可能在楼下等着，他就感到不安。

「你在做什么？想看我换衣服吗？」

「不、不是啦！」

裕生慌慌张张地走下楼梯。他心想，刚刚的对话说不定楼下都听得见。

楼梯下方是狭窄的厨房。他穿过厨房走到吧台，发现妙子正坐在椅子上撑着脸颊，似乎在沉思什么。

裕生本来想解释刚刚在楼上发生的事，但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自掘坟墓，所以最后还是作罢。话虽如此，他也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妙子主动开口。正当他一个人不知所措时，妙子突然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想惹你讨厌。」

听到她平静的语气，裕生反而吓了一跳。

「我毕竟是她阿姨，所以还是会担心侄女，忍不住就会想多管闲事。如果放着不管，她可能会被奇怪的男人骗走……」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裕生。

「奇怪的男人并不是指你哦。我大致上是相信你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你懂吗？」

「是、是的。谢谢……您？」

裕生歪着头。因为妙子话中有话，所以他不知道该不该道谢。

「虽然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但我也知道你跟那个叫天内同学的女生可能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裕生斩钉截铁地否定。

「……不过，我希望你对叶的态度可以更明确一点。」

妙子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她的眼神里并没有责备的神色。

「你对叶是怎么想的？」

这跟雄一问的问题一模一样。她会接连问自己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自己态度暧昧不明的关系吧。而且，叶的状态也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裕生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当然不讨厌叶。可是，我实在没办法说得很清楚……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叶又是那种状态，我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不该想这些事……对不起。」

他的回答支离破碎。听到这种答案，不管是谁都会生气吧。

裕生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妙子的脸色——没想到她却笑咪咪的。这好像是裕生第一次看到妙子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个……」

「你有认真在考虑那孩子的事吧？」

妙子说道。裕生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谢谢你。」

妙子站了起来，像是在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裕生也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打从心底这么想。不过，她只是察觉到裕生的心情，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妙子也没有家人，叶是她唯一的亲戚。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相信裕生，让他跟叶住在一起。

（我得振作一点。）

虽然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裕生还是这么告诉自己。

就在这时，喜嶋酒吧的门打开了。

裕生他们转过头去，穿着制服、脖子上挂着石膏的佐贯就站在那里。

「啊，你好。」

佐贯向妙子点头致意。

「你好。」

妙子也笑着回答。这两个人在加贺见的医院里见过好几次面。

「刚刚我打电话给他，拜托他过来这里。」

裕生解释道。

「哎呀，这样啊……学校呢？」

妙子笑着问道。佐贯似乎不好意思说他翘课了，所以也只是一直笑着。就在这时，叶从佐贯的身后探出头来。

「咦？」

裕生瞪大了眼睛。叶看着裕生，露出了微笑。

3

「……我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从裕生和茜那里大致听完事情经过之后，佐贯这么说道。他完全没想到裕生会故意不告诉他要去哪里，就一个人跑出去。

三个人站在喜嶋酒吧外面说话。叶似乎正在店里跟妙子聊天。

「就是说啊，佐贯。你在想什么啊？你把小叶带过来的话，我不就失去只叫小裕一个人过来的意义了吗？」

佐贯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手抱胸的茜。茜用吹气的方式把垂在额头上的浅色头发拨开。

「嗯，怎么了，佐贯？」

「那个，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佐贯问着茜——虽然他从裕生那里听过很多关于茜的传闻，但应该没有见过面才对。

「是啊？」

「你干嘛这么随便地吐槽我啊？而且突然就用绰号叫我。」

「不行吗？」

「不……是无所谓啦。」

从刚刚开始，只要一跟茜说话，自己的步调就会乱掉。不过她看起来没有恶意，所以佐贯也不觉得不高兴。

「不是佐贯的错啦。是我没有好好跟叶解释清楚。」

裕生插嘴说道。

「对啊对啊，小裕也有错……」

「还有，天内同学如果在电话里说得更详细一点就好了。」

裕生委婉地说道，茜顿时哑口无言。虽然她本人可能没有自觉，但佐贯很佩服裕生面对茜这种人，还能以自己的步调跟她相处。

「接下来该怎么办？」

裕生对佐贯说道。

「嗯，虽然我还没听你们说得很清楚。」

佐贯说道。

「藏前在东樱大学附近对吧？」

裕生和茜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到加贺见去比较好吧？特地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而且离藏前说的期限也还有一段时间。」

「说得也是。如果天内同学不介意的话。」

裕生说道。

「我都可以。那我们赶快走吧，阿贯。」

佐贯心想，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她这么不客气啊？

叶不知道裕生为什么会跑到新宿来，也不太清楚为什么突然要回加贺见去。虽然她有试着问过，但裕生只说现在还不能说，她也就接受了。

四个人在新宿车站的月台上等电车。他们搭山手线从新大久保到新宿，准备转乘开往加贺见方向的电车。

她看了看月台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离高峰时段还有一段时间，站在月台上的乘客也寥寥无几。刚刚才有一班电车开走，下一班电车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到站。

「佐贯，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茜对佐贯说道。叶对茜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不过，她相信佐贯和茜都是站在自己这边，也是可以信赖的对象。如果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裕生相信他们。

「我现在才要开始想吧。而且，我还没听天内同学说你遇到藏前时发生的事……」

佐贯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闭上嘴巴，偷偷瞄了叶一眼。看来，他们似乎不想让自己听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这点她也明白。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吧……可以吗？」

茜看了看裕生的脸。裕生点点头之后，她就把佐贯拉到稍远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叶和裕生目送他们离开。

「抱歉，不能说的事情太多了。」

裕生说道。叶摇摇头。她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和裕生在一起，而不是为了知道他的目的。所以，裕生没有必要向她道歉。

佐贯他们似乎聊得很起劲。佐贯问了什么问题，茜就比手画脚地回答，然后佐贯又继续问下去，大概就是这样的对话。

「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

裕生说道。看起来的确很像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弟，正在互相倾诉彼此的心事。突然间，茜掀起连身裙的裙摆，开始露出自己的腿。佐贯一脸认真地低头看着。

这幅景象实在很引人注目，月台上的其他乘客也频频回头偷看。

「……他们在做什么？」

叶问裕生。

「呃……那是……」

他一脸为难地支支吾吾。

佐贯把视线从茜的腿上移开，往裕生的方向跑了过来。然后，他抓住裕生的肩膀。

「那个『记号』，在皇辉山文书里有出现过！是位阶最高、最后才会出现的『寄生主』！因为六角形的『记号』只有那个……」

裕生连忙制止佐贯。

「佐贯，你冷静点……」

『六角形……是赫克萨的「记号」吗？』

突然间，从叶的体内传来某人的声音。那是「黑之彼方」的声音。那道声音在叶的脑中剧烈回响，类似疼痛的感觉让叶不禁按住自己的头。

『那家伙果然来了。』

「黑之彼方」说道。叶感觉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

第一个发现叶不对劲的人是裕生。

「……叶？」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按着自己的额头。

「你怎么了？」

叶紧紧闭上眼睛，以痛苦的声音低声说道：

「赫克萨的『记号』……头……」

「咦？」

「『黑之彼方』是这么说的……我的头……」

「我的……头？」

（狗头。）

裕生的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名字。他不禁倒吸一口气。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呢？「黑之彼方」不想见到的对象，就是那只黑狗过去曾经陷入苦战的对手。

突然间，某处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那是一阵足以撼动空气的响亮笑声。裕生等人隔着铁轨望向对面的月台。穿着白色大衣的高大男子仰着身子，下巴朝上地笑着。

正如茜所说，他的头发已经半白，瘦削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个病人。但是，他的声音却充满了异常的力量与活力。

「藏前……司。」

突然间，藏前的声音中断了。

下一瞬间，他从月台上轻盈地跳到铁轨上。然后，他以轻快的脚步跑过铁轨，转眼间就跑上裕生等人所在的月台。

「你们三个人都到齐了呢。」

他以沙哑的声音说着，依序看着叶、裕生与茜的脸。

「谢谢你们。这样我就不用再等下去了。」

「期限不是三天后吗？地点也不在这里吧？」

裕生说道。

「三天……？」

一瞬间，藏前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但又立刻恢复了笑容。

「那种事由我来决定。我跟人类之间的约定根本就无所谓。」

裕生心想，三个人都到齐真是个错误。这个男人的目的是复仇。只要能够杀了他们，约定什么的对他来说一定都不重要。

「你打算在这种地方战斗吗？」

藏前对这句话毫无反应。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会有许多目击者看到他的黑影。光是这一点，就看得出来他跟以前的藏前已经不一样了。至少以前的藏前还知道自己是个潜藏在黑暗中的人。

