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三歳の春

手中的重量是什么的重量呢？是钢铁、是木头、是剑、还是某人的生命、家人的未来、抑或是自己本身呢？

一旦被丢出困难的命题，就会陷入沉思，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原本就是那种面对GM丢出的不合理难题，不是用物理——当然不是理科的力量——而是用小聪明从背后刺杀的人种。面对眼前的难题，思考如何更有效率地解决，或是找出让GM发出「咦咦……」的困惑声音，暂时盯着规则书看的方法，对我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喜悦，或许已经可以说是习性了。

尽管如此，我也不晓得自己立志成为冒险者，投身战斗是善是恶。

艾莉莎问了我。主动去做危险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只是因为前世的憧憬而立志成为冒险者，投身于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场所，其中的意义。

那也是当然的。我怎么可能对真心为我着想，提议用安全方法活下去的妹妹说，你的哥哥是自愿投身危险的冒险哦。

真的是个困难的问题。

艾莉莎说的没错。我虽然想让她过着不用顾虑他人眼光的普通生活，但那并不是必须赌命才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要问我是否对憧憬感到迷惘，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摇头。

虽然那只是孩子气的憧憬，也是个没什么意义的动机，但我还是想试着去冒险，想跟过去那些让我乐在其中的冒险者们踏上相同的道路，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可是无论我怎么想破头，都无法让这两个愿望并存，这让我十分烦恼。

安稳的日常与冒险的生活，这两个比水跟油还要难以混合的东西并存，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

我很清楚，现在只能在艾莉莎的愿望跟我的愿望之间做出取舍。

就算是这样，我认为艾莉莎还是需要战斗的力量。尤其是这个地区，就算不成为冒险者，只要能侍奉阿格里皮娜小姐，就等于是被命运牵着走，让命运在自己无名指上套上戒指。

就算像之前的跑腿那样，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工作，但最后还是会演变成难度过高的任务，这种事今后肯定也会不断发生。在成年之前就经历过三次严酷考验，三次都差点死掉的我非常清楚。

无论怎么挣扎，我都没办法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

比起未来佛或权能之类的东西，我更确信自己就是生在这样的命运之下。虽然我并没有向月亮祈求七难八苦，但既然对方喜欢上我，那我也无可奈何。如果要换个说法，就是我被试炼神一见钟情了。

我在魔剑迷宫里已经彻底明白，这个桌游的GM无论好坏都是平等的。如果敌方有做好充分的事前准备，就会端出无视玩家状况的无法解决的问题。

跟普通的GM不同，他不会以问题能够解决为前提来安排剧情。

既然这样，那我当然会想尽可能减少因为运气不好，或是实力不足而死的可能性。

况且我的主人还是那个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她现在没有在社交界露面，但既然她还待在帝都，那有很高的概率迟早会被卷入某些麻烦当中。

无论是阿格里皮娜小姐自己有什么企图，还是有人发现她的价值并试图利用她，都一样会把我们卷入麻烦。虽然我现在只看到帝都繁华的一面，以及在机能上相当出色的都市……但身为大国政治中枢的首都，不可能是那么和平的地方。

我跟艾莉纱的愿望，我自己究竟该把重心放在哪一边，这些问题都得等到解决之后再来思考。

身为大哥，我当然想为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做任何事。可是我自己的憧憬，已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

樱贝耳饰发出细微声响。那声音仿佛在告诫我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这真是个困难的问题。为什么人会在脑袋里装着这种无法解决的纠葛与命题呢？我记得有人说过，所谓的地狱，其实就是装在薄薄头盖骨内的东西。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大概就只有神了。而且还是全能悖论那种人类想出来的渺小文字游戏都无法比拟的神。没错，如果要比喻，就是能将绝对举不起来的石头，在不颠覆举不起来这个前提下举起来，要比存在于「这个世界内侧」的神明更高次元的神格，或许……。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那并非玛尔吉特的视线那种带有某种舒适感的感觉。

而是仿佛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窥探，跟对方四目相对时的感觉。就像骰子在令人不快的感觉下滚出点数……。

难以形容的恐惧感瞬间消失，精神的混乱也只是一闪而逝。

因此我并没有让一旦掉落就无法挽回的东西洒出来，也让我对自己的力量感到赞叹。

因为只要将超越〈妙技〉达到〈达人〉境界的〈战场剑术〉，以及距离〈宠儿〉只剩一阶的〈最佳〉的〈灵巧〉与〈艳丽纤巧〉搭配，就算我心不在焉，也能让酒杯在剑上跳舞。

「呼……」

我将清晨温暖的空气吐出，将“送行狼”向上挑起，把放在剑尖的木制酒杯弹飞。然后，我接住准确飞向我手中的酒杯，用半满的水润了润喉咙。

我本以为自己能做到，结果真的做到了。把杯子放在剑刃上抛接。

我确实是在记忆已经模糊的漫画还是什么书上看到的，当时还半笑着觉得不可能。

将自己的梦想与他人的梦想放在一起，要选择砍哪一个很难，但如果只是砍东西就很简单了。而且，如果能熟练地砍东西，也能做到不砍。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剑砍东西的原理说来话长，所以就省略了，总之，如果不把剑刃对准目标就无法砍到东西。进一步说，如果故意不把剑刃对准目标，就算用剑刃去打也不会砍到东西。

嗯，我的剑，已经窥见了奥秘的一部分……吧。

薄薄的，但又绵绵不绝的烦人雪毯已经离去，温暖的空气乘着丰穰神的祝福而来的春天已经到来。现在每个庄园都因为冬去春来而欢庆，农忙期的到来也让人忙得不可开交，街道上商队往来如血流般络绎不绝。这是庄园继秋天之后，充满活力的快乐春祭时期。

啊，我和艾莉莎离开美丽的王座山庄园，已经快一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与春天的喜悦相反，我至今仍无法下定决心。要笑我优柔寡断就笑吧。若非身处同样的立场，是不会明白这种苦恼的。

