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主播次女・兰香的咒缚

「我说，梅瑠。洗衣服里面没有内衣裤……」

「啊，那个……内衣裤还是自己洗比较好。」

「啊，啊……是吗。那样比较好。」

「嗯……」

自从上次准备考试时发生那件事以来，我和梅瑠之间偶尔会像这样瞬间出现尴尬的气氛。

虽然我将当时的事情当作意外处理，但果然还是会在脑海中某个角落意识到。这似乎表现在言语和细微的动作上。

真是麻烦。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意识到梅瑠。说到底，我本来就对恋爱保持距离，更何况这里是职场。如果因为这种程度就意识到对方，就没有资格在这个女性员工居多的地方工作。

然而，我的誓言不可能传达给其他人——

「……………………」

「……………………」

两个女生一边咀嚼着我做的晚餐，一边用不悦的眼神看着我和梅瑠。

是竹奈奈和兰香。

虽然我好好地解释了当时的事情，但很难说她们完全接受了。这也难怪。如果我站在相反的立场，也不会轻易相信。正因为如此，我只能用行动来取回她们的信任……

「……感觉好酸甜啊。就像之前播过的恋爱喜剧动画一样。」

「才没有那么好呢。真要说的话，我们是像肥皂剧里犯下一夜过错的两个人。」

刺刺刺刺。

她们一有机会就会像这样对我冷嘲热讽。

「……我说啊，我承认自己有错，但你们也差不多该停止了吧。别再表现出女生的坏心眼了。」

「在这个时代还搞男女差别待遇吗？学长？」

「原始人就是这样。难道男人就不会挖苦人吗？」

「你们承认自己在挖苦人吗？」

梅瑠无视于忍住叹息的我，坐到她平常坐的位子上。

「你羡慕吗？」

她这么说道。

梅瑠突然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爆炸性发言。

竹奈奈和兰香的椅子发出喀哒一声。

「才……才不是那样……！」

「怎么可能！？我是说讨厌家里的风纪被扰乱！」

竹奈奈有些害羞，兰香则是怒火中烧，两人都涨红了脸。

梅瑠对此则是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别在意不就好了」

说完她就喝起了汤。

竹奈奈和兰香都闭上了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煽风点火啊……」

这次我终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梅瑠拿起法式长棍面包，

「因为感觉很有趣」

「能不能别为了好玩而让职场的气氛变差啊」

「要是被开除了，我就个人雇用你」

「那才更让人难受」

真是麻烦。

最麻烦的是，最核心的当事人对这种气氛毫不在意。

「我，我已经不在意了！」

最近第一人称开始稳定的竹奈奈，有些焦急地说道。

「我不认为学长是那种会轻易对女生出手的人！硬要说的话，我觉得他是那种会找各种理由退缩的类型！」

「喂，这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兰姐也原谅他吧！好不好！？」

即使被竹奈奈这么说，兰香也还是闭口不言。

她一言不发地用叉子叉起香肠，然后一口咬下。

最近她明明已经能正常地和我说话了，现在又开始讨厌男人了。这次的原因在我，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但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工作。

「我说，要怎么做你才肯消气？」

我开始觉得麻烦，直接问她。

兰香一边嚼着香肠，

「我想想……总之明天早上做点什么给我吃吧」

「一大早就要上班吗……」

「难得的机会，就做个好看点的吧。做个时髦的早餐，然后把照片发到ins上，要是火了我就考虑一下」

「好好好……我会听雇主大人的」

如果这样就能让她消气，那倒也便宜。

当时我这么想着轻易答应下来的工作，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当时的我，完全想象不到。

「啊，兰香！我看到ins了～！」

「我也是我也是！看起来超好吃～！」

一大早上班，做完工作后在学校里，兰香今天也一样被同学们围住。

平时我不会在意，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

因为她们谈论的，是我刚刚在吉城寺家做的，兰香发到SNS上的料理。

虽然她要求的是适合发到SNS上的时髦料理，但吐司，煎蛋卷，培根和沙拉等，只要把普通的早餐盛在漂亮的白色盘子里，看起来就挺时髦的，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敷衍了事，但把料理装得好看也是厨师的实力。

实际上，兰香也兴奋得不像刚才还在生气的样子，从各种角度拍了照片。

话虽如此，料理本身是任何人都能做的简单料理。远远比不上专业厨师做的——

——本应如此，但……。

「啊，那个啊」

兰香对同学们露出苦笑，

「那个料理，其实是——」

「兰香还会做料理啊～！」

「太完美了吧！？你没有弱点吗——！？」

「超火的！JK会做那种料理很正常吗！」

没错。

看来，火得要命。

而且好像还是兰香本人做的。

再重复一遍，料理本身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把煎好的煎蛋卷，培根和沙拉盛在吐司上而已。然后准备法国餐厅一样的白色盘子，用感觉不错的光线和角度拍照。真的只是这样，既没有特别好吃，也没有特别费工夫。

只是这样就收到了几千几万的回复……我无法判断该夸奖兰香的影响力之大，还是该为SNS居民的没眼光而担忧。

不管怎么说，这种虚名我一点也不开心。

反而想叹气。

明明世界上有很多人只要稍微有名一点就能拯救人生，却因为这种小学生都能做的料理而爆红……唉。

兰香也很困惑吧。连自己没做过的事都被当成自己的功劳，被捧得比实际水平还高——

「……是，是啊。我从之前开始就一点点练习！」

——嗯？

「一直吃外面的也腻了！偶尔也想自己做做看！」

嗯嗯？

「你看，我还有妹妹们啊？我这个姐姐得振作一点——」

她在说什么啊。

一有机会就想在沙发上懒散地叫外卖的家伙。

「果然不会做料理的话，就太逊了呢！」

这里就介绍一下我过去听过的某个女人的发言吧。

『自己做饭比较省钱什么的，只是印象操作吧。考虑到时间的话，去吃胜亭或者小光亭不是更便宜吗？自己做饭的家伙是笨蛋』

现在就让她炎上吧。

我带着这种想法看向她，兰香保持着灿烂的笑容，悄悄地把脸从我这边移开。

——没办法嘛！我也不想破坏她的梦想！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自己做饭的家伙是笨蛋。

不过，我也能理解这种难以开口的气氛。反正这种事也就只有这一次，为了收拾场面而配合她的话，我也不会——

「那以后也会发料理的照片吗？」

「还会做其他的吗～？好期待～♪」

「……哈哈，哈」

兰香的笑容僵硬，像是在求助一样瞥了我一眼。

……配合她装门面的家伙也是笨蛋。

那天傍晚——在吉城寺家的客厅，兰香向我双手合十。

「拜托！就再做一次！」

「我拒绝」

我抱着胳膊，用坚决的态度回答，兰香不服气地撅起嘴。

「小气……」

「不对吧，我说过不想和欺诈扯上关系」

「说欺诈太夸张了……又不是在说谎？」

「一样吧，看到的人会认为是你做的」

兰香尴尬地闭上嘴。

看来她知道自己在做坏事，那就好。

「但是，那我该怎么说才好……现在才说不是我做的，所以不给你照片吗？」

「那是最好的，但你应该能想到其他蒙混过去的方法吧」

「很多人都在期待啊……你也不觉得不好吧……？」

「不好，虽说不是故意的，但你还是骗了人，这是当然的吧」

「……顽固……」

「比卑鄙要好」

兰香看起来还是很不满。

虽然我很欣赏她回应粉丝期待的气魄，但手段实在不妥。这家伙要不要选择手段与我无关，但若是要滥用我的技术，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争论了一阵子，墙面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这样不好吧～兰香～』