广播传来电车即将进站的预告。月台的一侧开始出现排队的乘客。

裕生突然发现叶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藏前。如果对方派出黑影，她似乎也打算叫出「黑影之兽」。

「你打算叫出噬影者吗？」

藏前语带嘲讽地说道。

「你以为你赢过我的黑影吗？这次你可是会失去所有的头哦。」

「……什么意思？」

不知何时，茜已经站在裕生的身旁低声问道。他一边看着茜一边回答：

「『黑影之兽』少了一颗头……那家伙现在拥有的黑影，大概就是以前切下来的。」

他们从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的某处应该存在着凌驾于「黑影之兽」的黑影。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噬影者」与其他黑影战斗时受了伤，失去了三颗头当中的其中一颗。从此之后，这个黑影就几乎无法发挥找出其他黑影的能力，而这也成了它的弱点。

「不过，你们应该不打算乖乖地被我杀掉吧？」

藏前说道。他的口气听起来反而像是在期待着这个结果。

「你们应该还觉得有办法跟我一决胜负吧？」

藏前的视线停在叶的身上。裕生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男人一定还隐瞒着什么。他似乎打算展现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让裕生他们陷入绝望。

「……犬头。」

他的声音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般越来越大。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吗？你们应该以为那只是个名字吧？你们应该也不知道噬影者的特性吧？」

等待电车的乘客们也逐渐注意到藏前的异常举动。以他为中心，周围的人们开始退开，形成一个圆形的空间。

如果在这里开战的话，一定会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而且，裕生他们还不知道对方能力的全貌。

「我已经得到最强的力量了！这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强大力量！」

藏前以感动万分的语气大喊。

（糟了。）

裕生心想。然而，藏前已经喊出那个名字了。

「亚实基伦・狗头！」

从他前方延伸出去的影子，突然冒出一个白色的块状物。那是拥有白色躯体、全身长满硬毛的「黑影」，让人联想到巨大的白熊。它以略微前倾的姿势，双手离开地面，用两只脚站立。

如果它挺直背脊的话，身高恐怕是裕生的两倍。

「啊……」

裕生一时之间没有发现自己发出了惨叫声。

那只〈虫〉有两个头。在闭着眼睛、看似正在睡觉的白色脖子左侧，长着一个像是被硬接上去的黑色粗脖子。黑色的头竖起长长的耳朵，以尖锐的眼神盯着裕生他们。

亚实基伦・狗头——拥有白色与黑色狗头的双头兽人。

4

周围的人群当中传出好几声惨叫。裕生听到之后，才回过神来。

他与叶面面相觑。

（我们快逃吧。）

在这里无法战斗。他们必须先逃离这个被盯上的地方。

亚实基伦突然往裕生他们的方向踏出一步。就在同一时间，正在睡觉的白色脖子睁开了右眼。那是一只与白色头部形成对比的漆黑眼睛。他似乎看到眼睑深处闪着黑色的光芒。

（那是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有个人从藏前周围的人群当中冲了出来。

（佐贯？）

裕生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佐贯已经从自己身边消失了。他朝着正好站在白线附近的藏前冲了过去。这个杀人魔的注意力很明显只放在裕生他们与亚实基伦身上，直到佐贯逼近之前，他都没有发现。

佐贯用全身的力量，将右手臂上的石膏压在藏前身上，把他从月台上推了下去。藏前身上的白色大衣随风飘动，就这样从月台上消失，佐贯则转身混入人群之中。

下一瞬间，已经抵达月台的黄色电车一边发出刹车的摩擦声，一边逼近藏前坠落的地点。与裕生他们对峙的兽人以惊人的敏捷动作转过身，为了拯救契约者而朝着铁轨跳了下去。

当裕生他们看不见后方的影子时，钢铁制的电车就像拉下布幕般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月台上的人们像是从咒语中获得解放般，一起朝着附近的楼梯跑过去。

佐贯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裕生的身边。他满脸通红，还流着汗。

「笨蛋，你在干什么？快跑啊！」

在佐贯的催促之下，裕生握着叶的手开始往前跑。佐贯和茜也跟在他们身后。

四个人混在人群之中，跑下通往地下连通道的楼梯。

「那家伙应该没死吧？」

茜说道。

「那种程度的攻击，他不可能会死啦。」

佐贯说道。裕生也有同样的想法。在被电车辗过之前，他应该已经被那只「影子」救走，跑到铁轨的另一侧了。

「下楼梯之后就兵分二路吧。」

裕生对着佐贯大喊。

「我跟叶一起往左边走，佐贯你带天内同学往右边走。」

佐贯想了一下，似乎察觉到裕生的用意。

「可是……」

「别说了！」

只要叶身上还被「黑影」附着，亚伯拉罕就能够察觉她的所在位置。要一边保护在场的所有人，一边让「黑影」与亚伯拉罕战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为了让叶恢复意识，裕生必须跟她一起行动，但其他两人如果离叶愈远，存活的概率也会愈高。

而且如果只有裕生跟叶一起行动，「黑影」或许可以让裕生和叶坐在它的背上，靠自己的脚力逃走。

「……你们要小心！」

佐贯大喊的同时，他们也刚好走完楼梯。四人不发一语地兵分二路。跟「黑影」一起逃走的裕生，比佐贯他们还要危险。

JR新宿站的地下通道与其说是「通道」，其实更像是以新宿站为中心的广大地下街的一部分，连接着好几条地上的月台。裕生和叶经过好几个楼梯，朝着同样位于地下的剪票口前进。

从通往其他月台的楼梯，也不断有乘客跑下来。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阵沉重的震动。天花板的板子发出声音出现裂痕，像是白色粉末的碎片纷纷落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裕生不禁抬头往上看。总之，他们必须尽可能地远离这里，首先得先脱离这群人潮才行。裕生他们继续往前跑，来到了剪票口前的广场。

「你还好吧？还能跑吗？」

裕生一边回头看着叶一边问道。

「还可以……」

不过，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裕生心想这也难怪，毕竟她右肩的伤还没痊愈。这个时候，裕生才终于发现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响。他没确认是谁打来的就接了起来，原来是佐贯。

『你现在在哪里？』

裕生看了看天花板附近的导览板，上面写着「东口剪票口」。

「我在东口剪票口附近。」

然而，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剪票口，人潮也逐渐变成像是排队的队伍。看样子是自动剪票机前面挤满了人。站员似乎正拿着扩音器引导大家避难，但裕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他在说什么。

『藏前果然往你们那边去了。小心点。还有，不要挂电话哦。』

裕生为了不让手机掉下去，把手机挂在手腕上，紧紧地握着。这个时候，从遥远的后方传来某人的尖叫声。叶和裕生同时转过头去。恐怕是亚伯拉罕已经来到地下了。

两人看着彼此。他必须请叶把「黑影」叫出来，但裕生的内心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犹豫不决。

昨天晚上「黑影」对他说的话，一直盘据在他的脑海里。

（接下来要消失的，就是关于你的记忆。）

或许就跟之前一样，只是为了动摇裕生而撒的谎。但是，光是想到叶会忘记自己，他的胸口就一阵刺痛。

（笨蛋，都这种时候了。）

裕生咬紧牙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在攸关自己和其他人生命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把『黑影』叫出来。」

叶沉默地点点头。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般地呼唤着「黑影」的名字。

一只巨大的黑狗出现在她的脚边。叶用力拉着裕生的手，让他坐到狗的背上。当他把手臂绕过沉睡的那只脖子时，黑狗高声地吠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们露出惊讶的表情，迅速地往左右两边分开。「黑影」猛然地冲了出去，载着裕生轻松地跳过自动剪票口。他回头一看，叶也跟在后面。

剪票口直接通往车站大楼的地下购物中心。购物的客人一发现双头犬，便像是要贴在橱窗上似地慌张地让出一条路来。「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并排在左右两边的服饰店和速食店前面冲了过去。

购物中心的尽头有一座短阶梯，再往下走就是笔直延伸的地下通道。黑狗在那里往右转，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在通往地面的其中一座阶梯前停了下来。前后和阶梯上几乎看不到半个行人。