如果能豁出去，该有多轻松啊。

艾莉莎问我：「为什么要去做可怕的事呢？」她希望我不要只为了拿武器，而是不要做危险的事，待在她身边。

对于她委婉地希望我放下武器，我只找到了一部分的答案。

我整个冬天都在思考，最后决定的是我无法舍弃战斗技术和魔法。

回顾过去，那些对我拳脚相向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用言语沟通。而且，如果没有剑术，我就无法像这样奢侈地烦恼，早就回归尘土了。

这个时代没有二〇世纪那种“国家安全”“基本人权”之类的美好观念和制度，伦理观也是“只要不被看到就行”的宽松。虽然神明的存在让情况好了一些，但还是难以抹去末法时代暴力的氛围。

那么，如果借用某协会的话来说，「能对抗武装恶人的，只有武装善人」这个道理就是真理。

用二十一世纪的价值观来说，这真是残酷。在TRPG中，这可以说是冒险者团队存在的基本原理。

艾莉莎是纯洁的。无论好坏，她都不了解世间的恶意。因为所有袭击她的恶意都被我们家人挡下了。她今年才九岁，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九岁的时候，谁也不会深入思考军队和暴力存在的意义。她只是作为女童做出了理所当然的思考。

所以艾莉莎用“如果人类真的是值得拯救的生物”这个论点问我。而我作为大人——毕竟我在这里也已经成年了——必须用“人类是无可救药的生物”这个论点来准备，等待她。

直到她长大成人，理解人类在负面意义上的多样性，以及保护的意义为止。

为了在那之前成为保护她的温柔墙壁，我烦恼了很久，最后决定不放弃战斗，将累积的熟练度分别用来提升〈战场剑术〉与〈灵巧〉的等级。

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没有戏剧性的事件，人也会成长。就算是前世从未跟人打过架的我，也知道遇到有人想动手时，只能用拳头或脚阻止对方。

如果个人没有经历过那种赌命的事件，没有经历过那种能当成活动的事件就无法成长，那人类早就灭亡了。

所以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

虽然现在还找不到答案，但总有一天，我跟艾莉莎一定能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

我在晨间锻炼前擦拭着运动时流下的汗水。同时脑中也浮现「我该不会立了多余的旗标吧？」的念头。

就在这时，我感受到魔力的波动。我转头确认状况，发现虚空突然出现一个洞。那是阿格里皮娜小姐已经让我看习惯的空间转移术式。从洞里飞出的是折纸做的蝴蝶。

如果只是要联络帝都内的人，应该可以透过中继护符传递信息，为什么要特地一大早送信过来呢？

「……今天早上不用去工作。别靠近魔导院？」

信上只有潦草的几行字。墨水还没干，字迹也显得潦草，感觉是相当匆忙写下的。

「咦？这回收太快了吧……？」

……我该不会真的立了多余的旗标吧？虽然几分钟前我才在想阿格里皮娜小姐可能有什么阴谋……

【Tips】旗标。或是说约定俗成。

只要说出伴随特定状况的台词，就会有极高概率发生特定现象的定型句。例如在战场上说小孩要出生了，或是说回去就结婚之类，就会有极高概率被弓箭射穿心脏，抱着「不躲就死定了！这是期待值，拜托让我躲到！」的想法掷出的2D6也一定会是五或六。

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男爵千金在她长达一百五十年的人生中，大致上都是一帆风顺。

她拥有坐拥无数庄园，财富难以估算的父亲，身为长命种的她从全盛期就不会再有衰老，天生就是强者，而且她还拥有庞大魔力与在同族中也格外出色的「眼睛」。

她拥有让人感觉是被神眷顾的出身，加上天生就拥有为让自己轻松而不会吝于花费心力的个性，让她拥有的优势甚至比常人多出一倍。

长命种是罕见不会以自己活过的年数来夸耀并凌驾他人的种族。虽然年月可以作为一种指标，但他们绝对不会骄傲地炫耀自己活了多久。最多就是会用自身经验来让自己的主张更有说服力。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不会衰老的肉体很容易就会面临极限。

优秀的人从年轻时就很优秀，就算考量到种族的强大，凡庸的人终究是凡庸。虽然累积的经验确实会成为优势，但长命种在互相厮杀时，最后几乎都是靠思考的演算速度来决定胜负。

就算拥有再怎么优秀的驾驶技术与经验，轻型车也不可能胜过跑车。真正聪明的人，就算没有累积经验也能靠预测与想象克服困难。

因此活了超过百岁的玛德琳并不会特别去夸耀自己的年岁，虽然有时会用来调侃徒弟，不过她欠缺失败的经验，也鲜少陷入困境。

要说有什么经验，大概就是二十多年前惹怒莱泽尼茨卿，被迫在野外考察与无须顾虑的决斗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

聪明的玛德琳在当时也犹豫到最后一刻。没有设定期限的野外考察，不管怎么想都肯定得吃苦。最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收藏大量喜爱故事的书库，这也会让她用来排遣无聊的研究进度停滞。

可是接受决斗也是下策中的下策。无论胜败，阿格里皮娜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如果输了，她当然得完全服从身为派阀主宰者的玛德琳・冯・莱泽尼茨的决定，考虑到玛德琳过去的态度与这次的愤怒，可以想见那会是相当严苛的处置。

可是就算赢了，也会让原本就容易树敌的莱泽尼茨派正式与她为敌。这会是连阿格里皮娜都无法处理的状况，就算有父亲的威望，终究也只是海外的有力贵族，能做的还是有限。

就算逃到敌对派阀，阿格里皮娜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接纳，所以她最后还是在最糟跟更糟的选项中，选择了最起码还有希望将来能复权的最糟选项。

而那个最糟选项也已经过去，她又回到了自己所爱的怠惰时间。虽然对长命种来说，这一年的时间短暂到跟须臾没有两样，但想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流浪，这可说是胜过宝石光辉的一瞬间。

从最糟状况中取回最佳结果的她，为了维持这个最佳结果，也丝毫没有松懈。毕竟没有什么事会比因为松懈而让重要的东西从掌中滑落更无聊。

她过去一直都做得很好，而在经历过失败并抛弃松懈的现在，相信她未来也能做得很好。

可是……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本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一帆风顺的路途，其实只是建立在「自己的行为」会对「自己」产生影响的状况下。