屏幕上出现金发的女高中生插画，是菊莉。

『这跟那个一样吧。谎称神绘师的账号是自己的，还传信息说「我已经跟朋友说了，请在这个时间上传画作」的小屁孩。做这种事就算赚到赞，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吧～？』

「我知道啦！所以才说只再做一次嘛！」

『那现在不做不就好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以悠哉的语气说出正确言论，次元不同的长女。

『……怎么了？君永，爱上我了吗～？』

「我在想，原来你也会做出姐姐该有的行为啊。」

『喂，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姐姐。』

基本上她是个只会把状况搞得更混乱的麻烦长女，所以我有点感动。

兰香低着头一阵子后——

「……我……可是日本第一的女高中生。」

她用恳切的声音对我说。

「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是……既然大家期待这样的我，我想尽可能地回应他们。所以拜托你！只要再做一次就好！」

兰香对我深深低下头。

那个兰香——讨厌男人，曾经不由分说地把我赶出去的兰香——竟然对我深深低头，几乎要下跪了。

对她来说，这件事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她会对看不顺眼的人低头……

「……唉。」

我叹了口气，用僵硬低沉的声音说：

「只能再做一次哦……」

瞬间，兰香猛然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嗯！真的很谢谢你！」

一旁的菊莉喃喃地说：

『到头来还是太宠她了。之后会怎样我可不管哦～？』

我应该更认真听这个年长的二次元的忠告。

之后我这么想。

「欸，下一道料理啊，可以用意大利面做点什么吗？不要用太贵的食材，用冷冻食品组合一下。国外最近好像流行这种的——啊～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加点好料营造高级感！拜托你啦～！」

被她牵着鼻子走的我真是个笨蛋。

只做一次，根本是天大的谎言。

兰香之后也找各种理由让我做饭。有时会提出报酬，有时会用雇主的立场威胁我。其中也有假装要我做普通的晚餐，却提出要求，擅自把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

当然，我每次都会抱怨。

而每次兰香都会对我说：

「反正大家很快就会腻了！点赞数减少的话我马上就不做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已经过了两周。

五月也过了一半，梅雨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但不用等到梅雨锋面到来，我的心情就已经像倾盆大雨般忧郁了。

兰香做的事，其他姐妹当然也注意到了。

「兰姐是彻头彻尾的数字至上主义者。既然找到『点赞树』，当然不会轻易放手。」

竹奈奈苦笑着评论。

「想放弃的话就放弃啊。织见你不会拒绝也有错。」

梅瑠傻眼地评论。

我也对自己感到失望。我以为自己是会明确说出「不对就是不对」的类型。

然而实际上呢？我总是被兰香牵着鼻子走。这样不就和我讨厌的墙头草——和而不同的人一样了吗？

「所以你才在烦恼吗？真是稀奇。」

在学生餐厅的窗边柜台席，三鹰松叶含笑说道。

我吸着学生餐厅最便宜的清汤乌冬面，吃完后说：

「不是在烦恼，只是在抱怨。我今天就会去拒绝吉城寺。」

「是吗？在我看来，你和我相遇后，现在是最烦恼的时候呢，君子——有点嫉妒啊。」

「为什么？有什么好嫉妒的？」

「现在这个瞬间，你的脑子里全都是兰香吧？对于自认是你最好的朋友的我来说，这不是很让人羡慕吗？」

「你唯一搞错的就是这点。」

我从没见过三鹰和其他人说话。

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个女性朋友是不是只有我看得见的幻觉——因为她虽然穿着制服，但到底是几年几班，是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都不清楚。

「真是的——占据别人的脑子有那么好玩吗？如果是我，我会觉得过意不去，或者觉得恶心。」

「很好玩啊。在SNS上传自己的照片，发一些可能会爆红的贴文，发表一些有点偏激的意见，说到底都是因为自己染红别人内心很好玩吧？」

「这就是所谓的认同欲求吗？真是无可救药……」

「我认为不管是什么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想法——例如君子，你也是。」

「……真是个糟糕的玩笑。」

我喝下自助式的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我可没有认同欲求。我有的只是想磨练自己的欲求。」

「是吗？吉城寺家的姐妹们夸奖你的料理，你不会觉得开心吗？打扫之后得到感谢，不会感到满足吗？」

「……………………」

「像这样对我发牢骚——说到底，不也是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感情吗？这不就是认同欲求吗？」

「……你……果然没有朋友吧。」

「有啊。就是你。」

三鹰用手撑着脸，露出可疑的笑容。

「而且，你不是已经理解认同欲求了吗？不然怎么会知道刚才那些话会招人反感呢——同样地，兰香也是。」

「所以要我听她的话？」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只是想否定我说的话而已。」

我皱起眉头，紧闭双唇。

「……不要老是说些大道理。真的会没人跟你做朋友哦。」

「那可就糟了。我请你吃炸鸡块吧？」

「不要用钱来挽留我。」

跟往常一样，放学后我直接从学校前往吉城寺家。

虽然偶尔会和竹奈奈一起回家，但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宽敞的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昨晚四姐妹生活的痕迹。明明说过用过的马克杯不要放在桌上。

我把书包放在墙边，开始整理有点乱的玻璃桌，这时墙面屏幕的电源自己打开了。

『君永同学，早安～』

「现在是中午，勉强要说也是晚上。你以为现在几点啊？」

『在我们业界，不管几点都是早安哦。早安～』

VTuber似乎经常使用自己名字的谐音来打招呼。菊莉的笔名和昵称是《栗木希索卡》，所以应该是这个缘故吧。不过就我所知，你从来没有用过这种打招呼方式吧。

我看着设置在墙面屏幕上方的摄像头。

「你一直看着这个客厅吗？」

『我可没闲到一直看。只是偶尔会偷看一下。』

「这样有点让人静不下心呢……」

『你可别做些下流的事哦～？』

菊莉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那么，我要去准备直播了。』

「今天也要直播吗？昨天也播了不少时间。」

『尽可能每天直播是直播主的诀窍哦。再见啦～』

然后，屏幕的电源噗滋一声关掉了。

每天直播的同时还要做插画家的工作吗……

梅瑠也是每天直播，但那也是作为职业玩家的活动。然而菊莉——栗木隐香的直播未必都跟插画有关，不如说游戏、闲聊和企划类的直播还比较多。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兼任插画家，就连外行人都觉得她很辛苦。