裕生从黑狗的背上滑了下来。

「……这里视野比较好，就算那家伙来了也能马上发现。」

跟在后面的叶说道。她现在的肉体完全受到「黑影」的支配。这似乎能够激发肉体的潜在能力，所以她的身体能力也比平常好上许多。即使她以跟「黑影」相同的速度跑过来，也完全没有喘气。

「你的身体还好吗？」

她——「黑影」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伤口几乎都愈合了。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动作，就算多少会流点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裕生对她的说法感到很不高兴。虽然他心里明白，但这个「黑影」只把叶当成道具看待。

裕生突然低头看着手上的手机。电话的另一头，佐贯正在说些什么。

「怎么了？」

『看来你终于可以接电话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

裕生环顾四周。他平常很少来新宿，对这里的地理环境不是很熟悉。

「从JR的剪票口出来之后，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条通往地下铁的长长通道……应该是吧。墙壁上贴了很多广告海报……」

『啊，是新宿通的地下道吧。走到地上应该会有新宿ALTA之类的建筑物。』

裕生曾经听过这栋大楼的名字。他点了点头。

「佐贯，你现在在哪里？」

『我们先从西口的剪票口出来，现在正在往南口的方向走。刚才不是有很巨大的声响吗？我们想确认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裕生想起刚才在车站里感觉到的沉重震动。

「发生什么事了？」

『电车出轨了。』

裕生顿时哑口无言。

『第一节车厢脱离轨道翻覆，后面的车厢停了下来。应该是那只契洛基干的好事。』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如果这是亚巴顿犬首的能力，那么它应该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

裕生对着叶体内的「黑之彼方」问道：

「那只犬首到底是什么？像你一样有两颗头，是不是有什么意义？」

「黑之彼方」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谨慎地选择用词。

「它已经不是普通的『黑影』了。」

「黑之彼方」说道。

「它已经变成跟和我战斗时完全不同的存在。形态也不同，以前它只有一颗头。」

「咦？」

「那只醒着的头，就是我以前的第三颗头……那只〈虫〉似乎没有丢掉从我身上砍下来的头，而是把它吃掉了。」

叶的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就跟龙子主一样。」

裕生这才恍然大悟。以前龙子主曾经咬掉「黑之彼方」的一颗头，结果那颗头在龙子主的体内继续存活。

「我那时候应该也说过，我跟其他〈虫〉不一样……『所以我绝对不会被吸收，而是由我来吸收对方』。」

「啊……」

裕生想起在鹤龟山的那晚，「黑之彼方」的确这么说过。那只〈虫〉就是「被我吸收」的结果吧。

「那只〈虫〉被自己吃掉的头附身，然后被操纵了。」

「黑之彼方」说道。

「所以，那只『犬首』是你的同伴吗？」

「同伴？」

「黑之彼方」发出冷笑。

「现在它只是我的『敌人』，只是曾经是我的头而已。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情，只是主从关系罢了。而且，那只『犬首』原本就是我所有头当中最具有攻击性的。」

「可是，『沉睡头』不是回到你这里了吗？」

「我的『沉睡头』并没有足以担任司令塔的智力，所以才会回应我的呼唤。只是这样而已。」

裕生再次因为这只怪物冷酷无情的价值观而感到不寒而栗。即使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会因为状况不同而变成自己的敌人。

「那只〈虫〉的秘密似乎不只是『犬首』而已。」

「咦？」

「那个契约者的状况很奇怪，跟之前看到的时候差太多了。我只觉得他们缔结了某种会造成极大负担的契约。」

就在这时，藏前从裕生他们刚才走过来的剪票口现身了。或许是因为在地下照明的灯光下看到的关系，他的脸颊和眼睛看起来似乎又凹陷得更深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发出了一贯的快活笑声。

「你们在这里啊！」

「坐到我身上。」

「黑之彼方」如此说道。裕生把手放在它的背上——突然间，他察觉到一件怪事。从裕生他们身旁的楼梯上，有个小小的圆形影子落在裕生的背上。裕生放在裕生背上的左手也染成了一片漆黑。

（这是什么？）

影子必须遮住光线才会出现。然而，现在裕生眼前的「影子」，即使直接照射到头顶上的日光灯也没有变淡。与其说是影子，不如说是一道黑色的光。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聚光灯从楼梯上打下来一样。

裕生突然回过神来。他们前方的藏前身边并没有亚实基伦・狗头的身影。

他抬头往楼梯上看，那只双头兽人正站在通往地上的入口。打在裕生他们身上的圆形影子，就是来自白色头颅的右眼。在月台看到时闭着眼睛的右边头颅，现在却已经清醒了。

（他们兵分两路，只有＜虫＞从地上绕过来……）

下一瞬间，贯穿左手的剧痛打断了裕生的思考。

「呜哇！」

裕生发出惨叫的同时，叶把裕生的身体撞飞出去。他一边按住自己的手，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后退。「黑之彼方」也一边发出痛苦的咆哮，一边往后跳开。

沉重的痛楚袭向裕生的左手。裕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差点就要昏了过去。左手的手指全都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手背也肿了起来，看起来很诡异。他的手似乎有好几个地方都骨折了，看起来就像是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捏碎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这就是那个亚实基伦・狗头的能力吗？

「黑之彼方」往裕生的方向跑了过来。裕生这才发现，自己背上被影子照射到的部分，有一部分凹陷了下去。

「快点上来。」

身后的叶催促着裕生。当裕生跨坐到它的背上时，「黑之彼方」立刻拔腿狂奔。裕生回头一看，亚实基伦正好走下楼梯。裕生突然发现，那只＜虫＞的双手左右不对称。右手是覆盖着白色硬毛的野兽之手，左手却是细瘦的人类之手。

（那只左手……）

亚实基伦也弯着腰跑了过来。同时，白色脖子上的那只眼睛再度睁开，黑色光线在地下通道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四处反射。被影子掠过的日光灯碎裂，覆盖着广告海报的玻璃窗也发出声音出现裂痕。

「黑影」与叶像是要避开那道影子般，以直角转弯，沿着跟亚伯拉罕不同的楼梯往上跑，在即将抵达地面时停下了脚步。

「请下来吧。」

叶对裕生说道。裕生颤抖着从黑狗的背上爬下来。叶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上楼梯。

大马路的喧嚣声瞬间传进耳里。这条大马路上并排着百货公司、银行以及餐饮店等大楼，人车往来十分频繁。他抬头一看，有好几架直升机在车站的正上方盘旋。那可能是来采访脱轨事故的媒体直升机。

地下传来一阵咆哮声。他转过头去，亚伯拉罕已经抵达楼梯的最下方。「黑影」原本沉睡的头部缓缓地抬了起来。裕生心想，它打算使用武器了。这只「黑影」的「沉睡头」拥有引发震动的能力。

突然间，位于楼梯中间的亚伯拉罕身体各处开始冒出烟雾，火花啪滋啪滋地四处飞溅——现在「黑影」正在发出让水分子震动的「波」。如果对方是生物的话，体内的水分就会因为震动而产生高热，也就是所谓的「沸腾」。

然而，亚伯拉罕即使身体遭到烧灼，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它像是要覆盖住双头般交叉着长臂，仿佛是接枝般不协调的左手看起来更显突兀。

突然间，那只左手开始变化成带有黯淡光泽的金属。这种变化从左手延伸到右手与头部，最后扩散到整个上半身。裕生这才明白，它让身体表面金属化，是为了阻断「黑影」发出的「波动」。

「……之前的亚伯拉罕也还留着吗？」

叶低声说道。让接触到的东西金属化，是之前亚伯拉罕的能力。裕生也终于确定了，那只奇妙的左手是「黑影」没有吃掉的、之前亚伯拉罕的一部分。它与现在的亚伯拉罕合而为一。

亚伯拉罕的身体几乎都被深灰色的铠甲覆盖，只留下关节部分。接着，它一口气冲上楼梯，扑向「黑影」。然后，它用已经变成坚硬金属的手臂，由下往上攻击「黑影」。

「呜……」

裕生身旁的叶不禁叫了出来。黑狗的身体掠过裕生等人身边，直接冲向地面，撞破银行的玻璃窗后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正在使用提款机的人们一边尖叫一边往左右两边逃窜。

「黑影」缓缓地走上楼梯。叶拉着裕生没事的右手跑了起来。

银行旁边有一间大型百货公司，整面墙壁贴满了秋季特卖的海报。

裕生他们躲在自动门前的粗大水泥柱子后面。就在这时，人潮从人行道涌向百货公司。带着小孩的父母与看似大学生的情侣从裕生他们身边经过，逃进建筑物里面。现在还留在百货公司外面的只剩下裕生他们。

