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闇の奥」
本章 27,414 字 约 69 分钟
第三章 「黑暗深处」
1
电车驶进月台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西尾米触及时松了一口气。她坐在月台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装有绷带和消毒水的包包。她穿着牛仔裤和连帽运动外套，和平常一样是方便活动的服装。
（终于回来了。）
裕生打电话来已经是将近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听到裕生人在新宿车站时，米触及吓得几乎忘了呼吸。因为当时她正好在看临时新闻，报道新宿发生了重大事件。
电视台不断转播电车脱轨、交通事故和火灾的状况，但奇妙的是新闻却很少提到这些事件的「原因」。只是除了恐怖攻击和瓦斯爆炸的可能性之外，还补充了有猛兽在街上作乱的情报。死者和失踪者合计至少超过两百人。
从裕生的电话中，米触及得知这个「事件」是藏前司的亚巴顿犬首所引起的。佐贯和天内茜都受了重伤，现在正在医院里，裕生自己的手似乎也受了点伤。结果他们还是没能打倒亚巴顿，而且对方应该会追裕生他们追到天涯海角。
「就是那班电车吗？」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高大男子站在长椅旁边。他是裕生的哥哥雄一。他身上隐约有股烟味，看来他刚刚应该是在吸烟区。
米触及点点头。接到裕生的电话后，她唯一联络的人就是雄一。因为没有其他人知道裕生他们的状况。
「真是的，裕生他们要是有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去帮忙了。」
他似乎相当不满，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这么碎碎念。米触及也后悔自己应该要一起去，但她和雄一不同的是，对方明明有问她，她却拒绝了。因为和裕生碰面会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老实说，她很不想和裕生碰面。裕生已经发现她最近都在躲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裕生。
电车停在月台旁。每节车厢都挤满了人，车门一打开，乘客们便争先恐后地涌出车厢。乘客们身上不是沾了黑色污渍，就是受了轻伤。这幅景象仿佛诉说着事情的严重性，让美智留越来越不安。
这班电车的终点站是加贺见，但几乎所有乘客都下车之后，还是没看到裕生他们的身影。因为电车班次被打乱了，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班开往加贺见的下行电车。就在美智留开始担心他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裕生他们终于出现了。
裕生被叶搀扶着，以蹒跚的步伐走着。两人的全身上下都脏得像是被灰烬洒过一样。
她原本觉得见到裕生很不好意思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藤牧！」
美智留站起身来，往裕生的方向跑了过去。叶吓了一跳，差点往后退了几步，裕生无力地制止了她。他的脸色铁青，额头上还渗着汗水。
「你怎么了？」
美智留大喊。刚刚在电话里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状况看起来明明还不错。为什么才过几个小时就变成这样？
「嗯……我想是因为刚刚被摇晃的关系，我的手有点……」
「手？」
这么说来，刚刚在电话里他好像说过自己受了点伤。美智留低头看着裕生的左手，差点昏了过去。他的左手包着绷带，而且还肿得很大一块，很明显是骨折了。
「这哪里是受了点伤啊！」
美智留几乎快哭出来地大喊。
「裕生，你不去看医生的话，这样下去会很不妙哦。」
雄一说道。裕生整个人瘫在月台的长椅上。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但多亏美智留拿市售的止痛药给他吃，疼痛似乎已经缓和了不少。
在雄一的提议下，裕生的左手在绷带外面缠上杂志代替夹板，现在则是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
「这只是紧急处理而已。」
「……我没事啦，已经比刚刚好很多了。」
裕生以有些模糊的声音说道，大概是药效发作的关系。
「我想藏前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过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其他事情得做。」
美智留发现裕生完全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加贺见。如果只是要把藏前引诱到某个地方，根本不需要回到加贺见。
（雏咲同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只是在离长椅有段距离的地方，专心地翻着那本记事本。她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恐怕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为此才特地回来的。」
裕生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他的脚步比想象中还要来得稳健。
「如果一切顺利，我想藏前应该也能从亚伯拉罕的束缚中解脱。」
「咦，什么意思？」
美智留问道。裕生皱着眉头，偷偷瞄了叶一眼。他可能不太想让她听到这些话。不过，这时叶抬起头来开口说道：
「……你要去见雨衣人吗？」
当他们走下电车时，叶看到朝自己走来的美智留和雄一，不禁吓了一跳。因为有陌生人很亲昵地朝自己走来。裕生告诉她那两个人是「雄一」和「美智留」，但当她翻开记事本时，又再度吓了一跳。叶已经完全忘记裕生以外的其他人的事了。她不是想不起他们的长相或名字，而是忘了自己曾经跟裕生以外的人有过什么交集。
叶环顾着车站的月台。这里应该也是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地方，今天也曾经经过这里，但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她从裕生那里听说，今天已经叫出「黑影」两次了。她觉得自己的记忆又被削去了一部分。
对了，刚才她还发现了一件事。美智留叫裕生「藤牧」的时候，叶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谁。她忘了裕生的名字。
（我开始忘记小裕的事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被什么东西追赶着，裕生他们似乎正在讨论那个「追兵」的事。他们回到这里，似乎打算做些什么。
（不过，他应该会陪在我身边吧。）
这么一想，她总算能够放心了。
『这个少年会抛下你。』
「黑影」的声音在她的脑中响起。骗人，叶心想。她几乎完全无视于这个「黑影」所说的话。「黑之彼方」是个不能信任的对象，就算听它说话也只会带来危害。
（他不会这么做的。）
然而，随着她逐渐失去关于其他人的记忆，「黑之彼方」的存在却在她心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即使她无法信任它，却还是不得不听它说话。
『接下来，他应该会去见雷鸣造。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带我们同行。你去问他，问他是不是要去见雷鸣造。』
「……你要去见雷鸣造吗？」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黑影」的话直接说出口了。裕生一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马上点头回答：
「嗯。我无论如何都得去见雷鸣造。详细情形……我不能告诉你。」
裕生含糊其词。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但叶对这件事却不太感兴趣。
「那个，那我呢？」
叶问道。对她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刺激雷鸣造。他应该在那间幽灵医院里，我想我一个人去比较好。我觉得不要让那个什么『黑影』接近比较好。」
叶咬着嘴唇。她仿佛可以听到「黑之彼方」在脑中嘲笑的声音。
（它只是想让我动摇而已。）
叶拼命地说服自己。在裕生的话中，只有「一个人去」这句话让她感到特别沉重。裕生小声地对美智留和雄一说了些什么。叶觉得他似乎在说刚才没有告诉自己的事。
不知不觉中，美智留一直盯着叶的脸。
「……喂，要不要我送她到半路？」
她对裕生说道。叶发现美智留是在替自己着想。
然而，裕生却没有点头。
「可是，我们得考虑到万一藏前追过来的情况。那家伙还不知道雷鸣造在这个镇上。如果叶被找到的话，连雷鸣造的所在位置也被他知道就糟了。」
美智留听完之后便沉默不语。看来这个答案似乎很有说服力。叶觉得好难过。
「嗯，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好吧。」
雄一也这么说。
「裕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又不能让叶一个人待着。我跟叶在一起，西尾跟裕生在一起，这样如何？」
裕生和美智留似乎都同意这个做法。考虑到万一那个「藏前」出现的情况，雄一和叶决定在不会波及到其他人的夜晚学校里等待。在跟叶毫无关系的地方，事情就这样全部决定了。
「叶也同意吗？」
裕生问道。
「……是的。」
「那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叶点了点头。
她没办法说自己不想跟裕生分开行动。如果这么说的话，就会给裕生添麻烦。她更不希望裕生觉得自己很任性，然后讨厌自己。
「我们马上出发。」
裕生朝着剪票口的方向走去，叶也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突然，美智留拍了一下叶的肩膀。
「我们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低声说道。美智留的关心让叶感到很开心。叶小声地向她道谢。美智留似乎知道叶的心情。
她知道很快就能再见到裕生。但是，叶的不安心情并没有消失——她总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
2
「……她刚才跟我道谢了。」
小美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裕生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什么？」
「咦？没、没什么。」
小美连忙摇摇头。两人正朝着船濑所在的幽灵医院前进。因为受伤的关系，裕生应该有点发烧，但他还是走得相当稳健。自从离开车站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休息。