现在的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身边有情绪不稳的徒弟，还有个要是放着不管不知会捅出什么漏子，仿佛由各种不确定要素组成的学徒。而她也基于「那样肯定比较有趣」的肤浅理由，将许多问题都抛诸脑后。

就在这个瞬间，她过去享乐所欠下的债，正要找上门来。仿佛世界正对她发出「人不能收取超过付出的代价」的呐喊。

「嗯，你来得好。别那么拘谨，我不过是个不属于任何派系的教授罢了。」

阿格里皮娜在面对眼前这名强大的存在，脑中正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疑问空转。虽然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知道理由，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坐在她面前的，是身份难以估量的存在。是嗜好下政治这盘棋，同时也负责维护名为经济棋盘的吸血种。过去拥有「无血帝」称号，现在自称教授的马丁・威尔纳・冯・埃斯特莱希公爵，对阿格里皮娜来说，与他的邂逅完全出乎意料。

「来，坐吧。在这个场合，我姑且算是主宾，而卿身为研究者，身份上也该由我来接待。」

「呃，这个聚会究竟是……」

「先坐下吧，卿。要来点葡萄酒吗？我领地里有不错的货色。马瑟的红酒不知合不合卿的胃口？」

「啊，好的。」阿格里皮娜用平常难以想象的僵硬语气回应后，便在一张高级沙发上坐下。那不只是柔软，而是连坐上去时的平衡感与舒适感都经过偏执计算的椅面，平常应该能提供无比舒适的坐感，但此刻却让阿格里皮娜感觉跟一张埋有无数钢钉的拷问椅没两样。

为什么自己非得被魔导院内屈指可数的禁忌人物……被皇帝用快死掉的表情恳求「光是学阀就让我够头痛了，拜托别把政治斗争也扯进来」的核地雷找来不可呢？

身为魔法研究者，埃斯特莱希公爵不仅热心撰写论文，也以对论坛抱有高度关心，会给予中意学者「赏赐」的慈善家闻名。不过他也是个与学阀保持距离，纯粹爱着研究与发展的贵人。

为什么理应以舒适心情开始的一天，会碰上这种稀奇古怪的人物呢？至今为止总是恣意妄为的大小姐，第一次成为被不讲理对待的一方。

「在进入正题之前，先来聊聊吧。在知道你的事情之后，我读了几篇你的论文，内容都非常出色。我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想说这些论文怎么没有在论坛上成为议题。」

「呃，那是……」

这是当然的。她只是尽最低限度的义务才写论文，从未积极地将论文投入议论的场合，或是征求他人意见。她原本打算将自身的想法深深埋藏起来，只在关键时刻发表，慎重地思考过不会引起话题的评价内容才发表。

因此这次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从这种无关紧要的研究论文笔致中看出她的实力。不如说就算有人这么做，如果对方是足以察觉这点的杰出人物，她反而会觉得「很无趣」。

魔导院是拥有才能的魔导师聚集的巢穴，对于有时必须坚持己见的魔导来说，这里有许多自信满满的人。艾莉西亚原本是抱着这种论文只会被他们当成是刻意谦虚的想法来撰写。

因此就算拥有聪明头脑的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对这篇论文给予肯定。虽然她有想过可能会有人因为看不顺眼而排斥她，但面对相反的状况，她一时之间也难以应对。

「总之，先从这个开始吧。」

看到对方准备的论文复本，让艾莉西亚明白这会是一场长期抗战。对于长命种的她来说，要挑战非定命者所拘泥的事物，自然得要废寝忘食，将对方的状况抛到脑后，全心投入其中。

而生在王制国家的淑女，口袋里并没有能让她在面对曾是皇帝的人时，插嘴打断对方的勇气……

【Tips】虽然罕见，但也有不属于任何派阀，也不拥有派阀的教授。理由有单纯喜欢独自研究的人、因为没落而没人想靠近的人、因为个性古怪而让人敬而远之的人等等。另外也有因为存在本身太过特异，跟派阀扯上关系就会导致权力结构崩溃的人。

看来世上也有就算得到自由时间，也宁愿选择劳动的怪人。

「将军。」

「唔。」

虽然这算不算劳动还有待商榷。

我让自制的步卒棋前进，将阻挡皇帝去路的近卫棋踢飞。明明只要皇帝在正后方的格子，就拥有「不会被其他棋子吃掉」的特性，但这个近卫看到大棋就贪心地冲了出去。

「唔唔，等、等一下。」

坐在我对面的坑道种老翁——不对，他应该还很年轻吧？由于他们全都留着大胡子，所以很难分辨年龄——边扭着胡须边发出呻吟。

「不接受悔棋，不过……」

我用手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看板，老翁在短暂烦恼后，交给我几枚大铜币。

「谢谢惠顾。」

我恭敬地低头行礼，边享受老翁懊恼的呻吟，边将被踢飞的近卫棋放回原本的位置，也让步卒取消原本的行动。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从照顾艾莉纱之外的工作中得到解放后，闲下来的我利用空闲时间做起了生意。

我将用来赚熟练度，现在也还在制作的兵演棋棋子拿出来卖。我将只是用便宜涂料在木制棋子上涂鸦的简陋商品摆在桌上，跟之前相比，这算是相当和平的赚零用钱手段。

赚熟练度的副业已经变成我习惯的一部分，所以这也算是能有效利用不断增加的棋子，赚点外快的好工作。

帝都是个适合做生意的地方。在平民区的商业区有名为露天市场的区域，只要花二十五阿斯租借牌子，就能用一张桌子的大小做生意。这里不像庄园需要代理官许可，也不用担心被同业公会抽成，这种轻松的生意最适合用来赚零用钱。就算我已经筹措到艾莉纱的学费，能贴补家用的钱当然是越多越好。

我在这样的露天市场里用十五阿斯到一里布拉的价格贩卖兵演棋的棋子。跟将棋的步兵一样只能前进的步卒——不过当三颗棋子横向排在一起时，就算是能飞越其他棋子的棋子也无法飞越——这种小棋子卖得便宜，而造型讲究的骑士——正面除了几种手段以外无法突破——还有皇帝跟皇太子这类必用的大棋子则卖得比较贵，算是相当正统的买卖。

