エンディング

「这结局比想象中还要无聊呢……」

南娜在男人头上套了个麻布袋，把他踢倒在地后如此低语。

她应该不想相信，给马尔斯海姆带来如此混乱的，竟然只是个想炫耀自己有多不幸的疯子吧。

多蓝提确实是个优秀的魔法师，他制作的药水连药物专家南娜和药草医卡娅都无法找出原料，但他的动机却无聊透顶。

被抓住的他向南娜大喊，要她这个不懂失去一切的绝望的蠢货别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巴尔杜尔氏族的首领听到这里，就对魔法师失去了兴趣。

虽然他确实完成了重要的任务，但就只是个疯子。

而且还是个误以为自己尝到的不幸就是世界深渊的人种。

不幸和绝望充斥着这个世界。幸福的形式虽然相似，但绝望因人而异。就算捞起了一点，以为已经到底，也还有更深的深渊在等着。

南娜已经尝遍了这些绝望。当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别人更有才能时，当她意识到朋友的病无药可救时，当她触犯禁忌逃到西方尽头时。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认为没有比这更深的绝望，想要一死了之，但如今她仍在更新绝望的底线。

即使她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痛苦和喜悦，都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用一茶匙的粉末合成出来的真理。

「死亡……真是廉价的绝望啊……」

南娜在中和蓝色烟雾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多蓝提的根源。

“魔女的爱抚”说白了就是用来灌输绝望的中继器。它是一种触媒，通过科学手段刺激人类的大脑，使其陷入忘我的状态，从而更容易在打开的缝隙中灌输绝望。

做到这种地步，就只是为了向全人类发泄家人和故乡被残忍毁灭的怨恨。真是迁怒于人，剧本也太廉价了。

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利用。

「塞纳语的文件，土豪的古老文字，卫星诸国的分支语言。我不仅理解了这些，还被利用了，真是空虚啊……」

虽然车子没有主机就无法启动，但并不一定需要同样的主机。多蓝提只是刚好拥有适合用来策划阴谋的技术与制作魔法药的灵感，才会被利用，对方认为就算失败了，只要换个主机就行了。

而他实际上也遭到抛弃，跟自己的弟子们一起被留在这个仓库里。

「啊啊，不过，这问题很严重，实在太严重了……该怎么办呢……」

只不过，无论剧本多么廉价，后援者的力量却很强大。南娜从埃里希等人收集来的、在地下研究所无法处理掉的大量文件中，察觉到这并非单纯的土豪激愤。

帝国衰弱后会得利的人，他们大举涌向西方，只要给予水和营养，就会发芽的种子，他们应该会一个不剩地全部撒上粉末吧。

这只不过是散播在各地的种子之一。就算觉得已经摘除，也可以预见又会从各处长出来。

虽然多蓝提在思想上是南娜绝对无法容忍的魔法师，但他的技术确实了得。他能照顾纤细的魔导炉，能用魔术生成就算有实物也无法解析的高级药品，甚至能创造出毁灭一座城市的武器。

就连这样的天才都能被轻易抛弃。那么那些被当成浪费而秘藏起来的阴谋，究竟还剩下多少呢？

「啊啊，头好痛……真想早点回去研究……虽然这家伙的技术应该派不上什么用场……」

无论好坏，帝国的根基都太过稳固了。而且帝国还展现出如此强大的力量，所以大家应该都会变得老实才对。帝国就是以这种“聪明而理性”的方式在行动。

没错，莱茵三重帝国正是官僚主义的理想型态，而那些构成知识牙城的藩屏们，正因为个个都很聪明，所以才会愚蠢地相信。

相信没有人会挑没有胜算的战争，这种在历史上已经被背叛过无数次的信条。

南娜认为，航空舰的宣传做得太过头了。

就连在遥远的西方尽头，都能透过以前的旁听生获得情报。

那不是能说做就做出来的实验舰，而是实用且“可以量产”的船舰设计，甚至连工厂预定地都已经决定好了。

过去的航空舰实在太不可靠了。明明需要消耗大量魔力才能产生浮力与刚性，但效果却只能说是微乎其微，载重量也只够勉强飞行，几乎无法装载货物，更别说要用来战斗了。

换句话说，过去的航空舰就跟只能放在庭院水池里欣赏的模型没两样。

然而现在呢？就连实验舰亚历山德利亚号都能搭载数百人，而且还能在不补给的情况下撑一个月，不仅拥有能承受战术级攻击魔法的物理外壳，还装备了多重展开的魔导障壁。

受邀来到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船底舞厅的要人，尤其是对军事方面有所了解的人，应该瞬间就察觉到了吧。