（不知道雏咲现在怎么样了。）
小美马上就知道刚才叶想说什么了。应该说，她很惊讶裕生居然完全没发现。叶的表情和声音，都在诉说着她对与裕生分开感到很不安。
有时候，小美觉得裕生似乎不太关心叶的心情。她一方面觉得裕生应该要多关心她一点，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松了口气。如果裕生完全没把叶当成女孩子看待，那么自己或许还有机会。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小美看着裕生的脸，在心里喃喃自语。他是在想亚伯拉罕引起的事件？还是受伤的佐贯他们？或是留在家里的叶——也有可能是在想接下来要见面的雷鸣匠。
（青壁，是吗？）
根据刚才在车站听裕生所说，藏前似乎提过雷鸣匠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只要让船濑念出「青壁」这个名字，雷鸣匠或许就会从船濑的影子中现身。如果雷鸣匠拥有让寄生虫变回虫卵的能力，或许就能让亚伯拉罕失去力量。
「……西尾。」
「是、是的。」
突然被他叫到名字，小美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
裕生微微低着头，脸上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什么事？」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我吗？」
他一直在想小美的事——小美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他用这么认真的表情在想的「话」，到底是什么事呢？不，其实她也不是完全无法想象。应该说，她必须努力才能把那些想象赶出脑海。
（应该……不是告白吧。）
如果是的话，他应该不会选在这种时候说吧。虽然小美冷静的自己这么想，但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时候，他才会想说出口也说不定。当然，小美自己也不可能笑着回答「谢谢，我们交往吧」。她现在还没有做好能够好好思考并回答的心理准备。
不过，如果他说希望至少能听听自己的心意，那我——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西尾的事？」
「咦？」
小美怀疑自己的耳朵。
「如果我做了什么，我想向你道歉。」
「呃，抱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她知道不是告白。
「因为你最近一直躲着我，就算跟你说话，你也不肯看我。你好像会跟佐贯见面，但只要我约你，你绝对不会出来。」
小美全身的力气都放松了。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到底在害羞什么啊。
「你该不会以为我在生气吧？」
「咦？不是吗？」
裕生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非得对藤牧生气不可？」
这种想法反而让她生气。她没想到裕生竟然会迟钝到这种地步。
「那是为什么？」
「什……」
裕生随口这么一问，小美顿时语塞。她很清楚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透了。幸好现在是晚上，她心想。
「没、没什么啦。上个月利格鲁事件的时候不是发生了很多事吗？我可能是因为受到打击……虽然不是藤牧的错啦。」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烂。如果裕生继续追问该怎么办？不过，裕生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
这么轻易就相信她，反而让她有点不满。小美越来越讨厌自己的任性。
「……佐贯也说过一样的话。所以要我别管你。」
佐贯似乎也说了同样的借口。她给很多人添了麻烦。
「我以后会好好跟你解释的。对不起哦。」
「没关系啦。我不介意。我也没有打算勉强你告诉我。」
弯过转角后，眼前出现了一栋没有灯光的建筑物——这就是传闻中的幽灵医院，也是有名的试胆地点。这间妇产科医院在十年前左右关闭了，小美从来没有踏进过这栋建筑物。
「那么，西尾你在这里等我。」
裕生说完后，便准备穿过生锈的铁门。小美连忙抓住裕生的手臂。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我们真的找到雷司塔，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助我们。毕竟对方不是人类，凡事总有万一。所以，我想请西尾你在这里等我。」
小美这才恍然大悟。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藤牧已经想到这么多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裕生为什么要把叶留在家里了。虽然刚才没有说得很清楚，但雷司塔不是人类，而且也有可能与「噬尾蛇」为敌。不过，如果裕生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叶应该也会发现裕生可能会有危险。
「你在说什么啊？我也要去。」
小美想起了利格鲁・利格鲁事件。她去见船濑千晶的时候，也是像这样被留在原地，只有裕生他们遭遇危险。如果今天她也跟佐贯一起去新宿的话，或许就能帮上裕生他们的忙了。她不想再有同样的后悔。
小美他们踏进医院的腹地。三层楼的建筑物前方是一片空荡荡的空地。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抬头仰望浮现在黑暗中的废墟。
（有人死在这里对吧。）
小美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曾经听裕生说过，有人在这栋建筑物的屋顶上被凯格斯烧死。
「……啊。」
裕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小美也跟着停下脚步。她顺着裕生的视线望去，隐约可以看见双开式大门前有个黄色的块状物。
她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穿着雨衣的人，正弯着腰蹲在那里。他背对着门，头无力地往前垂下。小美也看见他的侧头部散发出银色的钝光。
（那就是船濑……雷鸣者。）
小美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向船濑。对方似乎察觉到有人接近，突然抬起头来，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动作了。他看起来像是在那里等待着访客。
在距离男子只有几步的地方，两人停下了脚步。
「请重复我说过的话。」
裕生说道。船濑呆呆地望着裕生的脸。
「……青……刀。」
船濑的嘴巴微微地动着，但听不到声音。
「青刀！」
裕生这次用更清楚的声音说道。船濑虽然发出一点声音，但听起来不像在说话，比较像是在叹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你在做什么啊？这样是行不通的。」
小美推开裕生，大步走向船濑并蹲了下来。满脸胡渣的中年男子的脸就在她面前。男子惊慌地想要别过脸去，但小美却抓住他的耳朵附近，让他无法动弹。
（简单来说，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虽然无法理解这边所说的话，但对周遭的动作会有反应。
「模仿我说的话！」
小美说道。
「青、刀！」
为了让他看清楚，小美尽可能地张大嘴巴，明确地发出声音。她在学校里是戏剧社的成员，很习惯在别人面前说话。
「青……刀……」
船濑含糊不清地喃喃说道。小美用力地点点头，接着继续说下去：
「青、刀！」
「……青、刀……」
突然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下一瞬间，从地面窜出的某个东西把她的身体撞飞了出去。她现在才想起，这个「黑影」或许很危险。
小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背部撞上了裕生。
「咦……」
那个东西已经完全从影子中现身了。在小美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上裹着蓝色斗篷的孩子。光看身高的话大概是七、八岁，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少年，乌黑亮丽的头发长及肩膀。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像人类，但下巴以下的脖子部分却覆盖着爬虫类般的粗糙鳞片。从斗篷的缝隙隐约可见的指尖，也长着蓝色的鳞片。
小美茫然地想着，不知道斗篷底下是什么样子。
青沼依序看着两人的脸。他的眼睛没有眼睑，像围棋子般又黑又圆的眼珠散发出黯淡的光芒，简直就像是蛇的眼睛。
「谢谢你们。」
那个孩子以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说道。
「我就是青沼。」
3
「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呢。」
青沼高兴地转了一圈给他们看。
「因为去见藏前的关系，害我吃了不少苦头。这个男人的脑部受损，让我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行动也受到很大的限制。就算想叫别人来救我，这个男人也已经忘记我的名字了。」
青沼的举止跟人类的小孩没什么两样。裕生心想，他或许跟之前的亚巴顿一样，都是人类外型的「黑影」。
「我跟亚巴顿那种家伙不一样。」
他突然不满地这么说，裕生吓了一跳。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青沼的脸颊附近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是每个人类我都听得懂，因为你是特别的，藤牧裕生。」
「特别？」
「没错。所以我才会给你方便。」
青沼面无表情的眼睛凝视着裕生的脸。一瞬间，裕生的背脊不知为何突然颤抖了一下。
裕生一直在思考「青沼」这个名字的由来。这个「黑影」的外型让人联想到蛇。「青」应该跟他的衣服有关，但「沼」似乎跟这个「黑影」的外型毫无关系。他原本以为这个名字一定跟这个城镇的「加贺见」或「镜」有关。
这时，青沼摇了摇头。
「『沼』的『沼』是代表蛇的古语。『青沼』这个地名本身，似乎也是来自这一带所崇拜的蛇神之名。船濑可能是从我的外型联想到这个名字，所以才这么称呼我的。」
船濑还是一样像颗石头般蹲在医院的门口。
「你为什么要到处留下『记号』？」
裕生问道。
「那只是个小小的暗示。我希望他们能够察觉到自己正受到监视。不过，我很少跟他们接触就是了。」
「那，你去见藏前又是为什么？」
「一时兴起而已。藏前也是『特别』的，而且我喜欢那家伙。只是吓了他一跳而已。」
裕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喜欢」这两个字。这个「黑影」的行动准则跟人类完全不同。
「我是最早出现在这个世界，负责监视其他『黑影』的。」