裕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双头兽人已经出现在地面，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睥睨着周围。

「那只『黑影』和那个契约者，因为不稳定的契约而快要发狂了。」

叶在旁边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在之前的『黑影』死掉之前，就和新的『黑影』缔结了契约。人类的肉体本来是无法同时与复数的『黑影』缔结契约的。」

「本来……那为什么藏前还活着？」

「我的头强行将新旧的『亚巴顿』结合在一起。因为碰巧进入了那个『黑影』体内……」

这时，「亚巴顿」把脸转向裕生他们躲藏的柱子。拥有异常能力的白色头部睁开了眼睛。裕生连忙把头缩了回来。

「那家伙眼睛里射出来的黑色光线是什么？」

「那个『黑影』拥有操纵重力的能力。圆形的影子内部是一种力场，进入其中的物体，会受到物理性的力量，朝向焦点……也就是圆的中心点移动。」

裕生完全听不懂。叶停顿了一下，以冷淡的眼神仰望着裕生。

「简单来说，被那家伙的眼睛盯上的东西都会被压扁，就像你的手一样。」

裕生不禁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他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这并不是因为伤势不严重，而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感觉疼痛了。

这时，水泥柱突然传来「啪」的一声。他再度探出头来，发现黑色光线正照射在柱子接近天花板的部分。光线照射到的地方开始出现裂痕。看来凭藉着亚巴顿的能力，要破坏这么巨大的柱子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要让电车脱轨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时，一阵咆哮声响起。「黑影」从银行里冲了出来，用身体撞向侧着身子的亚巴顿左肩。兽人往后一仰，一边往后退一边踏进了车道。

黑狗一直线地往裕生的方向跑来。他这边的人行道上的人们已经避难去了，但道路的另一边却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站在原地望着这里。他们似乎以为这是在拍电影，甚至还有人用手机的相机对着那只「黑影」。

「黑影」绕过柱子，停在裕生的身边。仔细一看，它的侧腹部有一部分变成了深灰色的金属，这一定是刚才被殴打的时候造成的。

「我来把那家伙引到别的地方去。」

叶这么说着，裕生也点头同意。他们不能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战斗，这样会把无关的人卷入其中。

就在这时，车道上的亚巴顿突然转过身，缓缓地往道路的另一头走去。经过的车辆连忙大幅绕过它。没多久，那只「黑影」便停在道路正中央的白色标线上。

（它想做什么？）

它反而离裕生他们越来越远了。

「我已经追腻了。」

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不知何时，藏前已经站在裕生他们身边。黑狗的嘴里发出低吼，它压低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扑上去。

「没用的。你因为契约的关系，不能袭击人类吧？就算对方是我也一样。不仅如此，你还得拯救人类的性命。就像你之前救了那个少年一样。」

裕生突然想到，如果是自己，就可以「袭击」身为人类的藏前。如果黑色彼方无法杀死亚巴顿・侯爵，除了他们亲手杀死这个男人之外，或许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他了。如果让这个男人活着，他一定会继续利用「黑影」来杀害人类。

（我有办法做到吗？）

他因为这个想象而浑身颤抖。

「……因为这个契约，你无法逃离这里。」

藏前继续说着。裕生突然回过神来。

「因为你无法对现在在这里的人类见死不救。」

（在这里的人类……？）

就在裕生歪着头的瞬间，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响彻云霄。站在车道上的亚巴顿的「睡眠首」正疯狂地释放出黑色光芒。它接二连三地看向从自己身边驶过的车辆，有些车子的挡风玻璃被粉碎，有些车子的轮胎爆胎。有些车子打滑，有些车子摇摇晃晃地越过中央线紧急刹车。然后又被其他车子追撞，整条马路转眼间就被无法动弹的车子塞满。

「啊……」

裕生发出微弱的惨叫声。一辆失控的厢型车朝着裕生他们对面的人行道上的群众冲了过去。人们连忙往左右两边闪躲，但一个拿着照相手机、看似大学生的年轻男子来不及逃走，被保险杆的边角撞飞了出去。年轻男子的身体以惊人的气势在人行道上直线飞了出去，撞上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两个人叠在一起倒在马路上。

横越人行道的厢型车撞破咖啡厅的自动门之后，才终于停了下来。

「黑影」以全速朝着亚巴顿冲了过去。因为契约的关系，它无法放着企图杀人的兽人不管，自己逃走。

「藏前！」

裕生因为愤怒与恐惧而眼前一片模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子挥出拳头。

白色大衣突然翻动，藏前的右脚往上一踢。裕生的胸口附近受到沉重的冲击，整个人撞上背后的柱子。他一边喘不过气，一边无力地跪在地上。

「你们是打不倒我的。」

道路的另一头传来金属扭曲的声响。亚巴顿发出的黑影完全包覆住那辆停下来的厢型车。「影子」的大小似乎可以自由改变。车体就像被压床机压住般，开始扭曲变形——这时，引擎盖附近突然喷出火焰。

就在这时，「黑影」扑向兽人的背部，露出尖牙与利爪。一瞬间，亚巴顿的身体失去平衡，但他马上抓住黑狗的脖子，把它甩开，然后一边发出吼叫，一边把它扔向裕生他们。

「啊！」

叶按着脖子蹲了下来。在马路上低空飞行的「黑影」撞上人行道的路缘石，高高弹起之后，又掉落在藏前的面前。

「黑影」想要爬起来，但又用尽力气，下巴贴着地面——裕生瞪大了眼睛。黑狗的「司令塔」脖子上出现一个大洞。刚才被扔出去的时候，脖子根部的肉似乎被扯掉了一块。后脚有一只骨折，看来已经无法站起来了。

身为契约者的叶似乎也无法站起身来。「本体」的黑狗所受到的伤害，契约者也必须共同承担。就像是和「本体」受到相同的伤一样。

「变成这样，连同类相食的家伙也真可怜。」

藏前扭曲着脸笑了。

「被曾经打倒过的对手打倒，是什么感觉啊？」

「伤害我的人不是你。」

叶痛苦地喃喃说道。

「是夺走我头颅的『守门者』，以及我自己的头颅。」

一瞬间，藏前的笑容稍微退缩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原状。

「不管怎样都一样。契约者是我。」

藏前朝着裕生的方向踏出一步。黑狗拖着身体，像是要保护裕生般挡在两人中间。

「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保护这个少年，也是为了契约吗？」

「……不是。」

裕生身旁的叶像是在说梦话般喃喃说道。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少年……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对他下手。」

裕生的背脊打了个冷颤。虽然「黑影」以前也曾经说过要杀了他，但他没想到即使在濒死的状况下，这种想法还是没有改变。

「……不过，现在的你已经办不到了。」

藏前用有些含糊的声音说道。

「不，你一定有什么弱点。」

裕生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样子有点奇怪。他的脸上清楚地浮现出骨头的形状，而且流下好几道汗水。

「如果没有付出什么代价，不可能和那种异常的『黑影』订下契约……」

藏前往前踏出一步，踢了黑狗的腹部一脚。「黑影」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它似乎已经完全昏厥过去。裕生勉强用右手接住叶倒下的身体。

就在这个瞬间，他们又听见了爆炸声。亚巴顿引爆了连环追撞而停在路上的汽车。散布在道路上的汽车，一台接一台地被亚巴顿的能力烧了起来。放眼望去，除了裕生他们以外，大马路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会动的人影。只有几个人被卷入爆炸当中，倒在地上。逃走的人们丢下的包包和购物袋散落一地。

手机的来电铃声响起。脚边有一支手机的吊饰断了，大概是刚才裕生扑向藏前的时候掉下来的。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者是佐贯。大概是电话断掉之后，他重新打了一次过来。

「你叫那两个人过来这里。」

藏前以奇妙的快速语调说道。裕生盯着手机，一动也不动。就在此时，车道上又有一辆车烧了起来。

「快点……如果你不希望这一带变成火海的话……」

裕生慢吞吞地捡起手机。「黑影」还是动也不动。除了交出自己的性命之外，或许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阻止这个男人的暴行。

就在他正要按下通话键时，裕生的视线停留在藏前的脚边。那里散落着无数的细长白色物体——看起来像是头发。他猛然抬起头来，发现藏前不知何时露出痛苦的表情，正在抓着自己的头。

