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三歳の晩春

虽然我之前说过，这世界可没简单到能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来收尾，但看来真的没那么简单。

人类犯下的错，必须自己好好收拾。而且要让被犯错的那方也能接受。

「所以，你打算怎么解释？」

在跟赛丝小姐一起在凉亭度过一晚，跟米卡与艾莉纱会合享受茶会之后——米卡似乎颇受法兰契丝卡小姐喜爱，所以回程时被她拦住——当我背着艾莉纱回到工房时，迎接我的是不知何时回来的雇主，这真是个让人难受的现实。

嗯，我早就知道这个人有办法知道谁进到他的工房。我反而还担心他没发现我们溜进来呢。要是这位在长命种当中也属于超凡存在的雇主搞坏身子，那可不是什么晴天霹雳能形容的。

在知道我们平安无事之后，法兰克先生开心地到处乱跑，而当我们要离开贝伦卡斯特宅邸时，他便累得睡着了。我将他抱回房间，而平安归来的雇主一看到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刚才那句话。

「……首先，我衷心祝贺您平安归来。」

我努力装出严肃表情，用符合随从身份的话语，正坐在主人所躺的长椅前。我打算乖乖接受主人的裁决。

老实说，我完全不打算对阿格里皮娜小姐找任何借口。面对这位就算在最高级的PC里组队也很难杀死，偶尔会出现在高级规则书里，带有制作团队「有本事就来干掉我啊」的玩心，也可说是用来刺激玩家的敌人级角色，隐瞒事实根本就是无谋之举。

而且她只要想做，也能用精神魔法看透我的内心。所以与其胡乱找借口，老实解释还比较好。

「虽然只是接待客人，但我没有得到主人许可就让外人进入工房，我愿意为此谢罪。这全是我的独断，无论任何责罚我都愿意接受。」

「看来你知道自己会被我怎么教训，这样很好。毕竟连主人在生什么气都不知道的仆人，通常都活不久。」

好、好可怕。贵族就是这样才让人害怕。因为她们能用跟平常一样的语气跟笑容，把足以左右他人生死的议题当成日常对话。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多蠢，所以还是有想过要怎么为自己辩解。我也有能说服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正当理由。

所以我毫不隐瞒地将自己遭遇的事全盘托出。

从我跟赛丝小姐的邂逅到帮助她逃走，还有昨晚的战斗，以及与法兰吉丝小姐成为知己的事。

阿格里皮娜小姐默默——笑声例外——地听我说到最后。而在我说完之后，虽然我不清楚别人的不幸有什么好笑的，但雇主只是边笑到肚子抽筋，边用手捂着肚子对我说：「你就欠我一次人情吧。」

「……咦？」

「我说，你就欠我一次人情，这样我就原谅你。」

可怕雇主用手指拭去笑到溢出的泪水，提出一个比随便的罚金要可怕好几倍的代价。如果让这个人握有空白契约书，那几乎跟自杀没两样吧？

不对，自杀至少还能死得痛快，说不定自杀还比较好？

不对，就算是那样，以我的身份来说，这处罚也未免太轻了。

「欠、欠人情吗？」

「反正事情很有趣，而且就结果来说事情也圆满收场，所以没关系。而且我也知道你有分寸。」

「真的可以吗……？」

「要说可不可以，其实问题可多了，不过你就算把那孩子交出去，之后也会有麻烦吧？名门贵族的怨恨可是很恐怖的。」

实际上，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件事来免罪。虽然赛丝小姐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但要是我把她卖给追兵，结果对方是「假扮成家人的恶徒」，我也不知道她的亲人会怎么对付我，所以我才把她藏起来。我原本是打算用这种借口辩解。

而且就算事情真的如我所说，我也会害怕她在结婚之后，用「要是没有那家伙就好了」这种话来拢络丈夫报复我。

虽然赛丝小姐是堪称圣人的好人，所以她脑中丝毫不会有那种阴险的想法，不过世上的「高贵」人士要是感到不悦，会用什么牵强附会的理由惩罚人可没人知道。

「这样算是圆满收场了吧？虽然你好像又差点死掉就是了。」

「……是啊，我实在不想再体验四肢被扯断的感觉了。」

「我想也是。毕竟断掉的四肢不会自己长回来，也不能替换，所以你要好好珍惜。」

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珍惜的。毕竟断掉的四肢真的不会自己长回来。我知道只是因为有赛丝小姐在，我那无法替换的手脚才没有断掉。

话说回来，虽然法兰兹斯卡大人说「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你别在意」，但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至少可以确定是教授级的魔导师，而且他准备了那么多夸张的机关，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人搞不懂。

简直就像剧本写手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剧情，随便掷骰子决定的头目一样突然。感觉就像因为主角顺利回避原本的最终头目，导致剧情高潮消失，所以才把无法回避的家伙放在逃脱地点一样充满恶意。

以前就发生过那种事。我顺利偷到宝物，正打算逃离遗迹的时候，毫无脉络地从「隐藏出口」的门柱突然冒出水晶拟似生命体袭击我。

虽然从气氛就能知道是被玩弄了，但那个面具贵族到底为什么会跑出来呢……

「先不说那些，把衣服脱掉。」

「啊？」

「快点脱掉。」

「啊，是。」

就算命令毫无道理，但被对方用强硬语气要求，我也没法拒绝。闯祸的人对受害者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

我脱下在贝伦卡斯特尔宅邸拿到的衣服，阿格里皮娜小姐在制止我继续脱下去之后，便开始仔细观察我的身体。

我自己也觉得虽然因为还年轻，所以开始长出肌肉，但身体还是相当白皙。肩膀开始变宽，手脚也逐渐结实，虽然小孩特有的圆鼓鼓肚子已经消失许久，但距离我所向往的「健壮」评价还很遥远。