「黑影……？」
裕生反问道。青沼一边说着「对啊」，一边挥动满是鳞片的手。
「就是你们称为『黑影』的东西。那是我们的种族。因为每个世界对我们的称呼都不一样，所以我都用最简单的名称来称呼。」
裕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横渡不同世界捕食人类的种族。在人类的潜意识呼唤下，以卵的型态出现在这个世界。黑影们潜入人类的精神当中，借由消除他们的愿望来获得食物。不过，每个黑影都拥有各自的能力，而且独立倾向很强，如果放着不管，他们很有可能会失控。为了尽量避免问题发生，我们订定了阶级制度，让黑影按照一定的顺序出现。有可能引发问题的危险黑影，我们会尽量让他们在后面才出现。」
青沼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裕生有没有听懂。
「即使采取了这样的对策，黑影们还是会引发问题。他们会毫无节制地杀害人类，甚至企图毁灭这个世界。所以，我们才会让『同族杀手』出现，负责减少黑影的数量。虽然有些黑影似乎有所误解，但并不是『同族杀手』引发问题，而是因为问题已经发生，才会让『同族杀手』出现。如果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我们就会让黑影们全部变回卵。」
突然，青沼意味深长地盯着裕生的脸。
「要让黑影离开人类，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让『同族杀手』吃掉黑影，另一种则是使用我的力量……我拥有让黑影们变回卵的力量。」
裕生松了一口气。果然跟以前听到的一样，这个黑影拥有对抗亚巴顿犬首的力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可别太放心了。」
青沼说道。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的力量只能影响位阶中的黑影。原本……」
「可是，这样的话……」
裕生正要开口时，青沼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不要打断我说话，藤牧裕生。」
黑影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裕生顿时哑口无言。
「黑影原本就会被名字束缚。为了停留在这个世界，必须和人类缔结名字与力量的契约，但为了来到这个世界，他们也必须缔结契约。」
裕生心想，他们要和谁缔结契约呢？对方似乎不是人类。
「缔结契约的对象，是所有黑影之父『黑暗深处之物』。虽然这个世界的人类无法理解他的存在。与他缔结契约所获得的名字，不是和人类缔结契约所获得的暂时之名，而是隐藏的真名……我是『黑暗深处之物』的一部分，代表他的部分意志。」
裕生不禁联想到神或恶魔之类的东西。青沼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你的理解能力大概就只有这种程度，不过这么想也没关系。位阶中的黑影们被真名所束缚，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契约就会发动，变回卵的形态……我的能力就是让这个世界的所有黑影听到那个名字。」
裕生无法完全理解。正当他陷入沉思时，青沼像是要回答他的疑问般继续说道：
「如果不知道名字，就把它当成咒语吧。反正都是一样的东西。我知道只有我能够使用的咒语，可以把位阶中的黑影们变回卵的形态。懂了吗？」
裕生姑且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脑袋很不好的人。
「不过，亚伯拉罕・卡特被『同族杀手』的头给控制了。虽然有点不寻常，但他现在并不在位阶之中，所以我的力量也对他无效。」
「啊……」
裕生顿时感到全身无力。如果青沼也无能为力的话，果然还是只能让「黑影」去打倒它了。不过，就算正面迎战，他也不认为那只黑狗能够打赢亚伯拉罕。
「嗯。你们必须再跟亚伯拉罕打一次。不过，只是打赢它是不行的，我有个条件。」
青沼抢先一步说道。
「你们必须在不让『黑影』吃饵的情况下打赢它。你们一定要遵守这个条件。」
裕生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咦……？」
「方法由你们决定。你们必须做的，就是想办法处理掉那个亚伯拉罕・卡特。看是要杀了他，还是让他变回像之前那样的普通黑影……不过，你们绝对不能让『同族杀手』的力量变得更强。你们要想办法让他不再得到饵食。」
裕生咬紧牙关。这个条件比单纯杀死对方还要困难许多。
「我想恢复的是平衡，藤牧裕生。不管是『黑影』还是现在的亚伯拉罕・卡特，对我来说都太棘手了。一边是杀了太多黑影，另一边则是杀了太多人类。虽然『同族杀手』消失会很麻烦，但要是那家伙变得更强的话，我也会很伤脑筋。」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小萤，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地大叫。
「为什么你要提出这种条件……」
青沼转过头来看着小萤。裕生连忙抓住她的手臂。他开始后悔没有一个人来见青沼。他觉得这个黑影果然很危险。
「你一直在利用我吧。」
虽然裕生打算冷静地说，但因为愤怒，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你只是想削弱『黑之彼方』的力量而已。你把『黑曜』交给我，也不是为了要杀死那只狗，只要让那家伙的力量变弱就够了。」
「小心犬头」这句话，也是为了要让裕生他们砍下那只狗的头吧——直到中途都进行得很顺利。
青沼第一次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这个黑影寄生虫跟「黑之彼方」没什么两样，都不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我当然不是站在人类这边的。人类的同伴就只有人类而已。不过，也只有人类会认真思考谁是同伴这种事。」
青沼很干脆地承认了。这句话深深地刺进裕生的胸口。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竟然以为只要叫出雷鸣造物主，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同族杀手』的头只要死了，总有一天会再生。所以必须定期砍下它的头，削弱它的力量才行。龙子主做得很好，但因为吃了它的头而失败了。不过，亚伯拉罕也是一样。」
青沼的语气就像个炫耀恶作剧的小孩，让裕生感到一阵反胃。恐怕那个兽人之所以会吃掉「黑之彼方」的头，也是这个青沼的指使。现在这个平衡之所以会崩溃，都是因为这个黑影之主。
而且，他现在还想利用裕生他们。
「如果太困难的话，也可以把亚伯拉罕跟『同族杀手』一起杀掉。嗯，只要两边都消失的话，情况应该会稍微好一点。」
「这样不是更难吗？」
小泉大叫。
「西尾，你闭嘴！」
「你根本不需要听他的话，藤牧。」
裕生摇了摇头。无论有多么困难，裕生他们都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他重新转向青沼。
「如果我成功的话呢？你说条件，应该也有回报吧？」
黑影主人第一次发出笑声。那是个清澈到让人害怕的声音。
「你果然很聪明。如果你能按照刚才的条件获胜，我就实现你最想要的愿望……我会让还留在这个世界的其他黑影人全部变回卵。变回卵的黑影人，只要放着不管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这么一来，那个『同族杀手』就没有理由留在这个世界了。因为没有食物了。」
裕生沉默不语。不过，即使他保持沉默，对方也知道他已经接受这个提议了。
「对了，你要加油哦。」
青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像是在捉弄裕生般地补上一句：
「……你要小心犬头哦。」
接着，他发出清澈的笑声，以轻快的脚步准备走进建筑物里。契约者船濑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我有三件事想问你。」
裕生对着青沼的背影说道。黑影人一边甩着斗篷，一边转过头来。一瞬间，他那被蛇鳞覆盖的手臂露到了手肘。
「就算距离很远，你也能让黑影人变回卵吗？」
「当然可以。而且，如果你想要找我的话，只要在心里跟我说话就行了。我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
裕生对于自己的想法能够正确传达给对方，不禁露出苦笑。
剩下的两个问题和刚才的问题意义不同，只是裕生在青沼的话中所感觉到的单纯疑问。
「位阶之外的黑影人，要怎么变回卵？」
青沼稍微迟疑了一下，裕生并没有漏看。为了消除裕生的疑虑，青沼突然改变态度，流畅地回答：
「你是指我和『同族杀手』吧？我们有必须管理其他黑影人的职责，所以被赋予了和其他黑影人不同的『真名』。只要自己念出那个名字，就可以变回卵。」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裕生还有另一个问题想问，但他很害怕听到答案。他可以感觉到美智留正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特别的吧？」
青沼似乎已经猜到裕生想问什么，于是语带嘲讽地说道。裕生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也梦到漂流到『黑色岛屿』吧？那座岛位于和这里不同的世界，是所有黑影的故乡，也是『黑暗的另一边的人』居住的土地。虽然有些人可能不记得了，但只有曾经在无意识中去过那里的人，才能够和黑影订下契约。只要作过那个梦，就拥有成为契约者的资格。」
裕生心想，果然如此。他之前认识的黑影的契约者，大多都梦过那座岛。他一直觉得那座岛应该和黑影有关，但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因为——
「你说得没错。」
青磁兴高采烈地说着。裕生拼命忍住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他觉得这是自己之前一直逃避的惩罚。其实他早在好几个月前就知道了。
「雏咲叶之所以能够得到契约者的资格，都是多亏了你的故事。」
裕生的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地面开始摇晃，他不禁跪倒在地。心脏的剧烈跳动和急促的呼吸，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她不断反复阅读你写的故事，『黑色岛屿』的印象也逐渐在她心中成形。这就等于打开了通往那座『黑色岛屿』的道路。透过你的故事，她已经去过那座岛了。她一定梦见过那座岛一、两次吧。所以她才会成为契约者，然后被黑影……」
「别说了！」
远处传来美智留的叫声。
「已经够了吧！」
美智留像是要保护裕生般，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黑影没有来找我呢？」
裕生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他没办法继续说出「黑影明明就来找过叶」这句话。他的喉咙仿佛被塞了什么硬物。
「那当然是因为你没有『愿望』啊。这几年来，你明明随时都可以呼唤卵的。」