从他的指缝间飞出了一把白发，像雪一样纷纷掉落在地上。

「唔……」

藏前咬紧牙关，痛苦地大叫。

「还不够！亚巴顿・狗头！」

裕生反射性地将视线转向道路，双头兽人正抬头望着天空。那道黑色光芒正朝着天空发射出去。裕生也跟着抬头往上看，但因为被百货公司的突出楼层挡住，所以什么也看不到。

藏前抱着头，从他的嘴唇里发出嘶哑的哀号。他转身背对裕生等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百货公司。

（发生什么事了？）

裕生目送着他的背影，一边想着。

此时，手机的来电铃声终于停了。原本一直没注意到的风声突然开始清晰地传进耳里。那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大，最后裕生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那道声音突然闯进裕生的视野当中，一阵强风扑向他的身体。

「哇啊啊！」

在爆炸声的掩盖下，裕生发出惨叫。

那是一架原本在上空盘旋的直升机。白色机身加上蓝色线条的流线型机体，到处都像是被捏扁似地凹陷。它一边喷出黑烟，一边笔直地朝着裕生等人所在的百货公司入口撞了进来。

（是亚巴顿。）

那道黑色光芒击中了直升机，让它坠落下来。

裕生转过头寻找退路——正后方的百货公司自动门另一侧，幸好没有任何人，看来大家都已经逃走了。不过，他们自己也无法逃进那里，笔直地往后退太危险了。

裕生突然发现自动门前方有一座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就是那里。）

裕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用手臂环住叶的身体，开始拖着她往前走。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背着她走，但在左手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这实在有点困难。「黑影」已经不见踪影，它似乎又回到叶的影子里了。

他只能以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前进。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轰隆声变得更大了，巨大的影子逐渐覆盖住他们两人的全身。

「……不行了。」

裕生的嘴巴无意识地动着。尽管他还是想继续往前走，但他很清楚光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钟后，一架直升机坠落在百货公司的入口处。其中一根柱子从根部折断，展示窗也全部粉碎。四散的机体碎片滚到了卖场的深处。又过了几秒钟，燃料被点燃，机体的残骸开始猛烈地燃烧起来。

白发男子在马路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发生在眼前的事故。

在他身旁的亚伯拉罕・狗头将不对称的双手高举向天，发出吼叫——那是对于自身力量的欢喜，以及对于体内无差别杀戮冲动的表露。

5

在失去一切的两个月前的那一天，藏前和仅存的那只寄生虫左手一起搭上车子，笔直地朝大海前进——要不是那个不知何时潜入车内的、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他所搭乘的车子应该不会从悬崖上飞出去。

在那之后的记忆只剩下片段。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似乎是某个黑影的宿主。他记得那个男人想要召唤黑影，而藏前也立刻召唤了亚伯拉罕。在车子坠落，突出的岩石逐渐逼近的最后瞬间，他似乎将黑影的左手扔向了那个男人。

他的意识就在这里中断。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水里了。他到处都找不到自己应该已经坠落的悬崖，只是漂浮在一片漆黑的波浪之间。天空中看不见月亮和星星。

（这里是什么地方？）

如果自己已经远离陆地，那么只要没有人来救他，他迟早会丧命。但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在面对死亡的这个时候，他没有想要再见一面、想要再谈一谈的对象。

他只有想要杀死的对象。那些找到他的亚伯拉罕，然后杀了它的人。即使那是杀意，但在这个瞬间，他还有想要见面的对象，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独。

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一座岛。比夜晚的黑暗还要漆黑的轮廓浮现在波浪的另一端。藏前用手脚拨水前进，回过神来，他的脚已经陷在陡峭的沙滩里。

事到如今，藏前已经无法判断在那片漆黑的海中漂流究竟是真的发生过的事，还是只是一场梦。后来回想起来，他觉得以前好像也做过好几次像那样在夜晚的海中漂流的梦。但是，藏前确实在那座岛上得到了新的亚伯拉罕。

正要走上沙滩的藏前，因为脚尖碰到硬物而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向脚边，一颗黑色的椭圆形蛋滚落在那里。

亚伯拉罕・狗头和以前的黑影完全不一样。在蛋壳破裂、缔结契约的瞬间，他几乎无法保持清晰的意识。

黑影会潜伏在契约者的心中。但是，新的亚伯拉罕是由多个不同的黑影所组成，那些意识只是勉强在「狗头」——狗头的强硬支配下合而为一。那个「支配」也只是靠着黑影对人类所抱持的杀意，强行统合在一起。

多个黑影的杀意，化为无差别的破坏冲动折磨着藏前。这和藏前那种潜伏在社会的黑暗中，只杀害自己中意对象的冲动，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他拼命地压抑黑影的冲动，为此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力。

他在这几个月里，一直在海岸边的土地徘徊。海岸是奇妙的，只有一个人会造访的地方。虽然年龄、性别、社会地位各不相同，但他每天一定会遇到一两个双眼充满苦恼的人。

为了安抚亚伯拉罕・狗头的欲望，必须经常杀人献祭。海岸就是为此而设的渔场。遇到的人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像是自杀志愿者，但他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在想什么。杀害他们，让黑影吃掉的过程没有任何不同。

在重复毫无目的的无意义杀戮的过程中，藏前渐渐无法清楚地想起自己的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愿望是什么，才会呼唤黑影。他的意识仿佛总是被一层薄膜覆盖，无法集中精神思考事情。

他遇到那个男人是在一个月前的傍晚。

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断崖上俯视着破碎的浪头。他身上没有任何行李。

藏前觉得这个男人也是对某件事感到疲惫。不过，奇妙的是，他身上隐约散发出寄生虫的气息。或许他以前曾经是寄生虫的契约者。

藏前慎重地接近他，对方突然抬起头。

「……你是谁？」

男人以沉稳的声音说道。藏前无法好好地回答——自己到底是谁？

「你……在这里做什么？」

藏前也开口询问。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男人毫不犹豫地清楚回答：

「我正准备为自己做个了断。」

「……了断……？」

藏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般重复着。

「如果你没有接近我，我早就已经结束了。」

虽然他在海岸边遇到好几个人，也杀了好几个人，但这个男人是第一个清楚说出自杀的人。不过，这个答案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就在他打算呼唤亚伯拉罕的瞬间——

「你是寄生虫的契约者吧？」

男人如此说道。

藏前像是冻结般动弹不得。自己的确被寄生虫附身了。他很清楚寄生虫是什么，可是，他却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寄生虫。

「你知道……吗？」

男人微微一笑。

「隐约知道。你的眼神和以前的我一样。」

「一样的……眼神。」

「那是迷失自我的人的眼神。是忘记自己该回去的地方、该追求的东西的人的眼神。」

藏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好一阵子没有照镜子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

「我回到以前居住的城镇，找回了自我。也以自己的身份和我的女儿见面。」

说出「我的女儿」这几个字时，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已经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了。接下来，我只要赎罪就好。」

「以前居住的……城镇。」

他的脑中清楚地浮现一座古老的教会。有十字架的白色尖塔。为了不让雪积在上面，屋顶的倾斜角度很大。他以前就住在那座教会里。

只要回到那个地方，就能找回自我吗？

藏前用力抓着头——头好痛。

「藏前……司。」

这是他对男人的第一个问题的回答。

「……亚伯拉罕。」

「那就是你的实存寄生的名字吗？好厉害的名字啊。」

男人佩服地说。

「旧约圣经里，反抗大卫王的王子的名字。」

然后，男人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因为疼痛而痛苦不堪的藏前并没有听清楚。他只勉强听到男人最后说的话。

「——利格鲁，利格鲁。挣扎、蠢动的意思。」

这句话仿佛是在说现在的藏前。

伴随着疼痛，几个片段的影像在脑中闪过。痛苦本身就像记忆一样。从这片土地往北走，渡过大海，那座教会就在那里。在有草坪的那栋房子旁边。然后，他也隐约想起那个城镇的名字。

（走吧。）

一定要去那个地方。藏前抬起头。他想向男人问清楚找回自我的方法。

可是，站在悬崖上的只有藏前一个人。

男人已经消失在海浪中了吗？他探头往悬崖下看，却没看到男人的身影。

藏前沿着海岸线往北走，试图寻找那个地方。他花了半个月渡海，又花了半个月才找到那座教会。

教会就建在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可是，就算看到教会，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他心想，自己想要的并不是这个。不过，他还是决定留在这里，直到想起其他重要的事情为止。因为他想不到其他该去的地方。

