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三歳の初夏

当春季结束，清爽舒适的夏季到来时，帝都的喧嚣也仿佛不曾存在般平息下来。

暂时独占话题的帝都正上方出现的航空舰，似乎打算让大家见识一下，出发时在低空飞行，差点掠过帝城的尖塔，这件事带来的兴奋感也逐渐淡去，如今帝都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贵族圈内似乎发生了许多问题，例如大批大使和使节慌张地返回祖国，导致预定计划被打乱，还有航空舰带来的政治冲击力超乎想象，导致政府编列了追加预算，其影响让许多省厅和学阀吵得不可开交，但这些几乎都与我们这些下人无关。

虽然木材批发商预期建舰热潮会带来好景气，大量收购木材导致燃料费高涨，还有某个商会为了分一杯羹而大量招募人手，导致地痞流氓增加等，这些地下的风波多少也造成了影响，但目前我们过着完全和平的日子。

现在故乡的人们应该也结束了农忙期，正在蒸气浴中流汗，然后跳进小河里享受快乐的时光吧。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悠闲地走在午后帝都的街道上。

我并不是因为闲着没事做才出来散步。而是因为原本能过着整天看书的我那怠惰的雇主突然说想喝柠檬蜂蜜水，所以我才出门帮她买材料。

虽然不是经常发生，但偶尔也会有这种状况。似乎是看了什么挑起食欲的书，让阿格里皮娜小姐偶尔会像这样派我出去买书里提到的食物。虽然这是只有把饮食当兴趣或消遣的长命种才有的奢侈行为，不过对被她临时派去跑腿的人来说，实在是非常困扰。

话虽这么说，今天要买的东西都是能在帝都买到的东西，所以还在容许范围内。跟之前被派去拿光是看到封面就会让人想抵抗并怀疑自己精神正常的书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而且她还说不需要高级品，便宜货反而更好——大概是看了以平民为主角的诗歌或故事吧——所以让我更轻松。

蜂蜜跟柠檬都是在市场就能买到的东西。虽然前者的价格对平民来说有些昂贵，不过因为每个家庭都会用到，所以并不难找。由于帝国人跟葡萄酒一样喜欢甜的蜂蜜酒，所以帝都内到处都有养蜂业者。

如果她要求只用灌木蜜的高级蜂蜜，我就得去大店找；如果她要求得更严格，必须是南方内海产的酸味强烈柠檬，那可就麻烦了。不过她只要求买平民吃的产地不明柠檬，已经让我谢天谢地了。

如果每次被丢过来的工作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在市场买好需要的东西，顺便在冰品摊帮艾莉莎买土产——因为艾莉莎说找钱就当是跑腿费，给了我银币，所以钱包很暖——当我来到大街准备回去时，发现前方聚集了一群人。

「号外！号外！枢密院跟议会要发表大消息！一张四十阿斯！喂喂，那边的！不要传阅！每个人都要买一张！！」

人群是被号外，也就是被报纸吸引的人们聚集而成。一名身材娇小的鼠鬼……兽人系的年龄果然很难分辨。虽然不知道是少年还是青年，不过从服装来看应该是男性，正忙着到处兜售报纸。

「喂喂，真的假的？之前看到他骑马时还很健康啊。」

「世事难料，这下又要掀起骚动了。」

「真是接踵而至啊……明明才刚宣布了航空舰的消息。其他国家的大使和使节不会过劳死吗？」

「说不定就是以引发外交混乱为目的。毕竟对方可是那个『无血帝』啊。」

看着读卖报的人们，与其说是表情严肃，不如说是困惑，看来是预料之外的消息。

我有点在意。反正找钱还有剩，偶尔也买个报纸看看吧。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跟报纸就没什么缘分。以前在公司上班时，我订阅了四份报纸，所以有点怀念。当时我是出于义务感才看的，所以不觉得有趣，但要是放松心情来看，或许会有不同的感想。

「不好意思！卖报的！我要买一份！」

「好！四十阿斯！不找零！」

我将正好金额的费用交给说着固定台词的卖报人，接过报纸。由于很多商人身上没有零钱，所以不找零的买卖并不稀奇。

「我看看……」

我付了不便宜的金额，要是内容无聊的话我会生气的。我顺着纸面阅读，却被大大的标题吓了一跳。

「啊？让位……？」

不愧是被大肆报道的消息，内容确实很惊人。

报纸上报道的是现任皇帝不顾任期未满，以健康问题为由退位，并将帝位让给埃斯特莱希公马丁一世的消息。而议会也宣布七选帝侯家一致同意了这个决定。

莱茵三重帝国虽然是个专制国家，但在制度上比较接近基于限制选举制的寡头制立宪君主国家，因此在位的皇帝就算在任期内也有可能退位。

如果犯下什么政治上的失误，或是被人抓住把柄，就会像现在报道的这样，以『健康问题』为由退位。

以近年来说，就是七代前的皇帝，出身于巴登家，被蔑称为浮薄帝的德政帝雷马斯二世。他在与卫星诸国的善邻外交上失败，失去了几个托管统治领地与同盟国，最后以生病为由被迫退位，将帝位让给古洛弗洛克家的复古帝杰尔曼一世，自己则退隐山林。

毕竟曾经是皇帝，至少在最后的落幕时不要留下不好的评价，就算只是表面上，也要顾及皇帝的颜面，这是对皇帝的体贴吧。

不过，这次的退位似乎不是那种不名誉的退位。

拥有龙骑帝这个别名的奥古斯特四世，以重新打通被东方诸侯封锁的东方贸易路线的伟业闻名，其严格的统治与军队的重新编制也获得很高的评价。

近年来也没有特别糟糕的传闻。没有高贵血统常有的私生子问题，也没有与皇太子的争执，更没有明确的失政或外交上的失败，可说是深受臣民爱戴的皇帝。

毕竟皇帝就不用说了，就连拥有自己庄园的领主名字，地方上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但龙骑帝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重新打通贸易路线的战争在我懂事之前就已经大致结束，所以没有引起骚动，但在战争期间，各种情报都传到了民间。

而且庄园里也有作为征兵兵员从军的人。他们巧妙地操纵诗歌中描述的骑龙，在战线的有效地点看准时机投入龙骑兵，屡屡获得大胜。这些士兵们在返乡后，不可能不赞扬让他活着回来的皇帝。而且因为是胜仗，想必也拿到了丰厚的报酬。

事实上，龙骑帝陈列在报纸上的功绩也都是些辉煌的成就。

他将既有龙种与更亲近人类的个体交配，主导开发了在民生领域也更容易运用的新品种，并推广开来。

他将陈旧的龙骑兵运用战斗教义彻底刷新，扩大规模，更稳固地维持空中优势，让魔导战的战况也得以有利地进行。此外还整理了龙舍的配置与诸侯的关系，创设了必要时能在几天内让龙骑兵队快速反应并配置到帝国全境的制度。

该怎么说呢，这些辉煌的军事功绩，甚至让人觉得他应该是格拉夫洛克家出身。

话虽如此，但若要说他只偏重军事，其他方面一窍不通，那也不尽然。他也有推行运河的重新整备与交易路线的延伸等内政方面的政策。在让西方的几个卫星国家臣服，展现武威之后，他更进一步让南内海的同盟都市国家群——虽然说起来，他们已经算是半属国了——的出口税率从最惠国待遇更进一步提升，外交方面也毫无破绽。

看来他是个军事能力杰出的万能型为政者。就算有官僚的支援，但最终还是需要能采纳提案的头脑，所以他的能力肯定货真价实。

包含那个可能跟我是同行的开国皇帝在内，巴登的血脉或许很容易生出万能型的人才。

不过，重新罗列出他的功绩后，我发现他的个性相当鲜明。如果科学技术继续发展，娱乐像前世那样充斥世间，那他很有可能在社群游戏里被女体化。

骑着龙的威风军人……真是如诗如画。

我不仅对当今皇帝抱持这种傲慢至极的妄想，还擅自担心起将来可能诞生的阿宅们会因此牺牲，就这样回到了工房。我在阅读的同时，也用〈多重并列思考〉让身体确实行动，所以并没有因为路上闲晃而迟到。

虽然我没法像阿格里皮娜小姐那样同时进行多项思考就是了。

我曾试着模仿，但感觉实在很不舒服。那感觉就像自己在脑中开起多人会议，而且自己还得同时否定自己的想法，感觉理智会不断被削弱，甚至让人想吐。

那感觉就像是相当强烈的自我否定，要比我听说在精神论研讨会中会做的那种行为还要糟糕许多，所以我很快就放弃了。那肯定会对精神跟理智造成不良影响。感觉就跟对着镜子问自己「你是谁」差不多。

真亏长命种能若无其事地进行这种生理上的思考。虽然那或许也是他们之所以能成为高性能种族的原因，但感觉也能理解为何会频繁诞生出一些怪胎。

「我回来了……呃。」

「嗯，欢迎回来。辛苦了。」

「您怎么又穿成这样……」

当我抱着东西回到工房时，又看到我的主人用邋遢的模样在工房内晃荡。

大概是早上上完课后又享受了午间泡澡，她正全身赤裸地让各种东西暴露在外，任凭湿头发滴水，光着脚在工房内阔步。

「我刚泡完澡就想喝加了蜂蜜的柠檬水啊。要是不先泡澡，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我的雇主又做出这种像是看完动画或电影后突然跑去便利商店的举动。虽然有很多地方让我有同感，但身为跑腿的人，实在很想叫她别这样，不然会让人松懈。

而且，该怎么说，我虽然已经迎接了第二性征，但就算看到这尊神工打造的裸体雕像般黄金比例全裸，也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让我很不安，真的很讨厌。

感觉我的审美观之类的很多东西都快被破坏了。我的朋友无论是中性体还是女性体都很漂亮，可爱成分则是故乡的青梅竹马跟世界上最棒的女孩子，让我觉得看到一般的美女只会「哦～」一下就没了。

虽然眼睛太小很不幸，但太肥似乎也会有太多烦恼。

「你买报纸回来了吗？」

我无奈地拿毛巾过来帮她擦干身体，结果她注意到我怀里露出的报纸。

我告诉她皇帝似乎要换人了，她却回我「帝国的皇帝不管谁当都差不多」这种毫不掩饰的感想。

这个国家的官僚确实很强，她自己也接近官僚的身份，但还是希望她能说得委婉一点……

「先别说这个了，趁洗澡水还没凉掉，快点做吧。啊，还有，那个包裹是冰品吗？」

「嗯，是给艾莉莎的伴手礼……你要吃吗？」

「好啊，刚洗完澡吃冰品很美味，我要吃。一起拿过来吧。」

幸好我有料到这种状况，多买了一些。我正要回厨房回应她的要求时，房间突然响起铃声。

「……什么声音？」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音色和通知有访客的铃声不同，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

话虽如此，铃声大到响彻整个工房，肯定有什么意义。

我这么想的时候，工房一角，偶尔用来喝茶的桌子附近传来空气外泄的声音和尖锐的金属声。

仔细一看，我发现有颜色不显眼的管线沿着墙壁延伸，而刚才的黄铜色罐子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原来如此，那是气动管吗？那是一种利用真空压力或压缩空气，让专用筒型容器在管线内迅速移动的运输装置。在我前世的地球上，十八世纪的英国甚至有铺设长达数十公里的管线，用来在建筑物之间传递文件。

虽然因为电信发达而遭到废弃，不过莱茵三重帝国似乎还在使用。

也是啦，就算有魔导传文机、思念传达、声送等术式，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技术，所以并没有普及。需要重视隐密性的内容，现在还是几乎都用文件传递，所以用来传递文件到不想让外人进入的工房，可说是相当适合的装置。