不过我也有稍微加入一点玩心。我准备了只要能赢过老板就能免费赠送一个棋子的试手活动。

虽然我做的事情跟之前被五枚金币骗的祭典一样，但我可是光明正大写明可以挑喜欢的棋子，所以应该算有良心吧？

不过挑战费是购买两个棋子。而且如果要喊等一下，还可以多送一个棋子。这个老翁从刚才就买了够组一个军团的棋子，是个好……客人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策略，将原本在大本营里待命的敕使——虽然不能吃掉其他棋子，但吃掉这个棋子的棋子也会被吃掉——放到前面。总之先采取拖延战术，引诱对手失误。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对自己的棋艺颇有自信。在故乡能赢过我的人并不多，我甚至曾经在让子四枚的情况下——也就是减少四颗棋子的让步——赢过在古都小有名气的地主。

我将〈兵演棋知识〉提升到〈熟练〉，加上我原本就有玩桌游的习惯，所以对兵演棋算是颇有研究。重点不是〈兵演棋〉本身的熟练度，而是提升兵演棋的知识。

毕竟如果连玩游戏都要靠权能变强，那也太无趣了吧？

桌游是好东西。跟TRPG是不同的交流方式，可以让人清楚看出棋手的个性。每一步棋都透露出棋手的个性，同时也能让对手了解自己，是一种深奥的益智游戏。

兴趣可以丰富人生。就像过去的我透过TRPG得到满足一样，沉迷于兵演棋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时间。

如果兴趣还能带来实际利益赚点小钱，那就更没话说了。

我动着脑筋操控棋子，在让对手喊了两次等一下之后，我好心投降，用手指推倒自己的皇帝。虽然有三次翻盘的机会，但赢了就赢了，再赢下去就太不成熟了。

而且这位客人在棋局中经常强行进攻，明显是个不服输的人。身为生意人，赢太多也不好，而且他还可以连战，要是他赌气再跟我下一局，那可就麻烦了。

毕竟还有其他客人在排队，要是传出我专门坑人也不好。

他可是花了相当于免费赠送一颗大棋子的价码来捧场，所以我也得提供一些服务。

「唔……好吧，今天就先这样吧。」

「谢谢惠顾。您要带走的棋子选好了吗？」

坑道种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他烦恼了几秒后，拿起那颗他费了不少工夫雕刻的骑士棋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对他们来说，普通的椅子就跟梯子差不多。

从那个方向来看，他应该是某个工坊的工人吧？希望他以后也能继续当我的好客人。下次我得再手下留情一点。

「好，再来换我了。」

「欢迎光临。您要两颗棋子吗？」

下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客人是卷起袖子的巨鬼男性。他有着铜色的皮肤和红铜色的头发，应该是来自比这里更南方的部族。从他腰带上挂着短刀刀鞘来看，应该是战士阶级的随从，来这里打发时间的。

「嗯……这个女皇真漂亮。虽然价格不菲，但我要这个，还有那边的龙骑士。我说小哥，下次帮我做巨鬼造型的战士和随从吧。我还会在这里待四天，一定要做哦？」

也有客人像这样不买便宜的棋子，而是买自己喜欢的棋子，如果喜欢奖品的话就来挑战，所以很有趣。不单纯为了赢，而是提出想要棋子的要求，这样制作棋子才有价值。

「那我后天就做好。」

我内心嘀咕着最近很闲，开始排列棋子。这次不是复杂的规则，而是双方各放一颗棋子，组成阵形的基本即兴阵玩法。虽然也有使用事先准备好的阵形图的玩法，但这种玩法比较需要动脑，所以很有趣。

「那先攻后攻就用骰子决定。」

「好啊。哦，真是个好兆头。」

我请客人掷出两颗六面骰，结果看到两个六。形式上算是掷骰者的我则是二跟三……嗯，算是符合期望值的结果！

「哈哈哈，那请先攻的客人先下。」

「好，我要上了！话说这些棋子全都是你手工制作的吗？小哥。收集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错，不过有统一感也不错呢。」

跟将棋一样，兵演棋也是先攻有利，不过并没有到后攻绝对不利的地步，所以没什么好计较的。先攻有利只是比较容易摆出自己擅长的阵形，而且容易组成攻击性阵形，先发制人比较容易占到便宜。

简单来说就是看本事。所以我才喜欢这种游戏。

棋子接连被放到棋盘上的声音接连响起。在即兴阵形的规则中，必须在数到十之前下好棋子。

话说回来，阿格里皮娜小姐到底怎么了？

虽然照顾艾莉纱的工作是由我负责，不过艾莉纱也说她最近都在自习，还说：「师父都没有回房间呢。」那个懒到不行，几乎不会离开工房的雇主竟然会长期外出，实在让人好奇。

不过也多亏这样，让我工作时间变少，可以像这样努力赚点零用钱，还能跟艾莉纱一起享受帝都观光。

不过都到第三天了，就算是那个性能夸张的长命种，也难免让人有些担心。

毕竟无论是多么厉害的PC，就算是会让设计者怀疑自己脑袋的敌人，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赢了。

虽然巨鬼摆出厚重阵形，但用兵却相当重视冲击力，他没有多做停留，干脆地击败皇帝就回去了。他手里还抱着比参考肖像画大了七成的巨乳女皇，看来他很期待色色的战士。

嗯，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春宫图跟色情模型都是有需求的。就算是那些一脸严肃的裸妇像，其实也……

虽然我脑中闪过邪念，不过在这个世界露骨的情色作品一样会惹人生气，所以还是自重自重。而且感觉如果要狂热拘泥在薄布的重现上，感觉会害我理智下降，所以还是算了。况且如果要达到那种境界，几乎全靠〈灵巧〉的我能力值根本不够。如果为了赚点小钱把熟练度灌到〈附加〉上，那也是本末倒置，所以在这方面也得自重。