只要能在这个宽敞的空间里塞满士兵，或是让航空舰在都市上空游弋，将可燃物洒进都市里。

现存的都市防卫教义就会瞬间变成古董。

不对，要是他们能组建起十艘、二十艘的大船团，就连国家经营的大战略都会变成过去式。面对能载运数万士兵，以亚龙级速度在地面攻击无法企及的高度飞行的船团，无论将防卫要冲设置在何处，首都都会轻易遭到直击。

那么，如果将都市固若金汤地加强防御，能自由移动的船团就会像在说「啊，那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一样到处乱飞，尽情攻击薄弱的环节。就算想交战，有利的阵形也会被对方抢走，要是对方占据不顺眼的地点，他们就会飞到远处。

这正是军事上的恶梦。

要是被飞在空中的船舰与数万军队威逼，应该会有许多领主轻易倒戈吧。倒不如说，如果是有耐心的非定命掌权者，甚至会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推动投靠帝国的计划。

航空舰正是军事与政治上的鬼牌。没有大型不冻港的帝国，为了代替船只，试图以空路提高运输力而开始的研究，正撼动着世界。而且远比当事人想象得还要强大。

过去因为龙族对天空的支配与大型物体飞行的困难而嘲笑这是不可能，浪费金钱的其他国家，就算想追上，帝国魔导院也已经取得了巨大的领先优势。基础技术与设计能力都不是投入金钱就能立刻完成的东西，同时也不是靠一个天才就能完成所有细节的事业。

搞不好今后一百年，天空都会是莱茵三重帝国的囊中之物。

对其他大国来说，这已经是无论如何都要趁早消灭的对象，就算无法消灭，也必须让对方没有余力继续进行这种烧钱的航空舰事业。

帝国没有扩张主义并不构成问题。

对他们来说，邻国有个只要想做就能消灭自己的国家，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要件。

那些像土豪一样梦想着总有一天能摆脱枷锁，夺回过去独立国家荣华的卫星诸国，也绝对无法安稳度日。

缓冲国是不想直接接壤的大国之间互相妥协才得以存续的国家。只要稍微幻想一下，假如有个几代后的皇帝心血来潮地想说「仔细想想这里根本没必要」，然后以整理橱柜的轻松心情并吞这个国家的未来，就让人无法再乖乖安分下去。

因此才会聚集人、物、金钱，让是否划算都很难说的阴谋运转起来。

「人类还真是愚蠢呢……」

南娜合理地想象，今后或许会发生更加恶毒且无可救药的事件，让「魔女的爱抚」看起来都显得可爱。她感叹要是自己也能像这个男人一样绝望，事情就简单了。

跪在地上，只为了放弃与感叹而奉献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困难。

说不定，只要想办法努力，就能在最后掌握理想。这种想法化为一块小木板，让人从希冀悔恨与死亡的边缘浮起。

他们不知道，不懂得放弃的人反而会更加痛苦。

而且，就算知道了，还是会让人产生「说不定」的想法。

「总之先把这家伙交给工会长阁下，看看西方会变得多干净吧……」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太过期待。由于牵扯到的人太多，要是随便挥舞大刀，说不定会成为拼命想留住的人们叛乱的契机。而且，这件事要暗中处理掉实在太大，要挑毛病证据也不够。

虽然这间工厂里留有制造「魔女的爱抚」的文件，但重要物品几乎都被烧毁或带走了。多朗特私人房间里的保险柜，里面的东西也在不知不觉间全从内侧烧毁，只剩下灰烬，因此在政治上无论如何都只能当成是单独犯案。