先不提这些，我在镜子前也确认过，除了左手之外，我的身体真的就像没受过伤一样，仿佛先前断掉的四肢是假的一样。

在跟那个面具怪人，更正，是跟那个贵族的战斗中，我应该在地上滚了不少次，而且因为施展了「雏菊之华」的法术，让身体撞到柱子，全身应该都是瘀青，就像一根被压烂的香蕉才对，但身上却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嗯……」

然而阿格里皮娜小姐似乎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我能看到她正用视线沿着我推测是断肢处的位置移动。我再怎么凝视，也看不到扭曲世界的残渣，所以这应该也是反映在她那对「眼睛」上的熟练度差距。

嗯，真让人烦恼。如果能像阿格里皮娜小姐那样看到各种东西，在魔导战中肯定会有许多优势，可是如果因此减少分配给魔法剑士体能的熟练度也不太好。我可不希望因为想成为全能高手，结果在分配上搞砸而吃苦头。

「这真是神的奇迹……就算是落日派的肉狂们，也无法如此自然地接合。就魔导来说，这跟几乎没被切断是差不多的。」

「有那么厉害吗？」

「神经、血管、骨髓，人类的身体可不是粘土。就算培养皮肤来替换，也没法接得这么漂亮。这让我多少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对僧会感到嫉妒了。」

就算阿格里皮娜小姐用手指沿着原本是断面的位置滑动，我虽然会感到惊讶，但并不会产生奇怪的感觉。虽然我跟米卡跑腿时犯下许多丢脸的失败，但看来我的性癖还算正常。

大概是本能正在警告我，这玩意很危险，所以别乱来。虽然这实在不是会让十三岁少年产生性冲动的反应，但就只有这件事，我只能称赞自己的本能。

「原来如此，不过还是有魔法的痕迹。那是将空间的位相错开，将一定空间内切割的术式。那是会让人对回避或防御的概念嗤之以鼻的恶毒玩意……就算是概念障壁，一般的障壁也承受不了。竟然能想到利用稳定存在于基底现实的这个弱点，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才能想出这种东西。」

阿格里皮娜小姐光是看到伤口上残留的魔法残渣，就能说出术式的本质。虽然她展现的造诣让我感到惊讶，不过我更先感受到的是恐惧，因为我实在没想到玛尔吉特竟然会用那么可怕的术式。

真亏我只被扭断三条手脚就没事了。换句话说，如果被直接命中，我可能早就被搅成烂泥了。就像纸上的图案，如果纸被揉成一团就会被压扁一样。

帝都真是个可怕的地方……玛尔吉特，我真的很想回家了。

「嗯，我大概知道了。魔导波长也记住了，可以了。」

「咦？您是为了调查把我手脚扭断的人才看的吗？」

「是啊。不过我并没有要帮你们报仇或要求赔偿的意思。」

「这我当然知道……」

「我只是出于个人兴趣。你可以穿衣服了。」

得到允许的我重新穿好衣服，便闻到衣服外头传来甘甜的香气。看来阿格里皮娜小姐似乎是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顺便休息一下。

正当我留意着不让头发勾到衣服，准备将头探出衣服外头的时候，冰冷的话语仿佛要贯穿布料般刺进我的耳中。

「你能活下来是好事……不过我可不许你再有那种让人傻眼的美满结局。」

由于阿格里皮娜小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上「可以吗？」的确认，因此她那罕见的冰冷语气，应该是在警告我。我顾不得头发可能被扯乱，连忙穿好衣服跪在地上。

「遵命。」

「嗯，很好……那么，下次再有人要你花钱，我会直接把请款单送到后援者那里，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了。」

「遵命。」

「你大概也累了吧，可以回去了。明天开始再麻烦你了。」

平常越是大方的雇主，生气起来就越可怕。

看来我这次真的不能用「美满结局」来收尾了。

虽然我不后悔，但还真是付出了昂贵的学费……

【Tips】虽然有四肢再生术式，但并非完美。新造的四肢与原本的接合处，不仅肤色会有差异，神经要完全接合也需要经过许多训练。

对于那种用信仰这种精神论克服困难的奇迹，身为理论与探求之徒的魔导师们，偶尔也会抱有类似迁怒的嫉妒。

无论是我差点丧命，还是赛丝小姐赌上人生的狂乱，都丝毫没有影响到帝都夜晚的空气。

硬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就是跟逃亡期间相比，巡逻的卫兵明显减少许多。

既然骚动已经平息——我也不想知道在那之后有什么样的交易——那自然也没有必要让卫兵继续监视。

不过现在我开始觉得对那些卫兵有些过意不去。因为我当时相当急迫，所以应该有不少人被我打到骨折。虽然卫兵有完善的福利，可以领到治疗费跟休养期间的薪水，但生活不便还是让人同情。

如果我技术再好一点，或许就不会这样了。毕竟要像漫画那样一击就让对方失去意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人体并没有简单到只要往脖子或心窝打一拳就会昏倒。

话虽如此，如果用拳头殴打后脑勺强制结束对方的意识，又会担心对方的后遗症，而通过压迫颈部导致缺氧昏倒的方法又很容易醒来，所以也不在考虑范围内。

请怨恨我这个不中用的家伙，以及赛丝小姐那个幼稚的父亲吧。可以的话，怨恨的比例请按照一：九来。

啊，说到福利待遇我想起来了。白天在贝伦卡斯特尔宅邸和米卡会合时，我为了慰劳她的献身，以及彼此平安无事——嗯，从结果来看我们都活了下来，所以忘记了，但这次还有其他几位做出了不可忘记的重要贡献，我却还没去慰劳他们。