我悠哉地边下兵演棋边赚点零用钱，转眼间就到了傍晚。

西沉的夕阳与都市各处的尖塔重叠，差不多该准备打烊，然后去洗个澡，再跟艾莉莎一起去饭馆街吃晚餐。虽然我妹妹已经习惯富裕的生活，不过她毕竟是平民出身，还是市井的饭馆比较让她安心。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正打算打烊的时候，一名客人来到我面前。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打烊了吗？」

那清爽而平淡的声音在喧嚣中仍显得格外响亮。那声音仿佛是酷暑中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

那名客气询问的客人是一名将兜帽拉得很低的僧侣。那身将朴素亚麻布染黑的僧衣，以及在银盘上穿绳的饰品，都是身为「夜阴神」信徒的证明。

司掌月之神格的女神所掌管的是安宁、治愈，以及警戒。祂会治愈在夜色中休息的人，赐予安眠，也会纠正混入夜色中为非作歹的恶徒。虽然不及丰穰神，但在三重帝国也是广受信仰的女神。

信徒大多是以夜巡为主的卫兵、士兵、骑士，夜间工作者跟夜行性种族应该也有信仰。在我认识的人当中，虽然不算特别虔诚，不过我记得自警团的兰贝尔特先生就是信奉夜阴神。

那个一脸凶相的人信奉慈母之神？庄园的人虽然都感到不解，不过在形式上的会战已经废止许久的这个世界，夜袭跟晨袭都是相当常见的状况。对于经常在夜间战斗，也经常遭到夜袭的佣兵来说，夜阴神可说是跟武艺之神一样重要的神明。

我再次确认夕阳的位置，现在的时间应该还能再下一局。由于兵演棋使用的棋子数量较多，所以长期战有时会下到隔天，不过如果进展顺利，下到四半刻就结束也不稀奇。

既然她都特地来了，就用她来收店吧。

「没问题。您要买棋子吗？还是下一局？」

虽然因为兜帽的关系让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虽然也跟夕阳西下有关，不过兜帽底下异常昏暗，应该是有遮蔽容貌的加护之类的东西——她什么都没说就坐到棋盘前。接着她拿出一枚银币，拿起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夜警跟旗手的棋子。

夜警是只要不离开一开始的格子就不会被吃掉，个性相当顽固的棋子，是以坐在椅子上抱着长枪的守夜老士兵为概念设计的棋子。旗手则是在一局当中只能带着两侧的棋子前进一次，个性同样相当顽固的棋子，如果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威力，就能决定胜负，所以如果被高手运用，就会相当棘手。

她挑的棋子还真是特别。这两种棋子都相当难以运用，甚至被高手跟新手拿来当成棋艺优劣的指标。我在还不熟悉的时候，也为了该如何运用而伤透脑筋，如果对手有这种棋子，也会让我相当伤脑筋。

我曾多次因为只差一步就能将死，却被夜警挡下，或是好不容易建立的阵型被旗手击溃而懊恼不已。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消磨时间的手段，所以集会所里偶尔也会有高手，花费大量时间磨练棋艺。

我们各自整理阵型，观察彼此的动向，不过双方的阵型都相当模糊。我并不是那种从一开始就决定阵型的棋手，所以是观察对手的布阵，在序盘构筑成能随机应变的阵型，看来对方似乎也是能灵活改变战法的棋手。

不过，我让皇帝和皇太子分开——皇太子只要皇帝走一步棋，自己从棋盘上退下就能成为皇帝——采取被动的构成，她则是让女皇——让皇帝拥有与骑士相同的移动能力和特性，相当难缠——支援的皇帝在前方坐镇，皇太子在后方悄悄待命的积极型构成。

嗯～该怎么说呢，感觉就像十六世纪VS八世纪。以个体性能强行压制，没有寿命的家伙们作为支配者横行霸道的战争时期的构图。

掷出两颗骰子决定先后手——这次的点数是1和6，是个不好的开始——步兵几乎在同时前进。出手真快。

喀喀、喀喀，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有如节奏明快的歌声，响彻被夕阳染红的蓝天市。结束营业的商人、被响亮声音吸引的路人、碰巧经过的兵演棋爱好者，闲来无事的人们纷纷围在棋盘旁。

惊人的快棋。从序盘开始就毫不犹豫，几秒内就回了一手。我将〈多重并列思考〉的所有演算能力都用在预测棋路，但还是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

由于这不是快棋规则，我大可无视她，但我会选择奉陪，单纯只是赌气。

毕竟我是在将近十个人围观的状况下开始这场棋局，现在退缩肯定很糗。虽然我对自己何时会下出坏棋感到相当不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拼了。

不过从棋路来看，这感觉不是能运用多重思考的种族。虽然阿格里皮娜小姐偶尔会为了打发时间找我下棋，但跟她的棋路相比，对方的棋路显得比较粗糙。尽管没有明显的坏棋，但有两、三步棋感觉会对之后的棋局产生影响。

真正的长命种是很厉害的。就算我让八种——限制棋子的种类来放水，阿格里皮娜小姐也能用正确无比的思考将我彻底击溃。如果我用这种速度下棋，大概不到五分钟就会让阵型出现破绽。

这应该是擅长快棋的棋手。偶尔也会有那种想太多反而会让思绪打结，所以凭感觉下棋的人。

而那种棋手虽然大多不强，但偶尔也会出现让人难以置信的高手。

在最后的攻势，皇帝在旗手的引导下，与两侧的骑兵一同在荣光中突击，我所排好的步卒之墙遭到贯穿。留在棋盘上的只有近卫兵与皇帝，看到我厚实的阵型被突破，让我感觉这场棋局似乎要结束了……不过很遗憾，对方快棋的弊害在这时出现了。

在对方下出坏棋之前，我先让皇帝退位，让皇太子取代皇帝的位置，虽然皇帝在突击时成功吃掉呆站在原地的近卫兵，但皇太子身边还有敕使。遗憾的是皇帝就算吃掉敕使也不会被吃，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没有意义。