裕生缓缓抬起头来。弯着腰的青磁就在裕生的面前，歪着头看着他。那双宛如黑石般的眼睛正闪闪发亮。
「我不是你的同伴，不过，我很喜欢你哦，藤牧裕生。」
黑影安慰似地说道。
「你明明拥有被黑暗吸引的素质，却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明明你没有任何力量。你的才能一定就是这种无欲无求的无力感。」
青磁转过身去，打开门消失在建筑物的黑暗之中。只剩下裕生和美智留两人。
裕生一语不发地凝视着门外的黑暗。虽然他想要移动身体，但身体却使不上力。
过了好一阵子，裕生才发现美智留一直紧紧抱着自己。美智留本人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那个时候，如果我把那本笔记本从病房里带出来就好了。」
美智留用几乎要被风声盖过的细微声音喃喃说道。
「这样一来，寄生虫就会来找我了。」
「咦……？」
裕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正想要反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4
时间稍微往前回溯。
潜入加贺见高中的叶等人，正并肩坐在楼梯口前的水银灯下。不管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来到这里之后，叶几乎都没有跟雄一说过话。大约五分钟前，雄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时候，只对她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一下」，而她也回答了一声「好」，这就是他们两人唯一的对话。
根据她现在打开来看的手册，这个人的身份是她从出生以来就认识、值得信赖的人物，但在裕生不在场的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个评价。
雄一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金属球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地练习挥棒。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可怕的人」。
那个「可怕的人」的手机响了。雄一停止练习挥棒，接起电话，简短地交谈了两三句之后便挂断了。虽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但隐约可以听见对方的声音似乎是女性。
「呼——」
讲完电话之后，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叶露齿一笑。那是个比想象中还要亲切的笑容，叶稍微放心了一点。
「……请问，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问了。
「嗯，啊——你是不是以为是裕生打来的？」
叶摇了摇头。虽然她的确希望是裕生打来的。
「不是……而且是女生的声音。」
「哦，你听到了啊？的确是女生的声音。」
雄一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他的表情温柔得令人惊讶，但同时也带有一丝寂寞。
「……那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雄一点了好几次头。
「今天早上才刚见面……啊，你已经不记得了。」
「对不起。」
「你这个笨蛋，干嘛道歉啊？」
雄一揉了揉叶的头。正当叶吓了一跳，想要往后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喂？」
接起电话的雄一说道。对方似乎和刚才一样是「女朋友」。叶突然发现对方似乎在电话另一头大声喊叫着什么。
她惊讶地看向雄一，但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嗯，啊啊……没事啦，现在还好……嗯，总之你先回家吧……没关系啦。再见。」
说完，雄一挂断电话。然后，他再度看着叶，露出笑容。
「请问……有什么事吗？」
明明才刚挂断电话，对方又打来，感觉不太寻常。雄一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遥远。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问我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叶实在不觉得只是这样。就算真的是这样，雄一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或许只是我忘记了。）
叶可能也曾经知道这件事。一想到这里，她便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
沉默笼罩着两人。既听不到人的声音，也听不到车子的声音。这是个安静得不可思议的夜晚。正当叶打算再度看向摊开的手册时，雄一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我只要能帮上身边的人的忙就够了。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就是这种人，所以万一……」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般地闭上嘴巴。一注意到叶的视线，他再度露出了笑容。看来这似乎已经变成他的习惯动作了。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雄一说道。
「除了裕生以外的人，你是不是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叶差点跳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点头承认。
「对不起……那个，你明明帮了我那么多忙。」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补上一句「应该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该怎么说呢……」
他歪着头陷入沉思。
「既然这样，你就珍惜现在还记得的事吧。就算忘了我也没关系。裕生对你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人吧？身为他的哥哥，我可是觉得很高兴哦。」
叶告诉自己，要珍惜现在还记得的事。
她突然很想写信给裕生，她想把现在心里的想法告诉他。如果不马上写下来，她恐怕会忘记。
叶握紧了笔，拼命地写了一段时间，但就是写不好。她没有自信自己写的东西有没有条理。可能是因为正在做精细作业的关系，受伤还没完全痊愈的右手也开始感到疲倦。
最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只写下了自己现在心里的想法。
正当她觉得应该再多写一点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某人的视线。
她抬起头，发现雄一正笑咪咪地看着她。
「嗯，怎么了？」
「那个……请、请不要看。」
叶红着脸，一边遮住记事本一边说道。
叶在记事本上继续写着东西。
雄一照着她的话别开视线，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不知为何，雄一的胸口一直躁动不安。开往加贺见的电车已经停驶，二十三区内的道路因为交通管制的关系，现在堵车堵得厉害，藏前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雄一的本能却发出警告，理性无法解释的本能部分，正警告着雄一，他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他之所以在校舍周围巡视，也是为了寻找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他在水龙头旁边找到金属球棒，在中庭找到生锈的柴刀。他把柴刀夹在腰带后面，往校舍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打来的人是他的女朋友夕纪。
『雄一，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问同样的问题，但是雄一无法明确地回答她。
「嗯？……有点私事啦。现在……在安静的地方。我正在忙，先挂了……」
就像之前接到的电话一样，他正打算直接挂掉，但是这次她却不让他这么做。
『我妹妹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了。我打她的手机，她也没接……她说要跟雄一哥一起去车站接裕生同学……』
「嗯……算是吧。」
雄一含糊地回答。
『雄一哥，你知道些什么吗？我正在找我妹妹可能会去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雄一顿时感到一阵慌乱。仔细一听，电话的另一头隐约可以听到车子行驶的声音。她似乎正在外面。
「笨蛋，你今晚给我待在家里！」
他心里想着「糟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
「跟你没关系。总之，你现在马上回家，知道吗？」
『怎么这样……』
其实，雄一也觉得心如刀割。对他来说，「女性」就是夕纪，她是独一无二、有如女神般的存在。虽然他不想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说话，但他不能让裕生他们和夕纪都暴露在危险之中。
「不用担心你妹妹，我会想办法的。」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请你好好跟我解释一下。』
「抱歉，我不能跟你解释……总之，交给我处理吧。」
雄一挂断了电话。当然，之后她又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但雄一都用同样的态度应付过去。
『就算小道没事，但要是你出了什么事，那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最后她终于这么喊着，但雄一还是什么都没说——对他来说，自己的生命安全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自从裕生向他坦承了关于寄生虫的事之后，他一直认为自己是第一个该暴露在危险中的人。所以，裕生什么都没说就跑去新宿，还差点死掉，让他懊悔得不得了。
只要自己能帮上其他人的忙就好。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就算万一死掉了也一样。）
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口，但雄一已经做好为了保护其他人而死的觉悟。当然，雄一周围的人应该没有一个希望他为了自己而遭遇危险。不过，其他人希望他怎么做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在与利格鲁斯战斗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他总是为了其他人使用自己的力量，这是他坚定不移的信念。