「乌苏拉，洛洛特。」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但又清晰地说了出来，随后一阵清爽的风拂过夜晚温暖的空气。

接着，离去的风在头顶上留下了两件东西。

不用抬头也知道。帮助赛丝小姐逃亡，让我免于死亡的妖精们出现了。

他们真的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他们让赛丝小姐没有潜伏到利普兹，而是叫来了姑妈大人，我肯定会在昏暗的地下下水道和面具怪人同归于尽，最坏的情况下，我甚至会躲开攻击，然后被做成肉末而死。

然后，如果没有乌苏拉和洛洛特的帮助，大小姐的航空舰探索计划肯定不会成功。那好歹也是帝国的最高机密，而且还是左右国家未来外交、经济、军事等重要要素的船舰。如果没有接近概念的高位妖精帮助，没有斥候和游击技能的大小姐肯定会在转眼间被警备人员发现，无法达成目的。

真是可怕的存在。如果她们不是这么随性，而是更加理性地行动，魔导院里说不定就会诞生专门研究与妖精合作的术式学派了。

话虽如此，正因为无法随心所欲，所以才叫妖精吧。

「来了，亲爱的。你是不是叫得太晚了？」

「呼啊～……好累哦……」

被我叫出来的两人，声音都显得十分低沉，仿佛在证明洛洛特的抱怨并非谎言。她们遇到了什么累人的事情吗？

「我们被说教了。」

「呜呜～我们帮太多忙了，结果被骂得好惨……」

看来她们被妖精的上司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累成这样。我知道有些妖精拥有接近王或女王的地位，以及接近精灵或神明的格位，但没想到她们会直接被那些妖精训斥。

妖精不能超出自己的本分，过度干涉人类。这次她们是回应了我帮助赛丝小姐的暧昧请求，才做到这个地步的吗？

……这下可得好好报答她们了。毕竟她们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我得好好报答你们才行」

「那，你看那边」

乌苏拉从我头上探出身子，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小路的对面有一座小广场。那是为了防火而建的，就像我和米卡在马回日汇合时的那座小广场。

「只要和我跳一支舞就行了。在薄暮之丘，我没法独占你」

「好，那就来跳吧」

我答应了乌苏拉的请求，来到广场，一阵风吹过，头顶的重量消失了。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和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一样的美丽少女。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那宛如上等蜂蜜的褐色肌肤，以及遮住肌肤的长长银发显得格外耀眼。从银发中露出的背上的大水青蛾翅膀，散发着妖艳而美丽的磷光。

「能由你来引导我吗？」

「当然」

少女那妖艳、蛊惑人心且好胜的红色眼眸，因笑意而荡漾。

我牵起玛尔吉特那纤细柔嫩的手，我们跳的不是在晚宴上装模作样的舞蹈，而是随兴舞动、旋转、靠近、远离，充满野趣的乡村舞蹈。在我们故乡的王座山庄园，每逢秋祭或春祭都会有人跳舞，而暗夜妖精也配合着我们的舞步。

我们转了一圈，接着互相拥抱转圈，然后面对面交互踏步。我们手挽着手，以彼此的脚为轴心不停旋转。我留意着不让在我们头上烦恼要拿什么的洛洛特掉下去，就这样一直跳到全身是汗。

看到玛尔吉特那褐色肌肤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艳丽模样，让我理解到为何会有小孩被诱惑到永不天明的黄昏之丘。

虽然我不会去，但那肯定是个没有痛苦的快乐地方。

如果我没有跟玛尔吉特的约定，如果没有艾莉纱，如果没有我的家人，我可能会觉得那其实也不坏。

「啊，真开心。」

「嗯，是啊……不过还真会流汗呢。就算有锻炼，还是会流这么多汗吗？」

我们就这样跳了约莫四半刻，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还挺危险的。如果乌苏拉会被其他人看见，那这就是一个奇怪的小鬼头跟妖精在广场跳舞的怪异现象，如果看不见，那我就是个独自跳舞的怪人。不管怎样，肯定都会有人去通报卫兵。

由于我们能安静地跳舞，没有被人打扰，所以应该没有被人发现，不过这还是有点太轻率了。

「男人的汗可是很珍贵的哦。好啦，我已经享受过了，你还要烦恼到什么时候？」

「唔～唔……那、那，虽然很烦恼，但请给我头发！」

「头发？」

我歪头不解洛洛特为何想要那种东西，不过对妖精来说，金发碧眼小孩的头发似乎跟等量的黄金有同等价值。

「啊！啊～！好好哦！我也应该要那样做的！」

「不行！乌苏拉已经陪我跳舞了！头发是洛洛特的！」

「不公平！要不是有我在，你现在还是在那边变成干尸呢！」

「我才没有变成干尸！我只是在睡午觉而已！」

我无视开始吵闹的两人，总之先解开头发，剪下一小撮绑成一束。以前帝国也会用人毛制作绳子或装饰用的细绳，不过现在纺织技术进步，除非是特别穷困的人，不然不会使用人毛，所以我不知道她要用来做什么。

「哇！好棒！谢谢你！亲爱的！」

洛洛特抱着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头发，开心地转圈圈，嘴里还哼着「要用来做什么呢～」。