不过只要晚一步，就有可能形成致命破绽。由于皇太子还有退路，所以只要退后，皇帝就必须追击，而皇帝也会因此跟一起突击的骑士与其他随从兵遭到孤立。之后只要用我方的棋子包围皇帝就结束了。

「啊！」

对方发出带有惊讶的清亮声音。皇太子在数步之后就能抵达的退路，有座一直没被碰到的城塞——皇帝在碰到城塞后，位置会被交换。当然，皇太子也一样——对方应该是察觉到这件事了。虽然城塞在序盘时就一直待在皇帝旁边，但随着战况推移，那颗棋子就被我方放着不管，所以对方似乎没有特别留意。

皇太子因此多活了一手，让其他棋子有空隙介入，而皇帝也不能被杀，所以不得不放弃追击。当然，这一手并没有直接将军……。

「……是败着呢。」

嗯，我想也是。就算放弃追击让位，要重新构筑被攻击手段打乱的阵型也很费工夫，而且我不会让对方有那种闲工夫。就算不退位硬是进攻，由于对方无视皇太子而追击皇帝，导致剩下的棋子在各处都派不上用场，最后还是因为差一手而被吃掉，所以是死局。

皇帝与皇太子的存在虽然让游戏莫名地拖长，但最后迫不得已的让位也等于承认败北，所以意外地也不算拖长，这应该可以说是「妙」吧。感觉就像是在告诫棋手，不要因为有继承人就松懈。

「真是好棋局。」

纤细的指尖推着皇帝的头，让中了皇帝与皇太子的奸计而逃窜的勇士们，与皇帝一同倒卧在地。嗯，英雄英杰的末路，往往都是这样。

周围的观众在棋局结束时送上稀疏的掌声，接着便立刻开始进行各自的感想战，颇有棋士的风范。有人从旁伸手拿起棋子，重现棋局前十七手的盘面，接着便开始擅自发表「我是在这里发现的」、「不，我更早之前就看出来了」之类的意见。

「你总是会在这里吗？」

不过她并没有理会那些观众，而是拿起棋盘上已经买下的棋子，边问边站了起来。我虽然对她说「你这样会让观众没棋子进行感想战！」，但全被她当成耳边风。

「我有空的时候就会在这里。虽然明天不见得会在这里，但应该会在这里待一阵子。」

「是吗？那我们改天再战。」

我帮她把棋子放到棋盘上，让观众能进行感想战，接着便让路给她离开。

……不过还真是累人。每手都不到五秒的快棋对精神的负担实在不小。跟偶尔会夹杂长时间思考——虽然每次思考都会被致死一击——的阿格里皮娜小姐对局还比较不会累。

啊，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发动权能确认自己的状态。

哇，熟练度累积了不少。差不多可以取得一个简单的特性了。

我内心为这可以多义解释为高报酬的打工感到雀跃，同时茫然看着眼前那双不知何时才会结束感想战的手…………。

【Tips】兵演棋的人气。由于只要准备简单的棋子就能让任何人游玩，因此在娱乐相对匮乏的时代有许多爱好者，是三重帝国过半数臣民都会玩的热门游戏。如果节省成本，导入费用相当低廉，而且也不需要维护费用，所以是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

另外也有不少因为兴趣而耗尽人生的非定命种族，这类道上中人有时会为了寻找强者而提供奖金招募对手，偶尔也会有靠奖金维生的「职业」棋手。其中也有被雇主雇用为专属棋手，借此赚取高额契约金的人……。

如果雇主死了当然会让人困扰，但就算雇主还活着也会被强人所难，所以要担心雇主的安危也让人感觉有些微妙，而我就是被这种雇主雇用的可怜虫。

令人惊讶的是，从那天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由于艾莉莎会用蝴蝶信纸指示我读书、抄写跟朗读，所以应该还活着，不过阿格里皮娜小姐一直没有回工房。

虽然我们兄妹都对这种奇妙的状况感到不解，但由于我们无法主动联络对方，所以也无计可施。就算想写信，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的地址，而我留在工房的标记用别针也让我无法主动用〈传声〉联络对方。

而昨天我们兄妹也按照惯例被莱瑟尼兹伯爵带到裁缝店，虽然我鼓起勇气询问伯爵，不过他只是用暧昧的笑容说：「她应该只是吃了什么好药吧。」

太可怕了。那瞬间我甚至立刻领悟到「啊！主谋就是你」。他昨天之所以一直保持微笑，肯定不只是因为可以让我们尽情扮装。

顺带一提，我实在不愿想起更多关于昨天的事。

那个疯子不知为何竟然想让我穿女装。而且她还说：「我想要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男生的女装！」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听说有些死灵会因为对生者的怨恨导致人格扭曲，不过她这种性癖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是断然拒绝了。虽然我至今已经把自尊心贱价抛售到几乎见底，但就算这么做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至少最后的底线还是得守住。要是连这都卖了，那我岂不是只能卖屁股了吗？

虽然我尽可能想把这段差点造成心灵创伤的狗屎事件从记忆中抹去，但感觉它会折磨我好几十年，还是先别管它了。今天我也来到了露天市场。

虽然现在就算支付了二十五阿斯的通行费，也能轻松赚到四～五枚银币，但棋子的库存也和普莱朵一样见底了。我晚上会一边赚熟练度，一边练习同时加工四个棋子，但就算这样，加工大棋还是得花上两小时，再加上一小时的完工与上色，生产速度已经赶不上了。

我开始慢慢进入制作存货的期间，烦恼着是否该把工作重心转移到御用板上，而她今天也来了。这位把长袍拉得很低的夜阴神僧侣，总是在月与日短暂相逢的时间现身。

「今天你来了呢。那么，来下一局吧。」

「嗯，请。」

接着我们隔着棋盘对峙，开始下起约定俗成的快棋。

目前是四胜两败，我领先两局，但双方实力差距不大，胜率应该会逐渐持平。这种游戏越是了解对手就越难下，胜率会逐渐接近五五开。

我们默契十足地敲响棋子，阵型也随之变化，棋子不断落下。该舍弃的棋子、该捡起的棋子、该夺取的棋子，要在不到五秒的时间内做出判断并不容易。虽然一次失误就会造成严重后果，但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反而有种舒畅的紧张感洗涤着大脑。