叶还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
雄一斜眼瞄了她一眼，开始思考自己不安的原因。如果自己是藏前的话，会怎么来到这里呢？虽然不能使用一般的交通方式，但他应该不会使用寄生虫来移动。既然他必须在加贺见杀掉裕生他们，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应该会把亚伯拉罕・卡特封印起来。
（他应该会使用其他移动方式。）
不是汽车也不是火车，而是其他方法。
突然，雄一凝视着东方的天空。一个小小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同时他也听见了规律的驱动声。那个光点维持着异常低的高度，笔直地朝他们飞了过来。
那是一架直升机。随着它愈来愈接近，雄一的直觉也变成了确信。直升机开始在雄一他们所在的学校上空盘旋。那明显是一架消防直升机，红色的机身可以清楚看见「东京消防厅」几个字。
那架直升机一定是从发生火灾的地方飞过来的。跟陆路不同，空中没有任何障碍物。
「……原来还有这招啊。」
雄一低声喃喃自语——藏前就在那架直升机里面。
「叶，他来了！」
雄一一边用不输给噪音的音量大喊，一边打开手机的面板。他必须赶快通知裕生。
5
直到直升机降落在校园里为止，藏前一直都闭着眼睛。一想到接下来就要杀掉裕生他们，他的心情就雀跃不已，但他还是想稍微冷静一下。
大概是关掉引擎的关系，螺旋桨的转动声渐渐停了下来。藏前终于睁开眼睛。坐在隔壁驾驶座上的年轻驾驶员正一边发抖一边脱下安全帽。
「辛苦了，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自己这种像是在慰劳出租车司机的口气，让他觉得好笑得不得了。藏前靠在座位上，开始发出近乎尖叫的笑声。自己的声音在机内回响，让他觉得莫名地愉快。
藏前身上那件白色大衣的前半部染满了鲜血。驾驶座后方用来收容受灾者的机舱里，躺着一个身穿橘色制服的救难队员。虽然勉强还有一口气在，但他的肩膀上深深插着一把红色斧头，藏前身上沾到的也是这个队员的血。
从裕生等人面前消失之后，藏前先回到地面，偷偷潜入附近百货公司附设的立体停车场。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的他，在火势尚未延烧到的建筑物角落失去了意识。
他是在一个小时前醒来。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因为消防队的灭火行动并不顺利，所以街道仍然持续燃烧着。当藏前从立体停车场走到外面时，他的目光停留在消防厅的直升机上，那架直升机正在染成紫色的天空中盘旋。他们似乎正准备前往百货公司的屋顶，救出来不及逃走的人们。
藏前召唤出亚伯拉罕・卡特，然后冲上熊熊燃烧的建筑物屋顶，抢走直升机，前后只花了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他把其中一名队员抛出机外，让另一名队员身受重伤之后，便把卡在涅墨西斯收回自己的影子里。
然后，他命令吓得半死的驾驶员前往加贺见市。直升机就这样持续往西飞行，一进入加贺见市，藏前便从眼下的学校里感受到「黑之彼方」的气息。
等到笑完之后，他突然回过神来，发现驾驶已经从隔壁的座位上消失了。机门是开着的，他隔着挡风玻璃，看到驾驶跌跌撞撞地拼命逃走的背影。虽然那副狼狈的模样又让他想笑，但他这次总算忍住了。
他打开另一边的机门，跳到外面。冰凉的晚风抚过他的脸颊，街道已经迎接了沉睡的时间，显得十分安静。
「亚伯拉罕・卡特。」
他的影子中跳出了拥有黑白两颗头的兽人，朝着穿着橘色制服的男子冲了过去。然后，它从背后紧紧地抓住了驾驶的头。一瞬间，他脑中浮现了把男子的头像苹果一样捏碎的影像。
（先杀了我们。）
藤牧裕生的声音同时在他的脑中响起。这句话成了他自己的命令，传到了亚伯拉罕・卡特的耳里。寄生虫不满地露出獠牙之后，把左手放在男子的背上。
驾驶的全身瞬间变成了金属，然后滚落在地面上。
（……那些家伙呢？）
藏前开始寻找「黑之彼方」的气息——看来它似乎逃进了校舍里。仔细一看，出入口的玻璃门有一片已经碎成粉末了。
「……我要比谁都先杀了他。」
藏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喃喃自语。如果在杀了他们之前先杀了其他人，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会完全失去理智。
即使没有发生这种事，亚伯拉罕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完全消除他的自我意识。在那之前，他想实现自己精神中最后的愿望。茜已经注定难逃一死，剩下的只有裕生与叶——以及「黑影」。
亚伯拉罕猛然朝着无人的校舍奔去。
『我们大概再十分钟就会到。在那之前，希望你们能想办法逃走。』
「……嗯，我会随便应付一下。」
雄一等人正在三层楼校舍的最上层。爬上楼梯之后，雄一正在用手机跟裕生说话。他的眼前是通往楼下的楼梯，右手边则是一条笔直的长廊。
『随便应付……不要勉强哦。总之，等我们到了再说。』
电话就在这时挂断了。雄一盯着手中的手机。叶就在他身旁不安地窥探着雄一的反应。
他从裕生那里大致听说了遇到雨眼制造者的经过。结果，他们似乎得自己再跟亚伯拉罕・狗头打一次。
（也就是说，裕生他们过来也没有意义嘛。）
这样只是增加有生命危险的人而已。既然如此——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亚伯拉罕・狗头似乎已经闯进校舍了。雄一让叶握住自己的手机。
「那个……？」
「你自己一个人逃走吧。」
雄一将手上的金属球棒举到眼前。另外就是夹在皮带上的生锈柴刀。虽然武器只有这些，但对雄一来说已经太多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用武器啊。）
他从以前就以「无论对手是谁都赤手空拳战斗」为座右铭，但这次赌上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他决定这次没办法这么做。
「裕生他们到了学校之后，应该会打电话给你。到时候你就跟他们会合。」
脚步声已经来到雄一他们正下方。看来对方已经来到楼梯了。
「在裕生他们来之前，你尽量不要叫出寄生虫。因为你没办法自己叫醒它。」
叶还是困惑地呆站在原地。
「可是……雄一同学你呢？」
雄一差点没咂嘴，心想她怎么还不懂。
他当然打算一个人跟亚伯拉罕・狗头战斗。
「别管我了，快跑！」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她一边不断回头一边跑向走廊。
雄一越过扶手俯视楼梯。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果对方就这样走上楼梯，应该会正好经过雄一所在位置的正下方。
雄一突然确认走廊的情况。叶在十米外的地方停下脚步看着他。她似乎很担心被留下来的雄一。雄一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她才终于跑了起来。
雄一再度扑向扶手。脚步声已经来到二楼。下一秒，亚伯拉罕・狗头的双头正好要通过他的正下方。雄一想都没想就直接越过扶手，一边往下掉一边连同自己的体重将金属球棒挥了下去。球棒前端命中觉醒的黑色狗头左头的头顶。
雄一双手感受到确切的手感，同时在亚伯拉罕・狗头的背后着地。在狭窄的楼梯上，雄一失去了平衡。
（啧！）
他踩空了，于是又从那里跳了下去，落在几阶下方的二楼走廊上。
亚伯拉罕弓着背，仿佛时间停止般静止不动。
（有效吗？）
雄一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情，抬头看着眼前那座像小山一样的白色物体。兽人一边微微颤抖着身体，一边缓缓地改变身体的方向。
看到它缓慢的动作，雄一突然领悟到。
（弱点是那个头吗？）
那个黑色的狗头似乎勉强统合了这个暗黑之星的全身。如果是这样，统合应该需要相当大的劳力。这个最强的暗黑之星的肉体，肯定是在危险的抗衡下成立的。只要黑色的头受到一点刺激，全身的动作就会停止。
雄一气势十足地冲向位于楼梯间和二楼走廊中间的亚伯拉罕。暗黑之星正摇着黑色的头寻找雄一的位置。
（在那里。）
他拔出夹在腰带上的柴刀，使出浑身的力气，将生锈的柴刀打向尖锐的下颚下方。他感觉到确实有打中的手感，厚实的刀刃陷入脖子。黑色的血液从裂开的毛皮中喷出，是和那个「黑曜」相似的液体。
同时，亚伯拉罕的左手弹起，拳背击中雄一的右胸。
「咕！」
雄一确实听到肋骨断了几根的声音。他的身体被击中楼梯的墙壁上。背部和胸部受到的冲击让他无法呼吸。仔细一看，亚伯拉罕的左拳已经金属化。如果打中头部，就算死了也不奇怪。
雄一碰到亚伯拉罕左手的衬衫前半部，也变成了薄薄的金属。如果拳头碰到的时间再长一点，他的皮肤或许也会受到那个能力的影响。
（得动起来才行。）
然而，雄一却无法站起来。同时，喉咙被柴刀刺中的亚伯拉罕，似乎也无法迅速行动。
突然，沉睡的白色脖子开始缓缓地爬起。
（糟糕。）
它打算使用「黑色光芒」的能力，将看见的东西压扁。就在雄一心想就算要滚下楼梯也要逃走的时候，头顶上传来声响。
他反射性地望向声音来源——从他刚才跳下来的三楼扶手处，叶探出头来。
（那个笨蛋……）
雄一咬牙切齿。结果她还是回来了。然而在下个瞬间，他更加吃惊。双头黑犬从叶的身旁现身，朝亚伯拉罕跳下来。
「黑之彼方」露出的獠牙咬进亚伯拉罕的肩头。接着叶也越过扶手，轻盈地跳到雄一面前。
「什……」
叶的手臂环住他的身体，几乎是用拖的将他带到二楼走廊。
「叶，你……」
话说到一半，雄一这才想起来。现在在这里的不是雏咲叶，而是「黑之彼方」操纵的肉体。
「这女孩似乎没办法抛下你离开。」
叶的眼神冷淡。感觉像是被非人，而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注视着。
这时，黑犬被扔到二楼走廊，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看到它的身体，雄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它的全身上下都滴着黑色的血，脖子根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痕。
而且，它似乎又受到了新的攻击。「黑之彼方」的两个头当中，沉睡的头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变成了灰色的金属。
「站得起来吗？」
「……嗯。」
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目前的状况对雄一他们压倒性地不利。总之现在必须先逃走才行。
6
藏前站在校园正中央，微微低着头。
透过亚伯拉罕的五感，他的脑中逐一接收到战斗的状况。「黑之彼方」与雏咲叶，以及一名壮汉背对着亚伯拉罕跑走了。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壮汉，但想不起来他是谁。
（藤牧裕生不在。）
藏前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但随即想到裕生不可能会离开叶的身边。就算他暂时离开，应该也会马上回来。