虽然她给人家里蹲的印象，但说不定意外地是活力的化身。

明明是嫌麻烦随便想的笔名。把『栗栗』重新排列成『栗栗』……

然后，我把累积在厨房的餐具放进洗碗机按下开关，接着去二楼的更衣室回收要洗的衣服。

虽然只有一天分，但有三个人，所以量也满多的——这么说的话，会让人想问其中一个人上哪去了，但菊莉的房间有另外的浴室，要洗的衣服好像也在那边，所以我没看过。我开始觉得她只是屏幕上的存在了。

梅瑠开始自己洗内衣，我终于不用再看姐妹俩的内衣了。这样一来，分衣服洗也轻松了一些，洗衣服的速度也快了。虽然本来也只是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后，我淘好米放进电饭锅里，等待饭煮好的期间，我决定先用吸尘器稍微打扫一下客厅。

差不多该打扫一下兰香的房间了。过一周就会变成树海般的混沌空间。

我正想着这些事，玄关的门就打开了。

「我回来了～」

进来的是兰香。她理所当然地穿着制服，单手拿着书包，刚从学校回来。

兰香注意到我，「啊」地小声叫了一声。然后她随便脱下乐福鞋，快步走进我所在的客厅。

「君永！你来得正好。」

「……怎么了？」

她那开心的笑容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我还是反问了回去。

「关于下次的料理，我想差不多该拍成视频了。有很多人点播哦。只要不拍到你，只拍平底锅和锅子的话——」

我微微皱起眉头，然后明确地告诉她。

「我拒绝。」

兰香原本开心地谈论着计划的嘴，突然停了下来。

她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我再次说道。

「我拒绝。我不想再陪你赚点赞数了。」

「咦？咦……？你、你干嘛突然……」

「不是突然。我们原本就约好只做一次。是你自己忘了。」

「那是……！……是这样没错……」

我把手上的吸尘器放回墙边的充电器上。

「你不会心痛吗？你的粉丝以为照片上是你做的料理吧。你明明在欺骗他们，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才没有骗人……！我从来没说过是我做的……！」

「就算你一开始没有那个意思，现在不就是以被误会为前提在做吗？这实在称不上诚实。老实说，我怀疑你的神经。」

「你、你也不用说得那么——」

「如果真相曝光，你的粉丝一定也会这么说。」

兰香紧紧抿着嘴。

我用带着冰冷怒气的视线看着她。

「我不会叫你公开真相。只是我不会再陪你了。如果你想继续上传料理的照片，就自己练习自己做。除了你以外的每个人都在这么做。」

我猜兰香对料理没有自信。实际上，我也没看过她做过方便面以外的料理。

不过，料理这种东西只要达到最低限度，谁都会做。不需要才能，只需要一点点干劲和努力。如果连这点程度的劳力都不愿意付出，兰香也不过就是这点程度的网红罢了。

话题结束了。

电饭锅开始演奏音乐。竹奈奈差不多要回来了，梅瑠也快起床了吧。开始准备晚餐吧——

「——真的不行吗？」

就在她这么说的同时。

背后传来强烈的冲击，我向前倒下。

幸好那里铺着地毯，没有太痛。但背上依然压着沉重的重量，我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才把身体翻过来。

兰香压在我身上。

她把手撑在我的脸两侧，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

我压抑着内心的动摇，质问兰香，但她顽固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就像个哭着找借口的孩子一样，断断续续地编织着话语。

「你说的没错……我知道。但是……大家都在期待我。大家都在追求我……追求无所不能的超级女高中生」

「所以……那你自己练习做料理不就好了。我也做不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质量会改变的！大家可能会发现之前都不是我做的……」

「那是你自作自受吧！」

我生气了，不由得大声喊道。

「你不是因为爆红就得意忘形了吗！现在不是正在受到报应吗！全都是你自作自受！我没有义务帮你擦屁股！」

「是啊……！是啊！」

简直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吉城寺兰香这个少女，有这么幼稚吗？平时她负责照顾妹妹们，对我也表现得像个纪律委员，要说的话，我觉得她是这个家里最成熟的人。

但是，现在完全相反。

就像被父母责骂，但又不承认错误，反复说着歪理的孩子。她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你要我做什么……我才会帮你？」

兰香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把脸凑近，仿佛要窥探我的眼睛。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就像要抓住我一样，双手贴在我的脸上。

丰满的胸部，压在我的胸膛上。

用红润的嘴唇，用湿润的声音，贪婪地恳求着。

「……好吗？不行吗……？」

然后，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别开玩笑了！！」

我用紧握的拳头敲打着地毯。

咚的一声，兰香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像冻结一样僵住了。

「你讨厌男人是怎么回事？说不能让男人进家门，把我赶出去的你又是谁！？遇到困难就利用女人吗！你自己明明最讨厌这种人！！」

「……啊……」

我粗暴地甩开愕然张口，失神的兰香。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兰香倒在地板上的样子了。

我站起来，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

「肤浅。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

我感觉不到有必要再多说些什么。

我走进厨房，默默地开始工作。

◆

我没有勇气向他搭话。

「学长！我有地方想请你教我……」

「好啊。啊，是数学吗？」

「织见，袜子只有一只……」

「反正一定是埋在什么地方吧！你去床边找找看。」

我看着妹妹们在客厅跟君永说话，自己却只能沉默不语。

我无法想象。

无法想象自己跟君永正常地交谈……明明不久前还是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却仿佛像在作梦一样。

——太肤浅了。

他抛下的这句话，还有逐渐远去的背影，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无法生气，只觉得悲伤。

因为我自己最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我无法向君永搭话。

感觉君永也刻意不看我。

竹奈奈跟梅瑠似乎也察觉到这点，偶尔会用担心的眼神看我，但她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直接提及这件事。

会开口的，顶多只有菊姐。

『当然会变成这样啊。』

菊姐一反常态，辛辣地责备我。

『反倒是君永同学很温柔了。他本来就算更早发飙也不奇怪，不来这个家也没什么好讶异的。但他还是陪了你一阵子，也依然会来帮忙做家事。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呢。』

这次的事……全都是我的错。

我太依赖他了。我自以为……不管我说什么，君永都会原谅我。

不知不觉间，君永在我心中变成了那样的存在。

明明我之前那么抗拒他。才过了两个月，回过神来，我已经理所当然地依赖着君永。

那家伙明明只是个和我同年的高中生——既不是会全面肯定我的英雄，也不是会接受我一切的母亲。

我明明已经察觉到这点，却无法接受，还用那种肤浅的方式——

我真的好讨厌。

好讨厌动不动就依赖别人的自己。

好讨厌肤浅的自己。

『你得尽快向他道歉。不管怎样，都只能这么做吧。』

我知道……但是，只是道歉的话，感觉他又会认为我肤浅。

因为，我自己还是那么肤浅……。

我终于忍受不了君永所在的空间，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想要自信。

想要自信，证明我不是肤浅，无聊的人。

不然的话，我感觉从明天开始，就无法活下去了──

所以，我像是被吸引一般，拿起了手机。

◆

我骑着自行车穿过代官山的时尚街道，经过惠比寿花园广场，进入错综复杂的住宅区。

在只能勉强容纳一辆汽车的狭窄道路上拐了几个弯，便看到了一栋与市中心不相称的木造两层公寓。墙壁上虽然涂了灰泥，但从四处的裂缝来看，不用问房屋中介也能看出房子的年份。