正当我打算去拿文件时，阿格里皮娜小姐罕见地率先伸出她的〈无形之手〉，自己将文件拿起来并拆封阅读。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气动管在魔导院内似乎只有用来传递被视为公文的文件，所以送到这里的文件全都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莱瑟尼兹卿有事找我。」

「这还真是郑重的邀请呢。是什么时候的事？」

「帮我准备衣服。」

「咦？现在吗？」

「对方要我尽快过去。麻烦事还是早点解决比较好。记得要穿正式服装哦。」

「遵命。那么，柠檬蜂蜜水就晚点再喝吧。」

「把冰品放着就好。在等的时候至少让我享受一下。不用另外装盘。」

我遵照命令把冰品跟汤匙交给主人，接着便前往寝室的衣橱翻找衣服。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奇妙的邀请。莱瑟尼兹卿是阿格里皮娜小姐所属派系的领袖，所以会找她谈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这次却不是用平常使用的传文术式，而是特地用其他手段邀请。

而且以她的个性来说，应该是比较重视贵族的繁文缛节。这实在不像会特地提早好几天确认行程的人会做的事。就连邀请我这种身份的人，都会提早三天寄信通知。

会是什么这么急迫的事吗？

我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让位……可是阿格里皮娜小姐并没有侍奉皇帝的立场，也不会被召集到什么联络会征求意见。加上她那厌世的态度，我也不认为她跟陛下身边的人有什么联系。

既然这样，那她这样无视礼节的邀请又有什么意义？

我抱着疑问帮主人准备衣服，将刚洗完澡还一身邋遢的美女打理成不会让任何人感到羞愧的完美淑女。

「我不需要随从。下午你就自由行动吧。也帮我跟艾莉纱说今天不用上课。」

「遵命。晚餐要如何处理？」

「我不确定能不能回来，你们先吃没关系。」

唔，主人不仅换上正式服装，还特地准备了平常很少带出门的魔杖。这可不是寻常状况。

虽然主人已经把邀请函收了起来——就算还在，我也不至于失礼到拿出来看——但就算主人是个变态，她同时也是优秀的魔导师兼官僚，我并没有能知道冯・莱瑟尼兹先生真正意图的手段。

希望别再出什么麻烦事就好了。我抱着如此想法，目送雇主的背影离开…………

【Tips】气送管通讯。导入各省厅设施的文章传达机构。由于能不透过他人之手传递重要文件，因此常用来传递重要度高的任命书或传唤状。

另外，被视为公文的私信，内容会被复制并保管在寄件人与各政府管理部，由于会确认是否送达，因此在功能上与地球的内容证明邮件相当。

时间稍微回溯，议会与枢密院正式公布让位不久前。

虽然并非正式更换主人，但几乎已经确定会退位的先帝与皇帝在完成行李的搬迁，装潢也稍有改变的皇帝办公室内，聚集了三名皇室相关人士。

其中一人是称号不久后将变更为「大公」，退位后隔月便将巴登・史特莱塔本家当家之位让给儿子并决定退隐的奥古斯都四世。

另一人是这次骚动以近乎旁观者立场悠哉旁观，身为古洛弗洛克家当家的公爵，达斐特・马克康拉・冯・古洛弗洛克。

最后是姑且不论物理上的舒适度，但能公然宣称在立场上坐起来最不舒服的皇帝宝座的马丁・威尔纳・冯・埃斯特莱契公爵，同时也是几天后将正式开启第四代皇帝的统治并加冕的「无血帝」。

「嗯～顺利结束真是太好了。」

「选帝侯家都同意了，自然不会有什么风波。」

完成让位相关手续的奥古斯都与达斐特，坐在随便搬来的访客用椅子上轻松地说道。

实际上，让位是经由皇统家互选与七选帝侯家承认所决定，枢密院与议会等机构只是事后追认。因为这是只要相关人士都表示同意，之后怎样都好的内部事务。

原本就只是顺势参与的人狼从一开始就没有会感到疲惫的要素，总算能卸下沉重职责的人种连习惯皱起的眉头都显得放松，就连因为年老而产生的皱纹都仿佛恢复了弹性。

「真是轻松愉快……我一想到之后的皇帝生活，心情就沉重到不行。」

然而身为不老且不朽的吸血种皇帝，却显得相当憔悴。

「二才众一知道这件事，立刻就在宫里吵成一团……魔导院的前辈后辈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消息，全都跑来凑热闹，我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自己的工房了。」

为了控制那些想利用皇帝权力的亲戚，让皇帝在就任后就立刻面临要折断自己骨头的窘境。

皇帝收到的信件数量轻松超过三位数，甚至接近四位数，也有许多亲戚与魔导师伙伴以那些关系为借口，大摇大摆地跑来拜访。由于有许多不能轻忽的访客，因此皇帝的时间都被交接工作与其他必须处理的事务给占据，皇帝正面临被繁忙工作压死的危机。

要不是皇帝拥有多少能勉强一下的身躯，可能早就倒下两、三次了。

「有喜欢政治的亲戚真是辛苦啊。我明白您的感受，陛下。」

「嗯。虽然说想掌握权力的并不只有凡人种，不过那些想捡人剩饭的家伙更可怕。我会在暗中祈祷陛下武运昌隆的。」

「够了！陛下、陛下地吵死人了！你们这些逆臣！竟然把人绑在这么不舒服的椅子上，自己却悠哉地喝酒！！」

「哦哦，说臣等是逆臣真是让人意外。臣可是为了辅佐陛下，每天都在啰唆的选帝侯底下费心说服他们呢。」

「正是。臣也以忠臣自居，诚心诚意地向议会说明。为了不让陛下脚下吵闹，臣决定鞭策老骨头巡回诸国，也做好了献出我愚息的觉悟，陛下这么说对老臣太过分了。」

皇帝对立刻就一手拿着酒悠哉说话的两名臣下显露怒气，不过表面上装成忠臣的两只老狐狸似乎不痛不痒。他们流畅地以谦逊的挖苦回敬，皇帝瞬间认真考虑起要是有什么借口，就真的以大逆罪将他们吊死。

不过，嘴上不饶人是贵族的标准技能。如果这点程度就让血管破裂，就算是能立刻再生伤势的吸血种也会不够用。

皇帝大大叹了口气，重复两、三次深呼吸平息怒气，重新坐回椅子上，针对交接事项提出质问。

「议会就算了……外国有问题。奥古斯特，你到底对多少诸侯开出空头支票？」

「这个嘛……臣以为密函大致上都送出去了。」

「你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就是那个，你对东方交易路周边诸侯开出的领土保障约定，还有反过来以交出领土为条件拉拢的不忠者们，他们的处置还没定案。虽然已经安排密探行动，不过还没完全共享你画的蓝图。」

「啊，那个啊……这么说来还没处理。因为原本计划如果没有问题，明年才开始着手。」

事务方面的交接大致完成，以前享受魔导师生活而到处闲晃的马丁也大致掌握帝国内部的问题，知道先帝打算如何处理。

不过，关于他以龙骑帝身份主导的第二次东方征伐，由于战争当时能力几乎都倾注在维持后勤，因此没有掌握详细情况。

东方交易路是东征帝在帝国历二五〇年打通的巨大国外交易路。

东方才能采取的香草与药草、帝国无法制造的高级丝绸与染料、异国医术与先进的魔法技术等，作为引进这些的交易路，直到帝国历四〇〇年都很繁荣。

然而，横跨广大干燥地带与砾漠的诸部族差距扩大——能参与交易的部族与不能参与的部族差距很大——导致内乱，以及西方流通的物品过多，造成国内经济混乱的东方大帝国利害一致的结果，亲帝国派部族被讨伐，交易路被封闭。

在那之后约一百年，帝国虽然觉得这条稀有的国际交易路很可惜，但因为要优先处理其他内忧外患，所以只能置之不理，不过随着龙骑帝的治世开始，帝国有了余裕，希望再次打通交易路。

与第一次东方征伐战争时，有不同目的。

东征帝开始的战争，主要目的是以更便宜的价格获得东方物品。因为当时少数觉悟到危险，经由海路或不安定的陆路而来的商人带来的异国物品，是非常稀少的珍品。

不过，现在因为制造技术的提升，以及有其他交易对象登场，纯粹作为获得珍品的对象，需求变淡了。

那么，为什么帝国会特意希望再次打通这条交易路呢？主要原因是寻求新的大客户，作为出口对象。

帝国的内需虽然被半完成的区域经济满足，但缺乏能适度输出国内丰富生产的出口对象。

卫星诸国、托管统治领地，以及同盟国，作为倾注帝国优秀生产力以获取外汇的场所，能力都太弱了。最重要的是，这些地方必须以低价满足帝国的内需，同时作为与其他国家的障壁发挥机能，所以不能随便倾注产品破坏经济，降低地力。

那么，为了寻求新的出口对象，该将诸侯过剩的旺盛生产能力朝向何处才适当呢？环顾四周，最适合的就是东方。

他们拥有大量作为交易货币有用的金与银。因为他们在领内拥有许多帝国羡慕的丰富金矿山与银矿山。

如果给予剩余品增加，寻求交易对象的商业公会能满足其旺盛食欲的市场，他们应该会大量带回能提高经济竞争力的「金与银」吧。

缺乏钢铁生产能力的沙漠地带部族，总是寻求帝国制的优质铁器，几十年前推翻王朝建立新王朝的东方新帝国，也想要西方才能制造的各种产品，需求应该多到无法满足。

而且东方总是习惯借由否定旧帝国的政策，主张新帝国的正当性。虽然曾经因为不共戴天而退回使节，关系变得险恶，但只要有机会建立关系，应该会欣然成为交易对象。

基于这些原因，帝国展开了第二次东征，但并非一开始就破门而入发动全面战争。

而是派遣密使前往各部族，以战后的利益为诱饵，趁机引发内乱。

结果开出的空头支票堆积如山，许多公主与王子被送到帝国当人质，成为某处名家的媳妇或女婿。

东征结束后，随着时间经过，当地情势逐渐从战乱复兴，贸易路线也逐渐开始运作，现在越来越多诸侯要求履行当时的约定。

然而，帝国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所有约定。要是不小心让强大的势力诞生，又高举反帝国的旗帜企图夺取利益，那就伤脑筋了。话虽如此，要是全都是缺乏统治能力的弱小部族，治安就会恶化，关键的贸易路线也会变得不稳定。

因此，必须留下容易操控，有必要时随时都能摘除的家伙，画出对帝国有利的地图。

目前，那张地图只有奥古斯都与他信任的外交高手贵族们共享，专心处理后勤与贸易的马丁并不知情。即使知道最终目标，他也不知道该击溃哪里，该发展哪里的优先级与顺序。

「总之，我下周会准备好详细资料，召集负责人到帝城报告。大部分都已经定案，只要盖个章就行了。」

「那就好。一想到必须由我整理你恶毒的部分，我就吓出一身冷汗。」

「我再怎么不负责任，也不会让那些吃沙子的家伙为所欲为。我可不是乐观主义者。」

「那就好……啊，话说回来，交接事项太多了，真伤脑筋。」

对于帝国为了成长而犯下的种种恶行，皇帝却用跟交接事务工作差不多的轻松态度看待，姑且不论该对皇帝做出何种评价，因为三人正好都在场，所以马丁也趁机拿出另一份文件，打算一并解决。