（在那之前，我得先彻底击垮那只黑狗。）
现在的「黑之彼方」遍体鳞伤，「沉睡头」的能力也被封印了。
在藏前的命令下，亚伯拉罕的白色头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一道黑色的光线，正准备捕捉在走廊正中央奔跑的叶的背影——但就在下一瞬间，她迅速地跳到窗边，躲过了那道「光线」。
（没用的。）
随着亚伯拉罕的眼睛愈张愈大，黑色光线的范围也跟着扩大。壮汉一脸惊愕地转头看向亚伯拉罕。
（我要把整条走廊都毁掉。）
只要这道黑影填满整条走廊，被吞噬的家伙也会跟着一起被压扁。
亚伯拉罕的「黑色眼睛」完全张开了。但不知何时，走廊途中的铁门已经关上，遮蔽了他看向叶等人的视线。似乎是壮汉动了防火门。
藏前啧了一声。被黑色光线照射到的铁门，就像揉成一团的纸张般被压扁，变成巨大的圆形铁块滚落在地。虽然走廊深处再度变得清晰可见，但「黑之彼方」已经不在那里了。
正当亚伯拉罕・狗头准备开始追踪时，他突然注意到视野角落有个东西在动。在走廊的窗户外面，可以看到通往其他校舍的水泥制连通道。叶和「黑之彼方」正从那里跑过去。
「……愚蠢。」
藏前喃喃自语。亚伯拉罕的「沉睡头」再度睁开眼睛。眼前的玻璃碎裂，位于遥远另一端的连通道，被比夜晚更黑的影子吞噬。
外墙立刻出现巨大的龟裂。连通道的玻璃窗同时碎裂，被影子吞噬的部分，仿佛被切离般发出清脆的声响，逐渐扭曲变形。水泥中的钢筋裸露出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黑之彼方」和契约者似乎停在走廊的正中央。
下一瞬间，连通道除了两端留下些许空白之外，其他部分都被压毁，随着地鸣声坠落地面。
藏前的嘴角微微抽动。从气息还在这点来看，「黑之彼方」和叶似乎都还活着。正当他准备立刻让亚伯拉罕前往的瞬间，他倒抽了一口气。
（那个壮汉呢？）
他觉得连通道上似乎没有那个拿着球棒的男人的身影。
这时，有人「咚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藏前的身旁站着一个肩膀上下起伏的壮汉。
藏前瞬间领悟到，只有这个男人采取了不同的行动，前来袭击身为契约者的自己。「黑之彼方」他们不过是用来吸引亚伯拉罕・狗头的诱饵罢了。
「别东张西望的，白痴。」
男人的拳头飞了过来。脸颊受到沉重的冲击，藏前整个人飞了出去。
染血的白色大衣男人滚倒在地。不过，他立刻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雄一立刻用鞋跟狠狠地踩住藏前的膝盖。伴随着「喀」的讨厌触感，膝盖一瞬间差点往反方向弯曲。藏前口中发出低沉的哀号。虽然骨头应该没有折断，但应该暂时无法站起来。
雄一正想再揍他一拳，却突然停下脚步。
「唔……」
他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当场蹲下。或许是因为从刚才就一直跑个不停，折断的肋骨摩擦着，发出剧烈的疼痛。雄一离开藏前一步，努力调整呼吸。
「……为什么不杀了我？」
藏前用颤抖的声音说。他坐在地上，双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你是来杀我的吧？用那支球棒打我不就好了？」
雄一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他很清楚，如果不杀了这个男人，自己就没有胜算。然而，他在最后一刻却犹豫了，这是有原因的。
「我不喜欢用武器打没带武器的人……我可做不出这么卑鄙的事。」
雄一将球棒远远地扔了出去，自己也变得手无寸铁。这样就公平了，他心想。
「你是谁？」
藏前用完好的双手和左脚往后退，试图远离雄一。
「我是藤牧雄一，裕生的哥哥。」
对方突然停下动作，露出像是看到什么稀有动物的眼神。然后，他张大嘴巴放声大笑。
「你们兄弟俩的想法都太天真了。你也是那种下不了手杀人的人吗？」
「不，我会杀了你。」
雄一斩钉截铁地说。藏前的表情微微一动。
「你已经杀了好多人，让你活着对这个世界没有好处。不过，我不会用武器……我会徒手杀了你。」
这是雄一自己的饯别方式。自己的双手应该会永远记得对方死亡的瞬间，而且也必须如此。他已经做好背负某种罪孽的觉悟。如果这个行为能够帮助到别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会勒住你的脖子……你就这样去死吧。」
说完之后，雄一便朝着藏前走去——但他马上停下了脚步。
藏前坐着举起了手枪。
「这是怎么回事？」
雄一哑口无言地说。
「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让亚伯拉罕离开我身边吗？」
那把手枪是天内茜带到北海道教会的东西。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藏前心想。看来已经没有必要把亚伯拉罕叫回来保护自己了。
现在亚伯拉罕正在连接走廊的坠落地点，寻找「黑之彼方」的所在位置。那边的战斗应该也快要分出胜负了。
「你敢动我就开枪。」
藏前说道。虽然他很想马上杀了对方，但他已经决定要先杀掉裕生他们。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枪口抵着对方当成人质——
藏前突然回过神来。雄一正一步步地朝他走来。他用双手紧紧地护着脸，下巴也收了起来，看起来就像个摆出防御架势的拳击手。
「……你觉得我会对开枪感到犹豫吗？」
「你开枪试试看啊。」
雄一含糊不清地说。
「像你这种人渣，你的子弹绝对杀不死我。」
藏前叹了口气——看来对方似乎没有把他的警告当一回事。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了两枪。
「呜！」
雄一的身体颤抖着发出呻吟。一发子弹打中大腿，另一发则是右胸。先不论会不会当场死亡，他应该已经无法动弹了。
然而，他却没有倒下，而是拖着脚步缓缓前进。
（……啊！）
藏前顿时惊觉。雄一身上那件衬衫的正面已经被亚伯拉罕的能力变成了金属。虽然子弹的冲击力道似乎有传达到，但这种口径的小手枪无法打穿。
藏前又开了一枪。这次他瞄准了头部，但只打中了雄一交叉在面前的手臂。或许是因为子弹打在紧绷的肌肉和骨骼上，所以并没有贯穿过去。
「……放弃吧。」
雄一用仿佛来自地底的低沉声音说道。他似乎相当疼痛，正咬紧了牙关。藏前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死神搭话一样。他原本还想再开一枪，但手却微微颤抖，无法瞄准目标。
藏前的背脊流下了冷汗。虽然他至今为止已经杀死了无数的人类，但还是第一次被活生生的人类威胁到生命。他对于自己在二十四年的人生中首次体验到的感觉感到困惑。
「……你明白被杀的人是什么心情了吗？」
藏前终于察觉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死亡恐惧。
「那么，这次就换我来体会你的心情……体会杀人者的心情。」
藏前的口中变得干渴无比。他心想，必须立刻把亚伯拉罕叫回来才行。虽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雄一同学！」
突然，一个女人的叫声传遍了整个操场。
雄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校门的方向，一个穿着绿色外套的长发女人正朝这里跑来。
是西尾夕纪。
「别过来！快回去！」
雄一虽然大喊，但她却没有停下脚步。她一定是看到浑身是血的自己和藏前对峙，所以才会慌乱不已。然而，他不想把夕纪卷入这场战斗。
「别过来！笨蛋！」
当他再次大喊时，她已经逼近到距离雄一只有几米的地方了。
「你在做什……」
夕纪气喘吁吁地说到一半时，枪声响起。雄一不禁闭上了眼睛，但身上并没有增加新的枪伤。
从夕纪的方向传来了声响。
他转头一看，发现她倒在地上。鲜血从她按住肩膀的手指缝隙间溢出。
「什……」
雄一像根木头般呆立在原地。在她出现之前，自己下定了什么决心，打算做什么事，这些想法全都从脑中消失了。最爱的恋人受伤的现实，让他陷入了恐慌。
「……果然是你的女朋友啊。」
眼前的男子说道。有那么一瞬间，雄一想不起来这个男人是谁。接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想象过的凶暴怒火。雄一完全被激怒了。
这个男人是被「暗黑之家」附身的杀人魔，自己的女朋友被他射伤了——就在他忘我地准备朝藏前走去时，夕纪发出了呻吟。
（她还活着。）
雄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动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他应该打倒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应该赶到受伤的恋人身边？
夕纪突然以痛苦的表情抬头看着雄一，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感觉像是在叫自己的名字。雄一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夕纪……」
雄一转过身，准备跑向她。就在这个瞬间，一股热流贯穿了他的侧腹部。雄一按着被温热液体沾湿的腹部，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7
远处传来「砰」的奇怪爆裂声。从刚才开始，他们已经听过好几次同样的声音。
「我一直很在意，你觉得那是什么声音？」
小裕这么说道。
「可能是枪声。」
裕生回答。一个月前的事件当时，他也曾经听过好几次枪声。跟当时的声音很像。
「……可是，是谁在开枪？」
「不知道。总之我们快走吧。」
两人在夜晚的道路上朝着加贺见高中不断奔跑。自从接到雄一的电话，说藏前出现了之后，已经过了十分钟左右。因为裕生的伤势，他们不得不放慢好几次脚步，不过只要弯过下一个转角，应该就能看见校舍了。
（希望哥哥不要乱来。）
虽然裕生有提醒过他，但他只是随口敷衍。每当这种时候，雄一多半都在想些很危险的事。裕生实在很担心他。
就在这时，裕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屏幕，来电显示是雄一的号码。
「哥哥，你现在还好……」
『不是。』
是叶的声音。
「咦？叶？怎么了？」
『也不是雏咲叶。』
听到她那嘲讽般的语气，裕生全身僵硬。现在跟他说话的人不是叶，而是「黑影」。
「有什么事？」
『请不要往学校正门走，绕到体育馆后面。』
「……为什么？」
『如果从正门进去，就会被待在校庭里的藏前发现。请从体育馆后面进入学校，然后在那里跟我碰面。』
「体育馆后面？」
裕生不禁反问。体育馆后面有一道高得吓人的铁丝网。因为快要迟到的学生频繁地从那里进出，所以去年才设置的。
「要怎么从那里进去……」
这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弯过转角的裕生和小萤差点就要停下脚步。沿着学校围墙的道路旁，有几十个人正不安地望着校舍的方向。从里面混杂着穿睡衣或浴袍的人看来，应该是这附近的居民。
裕生和小萤也跟他们一样抬头望着校舍，这才发现熟悉的校舍形状已经改变了。
「……联络走廊不见了。」
小萤小声地说。这一定是亚巴顿犬首干的好事。这时，某处传来「喀锵」的破坏声。战斗已经开始了。