那里就是我现在的家。

虽然有地方可以停自行车，但我停在了围墙前的道路上。

因为公寓入口处，有个熟悉的女初中生正有节奏地颠着足球。

「志乃实，别在马路上踢球。你是小学生吗？」

一头清爽的短发，穿着像是假日男小学生会穿的连帽上衣和短裤的那家伙，用抬起的脚背稳稳停住球，看向我。

「哦～织见。你最近好早回来。」

「只是因为白天变长了，跟平常一样。」

「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晚餐时间好像也变早了。」

这个不用时钟，而是用太阳高度来认知时间的家伙，正是我的义妹——君永志乃实。

她比我小两岁。以吉城寺家的四姐妹来说，跟竹奈奈同年。

不过她以女初中生来说身高偏高，所以不太有那种感觉。

我从自行车下来，志乃实便把足球往上踢，用右手接住。

「今天晚餐吃什么？」

「咖喱还有剩吧。」

「又吃咖喱……」

「你不是喜欢吗？」

「连续三天还是太腻了。」

我们边聊边走进围墙内。我把自行车塞进围墙和灰泥墙之间的狭窄空间，两人一起爬上生锈的铁制楼梯。

「爸爸和妈妈呢？」

「他们说今天也要加班。穷人真忙啊。」

他们俩在公司倒闭后，各自重新就业，工作到深夜。他们俩不愧是公司经营者，经验都很丰富，工资应该也不低，但公司倒闭时留下了债务，为了还债，他们必须尽可能地工作。

为了多少帮上一点忙，我才会像这样工作，但志乃实似乎不打算上高中后也去打工。

那也无所谓。为了不让她承受不必要的辛苦，我和爸爸他们都在努力。

最重要的是，她和我不同，有才能——

我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门。

「我回来了——」

明明知道没有人，志乃实还是这么说，先走进玄关。

我跟着进去，在狭窄的玄关脱鞋。志乃实已经躺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打开电视。

以格局来说是2DK。

虽然和吉城寺家相比，狭窄得像仓库，但姑且有个人房（虽然和志乃实共用），卫浴分离，对我来说没什么不方便。

硬要说的话，就是想要滚筒式洗衣机和更大的冰箱。

我们家的洗衣机没有烘干功能，所以洗好的衣服都晾在窗外的阳台上。因为眼前就是隔壁建筑物的墙壁，所以干得非常慢。

我先洗了手，然后对正在转台看电视的志乃实说：

「在你放松之前先去洗个澡吧。吃完饭再洗就麻烦了。」

「嗯——好——」

听到她有气无力的回答，我把书包放在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制服换成居家服。

我经常从学校直接去吉城寺家，所以这个时间点是我脱掉制服的时间。

我换上朴素的衬衫和棉裤，回到客厅。志乃实不在电视前，取而代之的是从浴室传来水声。

好了，在那家伙饿肚子闹事之前，先准备晚餐吧。

话虽如此，今天就像刚才说的，有事先做好的咖喱，所以不会花太多时间。吉城寺家的餐点可以自由选择食材，所以会花很多时间，但这边的选项本来就很少，所以经常很快就能决定菜单。

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下一些没用完的南瓜。就用这个做炖南瓜吧。

我把南瓜放进锅里煮，然后趁这段时间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

「织见君——我可以开始洗澡了吗——？」

志乃实从盥洗更衣室探出头来问道。

「可以啊。我也想早点洗。」

「OK——！」

搬进这栋公寓已经4年了……那时还是小学生的志乃实，现在也变得相当可靠了——会像这样回顾过去，是因为我太习惯那四姐妹的生活能力之低了吗？志乃实偶尔也会帮忙做家事，但几乎没有一天是我完全不用动的。

之后，我把热好的咖喱和炖南瓜放在矮桌上，两人一起吃。

吃完饭的时候，洗澡水正好烧好，通知铃声响起。

「哦，织见君，洗澡咯洗澡咯。」

「等我洗完碗再说。」

两人一起洗完碗后，我们移动到盥洗更衣室。

然后志乃实迫不及待地在我面前，连同下面的衬衫一起脱掉连帽衫。

「啊，喂！我不是一直叫你不要一起脱吗！」

「是是是。我会分开脱啦——」

志乃实一脸不服地从脱下的连帽衫里拉出衬衫，然后依次脱下运动胸罩，短裤和内裤，扔进洗衣篮里。就这样全裸着走向浴室。

「我先洗了——♪」

真是的，不管长到几岁都这么毛毛躁躁的。

我也脱下衣服，打开浴室的毛玻璃门，志乃实已经把脖子以下的部分都泡在浴缸里了。

「啊——极乐极乐」

看来她没有把第一个洗澡的权利让给工作劳累的哥哥的体贴。

没办法。先洗头和身体吧。

我打开淋浴，用热水从头淋下。

我和志乃实是在大约6年前——我小学5年级，志乃实小学3年级的时候相遇的。

爸爸和妈妈带着她来到了我生活的儿童养护设施。从那时起她就是个非常亲近人的家伙，因为名字碰巧很像，所以她盯上了我，也因为这个缘分，我被收养了。

一起洗澡也是从那时开始持续至今的习惯。志乃实是个非常活泼，玩到傍晚满身泥巴也是理所当然的孩子。我陪着这样的志乃实一起玩到满身泥巴，然后被妈妈一起扔进浴室——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

虽然我也觉得都初中三年级了还和哥哥一起洗澡不太妥当，但两个人一起洗比较省瓦斯，而且我打算陪她到她自己讨厌为止。

「……织见同学啊——」

我用洗发精搓出泡沫时，志乃实的声音在狭窄的浴室里响起。

「你最近遇到什么讨厌的事吗？」

「……嗯？」

我用莲蓬头冲掉洗发精，转头看向浴缸。

志乃实把双手放在浴缸边缘，懒洋洋地靠在上面，一脸放松地抬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这几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是吗？」

「总觉得是这样。虽然乍看之下看不出来。」

……不愧是和我一起生活了六年，还是她特别敏锐？

志乃实把手放在浴缸边缘，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猜，是和女孩子有关吧」

「……你只是随便说说的吧？」

「班上的同学说，男高中生的烦恼有8成都和女孩子有关」

「别散布偏见」

「总觉得好怀念啊——」

志乃实一边哗啦哗啦地溅起水花，一边说道。

「氛围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呢。该说是和周围的人有隔阂吗。特别是不擅长应付女孩子，对我也是一脸嫌弃呢，织见同学」

「既然知道的话，希望你能顾虑一下」

确实，我有一段时期对女孩子抱有不擅长应付的意识。

不——与其说是不擅长应付，不如说是恐惧症更接近。和同龄的女孩子说话，甚至只是靠近都会被不安感折磨——确实有过这样的时期。

「这样的织见同学，居然要在全是女孩子的家里开始执事的工作啊——我真是感慨万千」

「不是执事，是家务代理。而且和家主的性别没关系」

话虽如此，实际上，如果我还是那个时候的我，肯定无法在吉城寺家工作。

治好我的女性恐惧症的，正是眼前的君永志乃实。

和完全不会看气氛的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她缠着不放，我的女性恐惧症才得以慢慢改善。