「对了，我想请你们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呃……外国子弟特别叙爵决议？」

「啊，是之前突然问我的那件事吗？」

从书架上取出的文件，内容正如达非特刚才念出的标题。

莱茵三重帝国是个多种民族国家，同时也是会授予他国贵族爵位的国家。因此在叙爵方面有许多例外规定。

这份文件就是基于其中一条，将没有爵位的外国子女迎为莱茵三重帝国藩屏的规定，要求进行叙爵决议的文件。

「因为是很久没用到的规定，光是找出格式就费了不少工夫。如果没有异议，希望能获得批准。」

「啊？哦，不是名誉称号或一代贵族，而是授予拥有领地权的正统爵位吗？因为很少用到，难怪会忘记。」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果是授予他国有力贵族或国王小领地的文件，我倒是写过，但这种文件我从来没看过。」

「那当然。与其把领地给外国的小鬼，还不如把大家的次男或三男送出去。考虑到帝国还有多少领地在跟别国争，这根本是奢侈到极点的决定。」

就连在第二代皇帝任内就位的先帝都没见过的例外规定，是需要三皇统家与半数以上选帝侯家的沉重承认。这是为了避免皇帝单纯因为偏袒而将领地卖给外国人，为了严格管理土地而制定的规定，实际上在立法时只是当成「将来可能发生的案件」，在发布其他法案时顺便附上的。

结果这条规定使用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这次是久违地被翻出来。

「如果陛下说有必要，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不过要给谁？」

「中意的情妇……不可能。这个溺爱妻子跟孩子的家伙不可能在外面养女人。要拿来当什么棋子用？」

「我不是说过需要一个能在我跟魔导院之间斡旋的人吗？我想拿来用在那件事上。虽然想过要提拔他当宫中伯，但让一个单纯的研究员当宫中伯，还是会被人质疑。」

宫中伯是一种职务，让在宫中侍奉皇帝的专家在专业领域上提供意见与辅佐，并给予相当于伯爵的地位。为了避免意见被当成单纯的建议而遭到轻视，为了让他们在宫中能正常发挥功能，才会赋予他们与高阶贵族同等的权利。

职务名称会冠上专业领域的名称，这次的状况应该就是魔导宫中伯。

就算只是用来替专家镀金，用来让他们有正当理由听从对方的建议，让他们能顺利执行职务的权威，把这种地位给至今没有任何地位的人，还是不太好。

因此先承认对方的功绩并授予爵位，再任命为宫中伯，这样就能在保住帝国面子的同时达成目的。

「也就是说，先让对方升为教授，再称赞对方优秀的研究成果，授予爵位与职务。嗯……好吧，这应该是最不会引起风波的方法。」

这是尊崇实力主义，只要有能力，无论出身贵贱都能获得提拔的帝国风气才有的强硬手段。虽然有很多牵强的部分，但只要那个人的能力够好，其他贵族也会接受，所以比随便靠关系的人事任命要好。

「题目也准备好了。是个魔导造诣深厚，能与我平起平坐的人物。我们针对航空舰的运用与发展进行讨论，得到了许多收获。以此为理由的话，授爵应该没问题。」

「现在最热门的，应该就是航空舰了吧。那么，要给他哪个领地？」

「……他似乎相当有才干。我想趁这个机会，把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也一并解决。」

新帝的话让两名臣子「哦？」了一声，兴致勃勃地端正姿势。领地继承问题在许多地方都有发生，是攸关帝国存亡的重要问题，所以两人也不敢随便下判断。

过去由开国皇帝理查所选出的两百零七名藩屏，在漫长的历史中历经兴亡的结果，如今已增加到四百家，但其中从最初期就存活下来的家族只有一百出头，可见替换的速度有多快。

有些家族没有留下继承人而断绝，有些家族因为政治因素被其他家族吸收，也有不少家族因为谋略而被消灭。就连被称为荣耀的五将家的军事名门，也有两家只是继承了名号，没有血缘关系，而在建国战争中留下许多诗歌的一三骑士家，也只剩下半数有留下正当血统。

既然有这么多的替换，领地的替换当然会跟不上。就算有空位，也不能随便找个对象坐上去，领地和家名又不能像多出来的点心那样分给某人。

虽然有很多人打着家族联系的旗号，自称自己才是适合继承的人，争着要接任，但考虑到帝国内的势力版图，也不能轻易给予。

因此在分出胜负之前，领地会暂时成为皇帝直属的「天领」，连同没有继承人的家名一起保管，帝国全土有几十个这样的领地。

其中有些领地的争议已经超过了一百年，有些领地甚至有数十个利害关系人展开血腥的暗斗，已经等同于禁忌之地。

马丁打算趁这个机会，把那些难以处理的领地库存给清掉。

「你想一箭双雕是无所谓……但把那种沾满别人屎尿的裤子塞给别人，对方不会逃走吗？」

「她可是喜欢魔导院跟帝国的环境，不惜抛弃名家独生女的身份也要移居的人。她不会轻易离开帝国，也不会逃走。而且就算从她的话语中能窥见她有暴露的嗜好，也藏不住她很会照顾人的事实。她不会轻易逃走的。」

「那就好。」格拉夫洛克公爵用手抵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始扳着长有锐利爪子的手指，列举出适合的领地。

「这样的话，亚尔登男爵领、亚玛奴斯伯爵领，还有利普诺多普子爵领……」

「这些领地的家格会不会太低了？既然要选，还是选名门比较好吧？」

「那史特路普纳格尔男爵领如何？」

「那可是因为皇帝弑逆计划的主犯身份被定罪而被没收领地的家族……如果是未遂或有冤罪嫌疑的家族就算了，如果是只差一步就成功的家族，那些宫廷雀岂不是会乐得看热闹吗？」

「这可难办了！不然就选威格涅洛德伯爵领、隆恩子爵领，或是乌比欧鲁姆伯爵领如何！」

「就是那个！」皇帝听到两名臣子的讨论，最后听到一个名字时，立刻敲着手掌这么说道。

就这样，一个在帝国断绝的家名得以复活。

那个家名是乌比欧鲁姆伯爵家。那是位于格拉夫洛克公爵领附近的帝国西方领土，虽然是拥有两个行政管区的领地，但因为继承纠纷的麻烦，迟迟无法决定继承人。

不过参与继承纠纷的各家名目都相当牵强，因此要排除他们也并非难事。

皇帝在解决一个麻烦后，愉快地在文件的空栏填上乌比欧鲁姆伯爵的名号，并要求两名臣子同意签名……

【Tips】领地虽然有跟家名连结跟没有连结的分别，不过名门的领地名往往跟家名相同。

说到魔导师的工房，应该会让人联想到摆放许多装有诡异标本的玻璃瓶，中央则有装满奇妙液体的大锅，随时都在熬煮的景象。

不过实际上却是千差万别。就像阿格里皮娜那样，把某个像温室的房间当成工房也不以为意，每个魔导师的工房样式都有极大差异。

这样一想，让人不免会好奇那个兴趣太过独特，经常被人形容为人生风格与他人截然不同的莱瑟尼兹卿究竟会拥有何种奇特的工房，不过实际上那间工房的样式却与本人的奇特行径无关，是相当实用的设计。

在那间地上铺有沉稳色调的地毯，墙上挂着色调协调的壁纸的房间内，阳光从大窗户射入，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地底的地下室。管理药品与保管文件的架子则根据种类分别设置在房间两侧，就连尺寸也经过精心设计，避免给人压迫感。

就连设置在房间角落用来制造触媒的机器，在没有使用时也会用布盖起来，避免给人过度强烈的印象。这个避免魔导师的物品过度吸引他人目光的房间，如果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造访，看起来应该会像名门千金的书房。

就算有人介绍这里是死灵这种非物质智慧生命体的巢穴，会有人相信吗？

魔法师跟幽灵通常都会被想象成在阴暗的地窖里，身边围绕着诡异的草、蕈类跟尸体，然而以那个以效率至上的拂晓派为首领所居住的地方来说，这里实在太过整洁。

而且如果知道莱瑟尼兹卿的为人，应该会更加惊讶，因为这里完全没有能让人窥见她那令人困扰的「兴趣」的物品。要说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几幅用低调的方式挂在墙上的肖像画，画中人物都穿着符合常识的礼服。

然而贵族并不喜欢连一幅画都没有的单调房间。为了不让任何来访者感到失礼，自然地将房间整理成这样，或许也反映出她身为五大阀之一的领袖地位。

在巧妙地将公人侧面纳入视野的工房内，一对师徒正隔着紧张的气氛对坐。尽管只是单纯委托对方修改论文的关系，但师徒就是师徒。尽管弟子在来到魔导院时，就已经学会几乎快成为失传技术的〈空间迁移〉，拥有足以成为教授的实力，但就算几乎没有从老师那里学到任何东西，也依旧将老师视为老师看待。

「我遵从您的指示前来，冯・莱瑟尼茨。请问您找我有何要事？」

「先坐下吧。我可没有身为老师却让弟子站着说话的傲慢。我们边喝茶边聊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阿格里皮娜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莱瑟尼茨卿便摇响手边的小钟，唤来一名弟子。看来在莱瑟尼茨卿的弟子当中，似乎有人会常驻在房间内待命，一名身穿仆人服装的俊美少年在听到钟声后便端着托盘现身。

「失礼了。」

少年在打过招呼后便开始上茶，而阿格里皮娜也是第一次闻到如此芳香的茶。虽然她偶尔也会喝到用蓝色或绿色的香草所泡的茶，但就算是活了超过百年的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带有透明感的深红色茶。

「这是来自东方的罕见茶叶。据说是在将只能在东方栽种的茶叶运往远方时，因为发酵过度而产生的产物。」

「是交易路线的产物吗？这颜色可真是惊人。这仿佛是将红宝石溶入茶中。想必喜好奢华的贵族们一定会喜欢。」

在日后与黑茶形成对比，被称为绯茶的这种茶，被某个金发少女称为红茶。死灵教授看着长命种端起茶杯，叹了口气表示自己没有下毒。

教授应该是看到这名弟子由于出身于树敌众多的家族，出于生理习性而对茶水使用了探查术式。由于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并不怎么舒服，因此弟子在被看穿自己使用了充分隐匿的术式后，也毫不害臊地对师父说：「这是我的习惯。」

「……好涩，感觉对舌头不太友好。小孩子应该不会喜欢。」

「对吧？所以我才端给你喝。要招待家里的孩子们，这味道似乎太成熟了，所以评价不太好。还有人抱怨会睡不着之类的。」

「感谢你特别为我准备。嗯……这里面确实加了某种刺激大脑的成分。对于被论文期限追着跑的旁听生来说，应该正好合适吧？」

「对年轻人来说，这价格有点太贵了。这么小的壶就要四德拉克马。虽然我是陪别人买的，但实在很难推荐。」

这应该是监视代谢与身体反应的术式侦测到脑内分泌物的变化。察觉到咖啡因效果的阿格里皮娜认为如果这种茶能以便宜价格取得，应该很快就会在王都内流行。

毕竟她曾有一段时期热衷于追求快乐——就像年轻长命种常会有的类似麻疹的时期——用术式玩弄脑部，借此分泌脑内麻药。因此她能透过经验与感觉，大致掌握某种变化会带来何种影响。

话虽这么说，长命种原本就是不需特别摄取具有提神效果的物品，也能维持不眠体质的种族。由于阿格里皮娜并不喜欢这种茶的滋味，因此认为这东西与自己无缘，很快就对来自东方大地的茶失去兴趣。

「听说如果加入酥、牛奶跟盐巴，味道又会有所不同……」

「不用了。对了，说到特别的安排，让我想起一件事。感谢您之前为我引见了艾尔士特莱希教授。」

阿格里皮娜在啜饮红茶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闭着眼睛，只有没被单边眼镜遮住的右眼微微睁开。那碧眼微睁，用视线射穿师父的模样，明显与话语的内容相反，带有责备的意味。