裕生和小萤正站在校园的角落。如果笔直前进的话就是校门，往左转则是通往体育馆。裕生他们往左手边的方向小跑步前进。铁丝网的另一头可以看见游泳池和旧校舍，体育馆就在更前面的地方。
他们很快就知道「黑影」要他们到体育馆后面的原因了。当他们抵达指示的地点时，钢制的铁丝网就像铁丝一样被折弯，彼此纠缠在一起。那个「寄生人」一定在这里也使用了能力。
「你们终于来了。」
叶——「黑之彼方」就站在遭到破坏的铁丝网另一头。周围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没时间了。请快点进来。」
「黑之彼方」说道。
「哥哥和你的『本体』现在怎么样了？」
裕生一边穿过铁丝网一边问道。小萤也跟在他的后面。
「我的本体正在那栋校舍里四处逃窜，同时引开『亚巴顿』的注意力。」
叶的身体走向体育馆，在体育馆和并设的体育仓库之间的通道停了下来。如果是这个地方，就算有人从铁丝网外面偷看，也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哥哥呢？」
裕生问道。
「我不知道。他和我们分开后，一个人前往校园。他原本打算杀了藏前，但看『黑影』没有消失，应该是失败了吧。」
「黑之彼方」盯着裕生的脸，淡淡地说道。她这么做似乎是为了观察裕生的反应。
「什……」
「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打倒那个『亚巴顿』。」
叶的脸上突然浮现奇妙的微笑。
「雷司塔没有协助你们吗？」
「……他跟我说现在的亚巴顿已经无计可施了。」
裕生谨慎地选择用词说道。他尽可能不想说出自己和青沼的约定——如果能够按照条件打倒亚巴顿犬首，他就会让位阶里的所有寄生虫从这个世界消失。
「嗯，我想也是。因为那家伙非常不可信。」
虽然裕生觉得「黑之彼方」也一样，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么，现在的亚巴顿唯一的目标就是那个『犬首』。只要攻击那个黑色的头，整体的动作就会停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把它砍下来。」
裕生瞬间吓了一跳。他原本也打算攻击「犬首」，他以为自己的想法被看穿了。
「我的『本体』已经几乎无法发挥能力了。只能利用这个契约者的身体，把那个头砍下来。」
「这么危险的方法……」
虽然裕生这么说，但他也知道这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在他们之中，身体能力最强的就是被「黑之彼方」操纵的叶。
「可是，要怎么砍呢？」
「我就是想问你们。」
「黑之彼方」说道。
「这所学校里有没有能够办到这一点的武器或道具？例如一把很大的斧头之类的。」
「斧头……我们学校里怎么可能会有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裕生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记忆中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他好像在学校里的某个地方看过一把双手斧。那把斧头就随便地躺在一个乱七八糟的房间里——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个啊。」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小裕突然开口说道。
「我最近有看过一把很大的斧头哦。」
「咦？」
「藤牧之前应该也有看过。因为之前有进去过。」
是这样没错，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是在哪里啊？」
小裕指着体育馆旁边的社团大楼。
「就是佐贯的巢穴啊。佐贯参加的那些社团的社团办公室。」
「……啊。」
裕生叫了一声。
藏前用手撑着操场，缓缓地站了起来。被雄一弄伤的脚虽然还在痛，但还不至于无法走路。
这场骚动引来警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看见雄一和夕纪倒在自己的周围。他们两个人应该都还勉强留着一口气。他必须在他们死之前杀了裕生他们，把事情做个了结。
藏前握着枪往前走去。他将亚伯拉罕的五感连结到自己身上，发现它现在还在旧校舍里四处乱窜。「黑影」就在它的面前。「沉睡头」已经化为金属，「司令塔」的头也快要裂开了。它的全身上下还出现好几个奇妙的圆形凹洞，看起来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黑影」透过频繁出入门窗的方式，勉强持续避开亚伯拉罕的视线，但这么做还是有极限。它出入过的地方之后全都被亚伯拉罕破坏，能够去的地方也受到限制。旧校舍内部已经变得跟废墟没两样。
跟新宿的战斗不同，他之所以没有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是因为这样会更难确认对手的生死。在弄垮联络走廊的时候，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黑影」的踪迹。
「黑影」爬上旧校舍的三楼，准备走到走廊——但这一层的走廊已经有一半崩塌了。它在回头确认亚伯拉罕冲上楼梯的同时，也改变方向继续往上跑。接着，它撞破铁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亚伯拉罕也紧跟在后，穿过遭到破坏的门。
那里是校舍的屋顶。「黑影」勉强站在建筑物的边缘。它遍体鳞伤，恐怕连站着都很勉强，身体摇摇晃晃。亚伯拉罕的「沉睡头」一发出黑色光芒，「黑影」在稍微接触到那道光的瞬间，立刻就掉到边缘的另一侧。
兽人发出吼叫，一直线冲向「黑影」刚才站立的地方，然后直接跳到空中。
但是，那里已经没有黑犬的身影。
犬头一回头，就看见黑犬的四肢爪子正紧紧抓住它刚才掉落的场所下方数十公分处的外墙。接着，黑犬蹬着墙壁，跳到亚伯拉罕的背上。
「黑影」咬住过去的分身犬头。亚伯拉罕统一的意识瞬间出现裂痕。但是，亚伯拉罕立刻收拾混乱，用双手抓住犬的双颚。然后，以这个姿势降落在中庭的草地上。
伴随着沉重的冲击，亚伯拉罕的脚尖陷入地面，它再也无法支撑下去，双膝跪倒在地。它必须先把这个黑犬拉开才行。兽人使尽全身的力气，黑犬的下颚慢慢松开。它把背上的黑犬拉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过，它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它的双手仍然抓着「司令塔」的下颚。它在双手上施加更多力道，黑犬的下颚传来肌肉撕裂的声音。它打算就这样把可恨的「同族相食」的头撕成两半。
亚伯拉罕・狗头全神贯注在眼前的作业上。
因此，直到「黑影」的契约者少女接近之前，它都没有发现。少女的双手握着半月形刀刃的斧头，自己已经进入她的攻击范围，而且双手完全无法动弹。当它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几乎背对着它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银色的刀刃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下一瞬间，黑色的头颅从兽人的身体上离开，飞舞在空中。
8
躲在树丛里的裕生与小萤在狗头被砍下的瞬间冲了出来。
兽人蹲在地上，肩膀的伤口不断流出黑色的血液，而遍体鳞伤的「黑影」则是缓缓地站了起来。
突然间，亚伯拉罕像是无法忍受痛苦般地按住自己的左手。
「啊……」
小裕发出了声音。亚伯拉罕的左手与纤细手臂连接的肘部附近，突然喷出黑色的液体。接着，染成黑色的左手就这样掉落在草地上。
「……含有狗头细胞的黑血，让两个不同的〈虫〉得以共存。」
不知何时，拿着斧头的叶已经站在裕生他们身旁。
「但是，现在失去了身为『司令塔』的狗头，所有的东西都成了彼此互相排斥的异物。」
当亚伯拉罕的左手离开身体的瞬间，「黑影」金属化的部分也逐渐恢复原状。三个月前在战斗中倒下的〈虫〉的最后残骸，终于要彻底死亡了。
叶突然抬起头来看着裕生。
「我得向你道谢才行。」
「黑影」说道。
「因为有你的协助，我才能够战斗到现在。」
老实说，这句话听起来只像是讽刺。裕生至今为止曾经多次想要打倒「黑影」，这只〈虫〉应该也很恨裕生才对。
但是，它现在却露出奇妙的平静笑容。
「而且，终于能够打倒我的仇敌……」
「事情还没结束呢。」
听到这道沙哑的声音，裕生等人转过头去。眼前是已经化为一堆瓦砾的联络走廊残骸。穿着染血大衣的藏前就站在那堆瓦砾的最上方。
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小裕很在意裕生的样子。
自从狗头被砍断之后，裕生的样子就变得有点奇怪。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紧张。明明藏前已经出现了，他却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就算失去了狗头，亚伯拉罕也不会死。你忘了它才是最强的〈虫〉吗？」
兽人的头部开始缓缓地爬起来。事到如今，小裕才想起这才是这只〈虫〉真正的头，狗头只不过是寄生在它身上而已。
但是，叶却摇了摇头。
「你认为这只伤痕累累的〈虫〉是『最强』的吗？」
「黑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扑向了亚伯拉罕。它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咬住它的喉咙，把它拉倒在地。亚伯拉罕虽然睁开了眼睛，但视线却对着天空。黑色光芒朝着夜空迸发，但没有破坏任何东西，只是在天空染上一片黑色的扇形。
藏前似乎也感觉到疼痛，他按着喉咙蹲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亚伯拉罕发出的光芒逐渐变小，最后终于消失。这只白色卡格朗似乎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你就乖乖地成为我的食物吧。」
「黑影」得意洋洋地说着。黑狗似乎又更用力了，它的下颚附近突然变得很紧绷。看来它打算就这样咬断亚伯拉罕的喉咙。
这时，小裕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藤牧？」
小裕不禁反问，他环视着在场的两只卡格朗及其契约者。
「狗头已经不在了，亚伯拉罕也倒下了。」
然后，他的视线停留在正要吃掉敌人的「黑影」身上。黑狗也抬起头来，注视着裕生。
「你曾经说过，不择手段也要救出她吧。」
小裕这才恍然大悟。裕生现在并不是在对在场的某个人说话，而是对着只要他一念，就能听到他说话的对象。
小裕也明白裕生到底想说什么。既然狗头已经不在了，亚伯拉罕应该已经变回了等级中的黑影。
「快使用你的能力！青眼！马上把亚伯拉罕变回卵！」
一瞬间，中庭变得鸦雀无声。
一滴水珠打在小裕的脸颊上。她不禁抬头望向天空，但天上只有星星和月亮。这时又有一滴水珠掉了下来。水滴接二连三地打在她的脸上和手上。
「……下雨了？」
小裕喃喃自语。万里无云的夜空，开始下起了雨。
（雨男。）
这是指祈雨的祈祷师。这就是那只黑影的能力。这个称呼一定也是来自于这个能力。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场「雨」。