因为我有妹妹。

我总是会这么说，绝不是随便敷衍。实际上，要不是有志乃实，我在吉城寺家肯定撑不下去。

「说起那个时候的织见同学，完全不和我对视，一注意到我就会立刻躲回房间，总是战战兢兢的……」

「有那么严重吗？那简直——」

——简直就像现在的兰香。

看到我把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志乃实一脸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什么？」

「……不，没什么」

我一边回答一边坐在浴室椅上，用淋浴器把沐浴巾打湿，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抢走了沐浴巾。

「……？喂？」

「我来帮你擦背」

志乃实拿着抢走的沐浴巾，哗啦啦地滴着水站了起来。

然后她走出浴缸，没有征求我的同意，就把沐浴巾贴在我的背上。

「有点怀念呢。以前也总是这样」

「……主要是我给你擦背」

她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觉得我看起来很失落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为什么会失落呢。

我透过镜子看着志乃实给我擦背，回想起过去的事情。

我……只记得一半自己患上女性恐惧症的原因。

有一半我确实记得很清楚。

但是，另一半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好像和女生有关，发生过什么悲伤的事情……。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害怕，不安——被烙印在内心空白处的这种感觉驱使着我，让我一直躲避女生。

就像现在的兰香一样。

就像躲避我的兰香一样。

「织见同学」

志乃实突然从后面靠过来，用手环住我的脖子。

「被甩了就老实说嘛。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安慰你吧」

「……我并没有被甩」

「又来了。别太贪心了，现在就先将就一下妹妹吧？」

镜子里的志乃实一脸坏笑。

这家伙，原来误会成这样了啊。难怪她会这么关心我。

虽然她很烦人，但过去确实有过被她这种不看气氛的性格拯救的时候。

如果没有志乃实，我该怎么处理那种恐惧感，那种不安感呢。拒绝一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又不是像菊莉和梅瑠那样，有什么只能在房间里做的事情？

兰香她——在做什么呢。

像逃跑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都在做些什么呢——

◆

「啊，兰姐」

我在家里的二楼走廊被竹奈奈发现了。

「学长做了早饭哦。你不吃吗？」

「我……我待会儿吃」

「这样啊……」

我匆匆忙忙地从竹奈奈面前离开，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今天是休息日。君永从早上开始就正常地来我家，正常地做家务，正常地和姐妹们聊天。

只有我不正常。

我做不到像之前那样。无法融入其中。明明是自己的家，却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

即便如此，早晨还是会无可奈何地到来。

视频编辑，还没做完……。还得想想和班上同学去玩的地方。SNS的回复也得检查一下，啊，对了，学校的作业也──

各种各样的『应该做的事』和『必须做的事』在脑海中盘旋，但结果我实际做的，是倒在床上。

什么都不想做……。能量不足……。

明明知道这种时候只要动手去做就好了，但就是下不了决心，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

也没有必须回复的信息。也没有想看的视频。游戏今天也玩完了。

所以自然而然地……在SNS的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昵称。

『［Lanca］太可爱了～』『最近在看［Lanca］的视频。可爱又有趣』『今天有［Lanca］的直播吗？』

内心被填满了。虽然在视频的评论栏里能看到很多这样的赞美，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夸奖的事实，确实存在着营养素。

『叫［Lanca］的直播主，身体太色情了』『［Lanca］真的是JK吗？要是班上有这样的女生，我每天都会找她』『［Lanca］，讨厌男人的角色反而让人兴奋』

……好恶心。不过，姑且是善意的评论，所以还能接受。如果是在看得见的地方说，我肯定会马上拉黑。

『我真的很讨厌像［Lanca］这样的女人。装作对男人没兴趣，却勾引朋友的男朋友。肯定在背地里玩得很疯』

「……………………」

……别在意，别在意。

我快速地滑动屏幕，让这些评论从视野中消失。如果在意那种程度的黑粉评论，就无法继续做这种活动了。那种找碴的话，事到如今也不稀奇——

——遇到困难就利用女人吗！

………………不是找碴吗。

我把手机屏幕啪地盖在床上，然后直接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应该……讨厌男人的。无论在学校还是直播中，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无论是学校的男生，还是用色情眼光看我的网络上的男人，我应该都讨厌的。

然而，只有君永，不知何时开始容许了……待在他身边，变得理所当然。

最后……还像那样，不成体统地……。

「……我……满嘴谎言……」

我再一次看向手机屏幕，打开视频网站的评论栏。

那里全是对我褒奖的评论。黑粉的评论被埋在页面的最下方，不往下拉根本看不到。

但是，这些人喜欢的是，用谎言粉饰的我。

又可爱又帅气，讨厌男人又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又不依赖任何人的我。

要是知道真正的我是这样……肯定，所有人都会像刚才的黑粉一样责备我。

必须掩盖。

必须掩盖，必须隐藏。

必须吸收大家所期待的我，必须掩盖隐藏真正的我，必须，必须必须，得到更多的夸奖。

所以忘掉吧，忘掉吧。大家已经这么夸奖我了。没必要在意那一个黑粉的帖子。忘掉吧，忘掉吧，忘掉吧──

──像Lanca这样的女人真的好讨厌

「…………啊啊…………」

已经，晚了吗。

已经，烙印在心里了吗──

──叮咚。

手机屏幕的上方出现了通知。

发信人和内容自然地映入眼帘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君永织见：可以进你房间吗〉

诶……？　为什么？　有什么事？

我疑惑地打开聊天画面。随后，新的信息发了过来。

〈君永织见：你已读了啊。我进去了〉

紧接着。

砰！　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了。

君永站在那里。

我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什，什么？什么……？君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嘴唇紧紧地抿着。他停在床边，像训斥问题学生的老师一样，双手抱在胸前。我抬头看着他，他开口了。

「——麻烦死了！」

我张大了嘴。

「……诶？」

「摆出一副显而易见的寂寞表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尴尬啊！虽然我一点都不觉得是我不好，但还是会觉得心情不好啊！」

突……突然说什么啊！？

别人一个人寂寞地受伤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吗！？

「从早上开始就躺在床上，你在干什么？」

君永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我手上的手机。

「我看看哦」

「诶？啊，等下！」

君永从我手中强行夺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次，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啊……糟了……我自搜的APP还没关掉……。

「……我就知道是这样」

君永叹了口气，长按了下我的手机电源键。

然后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单方面地宣告道。

「这手机今天就由我保管了」

「什……什么！？」

面对君永的蛮横，我从床上跳了起来，抓住了他。

「还给我！没有手机的话，我有很多事都做不了——」

「你做不了的事，就是一大早就自己去找黑粉的坏话，沉浸在受伤的自己里吗？」

「…………」

君永直直地盯着我，我却无法回瞪他。

看着这样的我，君永嗤笑道。

「我终于有点了解你了。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病娇」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明明你根本就没和女孩子相处过……」