另一方面，暗夜妖精用充满杀意的嫉妒眼神瞪着朋友……这样下去会留下遗恨吧？

「我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乌苏拉也有份，洛洛特也来跳舞吧。」

「咦？可以吗？当然，如果能拿到头发，我会很高兴的。」

「真的吗！？不但能拿到头发，还能跳舞！？太棒了！！」

比起自己的辛劳，我更讨厌眼前气氛变得险恶，因为那样会让我觉得麻烦又累人。而且不管是跳一曲还是剪下一小撮头发，跟她们的功劳相比，都算是很便宜的代价。

就算这个行为中隐藏着我不知道的真正意图，以及沉重的代价，但只要能报答救命之恩，就有接受的意义。

我又剪下一小撮头发交给乌苏拉，她非常高兴，然后向洛洛特伸出手，洛洛特就以娇小的身形握住她的手指，邀请她跳舞。

虽然意见可能会出现分歧，但握住我的手指，转圈跳着舞的她看起来很幸福，所以就当作是跳舞吧。

「那头发要用来做什么？」

「这个嘛，要用来做什么呢？首饰和发饰都很棒，但戒指和脚环也不错呢。」

「洛洛特呢，要用来做衣服！」

装饰品和衣服？怎么回事，妖精有将人类的头发加工成衣服的技术吗？光看字面，感觉像是某个骑马民族，有点可怕。

不管怎样，能让她满意就好。虽然挥剑再久都不会累，但不可思议的是，跳舞会让我的腰腿和乳房累积乳酸，变得硬邦邦的。是因为做了不习惯的动作吗？

慰劳也做完了，正想回寄宿处睡一觉时，我注意到乌苏拉不知何时收起了喜色，凝视着我。

「……怎么了？」

「虽然已经得到了两个奖励，但请再听我说一件事」

既然已经给了两个，那再给一个也没什么区别。我这么想着催促她继续说，她便露出更加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么，下次再遇到赌上性命的战斗时，请不要把我们排除在外」

「唔……」

来这招啊。确实，如果有她们两个在，那场战斗会更轻松。就算没有帮助，或许也不会陷入濒死的境地。

因为魔导基本上是以感知到的范围为对象，如果乌苏拉能隐身的话，攻击就会变得困难，洛洛特在场的话，也能骗过狗的嗅觉和虫子的感知。

但是，如果她们两个不在的话，赛丝小姐会怎么样呢……

看到我难以回答的样子，乌苏拉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微微一笑，缩了缩身子。

还附带一句“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

然后，妖精们就像来的时候一样，被一阵风带走，消失了。

之后留下的，只有一只满头大汗，无法回答，被托付了愿望的傻瓜。

该怎么办呢？

只是，我一边意识到在脑海中不断盘旋的愿望，一边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是为了我不能退让的底线，我肯定还是会去依赖她们。虽然可能会被她们讨厌，但为了让我能继续当自己，我必须守护的东西似乎很少，但其实很多。

「……真难办啊。」

我重新绑好解开的头发，对着月亮这么自言自语，但今天依旧持续发光的夜阴神并没有给我答案……

【Tips】与妖精共舞有时会因为过度疲惫而濒临死亡，同时也是就算想停也停不下来的行为。

僧会是个封闭的世界。

虽然与世俗及高贵身份都有联系，但其价值观与阶级制度几乎都只在僧会内部完结，无论在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都算是相当封闭。

由于是将信仰奉献给神，并对世人宣扬神之教诲的集团，因此与其说这样就够了，应该说这是必要条件，所以才会形成现在的形式。

对贵族来说是出家的奇特人物，对庶民来说是值得尊敬的僧侣，僧会也满足于这样的认知。

不过在内部其实也有许多麻烦。

莱茵三重帝国的僧会以太阳雄神与月亮女神夫妇神为主神，虽然僧侣们尊敬所有神明，但信仰是只献给一尊神明的专属行为。

当然，为了相互扶持，圣堂会彼此连结，共享制度，阶级也大同小异。

不过既然神明们都在争夺名为信仰的同一块派，那彼此之间当然不可能都是和睦相处。为了提升自身的神格，为了维持自身的存在，神明们会透过信徒进行各种台面下的小动作。

同时，由于在同一个僧会当中也会有不同宗派，因此也无法避免派系斗争。

虽然在某个金发看来，那只是麻烦的御宅族们在透过解释进行论战，但那其实也是牵扯到许多人悲喜交加的行为。

在这样的情势下，种族的差异也会造成影响。

当非定命与定命在同一时期信奉同一神明并加入僧门时，通常后者会比较容易出人头地。

因为定命无论在肉体还是精神上的成长速度都几乎会超越非定命。

「从今天开始要受您照顾了。僧正大人。」

「……欢迎你来，僧康士坦斯。」

帝都大圣堂的座主。在帝都及其周边都市圈内统辖夜阴神信仰的僧侣中，地位最高的梅格莉雅・斯特罗尼凯，正烦恼着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位恭敬地跪着的「年长的前辈，阶级较低的部下」这种难以应付的对象。

她是小鬼种的僧侣，是小鬼种中罕见的三十岁就当上僧正的奇才。在对信仰兴趣淡薄的同族中，她对信仰的觉醒，让她在总本山的月望丘热心地将自己奉献给信仰，获得了强大的奇迹。

之后她巡回各地，一边帮助人们一边到处讲道，这位因为功绩而获得夜阴神赐予的强大奇迹，只差一步就能达到僧位顶点的杰出人物，正左右移动着她金色的大眼睛，表现出内心的不安。