小裕马上就发现这跟这个世界的自然现象完全不同。自己的身体和地面都没有被淋湿。她试着用手掌接住水滴，水滴马上化为黑色的雾气散了开来。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周围开始弥漫着黑烟般的雾气。
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身旁的裕生也看不清楚了。小裕连忙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裕生似乎瞬间倒抽了一口气，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等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连眼睛是睁开还是闭上都分不清楚。小裕更用力地抓紧裕生的手臂。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也变得很模糊，她开始分不清楚上下左右，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站着。感觉就像是漂浮在水中一样。
小裕开始感到不安。她觉得这里好像是人类不该来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小裕的声音在颤抖。
「别担心。」
裕生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他似乎并不害怕这片黑暗。
「我们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他的口气听起来就像是知道这里。正当小裕想要问他时，黑暗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必须抬头仰望的巨大物体。那不是校舍，比黑暗还要深沉的漆黑棱线隐约浮现在眼前。
一开始她以为是山，但仔细一看，她发现并不是。
「……岛？」
那是一座黑色的岛。
「西尾你不要看比较好。」
裕生突然低声说道。小裕乖乖地听从他的指示。不过，她很在意裕生是不是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听见岛上传来某人的粗厚声音。虽然听起来像是有意义的单词，但因为四处回响的关系，她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小裕的全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她打从心底不想看到声音的主人。
过没多久，那个声音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跟刚才一样的学校中庭。雨和雾也像是幻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裕离开裕生身边，环顾四周。亚伯拉罕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足球般大小的黑色椭圆形物体掉落在草地上。
（那就是蛋。）
亚伯拉罕变回了蛋。突然，她发现「黑之彼方」也不见了。叶子还是跟刚才一样待在小裕身边。从她的眼神看来，她似乎仍然受到「黑之彼方」的控制。
这个时候，小裕发现叶子的手册掉在地上。她原本想捡起来还给她，但又想起她现在受到「黑之彼方」的控制，于是便将手册收进口袋里。等她醒来之后再还给她就行了。
「……你们做了什么？」
小裕听见了藏前的声音。他跟下雨之前一样，呆站在连接走廊的残骸上。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们让你从『黑之彼方』的控制下解脱了。」
裕生平静地说。
「亚伯拉罕变回了蛋，你也已经恢复成普通的人类了。」
「普通……人类？」
她隐约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警察应该马上就会赶到这里了。既然他已经不再是「黑之彼方」的契约者，就可以把这个杀人魔交给警察处理了。小裕松了一口气。
「是吗？」
藏前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喃喃说道。
「又是你们从我身边夺走了亚伯拉罕吗？」
充满悲伤的声音让小裕感到胸口一紧。藏前的双眼流下了泪水。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枪，将枪口对准了叶子。
「我要你们以死来赎罪。首先是你这个养了黑狗的家伙……」
一阵黑色的风从瓦砾堆上冲了过来，迅速地从藏前的眼前掠过。看到它在瓦砾堆上着地的样子，小裕这才发现那是「黑之彼方」。
「……咦？」
小裕喃喃说道。
藏前的枪不见了。不，不只是枪，他的右手腕以下的部分也消失了。隔了一拍之后，鲜血从白色大衣的袖口喷了出来。
「呜……哦……」
藏前发出不成声的哀号，跪倒在地。这个时候，被砍断的鲜血淋漓手腕和枪，掉落在小裕等人的面前。
小裕差点就要昏了过去，紧紧地抓住裕生。裕生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黑之彼方」一边发出低吼，一边再次冲向藏前。他连发出哀号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连同黑狗一起掉到瓦砾堆的另一侧。只听到一阵激烈的低吼声。
叶子将双手背在背后，朝着联络走廊的残骸走去，走到一半时，她突然转身面对小裕他们。
「初次见面，藤牧裕生，还有西尾美智留。」
她以演戏般的优雅动作，提起裙摆向两人行礼。抬起头来时，她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以完整的我来见你们，这还是第一次呢。」
「……你不是说过不会让人杀死人类吗？」
裕生喘着气说道。
「契约已经结束了。就在刚才。」
「你在说什么啊？」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表情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所以，这个女孩再也不会醒来了。我已经恢复自由之身。」
「……咦？」
裕生微微歪着头，他似乎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你输了，藤牧裕生。」
「黑之彼方」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般地说道。
「……怎么会，骗人。」
「你误以为我想吃掉那个『所罗门』，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那种程度的『虫』，我从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
此时，「黑之彼方」从瓦砾堆的另一侧现身。
小久不禁呆住了。亚巴顿的能力已经解除，「沉睡头」也恢复原状。它的旁边是「司令塔」——而在更旁边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头颅。那是直到刚才为止，一直控制着亚巴顿的「犬头」。
「我想要的是自己的第三个头。」
「你、你不是……我的敌人吗？」
裕生似乎因为舌头打结而无法好好说话。
「我应该说过我们是主从关系。只要再次将它纳入我的控制，就会变成这样……这次我终于成为完整的个体了。」
「叶！」
裕生突然大叫起来。小久从来没有听过他发出这么悲痛的声音。
然而，对方只是露出了冷笑。
「叶！」
他再度大叫。小久光是在旁边听，都觉得心如刀割。
裕生像是全身无力般瘫坐在地上。
小久突然听到巡逻车的警笛声。声音似乎正逐渐往这里接近，应该是附近的居民报警了吧。
「好了，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黑之彼方」说道。
「我应该说过，等到契约结束之后，我一定会杀了你。」
「藤牧！」
小久摇着裕生的肩膀——但是，裕生只是两眼无神地坐在地上。小久现在才终于明白裕生对叶的深刻感情。
叶朝着裕生的方向踏出一步，「黑之彼方」也同时从瓦砾堆上滑了下来。小久像是要保护裕生般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你想跟他一起死吗？」
「黑之彼方」以叶的声音说道。裕生的心情仿佛直接流进小久的心里，让她的眼泪不断涌出。小久为了不放开裕生，更用力地抱紧他的身体。
「如果你这么想杀人，那就杀了我吧。」
小久的声音在颤抖。她知道自己的话一点道理也没有，但就算拿自己的性命交换，她也要救裕生。
「那么，我就先杀了你吧。」
小久顿时哑口无言。黑狗露出獠牙跑了过来。小久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裕生的肩膀上——但等了一会儿，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黑狗的三张脸就在他们眼前。四只红色的眼睛像是在打量裕生般盯着他看。
裕生就像一尊雕像般毫无反应。
「你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吗？」
「黑之彼方」不耐烦地说。小久听到这句话，顿时怒火中烧。
「藤牧会变成这样，还不都是你害的！」
一阵沉默。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这个少年现在连杀的价值都没有了。」
「黑之彼方」嘲笑着。小久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松了一口气。搞不好可以捡回一条命。就算被侮辱，也比被杀要好得多——
「西尾小久。」
突然被叫到名字，小久吓了一跳。
「什、什么事？」
「让这个少年恢复神智。我会等到明天早上。」
「咦……？」
「就算杀了这种空壳子，我也不会满足。」
小久的背脊窜过一阵颤栗。「黑之彼方」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失魂落魄的裕生。为了满足地杀了他，它反而要小久让裕生恢复神智。
不过，小久也知道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她拒绝的话，裕生也会像藏前那样当场惨遭杀害。
警笛声突然停止了。警车似乎停在校门口，接连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小久抱着裕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和裕生的呼吸听起来特别大声。
「回答我，西尾小久。你打算怎么做？」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黑之彼方」露出满意的笑容。
「车站前不是有一栋已经关闭的高楼吗？明天清晨五点，让藤牧裕生到那里来。在那里应该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黑狗转过身，跑回契约者的身边。
「如果藤牧裕生没有来，我就杀掉你们所有亲戚、朋友。」
「黑之彼方」说道。这句话重重地压在小久的心口上。至少有一个人无法逃过一死。
黑影和契约者转身跑走了。
小久默默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