实际上，如果是其他以出人头地为目标，追求魔导真理的研究员，或许会像字面上一样感谢师父，但对自甘堕落的长命种来说，那只是徒增困扰。

毕竟她会定居此地，加入魔导院，为的就只是人生命题的娱乐，还有她打算花上数百年时间慢慢完成的魔导实验，对在帝国内的荣华富贵并没有兴趣。

如果会受到政治权力吸引，那打从一开始就不该离开故土。身为大贵族的长女，在故国反而能有更多自由。

「我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非常有意义。毕竟要占用他几个月的时间，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们互相增广见闻，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她随时并列处理多数思绪的演算精度，在同族当中也是出类拔萃，许多魔导实验都能在脑内虚拟处理。加上她还能动用老家的力量，获得研究员预算根本无法比拟的庞大资金，自己赚取的稿费跟献给魔导院的专利费，也让她拥有相当可观的储蓄。

因此特地去追求出人头地，让自己被义务与责任束缚，对她来说根本是多此一举。

拥有适度的自由与适度的权限，还能利用藏书量庞大到连长命种的人生都无法读完的书架。现在的立场才是阿格里皮娜的理想。

面对用仿佛带有杀气的眼神抱怨自己又多了一件麻烦事的徒弟，师父只是优雅地让自己深深陷进椅背，不以为意地回应。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介绍他来也算值得了。徒弟的成就就是师父最崇高的喜悦。人就是要将自身性能发挥到极限才对。」

将手在腹部前方交握，双腿深靠的优雅坐姿，对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徒弟来说，怎么看都是在挑衅。

莱瑟尼兹卿是在社交界将毒药当茶水，将讽刺当招呼，将挖苦当问候，还能在其中生存下来，让一个派阀成长到五大派阀之一的杰出人物。

就算被一个把自己关在脑袋里跟魔导与故事嬉戏，年纪不过一百五十岁的小丫头威胁，又有什么好怕的。对于在魔导院的营运中拥有极大话语权，掌管着相当于数个领邦预算的大贵族玛德琳・冯・莱泽尼茨来说，那模样就跟小猫竖起毛威吓人没什么两样。

玛德琳原本就是平民出身。她从生前就经历过数十次用讽刺跟道谢作为伪装的抗议，也因为被视为最有机会刷新凡人种最年轻教授纪录的人选，所以早已习惯。就算帝国是实力主义社会，但实力不足的嫉妒依旧无法避免，因此生前以才女闻名的玛德琳早已习惯承受他人的憎恨。

虽然说她现在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这件事就先姑且不论。

在魔导院里，像莱瑟尼兹卿这种出身平民，靠着实力爬到高位的教授并不罕见。不过她那柔和慈母般的外表，却与她那彻底的体育会系性格相反。

她认为人类应该要彻底发挥自己的性能，根据能力获得相对应的立场并收取报酬，同时为共同体做出贡献。因此对于怠惰到极点，明明有能力却全力放弃责任的阿格里皮娜来说，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玛德琳原本认为只要让阿格里皮娜出去巡检二十年，让她在社会的风浪中打滚应该就会多少有些改变，但看她回来后的这一年，玛德琳明白她丝毫没有改变。虽然有句老话是猫就算老了也不会忘记如何抓老鼠，但像阿格里皮娜这样彻底贯彻自己信条的人，反而让玛德琳觉得十分痛快。

不过要是承认这点，就等于违背自己的矜持，因此莱瑟尼茨卿在一份文件上签名。

「我确信你看到这个一定会很高兴的，我的弟子。」

「要进入正题了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咦！？」

一脸严肃的旁听生收下教授脸上带着高雅笑容递出的文件，在确认文件内容的同时，也差点失去理智。

因为那是用来参加教授升格考试的推荐函。

魔导院的教授并不是只要精通特定课程就能升迁的职务，也不是像博士课程那样只要通过几篇论文审查并获得特定学会承认就能完成的职务。

那么，要怎样才能从研究员升为教授呢？那是一条必须先获得包含自己派阀的师长在内的三名以上教授推荐，并在连修罗之巷都显得可爱的「教授会」中，让论文获得「对魔导探求有用」的判断后，才总算能通过的险峻道路。

如果把包含帝国全土魔导院分院及派驻所的听讲生与弟子算进去，人数将近数千人，而能自称魔导师的研究员也超过千人，但能自称教授的人数就算把空缺算进去也只有两百人。而且那两百个空缺还长年无人递补。

虽然许多地方官都希望能在自己管辖的地区培育出教授，就算从一般家庭推荐有前途的学生送进魔导院，或是有以出人头地为目标的市井魔法师在经过独自钻研后登门求教，但那都是必须通过的窄门。

其难度甚至被人讽刺地形容为等同奇迹，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引用他国圣典，对挑战推荐的人说：「想通过审查会之门的人，必须先舍弃一切希望。」

每年都有许多挑战者被个性恶劣的教授们批得体无完肤，从讲坛上走下，甚至被口无遮拦的人们戏称为「公开处刑」的邀请函，此刻正以仿佛一张羊皮纸的重量存在于阿格里皮娜手中。

第一推荐人是马丁・威尔纳・冯・埃斯特莱希公爵。过去曾是魔导院中天派的一员，率领中天派最大派阀的子派阀，站在魔导生命体研究最前端的资深变态。

而且不知为何，推荐函上除了有皇帝的署名，还写着她那名教授的名字。

这仿佛是在无言地威胁她「无论如何都不准失败」。在君主制国家中，辜负皇帝的期待会是多严重的罪，应该也不需要多做解释。

被摆了一道！阿格里皮娜立刻察觉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有人画出的邪恶图谋，让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由于对方在那之后就音讯全无，加上政治斗争的气味让阿格里皮娜误以为对方已经安分下来，但事实并非如此。对方只是在自己无法回避的地方布网，一步步构筑巨大的包围网，让自己无处可逃。

而自己竟然会是没能察觉到这件事的蠢蛋，这让阿格里皮娜懊恼到想咬住下唇。

她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借由将思绪几乎都用在其他演算上，强制让情绪镇静。而就算这样仍无法压抑的怒气，阿格里皮娜则是借由在死灵看不到的地方用力握拳来克制。

如果可以，阿格里皮娜真想大叫并抓乱头发大闹一番。不，她甚至想把那个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上司给宰了，让一切变成没发生过。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阿格里皮娜客观理解自己的力量。二十前年当这个死灵提出要她无限期外出巡检反省，或是毫无顾虑地进行决斗时，她之所以会选择前者，是因为虽然她不认为自己会输，但也没有能彻底取胜的自信。

莱瑟尼兹卿毫无疑问是靠着巧妙的政治手腕率领派阀，不过他之所以能长年占据权力宝座，是因为他本质上是一名极为强大的魔术师，所以不会因为衰老而退休。

他所拥有的战斗力深不可测，如果他认真起来，要独自攻陷一座城市应该也是易如反掌。如果他有那个意思，要将包含帝城在内的帝都半数区域破坏殆尽，将众多魔导师跟实力达到非人领域的骑士与近卫兵杀害，应该也不是问题。

阿格里皮娜并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跟能让不断与不坏的概念障壁结霜冻结的术式使用者交战还能全身而退。这个会设想最糟状况的慎重派长命种认为自己就算运气再好，也免不了要断个几只手脚，或是有几样内脏会受到无法复原的伤害。

不过就算脑袋里想着要将那个可恨的变态血祭，阿格里皮娜还是克制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因此她决定在深呼吸的同时请求上司允许自己抽烟。

「我可以抽一根吗……？」

「嗯，别客气，要抽两根三根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格里皮娜在烟管内装入镇静效果更强的烟草，抽了一口，硬是让激动的脑袋冷静下来。

脑袋冷静下来之后，思绪也变得清晰。阿格里皮娜明白就算自己在这里说什么，也无法推翻结论。

手续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算莱泽尼茨卿跟阿格里皮娜约好了休息时间，但要是有来自她本人之上的要求，那自然也无法遵守，就算要责备她违背承诺，也欠缺说服力。

而且推荐加入教授会这件事本身在一般认知中是种「荣誉」。如果有人因为被推荐而生气，那才是异常，阿格里皮娜也明白舆论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要提交论文的教授会是明年秋天吗……一般来说，不是都会准备两三年的准备期吗？」

「其实你之前交给我看的空间迁移技术基础论文就十分足够了。考虑到现在魔导院有多少人能将那个术式运用自如，应该就十分足够了。」

而且你不是为了有需要的时候，早就写好一堆论文了吗？被师父用这样的眼神示意，让阿格里皮娜完全无法反驳。

自己可是巡回了二十年。如果要说自己在那段时间内连一篇像样的研究论文都没写出来，对于已经拥有身为魔导师的自尊的阿格里皮娜来说，是死也无法说出口的事实。

如果被师父说：「咦？那你这二十年都在玩吗？」那自己的自尊心肯定无法承受。

「好吧……好吧……那好吧。我会回应你的期待的，吾师。」

「是吗。很高兴看到你给出如此令人满意的答复，而且还有如此积极的态度。」

既然如此，那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既然无法后退，那就只能前进，用自己开辟的道路逃出生天。

「我这就回工房撰写论文。提交期限是？」

「我想想……毕竟事出突然，就延到夏天结束……不，延到初秋吧。虽然教授会可能会抱怨没有时间审查，但只要有皇帝陛下帮忙说话，应该不成问题。」

「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在期限前完成。」

阿格里皮娜带着满脸笑容，暗自决定要趁后退时顺便取下对方一两个脑袋，让对方为找自己麻烦付出代价。虽然她脸上挂着楚楚可怜，符合贵族千金形象的完美笑容，但莱泽尼茨卿是否能察觉到她内心那股与九州地区那些以试胆为乐的家伙相近的杀意呢？

「不过，吾师，我有一件事想请教。」

「……什么事？」

「您下达如此急迫，甚至可说是强人所难的命令，我可以认为您一定会提供支援吗？包含论文发表跟之后的应对在内。」

死中求活虽然是个老掉牙到甚至可说是陈腐的词句，但也是真理。阿格里皮娜决定要将那些对自己强加无理要求的人彻底利用殆尽。

听到那句带有强烈意志的话语，让莱泽尼茨卿内心瞬间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认为自己不能在这时摇头，而点头给出承诺。

既然利用了身为师父的立场，那就有义务要善尽身为师父的责任。权利并不是能任意使用的万能牌，而是使用后必须支付名为义务的费用的牌。

「谢谢您。那么，因为时间不多，我先告辞了。」

「嗯，好好努力吧。祝你武运昌隆。只要你努力，陛下应该也会给你『奖励』才是。」

长命种在留下感谢招待茶水的话语后便快步离开工房。死灵在确认徒弟搭升降梯离开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啊～累死我了……希望这样能解决一个麻烦。要是随便放着不管，让她又躲回书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可不想再过每天收到司书们抗议信的生活了。」

有句谚语是说小人闲居为不善，就算是小人物，如果闲着没事干也会惹事。如果是像阿格里皮娜这种问题人物，让她闲着越久，就越难预料她会做出什么事。

莱泽尼茨卿乐观地认为只要给她名目让她忙起来，应该就能避免麻烦，同时也认为自己解决了麻烦事，应该要给自己一些奖励。

死灵带着雀跃的心情思考着这次要怎么把人装饰得可爱，暂时将头痛的问题抛诸脑后。

而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脚下埋着一颗之后会爆炸的巨大炸弹……

【Tips】虽然拥有魔法才能的人极为稀少，但只要从拥有庞大人口的帝国中去寻找，还是能凑到不少人数。

阿格里皮娜在收到传唤的公文时，就产生不好的预感。

她的专攻是偏向实践的魔导领域，跟那些太过偏向东云派的灵感，灵魂已经跑到那边去的家伙不同，对预知或预言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