这也难怪。斯特罗尼凯小时候来到圣堂时，照顾她的人正是眼前这位跪着的塞西莉亚。

斯特罗尼凯小时候犯下的各种错误都被她目击，而且在各种意义上都帮她擦了屁股。有时甚至如字面所述。

知道这种丑闻的塞西莉亚，以普通僧侣的身份来到斯特罗尼凯身边，让她坐立不安。塞西莉亚确实照顾过她，而且斯特罗尼凯对信仰的尊贵和重要性，以及现在持续的姿势，几乎都是从塞西莉亚那里学来的，所以她也敬爱着塞西莉亚。

但是，麻烦就另当别论了。

她不是别人，而是即将让位的皇族的独生子，以未成年作为借口拒绝了所有晋升，有时甚至搬出老家的名字，一直停留在凡僧的前辈，除了「炸弹」以外还能怎么称呼呢？

僧会内部也非常重视与权力的联系，轻易让非定命者晋升是不妥的，尤其是有可能还俗的继承人，更是需要慎重对待。

因此，她的晋升话题在夜阴神殿中被多次提起，同时被压下去。

她是从神那里获得了极高地位的奇迹，也是不可动摇的信仰体现者。如果一直当个无位无冠的凡僧，确实会让人无法接受，所以即使有各种政治上的因素，一般来说至少也会被封为律师——僧会内的指导者阶级。成为圣堂座主的最低阶级。

她却半放任不管，让她成为几乎可以自由行动的无位僧侣，这让斯特罗尼凯这个既是后辈又是上司的人感到非常害怕。

「请叫我塞斯，僧正大人。您应该没有老到会忘记在月望丘的那些日子吧？」

「……那么，塞斯。你可能忘记了，贫僧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拥有不老之身的你可能无法理解，但贫僧已经步入老年了。」

斯特罗尼凯不认为这位要求用昵称称呼自己的可爱前辈，会在政治上对自己做什么。至少斯特罗尼凯并不觉得僧位和职位有什么价值。她是个虔诚的信徒，如果现在让她恢复成无位僧侣去圣地巡礼，她会欣然接受。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考虑圣堂里的其他僧侣，以及整个夜阴神殿的情况。她只是不想让这个即将耗尽小鬼种平均约四十年的短暂寿命的身体，因为某个大炸弹而玷污自己的晚年。

如果自己能承担责任还好，但再过七～八年，她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所以她不想把责任推给后辈。

「已经要走了吗……我明明觉得僧正大人来到圣堂的那天就像昨天一样，时间的流逝真是快啊。」

「如果你觉得快，那对贫僧来说就像浊流一样了……那么，贫僧立刻让人整理房间。」

面对感慨良多的非定命，定命中也算短命的僧侣想叹气。

她觉得帝都的别邸很不舒服，所以宣称自己是得到夜阴神的启示，才得到在总本山以外的地方修行的机会，然后留在帝都。

如果她没有带来皇族相关的麻烦事，以及信仰方面的麻烦事就好了。

老迈的小鬼想满足对自己很好的年长前辈的愿望，但又害怕把装有太多敏感引信的炸弹放在怀里。他无法对前辈抱怨，只能把苦恼藏在心里。

他仔细思考这个烦恼，认为多少报答以前对自己很好的前辈也是修行。

「啊，没关系，行李只有一个杂物袋。单人房也没关系。让我住大房间就好。」

「你还是老样子呢，赛斯。至少多带点符合年轻女孩身份的东西如何？我们的慈母虽然提倡精进洁斋，但也没说不能享受一切。」

「我只是兴趣不合而已。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我被迫穿过世俗女孩的衣服，但那让我觉得一辈子穿僧衣比较好。」

如果要说得极端一点，她已经爬到僧正的位置，现在是八个小孩——小鬼种多产，平均一次会生三到五人——的母亲，还有将近五十个孙子，所以她担心这个女孩该不会打算永远在圣堂度过漫长的人生。

神并没有禁止婚姻和生产。不如说祂们认为知道生命的尊贵和痛苦，是加深人生这个修行与苦行的一环，所以甚至鼓励这么做。和丰穰神圣堂不同，慈母夜阴神圣堂虽然不会说没结婚的人不完整，但也有许多已婚者。