「我有妹妹啊。你和她几乎完全相反」

……是啊。我知道的。我就是病娇！

只是被朋友拒绝一起出去玩就会感到不安，上传的视频没有火起来就会立刻陷入消沉，明知道会受伤却还是忍不住自搜，就算被用有色眼光看待，只要得到肯定就会感到开心，和一个认识两个月左右的男人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对他产生了依赖！

「……我知道的……！我就是个麻烦的女人……！但就是生来如此，我也没办法啊！我甚至没有在小号上骂人，光是这点就该夸奖我了！」

「你难道非要我夸奖你的一举一动才肯罢休吗？」

「没错！只要我说『早上好』，你就该回答『能起床真了不起』！」

「你这分明是在被嘲讽吧」

君永无奈地说道，但还是温柔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吉城寺……作为代替你做家务的人，作为管理你生活的人，我必须告诉你」

「什……什么啊……」

「人类就算没有手机也能活下去」

君永一脸认真地说道。

「人类在几千年前，没有这种发光的板子也能活下去——今天，就让你回想起这件事吧」

◆

我这么宣言后，把兰香带出门，但马上就遇到问题。

「……要去哪里？」

「你没想好吗？」

虽然我们正往代官山站的方向走，但我从来没有和朋友一起逛街玩乐过，当然也不知道哪里可以玩。

「你一脸得意地宣言……这下怎么办啦！我可是以为要和男生出门，才特地打扮的耶！」

兰香和平时的居家服不同，穿着袖子宽松的露肩衬衫和高腰迷你裙，就像街上看到的女生一样。

「你明明讨厌男生，却会在意这种事啊。」

「……！」

兰香一时语塞。

「……是TPO啦，TPO。总比去便利商店时穿的居家服好吧。」

「我觉得穿去便利商店的衣服也没差。」

「你太不在意了啦！」

人就算只穿特价时买的一堆衬衫和特价时买的一堆休闲裤，也能活下去。

兰香别过脸。

「……我讨厌男生，这是真的。不过，这是两回事，我还是想当可爱的自己。」

「我不是很懂这种感觉」

「反正都要玩卡牌游戏，当然会想组强力卡组吧，和那个一样」

「这个我也不太懂」

「那你是懂什么啊！」

嗯，确实我有很多不懂的事。

那就以此为主题吧。

「决定了，带我去你完全不知道，但你想去的地方吧」

「……诶？」

「如你所知，我完全不知道女生平时都在做什么，所以就告诉我吧。你平时去的地方，感兴趣的地方，喜欢的地方——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要考虑SNS上拍得好看不好看，反正我不会拍照」

对我来说，这或许也是个增长见识的好机会。

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有知识总比没有好。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这也是『和』的一种吧。

「告诉我你的事吧——吉城寺」

我这么一说，兰香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真……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你藏不住自己的喜悦哦，认可欲求怪兽」

马上就又知道了一件事。

被认可欲求附身的人，会非常想向别人炫耀自己。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不管是时尚的咖啡厅还是成熟的服装店，都放马过来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是这里？」

响亮的流行音乐。

色彩缤纷到刺眼的书架。

还有，热情高涨的大量顾客（女性居多）。

这里是位于从涩谷站前大街拐进一条小路的某栋大楼3楼——也就是所谓的动漫店。

「什么嘛。不是你说去你喜欢的地方就行了吗？」

站在我旁边的兰香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我无所适从地四处张望，

「是这样没错……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看起来对动画没兴趣吗？」

「看起来很瞧不起动画」

「这是什么偏见啊」

兰香不满地哼了一声，

「动画我也会看啊。有空的时候会玩游戏，卡池更新了就会氪金，休息日当然会拿着痛包去参加活动啊」

「虽然不太清楚，但总感觉这已经超出『普通』的范畴了」

痛包是什么？

「正好新出的亚斯塔周边我也想要」

「感觉吐槽没听过的词会没完没了所以就不问了……不过还是挺意外的。动画就没问题吗」

我眼前是爽朗微笑着的帅哥偶像等身大立牌，还有滔滔不绝的少年漫画原作动画的影像。

明明讨厌男人，虚构的就没问题吗。

「啊——不是不是。这里确实是以女性向为主，我喜欢的是那边」

说着，兰香用熟练的步伐滑进了书架之间。

她停下的地方，摆着一排动画美少女的周边。

是我也经常在电视广告上看到的，偶像游戏的角色。

「果然偶像就是二次元的美少女啊！」

兰香满足地宣言道。

我看着大腿和胸口闪耀着光芒的偶像们，

「姑且问一下，你不是为了讨好阿宅才这么说的吧？」

「我揍你哦！不管是谁都因为我会打扮，很时髦，超可爱就对我有偏见！」

「生气的同时还能抬高自己，这份气魄值得赞赏」

完全看不出是那个成天关在房间里毫无意义地搜索自己名字的家伙。

「二次元美少女偶像可是女孩子的理想哦！可爱纯洁努力闪耀！被她们的光芒照耀，现实里阴暗的我们才能被净化！你妹妹小时候不也支持过光之美少女吗？」

「她倒是把附近的男生当成了现实里的光之美少女」

「那不就是单纯的暴力吗！？」

总之她是个很有活力的家伙。各种意义上的。

「……总之，不要把她们和沾满男人性欲的美少女角色混为一谈！大腿太粗，侧乳一览无余，胸部上还带拉链，一变成兔女郎就立刻登上热搜——」

「你很清楚嘛」

「……我，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那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胸部上带拉链是什么鬼？

「看来你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那介绍一个给我吧。你喜欢哪个角色？」

今天是让她忘记网络的日子。作为其中一环，我随口问了问——

「诶？」

兰香一脸茫然，

「可……可以吗？」

她有些口齿不清，发出可疑的声音。

我本能地察觉到。

不妙。

微微张开的鼻孔，眨眼次数异常地少——简直就像面对女体的初中男生。

开关被打开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开始发动攻势。

「那个啊！我推的是这个角色，总之反差超大的——！」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动弹不得。

之后我们又在涩谷四处闲逛，去了游戏中心，看了衣服，在兰香常去的餐厅吃饭，转眼间就接近傍晚。

这家伙，不妙。要说哪里不妙，就是花钱毫不犹豫。我本以为女生买东西会很花时间，但她拿起衣服后立刻就说『这个不错，总之先买下来』。没有『要是买错怎么办』的想法。难怪会有多到离谱的衣服。我一边受到这种文化冲击，一边被她带到了宫下公园。

我们搭乘手扶梯登上低层大楼，来到屋顶公园。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坪，难以想象这里是高楼林立的涩谷正中央。兰香悠闲地走在草坪旁的白色步道上，步道尽头有一栋挂着星巴克标志的白色建筑。