「啊啊，真的是，小到让人讨厌。」

南娜踢了躺在地上的男人肚子泄愤，但只听到呻吟声。既没有出现想要的病，也没有出现没有痛苦的世界。

实际感受到就连那么远大的阴谋，也不过是田里混杂的杂草嫩芽，让人想叹一口气。

即使如此，今天还是找到了「不幸自夸」也是自己赢了的小小安慰，吐出一口烟…………

【Tips】就算霸权国家这个名词尚未诞生，但世界上还是有聪明人能感受到其萌芽的危险性。

我们破坏了坏魔法师的巢穴，将他的手下全部绑起来。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如果事情能这么简单收场，那其实也没什么困难的，无奈事态实在太过复杂，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在整理好制造工厂内一间房间后，躺在里头看着手镜发出哀号。

「哇～这样看来我才是伤势最严重的人嘛。」

「不，事实就是那样吧？」

我的左半边脸被纱布跟绷带包住，模样相当凄惨。虽然长年留长的头发没有受到波及，但外观看起来实在让人不忍直视。

「可是艾坦因为挡箭的冲击，锁骨都断了。」

「不，如果是我，就算举盾挡下那种箭，大概也会被撞飞死掉。只是锁骨断掉，已经算是轻伤了。」

「其他人也都有刀伤。」

「我可没听说手指跟手臂没断掉就算轻伤。」

就算部下遍体鳞伤，所有人都带着酒准备开庆功宴，只有我被禁止饮酒跟吸烟，还被要求绝对要静养，这实在让人……

「什么！？」

「不，你这是在对什么说『什么！？』啊。老毛病又犯了吗？说人话让我听得懂。」

总觉得，这样不是显得我很逊吗？大家都这么有精神，只有我一个人伤势严重，不会让人觉得我跟那家伙一样又搞砸了吧？

「真是的，我真是白跑一趟了，来看你有没有事。」

「说起来还真是抱歉，善后工作几乎都交给你了。」

「啊？没办法啊，卡娅说要你别乱动。」

剑友会专属医师治疗完我脸上的伤后，要我喝下解毒药乖乖躺着，我无法抵抗，只好把绑住密杀者五人组后的善后工作全部丢给齐格弗里德，真是过意不去。

不过，我其实相当有精神。跟之前骨折时不同，这次没有发烧。

「卡娅已经帮他们换好衣服了，也用你说的那种绑不出来的绑法绑好了。之后只要等公会派人来带走他们就好，你就乖乖躺着吧。」

那五人组在解除武装后，被严加捆绑关在地下的一间房里。幸好重伤的三人也已经度过危险期，就算无法接回我砍断的手脚，至少不会死掉。

处置方式由会长决定，虽然他说最坏的情况就算杀了他们也没关系，但还是活着比较好吧。

我想等他们恢复意识后问些事情，所以一直等着他们复活，但看他们伤得那么重，搞不好要好几天才会醒……。

「老板，俘虏醒了。」

说曹操曹操到。负责看守的赫利特来通知我，于是我放下镜子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醒了？」

「嗯，不过有一个人无法说话。」

「只要头目能说话就没问题。」

齐格弗里德用鄙视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就算被他骂我也不管哦」，但我有很多事情想问，所以也没办法。

「魔女的爱抚」一连串的骚动应该就此解决了。

问题在于，虽然我隐约察觉到了，但那个魔法师并不是幕后黑手。

正确来说，他应该是这次的幕后黑手，但感觉只是被喂食诱饵的走狗，因为对方觉得他到处作乱正好方便。

这种足以颠覆西方，摧毁一座城镇的阴谋，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结束。我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同时进行的复数策略之一，而幕后黑手只是想让这个策略在符合其风格的状况下结束。