因为据说和本质上责任在本人的他人不同，对必须自己负起责任的「孩子」灌注正确的慈爱，是比什么都困难的修行。

不对，可是……年迈僧侣从她的发言中感觉到她的意志。

她说僧衣「比较好」，而不是僧衣「就好」。

也就是说，她认为僧衣才适合自己，穿起来很舒服。

例如被男人称赞之类的。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变，但果然还是会变呢。」

她以为吸血种和她最后见到时几乎没变，但看来时间的流逝果然会带来变化。小鬼那森林地带出生的种族特有的满是皱纹的茶褐色皮肤，染上了少女时代般的笑容。

「……是吗？我长不高，所以以为肉体的成长已经结束了。」

「平均成长一百年左右，之后就会稳定在灵魂最舒适的外貌吧？那么学姐应该还有得学呢。」

「请别这样，僧正大人。被你这么称呼，我会没有立场的。」

史特拉托倪可拍拍一脸厌恶的学姐兼部下的屁股——因为体格差距，她碰不到背部——表示只要最高负责人觉得好，一切就没问题，接着亲自为她介绍僧院。

生活场所、服务场所、祈祷场所，以及教导应该巡回的地下人们帝都各处的小圣堂。介绍完这些场所，说明完明天以后的服务与修行的预定后，以散步来说已经走了相当长的时间。

虽然想到对方是大圣堂的忙碌主事者，就觉得这是相当奢侈的时间，但两人是学姐与学妹的关系，所以没有那种拘谨。

毕竟她曾经让皇室的女儿收拾自己的失态。跟那件事相比，绕帝都半圈根本不算什么。

「帝都大圣堂怎么样？虽然比不上月望丘，但也是很棒的圣堂吧？」

「嗯，我很喜欢。街上的居民也比想象中还要纯朴，信仰似乎也很虔诚，知道这里不是像月望丘说的那种冷漠城市，让我放心了。」

「是吧。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不管十年还是二十年，都请慢慢待着。」

「呵呵，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慢慢在这里服务了。」

看到年轻吸血种露出微笑，僧正总算能放下心来。

她听说对方在来这里之前曾引起骚动。虽然没有听说详情，但确实发生了什么大事。

既然如此，能帮她消除疲劳，就是学妹最大的幸福了。史特拉托倪可这么想。

反正长命种就是这么难搞。一旦定居下来，待个五、十年是理所当然。说不定有二、三十年都不会回月望丘。

她觉得自己的职位能够保护她的住所和立场真是太好了，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自己在有生之年都能安分地当个平凡僧侣，磨练自己的信仰，这让她感到安心。

「哎呀，钟声……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

抬头一看，夕阳下的天空中，帝都各处的钟声回荡。宣告帝都居民时间的钟声，告知人们已经接近傍晚，圣堂也到了用餐时间。

史特拉托倪可正想邀她去食堂，塞西莉亚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般唐突地问道：

「对了，僧正大人当了几年的在俗僧呢？」

「嗯，这个嘛，我在圣地巡礼的时候，想说反正都要一起巡礼，干脆就一起到各地巡礼，大概三……不，四年左右吧。在这期间我获得了各种各样的奇迹，以在俗的身份升迁僧位。都是令人怀念的回忆。」

「那么，可以请您教我当在俗僧的诀窍吗？」

「诀窍？」小鬼尼姑歪着头。她一半觉得又在问奇怪的问题，一半惊讶她突然说些什么。

史特拉托倪可问她有什么意图，结果行走的炸弹立刻引发巨大的爆炸。

「我找到能自由自在生活一百年左右的门路，所以想暂时修行一下，之后以在俗僧的身份周游各国。」

仅仅一句话就让史特拉托倪可脑中各种想法被吹飞，刮起狂风。局部的核爆炸将尼姑的理智横扫殆尽，让她手上的锡杖掉落在地。

学姐悠哉地说着「哎呀哎呀」，想捡起锡杖，但塞西莉亚连阻止她的余裕都没有，轻松说出的爆炸性发言带来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刚才感受到的安心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俗僧是什么意思来着？　我担心起基本知识的含义是不是发生了变化，但自僧会成立以来，这个含义从未改变过。

也就是说，不隶属于任何教堂，按照自己的信仰在民间引导人们的僧人。

这和单纯巡礼圣地，或者为了传教而走遍各地的僧侣不同。意味着拒绝僧会的援助，为了自己所相信的最尊贵的信仰而献身，最终需要做好在不知名的土地上曝尸荒野的觉悟。

塞西莉亚并非无知之人，所以她肯定知道成为在俗僧的意义和痛苦，也绝不会轻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想必是心意已决。

如果是一般非定命的僧侣，我还能理解他们是为了让没有寿命的种族不厌倦生命，而故意选择苦行……但她好歹是皇族，而且再过不久就会成为皇帝的独生子。

名义上，僧会是独立于政治之外的，所以无论是塞西莉亚想成为在俗僧，还是想作为圣地巡礼去外国，谁也无法阻止。

然而，世上存在所谓的真心话和场面话，同时也有例外。

就像僧会会以“建议”的形式介入政治一样，行政方面也会以“请求”的形式介入，所以她要是轻举妄动的话，我会很头疼的。

「开，开玩笑的吧……？　在俗僧啊……？　没有支援，没有屋顶，以路边的石头为枕，有时还要扛着倒在路上的尸体前行的苦行啊……？」

「嗯？　我并不讨厌洒脱，但也没不谨慎到会开关系到进退的玩笑。如果僧正大人这么想的话，我会有点伤心的」

就是因为不是开玩笑我才着急啊！　这句怒吼涌到了喉咙，但我没有说出口。我本以为自己在漫长的修行中已经舍弃了愤怒，看来斯特拉托尼凯还没有完全舍弃世俗的感情。

因此我明白了。从她的语气来看，她已经极为自然地将这件事作为“确定事项”，并将其作为自己的未来规划了。

烦恼多多的僧正思考着该如何让她放弃，但回想起塞西莉亚这个从幼年就熟识的人的意志有多么坚定后，便放弃了。

她可是个不愿继承家业而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甚至判断有必要时不惜潜入帝都大圣堂座主的行李中也要阻止的豪杰。无论用言语还是物理手段，都绝对无法让她屈服。

虽然斯特拉托尼凯立刻开始思考如何说服周围的人，避免他们介入塞西莉亚的未来，但想到她未来要面对的苦难，就让斯特拉托尼凯感到头痛。

斯特拉托尼凯甚至开始想，如果这个前辈是个让人讨厌到自己会说“我才不管那么多”的家伙，那事情或许还比较好办……

【Tips】僧位的最高位阶是大僧正位，各圣堂的最高位阶者可以冠上神名作为所属的名称。例如阳导神的大僧正。

不过由于每个圣堂都有各自的僧位，所以也有少数例外。

要培养优秀的技术，就必须接触许多优秀的物品，培养感性。

立志成为建筑师的魔导师，从老师那里听到耳朵长茧的教诲，让米卡打从心底认为自己相当幸运。

「不管什么时候看，黎明期的坚实派跟意匠派互相较劲的时期所留下的建筑都这么棒。」

立志成为魔导师的年轻人用手托着脸颊，陶醉地望着摊在阅览台上的巨大设计图。

那张设计图是在帝国历大约一百年前的时期所绘制，当时正值时代从只注重效率的开辟帝与次代的础石帝打好基础，开始有余力去追求潇洒与奇特的时期。

当时有拘泥于实用与费用，认为坚固且便宜的建筑才是至上的坚实派，以及提倡建筑也该注重优美与美丽的意匠派同时存在，帝都内各派系互相竞争的时期所留下的建筑，拥有难以言喻的氛围，让同业者为之着迷。