「这里……」

我环顾四周，试图唤醒记忆。我记得……

走在前面的兰香回过头来。

「你来过这里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里好像出现在你的短视频里。」

「毕竟宫下公园是经典景点嘛。尤其晚上拍起来特别漂亮。」

「你不是说不拍夜景吗？」

「现在还勉强算是白天，而且也没什么人。」

「也是……」

也就是说，晚上人会比较多吗？

「总之先买饮料吧？」

我们照她说的，在公园中央的星巴克各买了一杯咖啡（兰香说这是经费，擅自付了钱），并肩坐在步道边的长椅上。

兰香双手捧着白色杯子，喝了一口后，轻吐一口气，抬头仰望。

「我满喜欢白天的宫下公园，明明在涩谷，天空却很辽阔。」

「天空……？」

头顶上架着好几道像鲸鱼肋骨的拱形梁（？），从缝隙间可以仰望晴朗的蓝天。

在涩谷，这片高层建筑不会进入视野的广阔天空，或许确实很珍贵。

「我偶尔心血来潮，会挑人少的时间独自来这里。就像你说的，这里常被用来拍片，我也常跟朋友一起来，所以刻意一个人来……该怎么说，有种开放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确实不错。」

我也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在学校念书，回家做家事，除此之外的时间打工——我有多久没像这样度过什么都没做的时间了呢？

我听着凉爽的风声，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兰香悄悄开口。

「……欸，我差不多可以问了吗？」

「问什么？」

隔了一会儿，兰香继续说：

「我……明明惹你生气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多管闲事？」

兰香这么说，表情已经没有带我出来前的紧绷。

幸好，数位排毒似乎有效果了——所以她才会在意吧。为什么生气的我要管她的事。

我有说明的义务。

「第一个理由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因为很麻烦。在职场上被明显回避很不舒服，还要在意这件事也很麻烦。」

「只有这样？」

「另一个理由是……」

我犹豫了一下——但又觉得再继续岔开话题也很麻烦。

「——『找个女人』。」

「咦？」

「『只要有女人，不管自己多没用，都会觉得被原谅了』——我的生父对小学五年级的我这么说。」

令人厌恶的话语——令人厌恶的记忆。

我皱着眉头说出这句话，兰香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个，该怎么说……」

「不用在意。给我一半基因的男人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渣。就是所谓的卖不出去的乐团成员，把妈妈赚的钱抢走，每天泡在柏青哥店里，典型的吃软饭。因为是一起生活时年纪还很小的事，所以没有明确的记忆——结果被妈妈抛弃，最后因为缺钱而犯下诈欺罪，进了监狱。」

「难道是因为这样才进育幼院？」

「对。那是小学二年级时的事。」

刚才那句话，是决定被君永家收养，为了给那个混蛋休书，去见他的时候说的。

那家伙完全没有反省——应该说，不抱期待。

对世界，对自己。

所以才能若无其事地对年幼的孩子说那种话。是个只有那种腐败人生哲学的愚蠢又可悲的男人。

我忘不了当时在场的职员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表情。

那时我实际感受到，自己基因上的父亲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听到那句话之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对女生抱有强烈的抗拒感——就像你讨厌男生一样，我也有过一段讨厌女生的时期。」

这就是志乃实帮我治疗的女性恐惧症一半的原因。

直到现在，我内心某处还是对恋爱抱持着抗拒感。

「所以……你才会对我产生共鸣吗？」

「虽然和你这次闯的祸无关——但我只是突然想起，当时自己身边没有半个同伴，感到非常不安……幸好当时有个家伙不允许我一个人独处，让我没有时间沉浸在孤独之中，但我觉得你身边好像没有那种人。」

「为什么？我朋友可是比你多上无限倍哦？」

「这就是名人的好处和坏处——在你身边，没有人不把你当成网红『Lanca』看待吧？」

「……………………」

「关于这点，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你有多厉害，视频和社群网站也只在报税时看过，以陪伴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放松心情的对象来说，应该还不赖吧。」

兰香像是在揣测我的真意，盯着我看了一阵子，然后将视线移到手边的杯子上。

我并没有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帮了她什么忙。说到底，这次她会搞砸都是我造成的，要是我有那种想法，那可真是自导自演。

不过，我实在看不下去。

身边有那么多人，被那么多人看着，却把自己关在家里——要是有这样的人。

就算彼此无法相容……我也实在看不下去。

我暂时听着远处的都会喧嚣。

清澈的蓝天渐渐被红色夕阳覆盖。兰香说，这个宫下公园晚上人会比较多。现在能安静独占的这片天空，马上就会被喧嚣覆盖吧。

兰香在那之前开口：

「……我妈妈是资产家的情妇。」

我看着兰香的侧脸，静静反问：

「我姑且问一下——你妈妈是指理事长吧？」

「现在是。稍微想一下就会发现吧。我们四个人，彼此只差一岁——你觉得那个年龄不详的美女，会生下年龄只差一岁的四姐妹吗？」

……的确，我内心某处也察觉到了。但我觉得不该侵犯雇主的隐私，所以刻意不去想。

理事长一次也没回过那个家。

说起来，他看起来不像有高中生女儿的年纪。

而且——她们四姐妹，全都长得完全不像。

「所有人……都是养女吗？」

「对。和你一样。」

没有血缘关系。

理事长也是，四姐妹也是——就像我和君永家没有血缘关系一样。

「我小时候也在育幼院长大。因为妈妈突然不见了。刚才我说情妇，但老实说那也是相当好的说法了。我是某个有钱人玩了一晚生下的小孩。当然他没有认领我，也没给我养育费。或许有给我赡养费——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妈妈最后受不了贫穷，抛弃了我。反正她原本就只把我当成和那个有钱人维持关系的道具吧。」

兰香的语气很平淡。

就像已经把所有感情都榨干了一样，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的父亲，是输给了一晚的性欲，犯下无可挽回错误的笨蛋。这世上到处都是这种笨蛋男人——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所有男人都很恶心。」

「……所以才讨厌男人吗？」

「你能理解吗？」

「是啊……毕竟我也差不多。」

本以为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人——没想到在这种地方有共同点。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啊。

「那时候的事……我自己也觉得，我到底在想什么。」

——……呐？不行吗……？

我想起兰香当时那融化般的声音。

「那样简直就像我母亲一样，只能依靠男人活下去……我到底在想什么。不知不觉间，觉得你好像什么都会为我做……」

「这件事本身，是我作为家务代理获得信任的证明。我会把它当作值得高兴的事实接受的。」

「不是的。我——」

兰香好像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嘴，然后重新开口。

「——我依赖你了。明明知道你只是家务代理……只是在工作，但因为你什么都会为我做，每天都会陪我……」

「我说啊」

我叹气般地说道。

「确实，洗衣，打扫，做饭都是我的工作。有相应的报酬。其中不包含我的感情」

但是。

我继续说道，兰香看着我。

「你觉得像这样连心理辅导都做的家务代理工作吗？不仅如此。我每天都在被包括你在内四姐妹麻烦。竹奈奈时不时会教我学习，梅瑠会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游戏，菊莉会把我卷入不得要领的闲聊。陪你们做这些只是工作？怎么可能。这么重的劳动，就算工资翻倍也不划算！」