既然开发者在这里，那以费德里奥为首的袭击者所攻击的据点肯定也不会有什么重要证据。

这里留有更多人行动的痕迹。如果只是几名魔法师跟一名异教僧侣，这个房间未免太过宽敞，而且还有大量文件，就算是小孩也能察觉。

虽然证据遭到湮灭，但还有一条线索能让我继续追查幕后黑手的幕后黑手。

线索就是那些杀手。

「真是的，你又跑出来了。只有一只眼睛看东西很危险的。」

「不用担心啦，玛尔吉特。我右眼的视力没问题，距离感也抓得很准。」

就算身受重伤，高手终究是高手，为了慎重起见，我让玛尔吉特也加入监视。我打算让她在休息时跟其他人轮班监视。

「……呼呼。」

「啊，原来有防止自尽的口枷。」

密杀者只用左手撑起身体——右臂被切断了，卡娅小姐判断无法修复——她含混不清地动着被塞住的嘴。作为情报来源，她要是死了就麻烦了，所以我才塞住她的嘴，但这样就没办法问话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可能是塞得很紧，她说话含混不清，但可以从表情看出内容。她瞥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应该是想说不会逃跑也不会自杀，所以把口枷拿掉。

我心想只要注意一点，应该就能阻止她逃跑或自杀，于是解开了她的口枷。

应该说，要完全防止她逃跑是不可能的。

她的刺青里混入了金属，作为焦点具，所以无法从物理上拿掉。一旦魔力恢复，她就能潜入影子中逃脱。虽然不知道她能用这双脚爬到哪里，但我知道无法一直限制她的行动。

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口枷，贝亚特丽克斯很老实。因为她曾经试图用接吻杀死我，所以唾液应该也是剧毒，我本来还提防着她吐口水，看来是白担心了。

「噗哈……你的嗜好还真不错，金毛。虽然以在下为首，我等队伍都是美女，但没想到你竟然会把人绑得这么紧。」

「四肢几乎都没了还能耍嘴皮子，真了不起。」

玛尔吉特的讽刺被当成耳边风，密杀者似乎总算能呼吸而大口享受深呼吸。

「在下大概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在下知道的也没有比你更多。」

「你以为我会乖乖相信吗？」

「从交手的感觉来看，卿的脑袋似乎也颇为灵光。所以你应该知道吧？我等口风都很紧，也习惯面对拷问。虽然你可能会感到意外，但其实我等身上没有一处是没被玷污过的。」

好吧，这其实看就知道了。从密杀者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是基于义务感或正义感行动，而是会赌上自己的矜持不泄漏情报。这种不会在精神上动摇的对手，是拷问时最难搞的类型。

「话虽这么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有折磨人的嗜好。」

「人不可貌相嘛。」

「哈哈哈，这么说也对。好吧，如果对象是像你这样的美女，那在下也不排斥。」

看来虚张声势也没用，真讨厌，毕竟她在黑暗中行动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感觉就算用拷问或交涉也不会让她松口。

既然这样，我就老实问我想知道的事吧。

「像你们这样有实力的人，为什么会……？」

虽然这是个相当暧昧的问题，但这是我一直想问的事。

从交手时的感觉就能知道，她们都是实力不凡的高手。虽然我听说兔走人跟螳螂人在某些地区会遭到严重迫害，但她们在帝国应该能正常当个冒险者才对。

为什么她们会甘愿为那个想让他人也尝到自己绝望滋味的狂人卖命？

「为什么？这问题可真难回答。」

密杀者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像自己也打从心底感到不解般歪头。

「我只能想到是因为我决定要这样过活……不过，其实我是为了还债。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欠那个人情。」

「那是欠谁的人情？」

「跟这次事件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说要我帮那个人跑腿，作为让我得到情报去帮同伴报仇的代价。」

她滔滔不绝地说出就算说出来也不会对任何人不利的情报，这种熟练的手段实在令人害怕。

她到底被敌人抓住过多少次，又生还了多少次？

「你所想知道的那家伙的后援者，也早就不在帝国内了。说到底，我虽然跟踪过杜朗特，但只查到假名和假身份。要是深入调查可能会被杀掉。」

我自认为多少培养了看穿谎言的眼光，但她说得太过流畅，让我完全无法判断真伪。倒不如说，这让我了解到她是个能将“与自己生死相关的情报”筛选后，选择说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的高手。

这下不管公会长阁下怎么逼问，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吧。

能明确证明的恶行也只有协助杜朗特，证据应该也已经被销毁了。虽然足以判处极刑，但反过来说，也只是能合法地杀掉而已。如果对方刻意排除了能证明其罪行的证据，那我们也无计可施。