话说回来，这位僧侣究竟是什么人？听说有很多僧侣会在祈祷与侍奉的空档下兵演棋，但他总是会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实在充满谜团。明明祭祀夜阴神的活动和侍奉大多是从日落才开始。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就算我没来也会先露个脸确认，看来他并不是个忙碌的基层人员……

算了，我们只是在棋盘上以拟似杀意对话的关系，询问对方身份反而显得不解风情。毕竟出身的贵贱并不会让步卒战胜骑士。

嗯，那个修女——虽然不能吃掉对方的棋子，但可以代替相邻的棋子——的位置真讨厌。今天我也想出其不意，把皇帝推到前面，抱着入玉的觉悟强行进攻，但对方巧妙地运用擅长妨碍与防御的棋子，战况并不乐观。

虽然有近卫兵随行，但用他们来交换修女并不划算，而且随从的棋子也不在适当的位置。

要是这个冒险者能再往前一格就好了。由于它具有即使被击败也能在自军重新补充的特性——此外，由于它的移动能力与步卒相同，所以在进攻时派不上用场——就算舍弃也不可惜。

唔，从更深处过来的魔导师占据了非常棘手的位置。被能够不移动就吃掉前方一格棋子的棋子占据，自军的移动范围会大幅受限，攻势、攻势……

结果，攻势在开头就被瓦解，由于棋子不够，无法将死对方，我只能打倒皇帝。唔，皇太子在中盘露出破绽，我太过拘泥于拿下他，导致大棋消耗过度。如果骑士或龙骑士——虽然只能放一个，但能自由移动，可以越过一个棋子，是强大的棋子。大多数人都会用——的其中之一存活下来，让位之后重新编组战线，我还有胜算。

「您手下留情了吧？」

她拿起作为奖品，以女性吸血种为原型的女皇棋子，在感想战中罕见地不悦地说道。我告诉她自己没有手下留情的余裕，她便俐落地重新排列棋子，重现约五十手之前的盘面。接着，她忙碌地移动棋子，走了几步，做出与结果不同的盘面。

「在这里用步卒逼近，就能拿下皇帝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用步卒拿下皇帝……」

在南方的当地规则中，用步卒拿下皇帝太过傲慢，因此会避免这么做。虽然可以将军，但王者的末路理应由适合的人来决定，所以用步卒将军会被嘲笑没有格调。

虽然在这里似乎不是那样，但我实在改不掉在故乡的习惯。虽然我身为TRPG玩家的本能会大喊「能杀掉不就好了」，但身为浪漫主义者的自己也会主张要保护形式美，结果在兵演棋上是浪漫主义获胜。

「……既然您有坚持那也没办法。不过，死亡是不分贵贱的。」

她用与话语相反的语气低声抱怨，留下不像圣职者会说的话后起身。

不对，应该说那是圣职者会说的话吗？

不管怎么说，她那与文雅话语及举止不相称的格斗技思考都让我感到佩服。虽然无论是贵族还是贱民，短刀就是短刀，而被短刀刺中背部，大多数生物都只有死路一条。

不过身为平民，还是会希望高贵的血统能有符合身份的高尚，包含死法在内。毕竟掌管自己将来的人要是死得卑微，应该不会让人高兴吧？

「那么，我今天就先告辞了……还有，这不算在胜负内。」

在我数着四胜三败的时候，她似乎对于我明明有胜算却刻意放水感到相当不满，单方面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我是觉得就算把那当成是平手，记成四胜三败三和局也没关系就是了……

啊，不对，比起那个，更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刚才的反应。虽然她经常跑来跟我下棋，但总是表现得不怎么在意胜负，没想到她内心其实有仔细记下胜负。

这让我产生不知该说是可爱还是怎样，她虽然表现得像个淑女，但其实也有孩子气的一面。我抱着这种失礼的想法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Tips】步卒将死。南方的特殊规则。由于距离开国皇帝理查的诞生地不远，因此在三重帝国南方，就算用步卒逼近王手，但若用步卒将死对手会被视为「没品」而不受青睐。这是皇帝人气渗透到民间而影响到游戏规则的例子，也是政治学者在谈论三重帝国国民性时会引用的案例。

在定命与非定命的价值观之间，有着深不可测的鸿沟。

其中对「生」的感触更是最为深刻。这并非单纯是个性悠哉，而是时间的使用方式，还有对生命的认知都与凡人截然不同。

凡人虽然偶尔会废寝忘食地沉迷于娱乐，但还是得吃饭，也得排泄，如果睡眠时间不足，也会无法尽情享受兴趣。

极端来说，人是必须活着的生物，其他活动都只是附属品。如果欠缺活着的前提，附属品就无法成立。

可是没有寿命限制的人就不同了。

长命种并非一定要饮食，吸血种就算不摄取血液也不会衰弱，只是会变虚弱。而且如果拥有高超的天赋，还有近乎疯狂的执着，对他们来说「活着」就会逐渐变成娱乐的附属品。

如果要举出最贴近的例子，棋艺爱好者就是很好的例子。

对某件事热衷的非定命者，往往会将人生全部倾注在自己执着的事物上。而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兴趣都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

就算是本质上是独自进行的绘画或诗词创作，也一定会出现编辑或在发表前提供感想的人。

那么，如果出现能共享兴趣，或是能提供协助的人，又会如何呢？

他们会把对方拖下水。让对方将有限的时间全部倾注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上。

为了生存而活的生命，与生存不过是附属品的种族，两者之间的鸿沟会因此显现。

非定命者会拉拢中意的定命者，让对方陪自己一起投入兴趣。兵演棋的爱好者会将中意的棋手留在身边，甚至不惜支付高额薪水，让对方住在自己的宅邸里。

这是悲剧。为了生存而活的生命，会为了点缀人生而拥有兴趣，但除了少部分的极端分子之外，不会将人生全部奉献给兴趣。他们会结婚、生子，或是生出其他更重要的事物，然后死去。