由于当时的时间长到连非定命者都会厌倦生命而选择自尽，因此建筑物大多都还维持当时的模样——虽然贵种会配合流行改建或扩建，所以现存的建筑物相当稀少。

在人员流动频繁的帝都，只有拥有复古喜好的人所维持的数十栋宅邸得以留存，由于不能去拜托高贵人士的住家让自己参观作为资料，所以最多只能在不冒犯的情况下从外头偷看。

米卡细细品味着自己能够拜见这些资料的幸福，向宅邸的主人法兰西斯卡・贝伦卡斯特尔献上感谢。

这一切都是奇缘。塞西莉亚在九死一生中成功逃出，然后派人叫来了米卡。正因为有她的安排，米卡才能与法兰西斯卡成为知己。

与埃里希再会之后，米卡向自己的姑婆介绍了一位重要的朋友，结果当场就受到了她的青睐。

女性时的柔和、亲切、带着忧郁的容貌，以及再留长一点就会更加性感的艳丽黑发，似乎与她现在正在创作的戏剧剧本中的女主角非常相称。

在她正为创作而苦恼，笔锋逐渐迟钝的时候，这位旁听生出现了，为她的创作欲添了一把火，这让剧作家非常中意米卡，开始对他特别宠爱。因为又侄女觉醒了这种非定命者疼爱定命者时经常发作的坏毛病，所以她似乎也久违地想将目光转向演员以外的人。

因此米卡被特别允许自由出入贝伦卡斯特尔宅邸，只要写信约好时间，甚至可以自由阅览那庞大的书架。

这栋别邸原本并不是法兰西斯卡一个人在用，但在帝城附近建了更方便的宅邸之后，这里就变成了预备中的预备，几乎成了法兰西斯卡在帝都的仓库。

而那个书架上，也放着剧作家认为必须多了解一些事物才能写出有现实感的故事而收集的大量书籍，以及她暂时用不到的资料。

曾经想写时代剧的女帝从各处收集了大量古代建筑资料。从帝国黎明期开始，到邻国和卫星诸国的样式，甚至还有从一度被封锁的东方贸易路线传入的东方建筑，各种各样的资料在书架上堆积如山。

这些资料对米卡来说魅力十足。虽然魔导院大书库中收藏着多到花上一辈子也研究不完的建筑资料，但其中大多都是与基础设施效率有关，或是实用的行政建筑，追求优美风雅，或是引人注目的奇特建筑的资料并不多。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魔导院的造地魔导师在具有官僚性质的魔导师中，是官僚性质最为强烈的职业，他们追求的都是遵守传统的所谓“坚实”的设计，而追求时髦的设计则被他们视为个人承包的工作范畴。

所以如果想建造时髦的建筑，就必须从兼职建筑师的魔导师那里借阅资料。

然而遗憾的是，米卡的师父虽然是一流的造地魔导师，对建筑基础和防灾设备也有独到的见解，但对民间建筑却毫无兴趣。

而米卡被叫去参加茶会，也都是为了征求老朽宅邸的修补问题和移建的意见，而与师父关系亲密的学友也都是类似的人物，所以米卡很难找到门路。

她虽然为了支撑故乡而离开故乡来到帝都，但她的野心也包括了在故乡建造一两座能成为话题的壮丽建筑。

米卡虽然性格认真，但对那些奇人怪人也抱有理解与兴趣，她希望来到帝都的年轻人也能和自己一样，对帝都的壮丽建筑产生激动与感慨。

这些资料能丰富感性。不仅是设计图，还有写实的完成预想图，有时甚至还有作为样本留下的小型模型，让志愿成为造地魔导师的年轻人度过了充实的时光。

「你是不是太投入了？一口气学太多也学不进去哦？」

「啊，芙兰齐斯卡大人！」

在为了不伤到书本而只有一扇天窗的书架上读书，到了想要点灯的时间，芙兰齐斯卡来访了。她制止了想要对贵种行礼的米卡，今天也依然穿着煽情到极点的单薄衣装在米卡对面坐下。

「热心是好事。要是演员都像汝一样热心读剧本，那我也会更热心指导的。」

「不，我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

「汝的那份喜欢也是一种才能哦？最近就连帝都的老牌幻灯座，也都是些只会照着剧本念，只顾着自己出风头的演员。就我来说，还是希望演员能更加，该怎么说，更加深入理解每一句话的意思跟登场人物的背景再进行表演。」

只因为受欢迎这种轻浮理由就成为演员的人，竟然能成为招牌演员，不觉得可叹吗？就算芙兰齐斯卡征求同意，米卡也只能陪笑。

以米卡的立场来说，她并不否定那些并非出身富裕，为了糊口或出人头地而选择成为演员的人。毕竟魔导院也有不少抱有类似想法的人，也有以官僚身份为优先活动的教授。

芙兰齐斯卡的言论，是只有从未为金钱发愁，以崇高意志进行创作的奢侈人才会有的想法。就算有人不为金钱，而是为了追求理想，以更高的境界为目标进行创作，但期待所有相关人士都抱有相同志向，未免太过苛刻。