说真的，这种从事肮脏工作超过十年，甚至不会被人警戒的高手，比那些名声太响亮的悬赏犯还要可怕。

「不过，对方相当有本事。虽然说的帝国语有严重的塞纳口音，但那应该是故意装出来的。」

「毕竟伪装说话方式是谍报员的基础嘛。」

「正是。在下也是因为这种老气的说话方式，才让人难以察觉在下的出身。」

原来如此，就像用强烈的外表让人留下固定印象一样，她也是刻意用夸张且老气的说话方式掩饰出身地跟所属组织。我想那应该不是入戏的剧场型演技，而是基于理论构筑的社会面具。

「你有如此智慧与技术，却选择做肮脏工作，这让我更加无法理解。你为何要这么做？」

「……在下有些惊讶。虽然只是直觉，在下认为卿应该也走过不少黑暗道路。应该说，为何卿能待在阳光底下？」

糟糕，我面对高手时，态度太过自然了。

知道对方手段，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必须知道的人。

我曾跟在阿格里皮娜小姐身边当过类似谍报员的人，加上前世在娱乐方面涉猎广泛，所以知识还算丰富，但我似乎透露太多不必要的信息了。

不过这种手段其实很方便。无论是刻意停止说惯的宫廷语改用平民口音说话，还是在单词中加入异国语掩饰，都能让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让其他记忆变得容易淡化。

「那只能说是努力的成果。」

「嗯，努力吗。在下等人也相当努力，不过也可以说是因果报应吧。」

虽然说了不少话，但杀手的语气轻松，也没有任何魔力反应跟架式。

啊，看来她已经看穿我对她抱持的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了。

我当然会想知道吧？从她的实力来看，肯定有类似地方知名NPC的背景。加上我们曾认真厮杀，会想知道也是理所当然。不只是实力的来源，我也是喜欢阅读规则书附录的人种。

不过，看来她不会跟我聊往事。她肯定不会透露决定性的部分，而是会将那些秘密带进坟墓。这肯定都是些只有在跑团结束后由GM对PL说明，PC不会直接知道的设定。

「那么，因果报应的结果，卿希望在下等人如何？」

「不，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是要把你交给工会长而已。」

「……这样啊。那么，在下恳求卿放过在下四名部下的性命，以换取在下的首级，也是白费功夫吗？」

「碧翠丝……！」

兔走人对这并不意外的提议发出微弱的声音。啊，因为骨骼形状跟凡人种不同，就算绑上口枷也不至于完全不能说话。

可是我只能摇头。

因为与其放她们一条生路，杀掉对我们更有利。

虽然欠下专业杀手集团一个人情，能在人脉栏上记一笔是很有帮助，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惹到管理自己巢穴的工会长。要是在这里放过她们，不知道会被说成怎样。

而且光是她们是威胁马尔斯海姆的阴谋主要人物，就没人会放过她们。费德里奥当然不用说，舒娜也会跟她们断绝关系。

抱歉，无论感情上还是利益上都不划算。

「虽然我早就知道，但还是不行吗？我以前也骗过不少人，结果他们被我骗了之后，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那些被你钓到的鱼，现在还活着吗？」

我傻眼地这么问，结果她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这是个蠢问题。

明明她应该很清楚，欠下人情之后清算时会有什么下场。

「好吧，我想问的都问完了。」

「哦，等一下，金发的埃里希。」

我拿起口枷站起身，密杀者却说还有话要说，要我别动手。我警戒着她最后的挣扎，身体也跟着紧绷，但她只是说了句话。

「别变成我们这样。这世上有些事，就算没有半点疏失也会失败。工作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这是前辈给你的饯别。」

「……我会铭记在心。」

这到底是什么警句？密杀者被我戴上口枷，放松身体仰躺在地上。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出身经历成谜，留下一句可以有各种解释的话后就陷入沉默。

总觉得输得一败涂地。

不过，就算没有失败也不一定是正确答案吗？真是沉重的一句话。如果目标错了，无论手段再怎么高明，也不能算是成功。虽然只是我的感觉，但我觉得这就是她们做肮脏工作的理由。