这种「理所当然」，非定命者无法理解。

两者在生命方面的质量、性质、本质就是有如此大的差异。

「所以说，卿，既然能开启空间将物体移动到其他地方，当然也能进行筛选。毕竟在空间迁移的理论中，只让生物进行迁移的理论，已经有一半被视为异质技术了。因此，只要在管状空间内张设结界……」

面对这位始终心情愉快、说话飞快的美男子，外道虽然感受到时间的错乱，想着「已经过了几天了？」，但聪明的脑袋依然没有迟钝下来。由于她最近都和一离开视线就会死的定命者生活在一起，因此她心中也产生了重视一日单位的价值观。

如果她的时间感觉和过去一样，这个话题想必会持续得更久。

「在其中一端构筑空间迁移术式，用限定移送将空气挤出来？」

「哦哦！卿果然聪明！没错！然后，只要用抗重力术式让船『横向坠落』，就不需要推力，也不用担心和空气的冲突了！怎么样，我真是天才吧！？只要用这种方式建立定期航线，航空舰就会成为世界最快的移动手段了！」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公爵。只要忽视目前我和公爵就算聚集一千人，魔力也不够这点的话。」

在两人兴奋地讨论着无谓高深、无谓理想、无谓复杂、无谓不切实际的魔导理论不知多久之后。就算长命种拥有理论上能永生的寿命，但要是废寝忘食地持续讨论理论、尝试构筑术式，时间的感觉也会变得异常。

虽然阿格里皮娜并不觉得无聊或缺乏刺激，但那对她来说仍是一段难熬的时间。要一直面对一个只要有意就能让自己在社会上无法立足，甚至能轻易取走自己性命的对象，就阿格里皮娜的个性来说，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而且对方还不时会抛出一些能引起她兴趣的话题，巧妙地诱使她发言。面对高贵的对象，阿格里皮娜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但要开口问对方什么时候要进入正题，也需要相当的勇气。

在两人讨论过许多魔导理论，经过一段让时间与感觉都变得异常的论战之后，吸血种满意地拍了一下大腿，露出充满活力的笑容。

「哎呀，这真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对我来说，看到有问题的东西摆在眼前，也是没法袖手旁观的。」

主要的议题是关于航空舰的缺点。

那是五十年前才完成基干理论，一号舰雅德维加首次飞上天空，被年轻龙族缠上而遭遇惨痛经历后才经过短短三十年的年轻技术。二号舰克利斯忍不住在低空域稳定航行实验中接连遭到龙与鹫幻马群袭击而触礁，让世人知道想悠哉飞上天空有多么困难的悲剧也记忆犹新。

需要的是稳定飞行的技术。航空舰必须要有能保护自己不受外敌侵害，就算单独行动也能抵达目的地的能力。因为交通工具不是去了就回来，而是能确实回来才算有价值。

可是要满足这个命题实在太困难了。不管怎么说，人类都是在地上爬来爬去的生物。要做出与原本样貌相差甚远的胡来行为，自然会伴随相当的勉强。

关于那个「勉强」，公爵一开始似乎打算用空间迁移的障壁，或是短距离的脱离，所以是抱着在进入正题前先说说「因为你是专家，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这种轻松心情过来的。

原本公爵是打算在短时间内结束话题，然后进入对非定命者来说才是正题的部分，不过吸血种要比预期的更加投入，让公爵把正题跟时间都抛到脑后。在房间外头，公爵的部下正以非比喻的方式处于「望穿秋水」的状态。

「是啊……如果能为教授提供一时的消遣，那么鄙人这浅薄学识所写下的论文也算是有价值了。」

「你不需要妄自菲薄。不过，拥有如此才能却埋没于世，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就在阿格里皮娜以为总算能结束而松一口气的时候，公爵却将手边的论文收集起来，用那足以让观者陶醉的美貌注视着标题。

「基于魔导效果的热量散逸与增大的相关关系、空间系术式可能产生的第五公理矛盾与非公理概念的提倡、空间缩退假说与膨胀假说在魔导理论上的非矛盾并存性……这些都是值得众多学徒在论坛赌上人生去研究的议题。只停留在小论文的阶段实在太可惜了。」

吸血种那带有热情的吐息让他的脑袋已经沸腾到连性兴奋都显得微不足道。感受到气氛变化的恶徒直觉到「啊，这下不妙」，反射性地开始构筑空间转移术式试图逃离。

然而他似乎慢了几秒。

「这也是某种缘分，我会用我的名字在教授会上推荐你的！你身为外国贵族的千金肯定吃了不少苦，不过你不需要再担心了！三皇统家之一的艾尔斯特莱希会成为你的后盾。这种不识趣的头衔，也只有在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

恶徒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发出碎裂声响的幻听。

这一切都是因为恶徒刻意让自己停留在研究者的身份。

不需要像教授那样负担麻烦的授课义务，只要跟着某人就能避免扯上派阀或接近权力，而且跟听讲生不同，拥有充分进行研究与实验的权利，要申请阅览书库也比较容易，所以研究者是只要拥有老家的资金，就能以最理想的状态埋首于研究的身份。

不需要名誉。钱已经够多了。更别提什么升官。正因为恶徒是如此不择手段，所以才能拥有就算被推上论坛，也能获得相应地位的力量，然而他却一直以生命礼赞主义者的身份逍遥法外……

「不，让这么有实力的人被局限在狭小的论坛内未免太可惜了……既然这样，就让她成为我女儿的辅佐……干脆创设一个新的宫中伯职位好了……」

听到这令人不安到极点，让人难以想象究竟要蛮横到什么地步的发言，让恶徒的脑中瞬间浮现更加令人不安的想法。

如果把这家伙杀掉，是不是就能让一切变成没发生过呢？

应该不会吧，不可能吧……微小的理性发出放弃抵抗的呻吟，让阿格里皮娜仿佛看到生命礼赞主义的死灵在嘲笑她……

【Tips】研究者会梦想写出能成为论坛话题的研究题材，写出任何人都会感兴趣并努力解读的论文，因为只有受到关注的人才有机会被教授会推举。反过来说，如果一直隐瞒研究成果，就能一直维持现在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