预感跟气息都只是大脑对既视感产生的错觉。在多为理性主义者的拂晓派中，属于顶尖理论派的阿格里皮娜是这么认为的。那只是过去累积的经验在脑中与现状产生重叠，形成欠缺准确度的幻觉罢了。

所以她在与师父会面时，也多少做了些预测。

话虽这么说，她也没想到会面临如此糟糕的状况。

「咦？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原本以为会花上一段时间的雇主才离开不到一刻钟就回来，让准备茶水的学徒感到不解。

由于下午没有安排工作，所以学徒应该是打算跟妹妹一起喝茶。在托盘上能看到一个便宜的学徒用茶杯，以及妹妹平常为了学习礼节而使用的高价茶具。

「欢迎回来，师父。请问有什么事吗？」

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徒弟用明显不是靠自习就能练出的流利发音这么问道。然而师父没有回应徒弟的疑问，也没有理会学徒询问是否要帮忙泡茶的提议，只是默默走到房间中央，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虽然兄妹俩都对雇主那不发一语呆站的模样感到不解，不过也认为既然雇主没有说话，那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于是两人便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响起的怪声让两人吓了一跳，差点让眼前这些价值足以买下人生，或是相当于数年学费的茶具与珍稀书籍掉到地上。

「好险！」

虽然高价茶具因为雇主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而从托盘上飞到空中，不过学徒立刻用他最快的速度施展〈无形之手〉，让价值非凡的陶器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化为碎片的命运。

学徒同时也不忘保护书籍，用〈无形之手〉接住那四角用铁板补强，甚至还有宝石装饰的厚重书籍，避免那可爱的脚尖被书砸到。

「才想说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真是的……」

学徒擦去冷汗，让茶具逃到安全的位置，不过看到雇主那疯狂的模样，让他实在无法继续追究。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已经做好最低限度的安排了……！」

因为雇主那仿佛神工艺术品的美貌扭曲，用双手抓乱用魔法仔细绑起的银发，那骇人的模样让学徒不禁感到畏惧。

过去从未见过的，那个让人怀疑到底要怎样才能杀掉的长命种，竟然会如此失态。她脸色苍白，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纤细的身体仿佛被世间所有不合理折磨着。

面对这让人不敢靠近，甚至不敢搭话的狂态，学徒瞬间放弃安慰雇主。这大概不是能让人在意那种事的状态。要是随便刺激她，最后可能会被迁怒，连自己都遭殃。

「……艾莉莎，要不要去散步？天气变暖了，广场喷泉周围的花坛很漂亮哦。」

「……听起来很棒呢，哥哥。」

因此他选择带着妹妹迅速离开工房，这是极为明智的选择。因为精神上的变化——或者该说是成长——而变得比较成熟的少女，似乎也感到不安，紧紧握住哥哥的手表示同意。

就算之后会遭到责骂，他们也决定不管了。因为跟现在冲进火海丧命相比，之后再挨骂的损失要小多了。抱着死里逃生的念头，兄妹俩匆忙逃离工房。

虽然阿格里皮娜因为自身遭遇而感到气愤，但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教授升迁的提议。因为在那几个月的软禁生活中，教授就多次对阿格里皮娜停留在研究员身份的状况感到疑问，同时也多次表示惋惜。

因此不难想象会有人透过关系推荐她升迁为教授。正因为这样，阿格里皮娜也事先做好了准备与心理建设。

想成为教授，必须先得到聚集许多怪人的魔导院中，由一群堪称顶尖怪人所组成的教授会认可。除了论文要优秀之外，也必须要有实践能力，而考试的难度也极高。

毕竟在考试中，考生必须面对许多在各种意义上都「脑袋有洞」的教授，承受他们如雨点般猛烈的追问。因为这场考试而承受「抱歉问个初步的问题」、「我对这个领域是外行」等开场白的精神创伤，导致后来无法继续从事研究的人也不在少数。

要说唯一有降低难度的要素，大概就是不会对人品或品性进行考核。也或许正因为这样，才会聚集许多脑袋里少了各种螺旋或控制装置的减速机构的怪人，不过这件事就先姑且不论。

当然，由于这是每年都有数人以成为教授为目标，但却壮志未酬的考试，因此阿格里皮娜也早已准备好让自己稳当失败的计划。

简单来说，就是交出不会让人怀疑实力，但又不够完美的论文，让过半数的教授认为虽然不差，但未来值得期待就行了。这是在展现超乎常轨的奔放一面，同时还能让所属派阀的教授不至于对她发飙长达数年的她才能想到的点子。

不会被人轻视，也不会承受过度期待。在这样的前提下领取最低限度的俸禄，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是幸福的生活方式。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正遭到破坏。

既然已经获得皇帝的信赖，要升任为教授，那自然不能容许任何失败。毕竟阿格里皮娜可是不惜打破原本应该要花上两到三年准备的规则——打破厚到像电话簿的规则——硬是让事情变成这样。被迫接受这种要求的教授们肯定也不会好过。

他们肯定会带着灿烂的笑容，用杨枝把重箱角落的污垢挖出来，甚至把重箱拆开，把累积在角落的灰尘都挖出来，借此来嘲讽阿格里皮娜。

毕竟在每年一次的审查会上，把那些有志向上爬的年轻人彻底教训一顿，对不少教授来说是至高无上的乐趣。更糟糕的是，那些教授甚至还有自己的联络网，他们会不分学派，和乐融融地讨论该如何血祭那些年轻人，这正是他们恶劣的地方。

也难怪皇帝会气到想叫他们平常也该这么和乐融融。

总而言之，像这样动不动就想对魔导院行动加以掣肘的皇帝宠信研究员，肯定会被那些人给「好好疼爱」。

而且皇帝的期待也太过沉重。

因为要是阿格里皮娜在这里「搞砸」，就会让皇帝的权威受损。

三重帝国的贵种大多都相当宽容。他们不会像某些贵族那样，平民只要说句「混账贵族」就会被拔掉舌头，认为不是贵种就不是人。甚至还有平民会唱些无礼的歌谣才是一流的风潮。

但就算是那样，也还是有其限度。如果在皇帝如此看重的情况下辜负他的期待……？

一股仿佛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液态氮的恐惧窜过阿格里皮娜全身。思绪的速度与近乎预言的演算精度所呈现的最糟糕未来实在太过糟糕，让阿格里皮娜感觉胃部仿佛被人紧紧揪住。如果她没有立刻停止妄想，刚才喝下的绯茶可能就要跟自己来场感动的重逢了。

擅自抱持期待又遭到辜负就会发飙，这种一般世人的道理在这里并不适用。毕竟这里可是君主制国家。因此君主的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那个师父，莱瑟尼兹卿最后那句「奖励」也实在让人难以忽视。

那句话该不会是在暗示我有可能获得某种职务，或是超越教授那种名誉称号，属于例外的终身贵族位的「正爵位」吧？

在三重帝国的爵位是封建主从关系中世袭的官职，除了与家名相连之外，也是土地支配权的象征。

因此某人除了是某伯爵家系之外，同时也是某处领地的领主，拥有某子爵的爵位，这种乍看奇妙的结构也同时成立。简单来说，爵位除了是与家名相连的阶级，同时也是治理领地者的称号。

从魔导院的教授们身上就能清楚看到这个道理。他们拥有作为名誉称号的贵族位与爵位。虽然原本没有家名的教授会从亲人那里得到新家名，或是沿用以前已经断绝的家系，但就算拥有贵族的权利，也不代表拥有领地。

在三重帝国虽然有许多拥有这种贵族位的官僚，但也有许多没有支配地的贵族。简单来说，爵位也是象征高阶官职的象征。

而三重帝国虽然不轻视血缘，但最受到重视的还是实力。

因此只要有皇帝承认，并获得数名有力贵族推荐，就算是没有贵族血统的人也能成为贵族。就算原本是地下社会的人，就算是外国人也一样。唯一会被排除在外的，大概就只有犯罪者跟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的蠢蛋。

「反正初代皇帝也是不知从哪来的无名小卒。」这是从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开国皇帝理查以来就一直延续的国策，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会有这样的制度。

阿格里皮娜在这样的国情下被认定是有用人才——虽然对她本人来说，那或许比较接近被逮到——而她也看出皇帝是想将她当成棋子运用。

她能想到的，就是皇帝想让她去处理某个继承问题陷入僵局的家族，而且还是跟魔导院有关的调停工作。虽然前者能想到的候补太多，难以锁定，但后者就能将选项缩减到只剩一个。

最有可能且最能发挥她作用的，就是在宫中拥有发言权，在专业领域上拥有能比皇帝更早掌握问题并上奏的「义务」的宫中伯。

「……很好。」

阿格里皮娜用手将凌乱的头发往上拨，接着用随手捡起的梳子胡乱整理。她接着拉开许久没有使用的书桌椅，一屁股坐了上去，抓起羊皮纸并打开墨水瓶的盖子。

其实她原本是想用魔法降低代谢并喝掉好几瓶昂贵的酒，让自己烂醉到暂时不想思考任何事，但既然对方已经先采取行动，那自己就得更快做出对应。

那么现在哪还有时间让自己醉到不省人事呢？

阿格里皮娜虽然对名声没有兴趣，但有件事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就是被人看轻。

被人讨厌是无所谓，如果被人忽视，那自己也只要别跟对方扯上关系就好。如果对方对自己有好感，但没有到让人觉得厌烦的程度，那她也愿意适度利用。

但被人看轻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事。因为跟厌恶不同，被人看轻肯定会对将来产生不良影响。她很清楚人类这种生物在认定对方是比自己低等的生物时，会变得无比残酷。

被人认为自己是方便利用的棋子，是阿格里皮娜怎样都无法忍受的事。虽然她并没有自命不凡到认为自己是利用他人的一方，但被人当成稍微动个手指就能移动到自己想要位置的兵演棋棋子，是她绝对无法忍受的。

弱肉强食是世界的常理，构筑文明并披着名为伦理的美丽外皮的人类，本质上也还没能完全摆脱这个道理。

利用他人在贵族社会中是极为普通的事。就算皇帝为了让自己工作轻松点而利用政治交涉将人压榨殆尽，就算学阀领袖为了报复而牺牲自己学阀的人来提升评价，也不会有人为此非议。

如果能因此获得利益，反而还会被人称赞是帝国贵族的楷模。

不过，也没有法律规定被咬的猎物不能反咬一口。

为了最后能吓破对手的胆，让对手的企图变成让自己方便的棋局，阿格里皮娜已经做好暂时舍弃怠惰的觉悟。

因为到头来，能对自己人生负责的还是只有自己。

如果要利用他人，就得有被利用的觉悟。阿格里皮娜决定如果对方要给自己「奖励」，那自己就该趁机捞个够。

反正既然要利用，如果不顺便实现一两个自己的目的，那可就亏大了。

在那之后有好一段时间，工房内就只有阿格里皮娜用笔在纸面上书写的声响，以及让人感觉仿佛带有杀气的气魄支配着整个空间……

【Tips】宫中伯。在高阶官僚中，是能直接侍奉皇帝的大臣级职务。拥有高度专门知识的人会被任命为各专业领域的负责人，辅佐皇帝。平均会有二十人左右的宫中伯在帝城内辅佐政务，不过人数与职务会根据时代有大幅变动。