「真不知道该说她胆子大还是放弃得快。」

「算了，她都乖乖被我们抓住了。乌兹已经去报告成功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之后就不是我们的工作了。

好啦，回去之后就悠闲地睡个觉吧。我可不想被卡娅小姐骂。到了我这个年纪，被正经的人因为自己不正经的行为骂，可是会让精神承受不住的…………

【Tips】在桌子背面，埋藏着许多GM熬夜想出来的大量设定，只是在跑团时没能全部介绍到。

在那之后过了三天，被卡娅小姐狠狠骂过一顿的我乖乖休息，努力让魔力在体内循环，借此进行自我治疗。话虽这么说，其实也只是提升代谢速度，并不是靠魔力修复肉体，那种技术光是学会一个，感觉就会让熟练度飙高，所以只能算是安慰性质。

不过有做跟没做在皮肤的修复速度上还是有差，所以我还是稍微努力了一下。

因为治疗脸上伤口的药膏真的很刺。涂在鼻子附近就会有类似不小心闻到治疗肩膀酸痛的药膏那种刺鼻感，而且还是十倍左右。

眼药水也一样可怕。那感觉就像直接把芥末灌进眼睛里一样，痛到让人泪流不止，不过那似乎是为了排出毒素，所以我也只能忍耐。也因为这样，我刚接受治疗时就跟在「忌杉魔宫」被花粉打到的时候一样，满脸都是眼泪跟鼻水。

而且还会痒一整晚。痒到让人睡不着。虽然在治疗骨折时也是这样，但卡娅小姐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并不是想抱怨，只是觉得她可能是想让我不要产生「既然能简单治好，那以后也靠药就好」的轻率想法。

「啊……总算能看见了。」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眼球跟眼皮，慎重地拿下眼带，用镜子确认自己的眼睛。虽然角膜还像蜡一样白，但视力已经恢复。虽然还有些模糊，不过这样就能写字了。

其实我之前都是用右眼写报告书，不过在请玛尔吉特帮我修改草稿时——我平常都会请她帮忙检查错字跟漏字——她指出我的字迹右肩线变得相当倾斜。

我之前因为抓东西抓得很顺手，所以悠哉地以为自己就算只剩一只眼睛也能掌握距离感，但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试着用尺量过，发现自己的字迹确实歪到很难看，所以才决定在眼睛痊愈之前先别重写。

由于差不多是会长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我必须把报告书写好，所以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正当我准备在暂时占领的工厂房间内提笔沾墨水的瞬间，我察觉到一股微妙的气息，立刻站了起来。

我从袖口抽出妖精短刀摆出架式，随即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的叹息。

「……以久违的重逢来说，你似乎欠缺了点情调呢。」

「纳吉莎小姐！」

我听到这感觉有些沮丧的声音，转头便看到一名贴在窗外，脸上挂着仿佛人偶般完美无缺的百足人。

她是曾在帝都暗夜中奔驰，在谋略漩涡中厮杀，在侍从时代也跟我交手过几次的可怕密探。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帝国边境，而且还是接近外国的边境地区？

而且她还刻意让我察觉到气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久不见了，埃里希。虽然我很想说你看起来很健康……」

「你用那张脸说这种话，我只会觉得你在讽刺我。」

「那倒也是。可以请你打开窗户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犹豫了几秒之后，打开了小窗。百足人没有碰到窗框，直接扭动着她那细长的身躯溜了进来，无声无息地着地之后，便端正了姿势。

「请先收下这个。我这次是作为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使者前来。」

「大半夜的跑来，已经不是使者而是密使了。」

百足人接着从外套的下摆伸出四条手臂，让我看了看手掌之后，又翻转手臂让我看了看手背，然后又翻回手掌。这是表示没有敌意，在黑社会中也精通此道的人才会展现的信赖证明。

我也回应了她的动作，将妖精短刀转了一圈之后收回袖子里。

虽然我们是互相厮杀过好几次的对手，不过在结拜时也是可以信赖的对象。她的主人多纳斯马尔克侯爵是个与其说不会记仇，不如说是个毫无节操的人，所以就算被阿格里皮娜小姐打趴，也还是学不乖地继续策划阴谋，而且不只是敌对，甚至还有合作过，所以就算不能信赖，也是可以信任的对象。