不过，沉默是金。暧昧的笑容是万能的武器。米卡也明白，与贵族有所关联的她，将不把想法直接说出口视为美德。她知道，口无遮拦的人最终不会用嘴上说的刀刃，而是用真正的刀刃来表达。

同时，她也明白，芙兰齐斯卡之所以对讨好式的笑容不置可否，不深入追究，是因为她自己也理解自己的意见是在强迫他人接受。

然后，她也明白，芙兰齐斯卡虽然不会强迫他人接受，但也会表达自己的主张。旁听生打从心底理解到，这位剧作家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创作者。

「那么，虽然吾身如此，但吾认为汝相当适合舞台……」

「我以前也拒绝过，但硬要说的话，我是个平庸的人。我拼命地抓住机会，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要我穿上不习惯的鞋子……」

「不想磨破脚吗。不过，贝伦卡斯特尔也这么诗过。鞋子要准备一大堆。」

「那家伙是蜘蛛还是蜈蚣的亲戚吗。」

女帝笑称自己很清楚，旁听生则回答那是朋友的兴趣。因为贝伦卡斯特尔这位诗人是埃里希的爱读诗人，所以两人在开玩笑时经常会引用他的诗句，米卡自然也就记住了。

「就算是那样，金色与黑色的搭配在舞台上还是很亮眼，所以朕实在很难克制想让侄女跟你一起登台的欲望。」

「啊哈哈……我想他跟我一样，都不擅长夸张的演技。」

米卡经常像这样跟朋友一起被邀请去当演员，或是被邀请在女帝回乡时一同前往利普兹，但米卡每次都拒绝了。因为他跟本人说的一样，自觉没有能兼顾演员工作的能力，而且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师父学习，所以不想离开帝都。

就算对方是让人不敢提出异议的名家，米卡也完全不打算改变实现自己理想的道路。

「真可惜，利普兹那里也有魔导院的办事处呢。」

魔导院虽然是个巨大的组织，但光靠帝都的总部无法照顾到帝国全境。为了确保优秀的学生，以及让魔导师在各地活动时更加方便，魔导院在各地都设有办事处，那些地方不仅是魔导师的据点，同时也具备了学校的功能。

实际上，如果米卡愿意跟利普兹一起搬过去，他就能在那里继续学习魔导。虽然书架的藏书量肯定比不上帝都的总部，但因为有共享抄本，所以也不至于太过不便。

「我不认为自己能那么幸运，一再遇到比师父更加优秀的老师。考虑到我跟人的缘分，感觉我的好运差不多都用光了。」

然而，能让人真心视为师父仰慕的前辈，还是十分罕见。因为就算能准备好的环境，也无法连人的缘分都一并准备。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你可别放弃自己的志向哦。」

听到年轻人在面对不能退让的底线时，甚至不惜舍弃谦虚也要贯彻自己想法的发言，让剧作家感到十分愉快，接着他便提议要让自己的友人，也就是那个像妹妹一样的后援者成为米卡的朋友。

根据剧作家的说法，这个穷苦学生似乎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去赚当天的生活费，而且还会努力从事家庭代工，或是魔导院内的板金工作。

虽然剧作家担心这样会影响米卡的学习，但米卡还是没有点头。

「不讲情义的人，最终也会被人不讲情义地对待。如果我找到了新的后援，也会有损代官大人的颜面」

「哦，原来还有推荐这种事啊」

「是的。虽然还有其他优秀的人选，但只有我被代官大人看中，成为了帝国的新种族“中性人”」

「既然如此，至少要让他的功绩成为我出人头地的资本。您真是个好人」

代官通过提拔私塾的优秀学生，来提高自己的名声。身为帝国的官吏，他不仅会发掘出地下的才能来鼓舞民众，还认为自己有责任为帝国献上支撑国家的优秀基石。

所以，如果自己做出的行为有损恩人的功绩，那可就太不讲情义了。虽然如果能说自己在中途找到了优秀的后援，那也算是送出了有才能的人，但跟从头到尾帮助了优秀人物的名誉相比，还是差了两三个档次。

「是我太不识趣了。我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不，我才应该为自己的无礼道歉。辜负了您难得的善意，也是不义之举……」

「没什么，别在意。在我看来，你重视恩情和理想的态度十分令人欣赏。甚至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女帝在心中抱怨，如果旁听生都是这种人，自己也会更用心地写剧本。同时，她也衷心向夜阴之神祈祷，希望这位少女的前途光明。

「那么，希望你能用这份热情帮助我的侄女和她中意的人。真不知道她像谁，总是顽固地乱来。而她中意的黄金幼狼，想必也会遇到许多困难和不合理的事情」

女帝本想说，如果她能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对侄女的教育也有好处，但如今她纯粹是个人中意米卡。

有时作为同性与她共享烦恼，有时作为男性听她发牢骚，有时又站在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立场提出不同的意见。女帝希望她能成为自己一生中难以忘怀的难得朋友，没想到自己也中意上了她，这让她不禁笑了起来。活了漫长岁月的非定命之人，自嘲自己也还很年轻。

虽然与注定的离别会让非注定者更加成熟，但说不定到处都没有成熟的人。

「是的，当然。就算要我用性命交换也在所不惜。」

听到这令人满意的答复，让剧作家心情大好，甚至赋予对方在自己返回故乡后也能自由使用书架的权利。

这全都是为了不让在人活着的时候，绝对不会有相同存在的「人类」这种美妙的娱乐之芽枯萎……

【Tips】虽然魔导院的教育机构兼据点的办事处遍布各地，但作为学府最高位的帝都本院仍是名声最响亮的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