藏前潜入教会，从窗户看到自己的脸，他发现自己的外貌变了。虽然他想不起以前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但他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接近极限。这个卡达普斯不只破坏契约者的精神，还会破坏肉体。召唤出亚伯拉罕・狗头之后，身体几乎都会变得不听使唤。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仔细地打扫建筑物内部。从二楼他以前的房间，可以看到隔壁的庭院。那里住着一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和他养的狗。

那座庭院的景象，让他感到内心有些动摇。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曾经像这样俯视那座庭院。他觉得，自己对那个庭院里的某个人，有种难以抗拒的强烈冲动。

隔壁家的男人很快就发现，原本应该已经空无一人的教会里，住进了某个人。他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采取行动，结果某天早上他带狗散步回来后，跑来向藏前打招呼。他半年前才刚搬到这里，对这附近的事物似乎还不太熟悉。他是个直爽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询问藏前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藏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

「你生病了吗？」

他担心地问道。藏前含糊其辞地应付着，男人似乎以为这里是藏前的家，他是为了养病才回来的。藏前判断目前还不需要杀他，但藏前体内的卡达普斯，却表明了想吃掉这个男人的食欲。

男人说要带他参观房子，于是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藏前从窗户看着隔壁的庭院，听男人讲了一阵子之后，他叫出了亚伯拉罕・狗头。

杀了那个男人之后，他前往隔壁的房子。这栋房子应该从以前就在这里了，他想说如果看看里面，或许能够想起些什么。

不过，他只得知了住在这里的男人的事情。他似乎是个在退休之后搬来这里的上班族，佛坛上供奉着疑似是他已故妻子的遗照。

藏前在檐廊的椅子上坐下，隔着窗帘眺望着草皮庭院。白色小狗正在玩着球，似乎不知道饲主已经死了。

他觉得自己特地来到这个地方根本是白费工夫。他完全想不起任何关于自己的记忆。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自己」，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空虚的存在——

这个时候，天内茜出现在栏杆的另一边。

他突然有种脑中的迷雾瞬间散去的感觉。那些把他逼到绝境、让他尝尽耻辱的人们。雏咲叶、天内茜、藤牧裕生，以及「黑色彼方」——向他们复仇就是他的「目的」。

回过神来，藏前已经站起身打开窗户，跳进了庭院。他的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盈，心情也变得像是脱胎换骨般爽快。天内茜似乎已经走进了教会，她应该是来杀自己的吧。

藏前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笑意从体内深处涌了上来。既然如此，他应该先送她一份礼物。一个适合新的亚巴顿——亚巴顿・犬头的东西。一个能够让她瞬间想起自己，然后忍不住发出惨叫的东西。

他捡起靠在玄关旁边的柴刀，一边拼命忍住笑意，一边走向在庭院里玩耍的小狗。

藏前很清楚。

现在只有复仇能够让他恢复理智。一旦失去复仇，名为自己的存在就会被亚巴顿・犬头吞噬。

6

亚巴顿・犬头击落了第二架直升机。

这次他让直升机撞进距离车站不远的饭店最上层。直升机立刻爆炸，火焰开始往楼下延烧，但消防车和救护车都没有赶到现场。

附近的道路发生了事故，到处都是被烧毁的车辆。交通网完全瘫痪，而且被烧毁的车辆中也包含了消防车和救护车。警察虽然已经出动了机动队，但面对拥有异常力量的怪物，他们也束手无策。因为他们所持有的普通武器，对这个敌人完全起不了作用。

警察决定先封锁这一带，让居民去避难。但是，这段期间受害范围仍在持续扩大。

藏前蹲在大马路的正中央。大楼的外墙和玻璃碎片散落在他的周围。由于到处都发生了火灾，视野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黑雾。而且，被火焰烘烤过的马路，变得比刚才还要炎热许多。

藏前终于站了起来——周围已经变成了像是遭到轰炸过后的景象。

「在哪里？」

他向亚巴顿问道。他脑中立刻传来了从属于他的「暗影」所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他的「暗影」站在百货公司的屋顶上，正试图击落似乎是来侦察的自卫队直升机。

「住手……」

藏前咬着牙喃喃说道。杀人和破坏街道都无所谓，但是，他必须优先确实地杀死叶等人。

「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如果放任那个狗头的本能，或许会无法达成原本的目的。原本正朝着天空发射黑色光线的兽人，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越过栏杆跳到马路上。

藏前看着因为直升机冲撞而遭到破坏的百货公司入口附近。建筑物里面不断冒出黑烟，火势在一楼卖场中延烧，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里面的人类不可能还活着。

然而，藏前十分确信——他们还活着。「黑影」的气息还没有消失。

亚巴顿跑到他的身边，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走吧。」

藏前朝着百货公司走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背着。

似乎正被搬运到某个地方。维持这个状态过了一段时间后，裕生的身体被放在某个地方。他的背部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体，让他不禁发出呻吟。

「佐贯，你太粗鲁了。不可以这样放他下来。」

不知从何处传来茜的声音。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我一只手不能用。」

佐贯以不满的语气回答。

「如果刚刚那样害裕生受重伤怎么办？」

「咦，怎么可能……应该……没事吧？」

佐贯开始担心起来。虽然裕生心想「得赶快起来才行」，但他实在非常想睡。突然有某个人冰凉的纤细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

「……他没事。」

是叶的声音。裕生惊讶地睁开眼睛。

叶、佐贯和茜三个人正盯着他的脸看。

「啊，他睁开眼睛了。」

茜说道。裕生连忙想要起身，但头却突然痛了起来。他伸手一摸，发现头上肿了一个大包。

「你最好别马上起来，刚刚你的头撞得满用力的。」

裕生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那场爆炸似乎没有让他受什么伤。被压扁的左手包着一条眼熟的布，绑得相当笨拙。他不经意地看向叶，发现她的衬衫少了一只袖子，肩膀整个露了出来。

「……这是叶帮我包的吗？」

她稍微转过头去，默默地点了点头。她似乎没有受伤。

「谢谢……那个，叶你没事吧？」

「……嗯。」

「太好了。」

裕生松了一口气。

那架直升机坠落时，裕生他们正要走下通往地底的楼梯。正当他以为绝对来不及的时候，佐贯和茜从地底下冲了出来。

在两人的帮助之下，裕生他们好不容易才躲进楼梯里。不过，因为接下来发生的爆炸，裕生失去了意识。

「啊，好过分——我们明明也很危险，你只担心叶同学吗？」

茜嘟起嘴巴。叶的脸红了起来，裕生连忙摇头。

「啊，不、不是这样的……天内同学你们呢？」

「哼——只是顺便担心一下啊——」

裕生完全无法反驳。

「我们没事啦，你不用担心。」

佐贯帮腔说道。不过，他们两人的确赌上性命救了自己。

「不过，我得向你们道谢才行。如果不是你们救了我，我可能真的会没命。」

「不，没什么。」

佐贯摇摇头。

「老实说，那只是碰巧而已。」

「咦？」

裕生不禁反问——这么说来，为什么佐贯他们会从地底下出现呢？

「因为你们好像在地下被袭击了，所以我们也跟着到地下。我们走到电话里说的地方，但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想说先从附近的楼梯上去，结果刚好看到直升机冲进来……我们可能比你们还要慌张吧。」

裕生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们四个人似乎还在地下街的某处。他们位于笔直延伸的通道中间，左右两边并排着咖喱店和定食店。虽然灯亮着，却看不到半个人影，看起来有点诡异。

「……我们刚才还在那栋百货公司的楼梯底下，因为一楼发生火灾，情况变得很危险，所以我们就背着你跑到其他大楼了。」

「藏前没有追过来吗？」

「……没有，他没来。」

「黑之彼方」在佐贯他们出现的瞬间，就主动回到叶的影子里面。也就是说，现在的叶身上散发出「黑之彼方」的气息，如果是藏前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地追踪到他们。

「为什么他没有追过来呢？」

裕生说道。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地面上传来微弱的爆炸声，裕生不禁抬头望向天花板。

「上面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我没看到，但从刚才就一直传来这种声音……情况可能变得很不妙。」

藏前的目的是杀死裕生他们。他之所以刻意让茜活下来，把裕生他们叫到这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原因。然而，猎物已经到齐的现在，他却以破坏城市为优先。

裕生很在意那架直升机坠落前，藏前大喊的那句话。

藏前对他的「黑影」说「还没」。说不定，现在的藏前已经无法控制住「亚巴顿犬」了。

「……怎么办？」

佐贯问道。裕生咬着嘴唇。

如果那只「黑影」已经不受藏前的控制，就算他们逃走，这个状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能跟他打一场了。」