不对，以这种状况来说，应该是阿格里皮娜小姐太容易通融了。那个人也是在乌比欧鲁姆伯爵领的继承问题上跟人起过冲突，但后来因为对方开出不错的条件，就干脆地答应了。

所以身为她部下的我们才会一下敌对一下合作，搞得自己都混乱了……

百足人将手掌亮给我看之后，便将右臂伸进怀中，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上的蜡印确实是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家纹，也就是头戴王冠的雄狮。

「……移交？移交给我们？」

这封以流丽笔记体——笔迹优美到不习惯的人大概看不懂——写成的书信，以不像是写给过去仇敌的部下看的恭敬文体问候，接着要求我们移交拘留中的冒险者五人组，一椀党。

这并非多纳斯马克侯爵的独断，而是公会长也同意的事，同一个信封里还装着玛奇希妮阁下的书信。上面确实有白三叶草的印记，连署名也盖了章，笔迹也与本人一致。

此外，为了防止伪造，每隔一定间隔刻意让文首大字倾斜或歪曲的法则也是本人的。

为了今后马尔斯海姆的安宁，将嫌疑犯交给多纳斯马克侯爵审问吗？

这分明是露骨的拉拢策略。

「您认识她吗？」

「不是我，是我祖父。与其说是认识，不如说是仇敌。」

「仇敌？」

「祖母就是被她们杀死的。」

哦哦，这又是个沉重的话题。虽然在密探圈子里很常见，但实际听到时，心情还是会沉重到像是吃了对肝脏有益的东西。

「哎，那不重要。密杀者与密探，杀与被杀，若因工作以外的怨恨而仇视对方，只会缩短自己的寿命。」

我不懂专家的想法。职责我能理解，但对我来说复仇只有立刻动手，或是仔细准备之后再动手两个选项。至少我无法活得那么灵活，就算亲人被杀，也能只用「这是工作」一句话就接受。

除非被杀的一方有重大过失。

人生真的有各种风格。就算能理解对方说的话，但完全无法接受的人种很可怕。

「她们有参与中央谋略的嫌疑。虽然线索太少，侯爵也不至于不惜与公会起冲突也要得到她们……」

「现在有正当理由了。」

「没错。趁现在这场混乱，借口要多少有多少。我跟会长玛奇希妮・米亚・雷曼小姐谈妥了，她愿意把人交给我。」

她还是一样，用那张漂亮到像假的美貌隐藏真心，不说话时更是如此。

不过会长之所以会跟侯爵缔结密约，应该也是多那西亚马克侯爵想请公会协助维持西方治安。比起处罚犯罪的冒险者，选择将罪犯当成不存在，借由走私获得利益，对马尔斯海姆来说更有利。

在这方面，负责搜查的人也受限于法律，手段受到限制，跟前世的法治国家不同，这种过于通融的状况实在让人发毛。把罪状不晓得有多少的密杀者交给侯爵，这可不是超法规处置那么简单。

「要怎么交人？」

「就说是趁明天从公会派来的马车护送途中，以企图逃亡的罪名杀掉。埃里希，你不会被追究责任的。」

在密杀者离开我们手中的时候，负责人就会从剑友会转到公会。在那种状况下，就算密杀者逃亡也不会有人怪罪我们。看来在事前准备上也已经安排妥当了。

就算密杀者对马尔斯海姆的冒险者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但对多那西亚马克侯爵来说还有用，所以才想把人留在手边吗？听说侯爵跟阿格里皮娜小姐大打出手时损失了不少棋子，所以才想得到能立刻成为战力的密探吗？

不，就算是那样，也没必要为了跟我说明而特地写密信，还派纳吉莎小姐这样的精锐过来。只要跟公会长达成协议，之后再从别的地方把人抓走就行了，甚至不把一椀党的情报透露给多那西亚马克侯爵，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侯爵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那位大人的计划太过远大，远远超出我的认知。他可是长命种哦。」