当我以为我的师父阿格里皮娜发疯了之后，她就变成在羊皮纸上写字的机器。

由于师父说她很忙，所以暂时停止授课。她还命令我们兄妹可以自由行动，不用理会她。

不，因为跟那个说话询问情况什么的，那才是疯了。她从谜之空间里把各种各样的文献拉出来，仿佛平时的怠惰都是假的一样，别说睡一觉了，连茶都没喝休息一下就不断写论文，那股气魄用鬼气逼人来形容都显得不够。

对于在背后诉说着“如果有人敢打扰，哪怕是神也杀无赦”的学问之鬼，身为定命的我这个虚无的存在根本无能为力。

所以为了不刺激到她，我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注意着，每天战战兢兢地生活。

「那个……是这里吗？」

「嗯，我觉得没有错，不过艾莉莎，这个情况下……」

「等下米卡，你这样是不是太不识趣了？这可是一个人的棋手认真思考后选择的棋步。不应该从旁插嘴，而是用自己的手来回答才是正道。」

抱歉，我说谎了。我过得非常悠闲。

我们兄妹俩该怎么说呢，自从因为出生的不幸这种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离开美丽的王座山庄园之后，就找到了真理。

无能为力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所以接受现实，思考最佳的回答才是上策。

所以与其去招惹处于那种状态的阿格里皮娜小姐，让自己被卷入麻烦，我选择遵从命令，过着不惹事的轻松生活。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与其因为分心而惹她生气，装作没看到才是最恰当的应对。

而且就连身为古代龙的雇主，都能被逼到那种地步。

反正迟早也会有某些乱来的命令落到我头上。

既然这样，在那之前我至少要享受这短暂的和平，累积一些能让我觉得不能死在这种地方的经验，这样对灵魂跟理智都比较好。

「可是艾莉莎才刚学会棋子的走法而已耶。既然这样，至少应该教她一些棋谱跟基本阵形吧？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有经验的人干掉，感觉会很难受哦。」

「可是俗话说『不痛就不会记取教训』，尝过一次惨败的滋味，棋谱才会比较容易记到脑子里。我小时候也是在夜阴神的圣堂被前辈教训到连话都说不出来，才锻炼出实力的。」

「没、没有啦，我想那应该是你身边的人……抱歉，当我没说。」

由于阿格里皮娜小姐转职成打字笔记机械，让我多了不少时间，所以我也开始会找朋友到我住的地方玩。

因为我不想在那种充满气魄的房间旁边生活。如果隔壁房间一直散发让人怀疑真的只是在写字的气息，那我连乖乖看书都很难。如果说是独自在构筑用来诅咒人的战术级法术，我反而还比较能接受。

所以我现在正跟朋友还有妹妹一起享受这段有黄金价值的时光。

在寄宿处的桌上摆着我熟悉的十二×十二格兵演棋盘。我自制的棋子在桌上摆得满满，看起来相当热闹。由于这些全是米卡为我自制棋子加上金属涂层的精品，所以光看棋盘也像是贵族的娱乐室一样豪华。

「呃……这个走法有那么糟吗……？」

「没有啦，艾莉莎，也不是说很糟，只是就状况来说……」

「米卡！详细解释等感想战的时候再说就好了啦！」

「不是啦，赛丝，我之前也说过，像你跟埃里希那样能把棋手在空中走了几步全部记住的人很少，所以要手下留情啊。」

我跟我的朋友们——虽然我的朋友现在是男性体——正围着棋盘吵吵闹闹地玩着棋盘游戏。不过我们玩的并不是正式的一对一，而是四人混战的变则战。

我们把棋盘两侧三段两列的六个格子除外，将棋盘前排的三列设为自阵，用十个棋子组成自军，然后所有人混战，抢夺王的生存战。这是在多人共用一套兵演棋的时候，大家会玩的一种类似夹棋或五子棋的轻松游戏，不过其实相当深奥。

毕竟棋手有四倍，代表棋步也会有四倍，能想象的棋步更是四倍的平方。

多人战的规则是不设皇太子，大棋一人最多两个。规则是配置在棋盘中央的四个城塞棋被吃掉的人可以使用，由于战况很快就会陷入混沌，所以需要思考的状况比正式规则更多，不过由于需要临场判断，所以就算对普通战法造诣不深，也容易上手。

而且根据情况，还可以临时跟其他人联手，将局势压倒性有利的人打倒，或者突然背叛，所以也有交涉要素，就算有像艾莉莎这样的新手加入，只要多加留意，就不容易出现实力差距。

毕竟就算我妹妹走了一步坏棋，我也可以将它变成妙手。

「啊……埃里希又这样了。」

为了让不安地歪着头的艾莉莎放心——因为她的手指已经离开棋子，所以按照规则，现在轮到我了——我让宝贵的骑士前进，将战线往前推。于是，艾莉莎那已经超越蛮干，近乎自杀的龙骑士，漂亮地压制了战线。

这下子围绕城塞的初期局势就变得难以预测了。不，因为米卡选择了厚重且擅长防守的棋子，所以比较难以跟上局势，应该算是略居下风。

「真伤脑筋，我至少想保住一个城塞啊。吾友，你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吾友，你说话太天真了。胜负是无情的。」

「好厉害的双面舌……你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架子可以摆啊？」

我为艾莉莎准备的房间，可是比阁楼还要大得多的阁楼间。

「这、这一步出乎意料。唔，该怎么办呢？」

由于状况比正式规则更加复杂，就连快棋手赛丝小姐也不得不放弃快棋——顺带一提，因为现在是白天，所以她已经用奇迹变成栗色头发的人类——手抵着下巴沉吟。

过了一会儿，她让象征修女的僧侣棋子谨慎地前进。这是当自己前方的棋子被吃掉时，可以用来代替己方棋子的棋子，所以应该是为了推进前线的准备。虽然用得不好只会损失一步棋，但是棋力原本就很强的她，一旦放弃蛮干的战法，展现出缠人的毅力，就会被配置在相当烦人的位置。

唔，这下子下一步棋就难下了。要是不好好应对，后方的龙骑士和受到女皇支援的皇帝，就会在女皇的支援下，不断向前突击，把整个局面搞得一团乱。

「真是伤脑筋，你下的都是些狠招啊。真是的……」

米卡，你嘴上这么说，可不也摆出了迂回支援赛丝小姐的阵型吗？这应该是那个吧，打算让我和艾莉莎去跟赛丝小姐争个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没有事先商量就打算趁势取胜，你们这对搭档也太卑鄙了！

「呃……呃……那，这样……可以吗？」

艾莉莎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拿起冒险者的棋子扔到了前线。不行，等等，艾莉莎，那个棋子虽然发展性高，但战斗力并不高。我知道你想要城堡，但你这么毫无防备地往前走，我也会很困扰的。

这次轮到我伤脑筋了吗……

「说起来，冒险者的棋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哎呀，米卡，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多人战的时候确实跟正式规则不同，积极地跟人闲聊，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也是常用手段之一，但你这样会不会太露骨了？

「埃里希在下一个秋天就十四岁了。我和艾莉莎在下一个冬天就十四岁……」

「就九岁了。」

「对。然后，赛丝是春天出生的吧？」

「是的。虽然经常被误认为夏天出生，但其实是春天的早些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呢？」

或许是因为她那天真烂漫且总是全力冲刺，一点都不像大小姐的作风，让我感受到有如夏日阳光的强烈活力。老实说，我有时甚至会觉得她那热情到让人觉得被太阳追着跑的吸血鬼实在很「不搭调」。

「我只是想到明年我们就要成年了。因为埃里希说过想成为冒险者，所以看到棋子就想到这件事。」

「是啊，我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在做准备。虽然跟原本的计划不太一样……」

我先抓起棋子支援艾莉莎。这样下去冒险者会变成免费棋子，所以我先放个牵制用的棋子。

仔细想想，我走了很远的路。如果让十一岁时被要求成为冒险者，所以跟玛尔吉特一起进森林赚零用钱的我听到这件事，我肯定不会相信。

「如果要成为冒险者，你会去帝都吗？」

「正好相反。这里是能处理贵族委托的非人者巢穴哦。初学者根本没容身之处吧？就算我跑去找人组队，像我这种菜鸟肯定会被每个队伍拒于门外。」

「……不，这很难说哦。」

虽然帝都也有冒险者公会，但那里都是些专门接贵族委托的老手中的老手。那里甚至被人揶揄是怪兽大决战，是最高级PC横行的修罗之巷。

根据传闻，那里聚集了实力不逊于近卫的战士、只要写论文就能轻易成为魔导师的魔法师、得到奇迹恩赐的高德在俗僧侣、能不损及历史资料就能带回资料的拥有深厚知识的斥候等贵族想收为私兵的冒险者。

相对的，那里几乎没有适合初学者的委托。毕竟帝都附近不可能有危险的野兽或魔物，也没有会特地去附近森林采药草的奇特药师。如果需要护卫，有本事可靠且值得信赖的佣兵会到事务所等待委托，就算要找失物或失踪人口，魔导区也有许多专家可以处理。

就算没钱雇用魔导师或专家，还是有许多愿意接小钱日薪工作的人。如果只是要找人或找失物、代购或寻找逃走的宠物，应该能便宜找到愿意接下这类杂事的人。

综合以上种种原因，帝都并没有适合初学者冒险者接的委托。打个比方，就像是网游里开放等级上限的最新DLC区域。

无氪金的初学者冒险者就算去了那种地方，最多也只会被人说「搞清楚状况」，不会有人愿意带你去合适的狩猎场修行。

说到底，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要参加战斗就能变强的轻松世界，如果想变强就必须积累经验，光是跟在前辈后面打转是无法成为高手的。如果那样就能成为高手，世界上就不会有辛苦这个词了。

也就是说，如果想成为冒险者，就必须去工作机会更多的城镇。

「熟练的队伍在找新人的时候，也会要求新人具备最低限度的基础。如果连这点水平都没有，连提行李都不会让你提。」

「我觉得你只要表演一下剑舞，应该就会有很多人抢着要。谦虚过头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在挖苦人哦？」

「你可真是温柔啊，吾友。我的确不弱，但还远远不够成熟。我早已切身体会到人外有人的道理。魔剑迷宫里不是也有高手吗？像那种我一对一单挑也赢不了的高手，在这世上多得是。」

寻找渴望之剑继承者的冒险者亡骸，实力强得可怕。在米卡的支援下，我拼死拼活才勉强捡回奇迹般的胜利。而世上还有许多那种高手。

而且我早就切身体会到，这世上到处都是能随心所欲杀掉我的存在。从雇主开始，还有那些无可救药的生命礼赞死灵，以及不久前遇到的戴面具的奇怪吸血种，这世上多得是可怕的家伙。

既然如此，还是从更现实的地方开始着手吧。

「埃里希想成为冒险者吗？我还以为你会就这样侍奉贵族，成为骑士或世袭的家臣呢。」

「我从一开始就想成为冒险者。我不适合当贵族的侍从或骑士。最重要的是，这是我的儿时梦想。」

「你有想好要去哪里吗？如果是南方，我可以请姑妈帮忙介绍。我之前跟姑妈聊过，她偶尔会找冒险者来听他们说故事，当成剧本的题材。」

「这个嘛，我还在考虑。我原本是打算在老家附近开始活动，不过现在状况已经跟当初不一样了。」

面对用讨人厌手段问出我想法的赛丝小姐，我有些害臊地坦承自己什么都还没决定。

如果按照我跟玛尔吉特讨论过的变更前计划，我一开始是打算以距离王座山不远的因内席塔特为据点，这样可以节省旅费。有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回老家休息，省下住宿费，而且在农忙期也能帮忙家业，还能帮忙贩卖农作物或帮忙筹措租税的实物，所以我认为这样比较方便。