裕生说道。不过，如果再让「黑之彼方」跟对方交手，真的有胜算吗？「黑之彼方」很明显已经无法动弹了。

裕生看向叶——茜正在叶的右手上用笔写着什么。叶则是一脸微妙的困扰表情。

「你在做什么？」

「嗯，你们看。」

茜把叶的手腕秀给裕生和佐贯看。

「叶同学好像常常忘记把记事本放在哪里，所以我想说写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裕生恍然大悟。他最近好像常常看到叶在找记事本的样子。如果这也是记忆丧失的一部分，那么叶的症状可能比裕生所想的还要严重。就算能够打倒亚巴顿，如果叶被「黑色平面」所控制的话——

「你在犹豫什么啊，裕生？」

茜一边收起笔一边说道。

「我们只要把藏前杀掉就好了啊。」

「怎么可以……」

裕生哑口无言。

「虽然我们可能杀不死〈虫〉，但只要顺利的话，我们还是可以杀死人类的。」

「你在说什么啊？那家伙的确是个杀人魔，但他还是人类啊？」

不过，她所说的话跟裕生刚才想到的事情一样。不管是哪种〈虫〉，身为契约者的人类都是它的弱点。

「我也赞成天内同学的意见。」

佐贯说道。

「……佐贯。」

「应该说，我早就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如果要跟〈虫〉战斗的话，就有可能得杀死契约者。」

「啊，我们真是合得来呢，佐贯。」

茜开心地笑了。佐贯有点困惑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不会叫裕生动手的。直接下手的人是我，而且你得一直待在雏咲同学的身边才行。」

「对啊，裕生就别插手了。加油吧，佐贯。」

「这、这样更不行啦！」

裕生大叫。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用弄脏双手，而让佐贯他们背负罪名的话，那更是不行。

「这样的话，我也一起——」

「我来动手吧。」

一直默默听着的叶说道。

「我再把〈虫〉叫出来一次。只要能够顺利战斗的话……」

「可是，『黑之彼方』不是打不赢亚巴顿吗？」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打从心底希望有个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正确选择，但恐怕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咦……？）

裕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但那里只有一片平凡无奇、嵌着天花板板子的天花板。

（是我多心了吗？）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天花板突然开始震动。

「咦？」

震动在一瞬间变得越来越激烈，天花板的板子开始出现长长的裂痕。接着，天花板就像要打开一样，裂成两半。

「危险！」

茜大叫，其他三个人被她推倒在地。

伴随着轰隆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

7

飞扬的白色粉尘逐渐散去，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裕生跪在咖喱店的门口，叶和佐贯分别倒在两旁。佐贯摇着头想要站起来，但叶却一动也不动。

「叶！」

裕生连忙把手放在她的嘴边——温暖的气息吹在他的手掌上。裕生这才松了一口气，再度环顾自己的四周。

（天内同学呢？）

「看来所有人都还活着。」

裕生惊讶地转过头去。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圆形的大洞，可以看到楼上的地板。地板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瓦砾，藏前和亚伯拉罕・狗头就站在正中央，双手背在背后。

「我还以为至少会死一个人。」

亚伯拉罕的左手随意地抓着某个东西。虽然上面沾满了白色的碎片，但仔细一看，那是一个脖子被抓住的人类。

「天内同学！」

裕生大叫。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微微抬起头来。虽然勉强还活着，但额头上流下好几道血痕。

（因为她救了我们。）

裕生的身体开始颤抖。

「……时间宝贵。」

藏前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痛苦，让人很难听清楚。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憔悴。

「乖乖地让我杀了你吧。」

亚伯拉罕拖着茜的身体，往裕生的方向走去。突然，佐贯站了起来，朝着白色兽人冲了过去。他没有打石膏的左手握着一根尖锐的铁管，然后，他将铁管前端刺进寄生虫的腰间。亚伯拉罕突然停下脚步，藏前的脸也因为痛苦而扭曲。

（是「黑曜」。）

那个「武器」里装着专门对付寄生虫的毒药——「黑曜」。只要将前端刺进寄生虫的身体里，「黑曜」就会注入对方体内。

佐贯就这样抓住了亚伯拉罕抓着茜的左手。他似乎打算救出茜。

「……真是愚蠢。」

藏前喃喃说道。

「对这个拥有狗头的『个体』不可能有用。」

裕生这才恍然大悟。「黑曜」是用「同族相食」的血液所制成的。既然如此，对这个与「黑影」的其中一个头融合的「个体」当然不可能有效。

就在这个瞬间，佐贯和茜的身体开始被发出微弱光芒的金属侵蚀。

「住手！」

裕生一边大叫一边想要冲出去。这时佐贯和茜同时大喊：

「裕生，你快逃！」

「裕生，你快逃！」

他吓得停下脚步。就算自己过去也救不了那两个人。一瞬间，他看了仍然在沉睡的叶一眼——既然如此，自己的任务应该是带着叶逃走吧。

亚伯拉罕把佐贯和茜的身体扔在地上。坚硬的物体互相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虽然茜全身都变成了金属，但仔细一看，眼皮底下的眼睛还在动。就像以前亚伯拉罕做过的那样，只有身体表面产生变化。佐贯则是只有双手和身体正面变成了金属。不过，他似乎已经昏了过去，就这样倒在地上。

「要是让你们逃走就麻烦了。」

藏前说道。

「所以我暂时还不打算杀你们。当然，如果你们想逃……」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藏前咬紧牙关，像是要把头捏碎般紧紧抓住自己的头。他看起来像是在忍受着疼痛。

过了一会儿，疼痛似乎终于消退，他抬起头来重新面对裕生。

「如果你们想逃，我就杀了你们。」

他不想丢下那两个人逃走，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拯救任何人。裕生身旁的叶开始动了起来，她似乎快要醒过来了。

（佐贯他们也希望我们逃走。）

裕生用力咬紧牙关。他闭上眼睛一瞬间，然后下定了决心。

（我们自己逃走吧。）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般，在心里喃喃自语。

（在叶醒来之前，得想办法争取时间。）

「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裕生说道。藏前狐疑地皱起眉头。

「……什么问题？」

裕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总之他愿意听自己说话——不过，他当然没有想过「想问的问题」是什么。如果要继续说下去，就只能提出双方都知道的事情。裕生突然想起，之前在争取时间让利格鲁斯逃走时，也是这样的情形。

当时，他提出的话题是——

「……造雨者。」

他低声说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藏前。

「你是在哪里遇到造雨者的？」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是什么人？」

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故意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

「船……穿着黄色雨衣的男人。」

裕生连忙改口。没必要在这里说出船濑这个名字。话才刚说完，藏前的脸色就变了。

「你认识那个男人？」

裕生从眼角余光看到叶的眼皮正在颤抖，她就快要醒过来了。

裕生点点头。

「这几个月来，我跟他见过好几次面。他的头上还有被亚巴顿攻击的痕迹。」

「我是在之前跟你们分开之后遇到他的……你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个？」

叶微微地睁开眼睛。裕生偷偷地握紧她的手，这是要她继续装睡的暗号。

「……我们跟那个男人之间也发生了很多事。」

裕生一边慎选用词，一边说道：

「因为你的攻击，害得我们无法呼唤出寄生虫。就算我们主动跟他说话，他也只会逃走而已。」

裕生在说到「呼唤」和「逃走」这两个词的时候，握着叶的手又更用力了。这是要她呼唤「黑之彼方」，然后从这里逃走的暗号。

正当裕生想着叶应该能够明白的时候——

「……青之焰吗？」

藏前突然开口说道。

「咦？」

「那家伙想要呼唤的那只寄生虫的名字……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就在这个瞬间，叶小声地呼唤了那只寄生虫的名字。黑狗从叶的影子中缓缓现身。「黑之彼方」四肢踏地，与亚巴顿犬头对峙。虽然它的后脚还拖着，但跟刚才不同的是，它已经能够站立了。这样的话，或许它能够载着自己逃走。

根据契约，这只寄生虫必须帮助还活着的人类，但如果是已经死亡的人类，应该就不在此限了。

「救我逃走吧，『黑之彼方』。那两个人已经……」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他本来是打算这么说的。他应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很清楚，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变成佐贯。可是——

「那两个人……」

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没办法继续说下去。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泪水突然涌了上来。