的确，我很难理解非定命的想法。我们明明连下个月的事都得烦恼，他们却能若无其事地为半个世纪以后的预定与计划做准备。为了不让自己厌倦那漫长到人类会感到厌烦的时间，而用思考填满脑袋的人种所订的计划，对定命来说实在太难理解了。

「侯爵确实有让西方局势安定下来的打算。所以之前才会跟乌比欧鲁姆伯爵一起举办茶会。」

「那还真是认真呢。」

而且竟然还邀请差点被自己杀掉的对象一起搞鬼。虽然受邀就傻傻赴约的人也不太正常就是了。

「所以侯爵也这么说了。埃里希，如果你希望，侯爵可以安排让一椀党直接成为你的部下。」

「……啊？」

我忍不住发出怪声。那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剑友会看起来似乎没什么能从事隐密行动的人。虽然有一个人相当能干，但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把注意力都放在监视一椀党上，所以我才能勉强潜入这里。这样你晚上应该很难睡吧？」

由于玛尔吉特现在正全力监视，加上箱子本身体积不小，所以警戒网的范围也相对缩小。这也是为什么面无表情却莫名得意的纳吉莎能成功侵入。虽然我有安排人手轮流站哨，但终究只是能勉强胜任斥候工作的人，所以无法发现认真躲藏的百足人。

由于组织规模扩大，能挥剑的人跟魔法师、僧侣、斥候的比例不足也是事实。

可是侯爵是从哪里得知我们家的规模？是海里特的父亲泄漏情报的吗？

啊，真是的，可恶，连我都被算成棋子这件事让我很不是滋味。

虽然我不清楚西方稳定对多纳斯马尔克侯爵有什么好处，但就算是烂人，好歹也是帝国贵族，应该不会是为了国家安宁……我实在不觉得是那样。

虽然我不清楚有什么好笑的，但阿格里皮娜小姐说过皇统家换人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计划。

「侯爵的意思是，让偏离正道的冒险者回归正途，也是件有趣的事。」

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难度未免太高了。

虽然我还没杀过人，但已经给许多人留下一辈子的伤。如果顺利，或许能用人情债把她们绑住，但被我驯服的家伙不知何时会背叛。

我重视的是信念。虽然她们应该也有强烈的信念，但遗憾的是，她们重视的东西无论在内容还是方向上都跟我差很多。在紧要关头，如果无法对斥候跟防谍人员抱有全面信赖，那可是比人手不足更可怕。

「我认为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如果会长能接受，侯爵也愿意，那您就尽管使唤我吧。」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虽然她眉毛和嘴角都没有动，但不知为何，我感觉纳吉莎小姐似乎稍微放心了。

算了，反正不管是在会长手下做事，还是在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庇护下，又或是来我手下做事，都不会让她们过去所做的事情一笔勾销。

在因果报应之下，至少让她们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吧。

不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一死，或者成为多纳斯马尔克侯爵的部下东山再起。

从纳吉莎和其他密探的待遇来看，那位大人应该很照顾部下。

「那么，我先告辞了。很高兴看到你这么久不见还是这么有精神。」

「嗯，看到你没有被我以外的人砍伤，我也稍微放心了。」

「我们是在这种昏暗的地方相遇的。下次有机会再见吧。有缘再战场上相见。」

我目送百足人从那扇小窗离开，等到察觉对方的气息完全消失后，才用力吸了口气，调整因为紧张而变浅的呼吸。

跟这种必要时会反其道而行，袭击自己的人说话实在很累。

我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多纳斯马尔克侯爵会对西方感兴趣。

我原本以为这次的阴谋跟我有很深的关系，但没想到会这么深。

「看来我暂时是没法休息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解决一件工作，却发现信箱里有几十件未读信息一样。感觉实在没完没了。在这块土地的尽头，水面下有太多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不会后悔自己没有逃避，但实在很难说心情舒畅。

要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大概就是做好战斗的准备吧。

真希望有个只要杀掉就能让一切结束的简单最终头目。

我将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混在叹息中，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完成报告书…………

【Tips】真正的远大野心，并不会因为打倒中枢人物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