可是随着我开始在魔导院处理杂务，我开始觉得那样似乎不太够。

该怎么说，感觉我有一只脚是踩在安全区，感觉我太依赖保险了……这样感觉一点都不像冒险者。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生在有家业的家庭，却在老家当飞特族，组乐团想成为音乐人，但觉得不行就打算继承家业的人？

不对，虽然我觉得那样其实也算踏实且崇高的选择，但要是在追求浪漫的冒险者工作上那么做，感觉不太对吧？我心中那些我过去所爱的冒险者们这么对我耳语。

我想玛尔吉特应该也能理解。因为她似乎也不讨厌那种类似赌博的冒险。我提议以因内席塔特为据点时，她甚至还说感觉跟现在差不多，对我提出忠告。

这样一想，感觉在某个遥远的边境地区，有许多冒险者能处理的杂事跟麻烦事的地方，应该会是最适合的地点。

「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让名声传开也不错，不过为了高额委托流浪各国的冒险者感觉也很帅气呢。就像许多诗歌所描述的那样……」

「你真的很向往故事里的冒险者呢。」

虽然赛丝小姐发出优雅的轻笑，不过她那与优雅举止完全相反的手段，让我感觉仿佛要被泼了冷水。

「那我就当个帮助你的在俗僧侣吧。我对没有圣堂栅栏，将自己奉献给信仰的尊贵生活很有兴趣，感觉应该很适合帮助人。」

「哈哈，那我也有学派的规矩，应该说习惯，所以巡检的时候就以冒险者身份跟在埃里希身边好了。冒险者的英雄谭里总是少不了帮助主角的魔法师吧？无论是崩塌的桥梁还是陡峭的悬崖，我都会帮你开出一条路的。」

原来如此，那样感觉也很有趣。姑且不论赛丝小姐这个名门子女是否能成为没有归属的在俗僧侣，还有前途看好的米卡是否会有空闲时间在巡检时累积实力，如果真能实现，感觉应该会很愉快。

最重要的是队伍的平衡性非常出色。

能使用魔法的我。在紧要关头也能担任前卫，专精回避的斥候玛尔吉特。还有在妨碍与辅助方面都很出色的魔导师米卡。加上能使用恢复奇迹的僧侣，而且出身良好，举止得体，在需要〈说服〉的场面也能发挥本领的交涉高手赛丝小姐，这样的队伍组成相当优秀。

如果要奢求，我还想要一个能当肉盾的前卫，或是能施展强力攻击的魔法师型后卫。现在队伍里只有我一个专职攻击手，而且我也没有能灵活应对战况的火力，也没有能保护同伴的能力。

虽然我对能率先开战让对手陷入混乱很有自信，但决定性攻击就……

「我、我也要！我也要跟去，哥哥！我一定会变强的！我一定会变强到师父允许我跟去的！」

正当我们和乐融融地讨论着可能性很低的「如果」时，艾莉纱也加入讨论。她高高举起手，激动地站了起来——为了避免棋盘翻倒，我先用〈无形之手〉把棋盘举了起来——她拼命强调自己不能被遗忘。

「好吧，艾莉纱也一起去。有两个魔导师在，大家也比较放心。」

「喂喂，埃里希，你也是魔法师吧？这阵容未免太豪华了。」

「我的魔法跟变戏法差不多啦。」

「这戏法也太吓人了……」

我们开心地想象着快乐的未来，同时继续下棋。在傍晚前结束的兵演棋大战最后由艾莉莎获胜。最后我只剩下皇帝，艾莉莎也只剩下三颗棋子，是一场激烈的大战。

「啊啊，绞尽脑汁下棋，害我流了好多汗……埃里希，你真的很保护妹妹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对妹妹拥有军师的才能感到佩服而已。」

「那么，我们立刻来检讨……」

赛丝小姐，虽然我也想检讨，但我的朋友跟艾莉莎因为初夏的气候流了不少汗。这样下去要是长痱子就不好了。所以我试着邀请他们去浴场。

「唔，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好好检讨……」

「好了好了，下次再检讨也可以吧？对吧？」

「是啊……而且现在浴场没人，可以第一个进去泡澡。我想应该会很舒服哦。」

「既然哥哥这么说，我也想去泡澡。虽然工坊的浴场也不错，但偶尔去宽敞的浴场泡澡也很舒服。」

虽然赛丝小姐似乎对还留有激战痕迹的棋盘依依不舍，但既然其他人都同意，她也不好坚持，于是我们四人便一起去泡澡。

正好我们是男女各两人…………。

【Tips】特殊规则战，部分地区也称为大战。是应用兵演棋的另一种玩法。四名玩家各自挑选十个棋子进行战斗。被取下皇帝就算败北。除了基本规则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规则变更。

由于规则会根据地区有大幅差异，因此在有各种地区出身者一起游玩时，很容易因为规则而发生争执。

将冰凉的柑橘水灌进泡澡泡到发烫的身体，这种快感是无可取代的。

「噗哈……真好喝。」

如果里面能加点冰块就更好了。我抱着这种想法将杯子还给在浴场内兜售饮料的水贩。这里别说制冰机，就连冰箱都没有，所以饮料里有冰块是相当奢侈的享受。虽然也不是不能用魔法制造，但光是这样就浪费魔力也太浪费了。

「嗯，真是太棒了。」

跟我在喝同样饮料的米卡也跟我一样用裸露的手臂擦了擦嘴，然后将容器还给水贩。

这里是帝都的公共浴场。虽然入浴费比平均要高一些，但清扫到位，设备也很好，是相当气派的一家浴场。浴池比最便宜的浴场要多，蒸汽浴也宽敞又热，是我喜欢的温度。而且中庭的休息所和运动场也很宽敞，所以提供的满足度与价格相比相当高。

因为要带赛丝小姐来，所以不能去最便宜的免费恩赐浴场，而是选择了设备和顾客都更高级的这家浴场。

因为没有混浴的文化，所以两人毫无疑问去了女浴场。其实未满十岁的人可以跟着监护人进入监护人那边的浴场，艾莉莎也想跟着我来，但让赛丝小姐一个人不太好，所以让她去了那边。

然后现在，我们已经来回了蒸汽浴和冷水浴池三次，正在小憩。

最近她已经能毫不抗拒地陪我一起洗澡了——当然，女性身体的时候就不行了——北方长大的朋友和我在洗澡的喜好上很合得来。

只是，我觉得温度刚刚好的蒸汽浴，他却说「有点温」，他到底在故乡泡过多热的蒸汽浴啊？那可是热到熟悉温浴的帝都人不太会去泡的蒸汽浴。

朋友只用毛巾遮住腰部以下，毫不吝惜地露出比中性时更宽的肩膀和更结实的胸膛，即使同为男性，他的举止也莫名地性感。

他撩起比中性时更卷的黑发，看着在运动场练习徒手格斗的其他客人，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仿佛感受着水通过喉咙浸透全身的感觉，用全身享受着解渴的感觉。

在中庭的休息处，微带夕阳朱色的阳光从树叶间洒落，清爽宜人的夏日时光。正因为彼此白天都不用工作，才能享受这幸福的时光。

「所以，实际上怎么样？」

「……不，实际上并不坏。」

我回答斜眼询问我的朋友，实际上并不坏。虽然雇主变成只会输出文章的遗憾美人型机器，老实说很可怕，但我确信这是她至今为止干了太多好事的报应。

不加修饰地说，我内心在笑「活该」。要我帮她长草也无所谓。

不过，因为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敢对本人这么说。

先不管我心中的不满，我跟发狂前的阿格里皮娜小姐商量的结果，就是如果艾莉莎能成为魔导院的旁听生，我身为学徒的职务就会到此结束。

因为艾莉莎得到后援者，学费方面已经不用担心，所以我也不必再靠劳动支付学费。

我们的雇用关系是基于极为合理的「必要性」而成立，虽然契约书上没有写明期限，但也没有写到永远，而且也明确记载了我提供劳动的目的是为了支付学费。

因此如果学费有其他管道支付，我提供劳动的「理由」就会消失，契约自然也会到此结束。

相对的，艾莉莎的契约则会持续到魔导院判断她已经没有失控的危险，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量为止。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而且要达到最低标准的障碍也极为困难。

就现实来说，阿格里皮娜小姐认为就算艾莉莎成为旁听生也不够，至少要成为能自称魔导师的研究员才有可能。

就算艾莉莎再怎么天才，魔导院也不会轻易提升她的等级。因为魔导院并不是像江户时代的剑术道场那样，用钱就能授予出师证书，给武家镀金的集团。

从旁听生升为研究员的难度虽然不及成为教授，但依旧十分困难。也有不少旁听生连升为研究员都做不到，就离开了魔导院。我听说其中甚至有人一直坚持到五十岁左右才终于成功。

所以就算艾莉莎以凡人种的最年轻纪录升为研究员，也得等到十五岁。阿格里皮娜小姐要我先做好至少得等七年的心理准备。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艾莉莎在狂骚之夜结束后的隔天，跟我独处的时候突然大哭着抱住我。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之间也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从她哭声中夹杂的话语来判断，她似乎是用她的“眼睛”看穿了我奇迹般修复的伤口，而且也察觉到我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虽然因为米卡跟赛丝小姐在场，加上我平安无事让她在当天忍住，但她在梦中似乎看到我“没有回来”的幻觉，所以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而她对我说：

她已经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哥哥去做危险的事情。也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拜托，只要哥哥觉得有必要，他就会去。

所以，她也会努力。会学更多魔法，让自己变强到能陪在哥哥身边，不让哥哥遭遇危险。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吧？她这么对我说。

她抬起埋在我怀中哭泣的脸，抬头仰望我的眼睛，应该是遗传自父亲的深邃琥珀色，但那对眼睛却闪耀着金色的光芒，让我至今仍忘不了那危险的光辉。

在那可爱而稚气的脸庞上，仿佛有两颗月亮般的眼睛朦胧地浮现，让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差点发出惨叫。

我紧紧抱住她，究竟是想让摇晃的她恢复原状呢？

还是想否定自己脑中浮现的不祥妄想呢？

为了掩饰这无法解释的愚蠢冲动，我紧紧地抱住艾莉莎。

我会变强。那样的话，就不要丢下我哦，哥哥。

她轻声说出的话语，就像在空荡荡的寺院中响起的钟声，在我脑中回荡，久久不散。

即使她哭累了，在我怀中发出安稳的呼吸声也一样。

从隔天开始，我感觉原本就比较成熟的她又变得更加成熟。我原本以为她只是精神总算追上肉体，但看起来似乎已经逐渐超越肉体了。

她的举止变得更加洗练，宫廷语也更加正确，更带有贵族气息。

最重要的是，就算是只有对魔法略有涉猎的我，也能看出她在制作香水这种消耗魔力的「游戏」时，所泄漏的魔力明显增加。

那股魔力的量庞大到我根本无法相比。她确实是半妖精，是体内寄宿着与人类有天壤之别的概念，能将魔法运用得跟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我原本就预料到她能靠种族特性与技能提升魔力量，只是我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虽然还远远不及阿格里皮娜小姐跟莱瑟尼兹卿那种「超规格」，但光是现在这个阶段，她的魔力量就已经远远超过我了。光是想到她未来会变成怎样，就让我产生仿佛脚下地面变成虚空的错觉。