「……你果然打算丢下他们两个逃走啊。」

藏前得意洋洋地说。

「这两个人还活着哦。你要怎么做呢？『黑之彼方』？」

叶——「黑之彼方」沉默地盯着裕生。它似乎想要裕生说明。佐贯他们一动也不动。在叶沉睡的期间，「黑之彼方」也无法获得外界的情报。它应该不知道佐贯他们还没死。

如果裕生现在说那两个人已经死了，「黑之彼方」就可以在不违反契约的情况下逃走——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对不起。他们两个……还是不行。」

裕生低着头说。

「佐贯他们还活着。请你救救他们两个。」

浑身是伤的双头犬又往前踏出一步。亚巴顿犬头的巨大身躯挡在它的面前——在战斗开始之前，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胜负。

就在这个时候，藏前身上发生了异状。

他像是要把双眼挖出来般，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脸。手掌下方传来痛苦的呻吟。下一瞬间，他发出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惨叫声。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裕生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他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野兽临死前的惨叫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正当裕生开始觉得这个声音永远不会停止的时候，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寂静。

藏前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地跪倒在瓦砾堆上。

「……原来如此。」

从叶的口中，传来了「黑之彼方」的声音。

「这就是它的弱点啊。」

「咦？」

裕生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亚巴顿犬头已经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裕生问着「黑之彼方」。藏前看起来几乎像是昏倒了一样。

「它回到这个男人的影子里了……看来它在外面停留的时间有限。」

「黑之彼方」说道。

「这个男人和卡达修的尾巴缔结了非正规的契约。就像我和雏咲叶一样。」

「啊……」

与「黑影」之间的契约，有时会附加特殊的条件。叶重新与「黑之彼方」缔结契约，附加了「将身体交给它，但不杀害人类」的条件。藏前则是限制「黑影」的活动时间，相对地与复数的「黑影」缔结契约。

「应该说，如果不加上时间限制的话，这个男人的身体恐怕撑不住吧。」

叶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黑曜」，将它塞进裕生的右手。

「这是？」

「你应该杀了那个男人。」

「黑之彼方」以叶的声音淡淡地说。

「现在是唯一，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裕生盯着前端尖锐的「武器」。的确，如果是现在的藏前，就连裕生也有办法杀了他。而且，能够在这里实行这件事的也只有他了。

裕生在藏前的面前停下脚步。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的藏前看起来像是在求饶。光是今天一天，这个男人就夺走了几十条——不，说不定是几百条人命。

如果让他活下去，他一定会再杀人。一旦亚伯拉罕・狗头开始作乱，恐怕没有人能够阻止得了他。就算警察逮捕了藏前，他们也无法监禁被「黑影」附身的藏前。到时候只会让牺牲者名单上多出一大串警察的名字。

（这家伙是坏人。）

他一边说服自己，一边将斜斜的管子前端刺向藏前毫无防备的脖子。只要直接把体重压上去，深深刺进他的身体，一切就结束了。裕生将能够拯救藏前今后所制造出来的牺牲者。

汗水从裕生的额头上滴落。

「……可恶。」

这个男人杀了天内茜的家人，也企图杀了他们。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杀人魔。即使如此，裕生还是无法杀了这个男人。裕生一边大叫，一边将手上的武器摔在地上。不知为何，他的双眼开始渗出泪水。

「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黑色彼方」低声说道。这句话不是针对藏前，而是对裕生说的。它的意思是裕生的决心还不够吧。

「闭嘴！」

裕生一边回答一边擦掉眼泪。

藏前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也失焦了。微微动着的嘴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

「……我……恨你们……」

混浊的双眼微微转动，注视着裕生的脸。接下来，他的视线移到叶的身上，最后则是茜。

「我要……杀了你们……夺走亚伯拉罕的你们……夺走一切的你们……」

每当他吐出对裕生等人的杀意，眼神就变得越来越有力。裕生突然领悟到——这个男人是靠着对他们的杀意来维持理智。如果失去这份憎恨，这个男人的自我恐怕也会完全崩溃。

藏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就在裕生摆出架势的瞬间，藏前突然改变身体的方向，踩着踉跄的脚步，往倒地的茜纤细的脖子踩了下去。裕生仿佛听到颈骨断裂的声音。

「住手！」

裕生用肩膀撞开藏前。藏前从瓦砾堆上滚落，背部撞上墙壁。裕生蹲在茜的身旁。刚刚以为颈骨断裂似乎是他的错觉，她的脖子还是直直地伸着。或许是因为身体表面几乎都变成金属的关系，刚刚的冲击似乎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变成金属……反而害了她。」

藏前一边喘着气一边喃喃说道。虽然体力似乎消耗了不少，但至少他恢复了理智。

「不过，只要放着不管，她迟早会死……已经跟死了没两样。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两个了。」

裕生咬着嘴唇。只要「卡达修的狗」复活，这个男人一定会杀了他们。而且，或许又会有许多人被卷入这场灾难。

「在亚伯拉罕・卡达修复活之前，还有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你们要逃去哪里都行，不过……」

「我们接下来要回加贺见。」

裕生打断藏前的话。藏前微微瞪大了眼睛。

「所以，你再继续伤害其他人也没有意义。如果想杀我和叶，就到加贺见来。先杀了我们吧。」

说出自己的目的地真的好吗？裕生实在没什么自信。不过，只要他还在追杀裕生他们，对其他人的伤害应该也会减少。

「加贺见……」

背靠着墙壁的藏前，膝盖突然一软。看来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裕生还在想如果他问起自己特地回到加贺见的理由，自己该怎么回答，幸好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

「好吧……我会比谁都早……杀了你们。」

藏前按着自己的头，瞪着裕生说道。

「你没在这里杀了我……一定会后悔。」

留下这句话之后，藏前转身背对裕生他们，摇摇晃晃地朝着地下道的出口走去。

8

裕生和叶坐在椅子上，等待电车出发。电车停在月台上，从「请上车稍候」的广播声响起之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太阳早已下山，但火势似乎还没有减弱。

周围站着许多一脸疲惫的乘客。他们应该也遇到了火灾或意外，但一看到裕生和叶受伤，便立刻让出座位给他们。

佐贯被留在那座地下街——因为清醒过来的佐贯坚持要留下他们，自己离开。

「我和天内同学已经帮不上你的忙了。」

半个身体金属化的佐贯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裕生不得不点头同意。就算勉强回到加贺见，也只会让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离开裕生他们，一定比较安全。

裕生用手机呼叫救援。他告诉对方有伤患，希望能够把他们送到医院，对方回答会立刻派遣附近的救难队前往。

抱歉，佐贯。挂掉电话之后，裕生向他道歉。

无论是佐贯他们的受伤、许多人的死亡，或是这个城市遭到破坏，这一切都像是自己无法挽回的过错。

「别露出那种没出息的表情嘛。」

佐贯说道。

「你已经尽力了。而且，只要你们能够打倒那只〈虫〉，至少我们还能恢复原状。」

佐贯咧嘴一笑。

「在那之前，我们会先在医院等你们。」

我并没有尽力，裕生心想。

（接下来我必须好好努力。）

虽然佐贯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茜身体金属化的地方已经遍及全身。正如藏前所说，她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活得很久。如果不在那之前打倒亚巴顿、解除金属化的能力，她就会死掉。

坐在隔壁座位上的叶正靠在裕生身上睡觉。如果可以的话，裕生也很想在回到加贺见之前稍微睡一下，但左手的疼痛却在此时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

（那家伙什么时候会来加贺见呢？）

他说过只剩下几个小时。如果这是真的，他应该会在今天晚上过来。

发车铃声突然响起，车门关上之后，电车开始往前行驶。或许是感觉到突然的震动，叶动了一下。裕生还没有好好向她解释自己对藏前说了什么。他把叶的性命当成自己的性命，对藏前说「尽管来杀我吧」。

不过，当时他总觉得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他很确定叶不会害怕与自己同生共死。

叶突然睁开眼睛，用毫无表情的茫然眼神环顾车内。

「……叶。」

裕生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反应。

「叶？」

裕生稍微大声地叫了她，她才突然转过头来。

「……裕生。」

她不知为何有些害羞地笑了。裕生搞不懂她为什么笑。

「电车刚刚开动了。」

裕生说道。或许是因为电车的震动，左手又开始痛了起来。叶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裕生脏兮兮的衣服和头发。

简直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裕生这副模样。

该不会——正当裕生这么想的时候，她怯生生地开口问道：

「那个，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