我告诉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兰香。

「因为用语言蒙混你就会生气，所以今天我就直说了。你们姐妹早就不是我『单纯的雇主』了！虽然我不太想承认这个事实！——所以，兰香」

「嗯？」

不是单纯的同班同学，不是单纯的雇主，而是作为一个人对待，我改变了称呼方式，兰香焦急地提高了声音。

「在常识范围内的话，你可以依赖我。明明一个人寂寞得要死，却逞强地想自己解决！」

这是最麻烦的。

这次的事情让我切身体会到了。

这种人，一个人放着不管就会越来越陷入泥沼。

「依靠我吧。虽然我们是完全相反的人——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有缘。」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我认为这句格言的意思不是附和别人，而是珍惜因缘际会而结下的缘分。

在儿童养护设施和志乃实结下的缘分造就了现在的我。同样地，因为理事长强加给我的工作而结下的缘分，应该也会塑造出未来的我。

我不想忽视它。

我绝不会像那个无法结下正经缘分而毁灭的男人一样。

兰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移开了视线。

从大楼间隙射入的夕阳余晖，照亮了她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兰香的耳朵看起来有点红。

兰香在嘴前合起双手的手指，一边靠近一边又分开手掌，

「那个……君永」

「怎么了？」

「我……如你所知，讨厌男人。也打算一辈子都不谈恋爱」

「我想也是」

「所以，那个……有点困扰……」

「……？什么？」

「……我，那个……如你所知，很怕寂寞，被人温柔对待就会得意忘形……」

「不得要领啊。你想说什么？」

「所以说……」

兰香把合起的双手盖在鼻子和嘴上，眼神游移不定，用细小的声音说道。

「……我可能会喜欢上你……所以，不要太温柔……」

听到这句话，我——

——非常地皱起眉头。

「你那是什么嫌弃的表情！？」

「太好骗了，吓到我了」

「好骗……！？才没有！我不是说了『可能会喜欢上你』吗！？我还没有喜欢上你！你不要误会了！？」

「这叫误会吗……日语真难啊……」

对我来说，我希望她能继续扮演讨厌男人的角色。

比起精神疾病角色，这样要好应付多了。

从代官山站出来后，周围已经完全被寂静的夜色笼罩。

代官山本就是个安静的住宅区，到了晚上更是被寂静包围，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东京。我和兰香就像在寂静中屏住呼吸一样，一言不发地走向高层公寓。

回去之后得做晚饭。今天要做什么呢？蔬菜还有剩吧。牛肉的保存期限有点让人在意。做成炖牛肉吗？简单炒一下也不错——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

当我意识到口袋里手机的重量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宛如王城的高层公寓前。

兰香在入口前停下脚步，小声说道。

「……对不起」

「什么？」

「……我欺负你……」

兰香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让你当了诈骗的帮凶……对不起」

我放松嘴角叹了口气。

「也没到诈骗那么严重，只是你的粉丝误会了吧？」

「是、是你这么说的吧！？」

「至少不会像我父亲那样，被警察找麻烦」

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兰香的手机。

然后递给她。

「已经没事了吧？」

兰香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嗯。自搜要适可而止」

「我应该说过让你别自搜了」

「如果又看到黑粉的话而感到沮丧的话——」

兰香怯生生地观察着我的脸色，平时好胜的态度不知所踪。

「——还能……再稍微，依赖你吗……？」

那坦率的眼神——像小女孩一样，勾起人保护欲的瞳孔的光辉，让我的心脏……稍微，稍微有些乱了。

大概……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这招吧。

「……嗯。如果你能补偿我的话」

「小气」

「这就是所谓的对等关系」

然后我把兰香的手机还给了她。

兰香没有打开电源，直接放进了包里。

好了，快点回房间，给四姐妹做晚饭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呐，最后还有一件事」

兰香这次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道。

「你中午是吃便当派？还是食堂派？」

「诶？在学校吗？两种都有……便当比较多吧」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毫无脉络。

「那……下周一，你别准备便当」

「哈？为什么——」

「别问了！」

兰香单方面地打断了我，小跑着向入口走去。

「我说了！约好了哦！」

……不听人说话这点，还是没怎么变啊。

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雇主大人的话，总之先听从吧。

然后到了下周一。

宣告午休开始的铃声响起，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

〈在楼梯间集合〉

我抬起头，看到兰香在教室门口若无其事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往走廊对面走去。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同学们，追了上去。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墙壁是玻璃做的，可以俯瞰外面的街道，来往的车辆，以及挤满人行道的行人。当然从外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因为位于校舍的边缘，所以不太会被其他学生看到。

我走上一层楼梯，来到楼梯平台，兰香正无所事事地站在右后方的角落。

「兰香？真少见啊，你在学校——」

「嗯！」

兰香没有听我说话，单方面地把深蓝色的便当包塞给了我。

便当？

「……之后告诉我感想」

兰香微妙地移开视线，单方面地留下这句话后，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走下了楼梯。

这是……便当吧？

我呆呆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便当包。

到底是谁做的？……不，从状况来看，只能想到一个人。

我困惑地回到教室，打开了便当盖。

里面装着有点水汽的白饭，有点焦的煎蛋，有点歪的胡萝卜，还有几乎全焦的炸鸡。

……原来如此……

总之，我可以说一件事。

便当里的炸鸡，用冷冻食品就行了。

……不过，突然挑战炸鸡的挑战精神值得表扬。

我一边嚼着全焦的炸鸡，一边祈祷着有一天能不用再做吉城寺家的饭。

就这样，5月即将结束。

从3月开始在吉城寺家做家务，已经过了两个月。

与此同时——从我手机收到那张照片的那天算起，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关于那件事，没有任何进展。现在想起来就像遥远的梦一样。

兰香给我的手机里有那封邮件和照片。所以那不是梦。确实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但是，我觉得也许还是不要在意比较好。

照片上是我和兰香，梅瑠，竹奈奈一起。

从外表和记忆来看，大概是7年前——我小学4年级时的照片。

是我患上女性恐惧症之前的照片。

即便如此，姐妹们中谁也没有表现出对这张照片有印象的样子，就算寄照片的人是四姐妹中的谁，只要不报上姓名，不公开，我也没有必要去打草惊蛇。

就这样，当做没看到。

当做没发生过。

一如既往，作为家务代理和她们相处就好——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打开了吉城寺家的门。

然后，我看到了全裸的少女。

以从30层楼望下去的东京街景和鲜红的东京铁塔为背景。

一个黑色长发的全裸少女，正站在那里，回头看着我。

如新雪般的肌肤。柔美的腿部曲线。虽然不大但形状姣好的隆起。

虽然被这些吸引住了目光，但我的脑海里闪过两件事。

——我们家有裸族的哦

以前竹奈奈说过的那个信息。

还有另一件事。

我对那个全裸少女的脸有印象。

少女看着在入口处愕然僵住的我，意味深长地——或者说可疑地微笑着。

我见过那个微笑很多次。

在哪里？

不可能忘记——和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总是在那个地方。

食堂的窗边柜台席。

「啊——啊」

不应该在这里的女人，有些开心地说。

「被发现了呢——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