所以我才会继续留在这里。就算艾莉纱说她可以自己走，我仍决定以阿格里皮娜小姐学徒的身份，留在这里直到她成为听讲生。

我听说精神这种东西，其实是在乍看之下稳定的时候比较危险。精神在超越临界点时产生的动摇，有时会以反动的形式反映在肉体上。

所以我决定继续做身为兄长该做的事。直到阿格里皮娜小姐认为艾莉纱的基础教育充足，足以让她成为魔导师为止。直到我自己能确信艾莉纱已经没问题为止。

「话说回来，你自己又怎样呢？」

「我？我吗……」

我实在没法说出自己的状况。抱着这种想法的我为了转移话题而这么一问，只见我的好友先是发出一阵呻吟，接着便把头靠到我肩上。

「你好像很累呢。」

「……还好啦。要一边赚钱一边当听讲生，其实还挺难熬的。虽然以前斐格卿给的谢礼，还有你介绍我做的棋子，让我轻松不少就是了。」

虽然他有故乡的代官在背后支援，但要当魔导院的听讲生，似乎还是颇为辛苦。由于他是住在代官安排的住处，所以不用担心居住环境跟学费，但生活费还是得自己赚。

无论是衣服还是饮食都不便宜，而且每次上课都得自己准备触媒，也是相当辛苦。虽然我也会帮忙，但自己准备触媒跟花钱买相比，还是得花上不少工夫。而且就算要花钱买，由于触媒是特殊物品，所以还是得花上跟在御用板赚钱差不多的工夫。

如果为了生活而把重心放在赚钱，就会疏忽学业，这样要升为研究员并成为魔导师的路就会变得更遥远。这就是苦学生难为的地方。虽然只要能成为研究员就能获得工房跟研究费，也能领到年金，但要走到那一步的路途实在太过险峻。

毕竟从听讲生升为研究员的平均时间是五年。如果把种族适性等要素列入严格计算，要花上七年的中央值，也难怪会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如果把这条路比喻成登山，那现在连半山腰都还没到，魔导的深奥究竟有多么深不可测呢？我感觉自己似乎能理解那些将魔导形容成接近神的手段的魔导师们，究竟是抱着何种想法。

我原本是想让他放松一下才邀他来玩，看来我这么做是正确的。由于下棋能赚到比在御用板打杂更多钱——虽然还是比在下水道徘徊的工作好一点——所以能帮上他的忙真是太好了。

「我啊，因为得到师父认可，所以课题变难了。」

「是这样吗？」

「是啊。师父说我对理论的理解加深了，术式起动的速度跟熟练度也有所提升，所以该把重心放在实践上了……不过，我们的领域本来就是得靠实践。」

北方出身的他有着让人忍不住想摸的白皙肌肤，而我感觉他的肌肤似乎变得更白了。在蒸气浴得到改善的血液循环又变差，从他那白皙到刚才为止都还带着健康红润的身体，能看出他魔力不足。

「反复制作跟破坏还挺累人的。不只是魔力，精神上也是……该怎么说，徒劳感很重。」

根据他的说明，他被要求反复挖洞跟把洞填起来，似乎被赋予了让人联想到某处收容所的课题。

挖洞只是比喻。不过，努力制作的小型建筑物，被同样规模缩小的灾害吹垮，这种每天的徒劳感应该很类似吧。

真不愧是魔导院。他想成为的建筑魔导师，就是得把这种不起眼的作业当成生涯伴侣的职种。所有建筑物都得打好基础才能成立，要是轻忽基础的设计，就不可能设计出巨大的建筑物。

为了让弟子成为出色的建筑魔导师，他的师父赋予了他格外不起眼且严苛的课题。他得一边完成会让人魔力耗尽、脸色变差的课题，一边赚取日薪，还要处理日常杂事，想必很辛苦吧。

「每天都在做跟破坏，让人很郁闷。要是构筑不够严谨，就会被故意弄坏，还被说要配合规模，得弄出相应的死者数量……」

他叹气吐出辛苦，眼睛里的亮光跟玩耍时完全不同，已经放弃职务了。糟糕，他下兵演棋时明明还闪闪发亮的。

「我明白，这并不是在找我麻烦，而是我将来要做的东西会有人居住，有人会从上面经过，所以师父只是在教我绝对不能偷工减料。」

「就算是这样也很辛苦呢。」他把靠在我肩上的头蹭过来，是因为离开故乡，能依靠的人很少，所以无意识地在向我撒娇吗？我心想如果是中性时期应该没关系，于是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他便开心地把头靠在我的手掌上。

我摸摸他的头，轻抚他的额头，手掌覆盖住他的脸颊，他便开心地轻轻吐了口气。怎么说呢，青年时期的他跟中性时期的他一样，散发出不输对方的耽美气息，看着他让我心跳加速。

糟糕，就算我理解那方面的兴趣，但我自己应该还没学会才对。

「你真温柔……」

他感动地喃喃自语，我为了逃避他而提出一个建议。因为我觉得再这样下去，话题会往这个方向发展，我个人可能会陷入致命的状况。

「那么，我的兴趣或许能帮上一点忙。你以后要不要在家里吃饭？」

「咦？」

虽然这个提议是迫不得已，但这也是我的成长之一。

好了，塞西莉亚小姐的家族骚动活动——我擅自命名——带来的熟练度非常庞大，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用途，让我烦恼不已。

结果，我首先优先将长久以来的夙愿〈灵巧〉提升到〈宠儿〉，将〈战场刀法〉提升到〈神域〉。

一个是只有受到神明眷顾才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另一个是经过呕心沥血的长年锻炼才能达到的技艺顶点。

我之所以把〈灵巧〉提升到极限，是因为我经常使用〈灵巧〉进行判定，而且〈艳丽纤巧〉特性在组合技中经常被我拿来恶用，所以这是最有效率的运用方式。在讲究基础实力的剑术中，没有其他特性能带来如此美妙的加乘效果。

因为通常需要〈敏捷〉与〈灵巧〉的命中判定，现在只需要〈灵巧〉就能搞定，等于我拥有两个〈宠儿〉技能。而且〈灵巧〉也适用于计算火力的〈臂力〉，所以实际上等于拥有三个〈宠儿〉。

当然，我还需要挥舞武器所需的最低限度〈臂力〉，以及避免被敌人甩开的〈敏捷〉，但考虑到最终输出，这可说是效率最佳的熟练度分配。

毕竟固定值是最重要的。提升基础判定值比什么都重要。固定值是能克服致命失败以外的不合理状况的守护神。崇拜固定值吧！！

我因为对锤矛的信仰而瞬间摆出原创的手印，但运气不好的我需要稳定。既然能推测出这个世界的事件是根据能力值的数值与特性，再用骰子的乱数决定成败，那么固定值就是正义。

虽然我达成了两个夙愿，离完成形又更近一步，但熟练度还有剩余。因此我将停留在〈佳良〉的〈魔力贮藏量〉提升到更高一级的〈精良〉，以提升续战能力。

我配合主动作连发魔法，也经常使用反应，因此总是很快就喘不过气，所以在魔剑魔宫那种经常发生中距离战斗的环境，总是让我吃尽苦头。成为冒险者之后，出远门的时候，除了战斗之外，应该也会有更多使用魔法的机会，所以我才选择提升这个技能。

顺带一提，〈瞬间魔力量〉代表一次能使用的魔力量，我并没有打算使用消耗量大的术式，所以维持现状也不会感到不便，因此没有提升。不过将来如果想用〈空间迁移〉移动物品或人，这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些发出低吼的熟练度——从熟练度的量，可以窥见那个面具怪客是个多么强大的敌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取得各种与野营相关的技能。

我将〈野营料理〉、〈料理知识〉、〈调味配分〉等低等级的技能，以及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派上用场的便宜特性，以〈基础〉等级取得，再透过多重发动，以比随便提升一个技能等级更高的效率来运用。

我以前爱玩的TRPG系统中也经常这么做，但其实运用起来相当困难。因为这种组合技系统，往往比起学习新技能，提升技能等级所消耗的经验点会更少。

我所获得的福音也不例外，如果只考虑学习的话，单纯提升等级会更有效率。

不过，如果只是组合和提升等级，效率的差距就会在某个地方显现出来。在等级提升所需的经验点会逐渐增加的系统中，效率的差距尤其明显，即使消耗相同的经验点，有无考虑到这一点，也会如实反映在PC的强度上。能否看清效率的平衡，就是高手和新手的分水岭。

我就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反复计算，才取得能以最高效率制作简单料理的技能。这样就算是在旅途中，只要有最低限度的食材，就能吃到比美军战斗口粮更好的食物。

取得这类在旅途中也能派上用场的技能，让这次的成长告一段落。

没错，虽然我差点被年轻气盛驱使，取得一些脑袋不好的技能跟特性，但最后还是靠着理性忍住了。年轻真可怕。

……至于将来要怎么处理那些技能，就等我有余力的时候再来考虑。

闲话就说到这里。取得料理技能的我，现在正处于料理小热潮。虽然只是取得的技能，但如果不实际运用，身体也不会熟悉，所以我常到市场寻找便宜食材，尝试各种料理。

也因为这样，让灰之少女有些闹脾气，让我每次醒来都会发现头发变得很夸张——今天早上还被绑成发髻，害我费了好大功夫才解开。跟阿格里皮娜小姐绑一样的发型，让我实在无法保持平静——不过我也有不少新发现，而且也能累积熟练度，所以还挺开心的。

而自己下厨其实一个人做起来效率并不好。

所以我就想，干脆顺便帮朋友做饭，顺便帮她处理一些杂事。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本来就想在洗完澡之后邀请赛丝小姐一起吃饭。要不干脆帮你洗洗衣服打扫打扫？我最近对这方面也挺讲究的」

我挺起胸膛，希望她能觉得我稍微可靠一点，而米卡则欲言又止，行为判定失败了好几次之后……

「那就拜托了」

「嗯，交给我吧。那等你洗完澡就陪我去买东西。我会用新鲜食材给你做一顿晚饭的」

她似乎连精神判定都失败了，最终还是屈服于我的提议。

「……我真想叫你一声妈妈」

「至少也叫我一声爸爸吧」

「唔……可是你的背影对心脏太不好了」

「啊？什么意思？」

「不，你就当我没说吧。所以，你打算做什么？」

虽然我确实对突然改变话题的朋友心存怀疑，但我也不会不解风情地去追问她不想说的事情，于是就切换到晚饭的话题上。毕竟现在也不是玩桌游的时候。

那么，今晚要做什么呢。虽然要根据市场上的便宜食材来决定，但既然香料价格昂贵且流通量少，那能做的选择也不多。我回想起前世的母亲在准备食材时哼着歌说“不花钱花时间”，真是辛苦她了。

总之，我在执行公会委托采集药草时，为了自己使用而采了一些香草，现在还有一些，希望能用这些做出美味的料理。

米卡因为能吃到我亲手做的晚饭而心情大好，我们又在蒸浴和冷水浴之间往返了两趟，洗完澡后，看来我们让两位女性等了很久。

我邀请她们一起吃饭以示歉意，艾莉莎高兴地扑到我脖子上，而赛丝小姐开心地笑了笑，然后表情突然变得阴沉，垂下肩膀，一眼就能看出她很失望。

她傍晚似乎要作为教堂的志愿者，在平民区做慈善活动。说起来，她之前说过自己从即将撤回领邦的姑妈宅邸搬到了大教堂。作为侍奉神的僧侣，她不能偷懒不参加劳动服务的修行。

我们三人目送赛丝小姐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挥手离去，同时在心中立下相同的决心。

那就是最近一定要再找机会四人一起聚餐。

到时一定要先确认她的行程…………

【Tips】虽然帝都没有贫民窟，但低收入者还是难以避免，因此大教堂会在各地提供免费的餐点给日雇劳工或不定期劳工。虽然只是不算豪华的大麦粥、硬黑麦面包、腌渍品等食物，但还是有许多人对能免费获得食物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