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本章 8,921 字 约 22 分钟

——在昏暗之中,一名女子正激烈地舞动着。
——煽情的舞蹈。
——热情的舞蹈。
——紧贴着肢体的薄布底下,滑顺的肉体正跃动着。
——裸露的背部、腰肢、侧腹到手臂,大面积的肌肤上浮着汗珠,在微弱的光芒下闪耀着。
——她的肌肤,是天生的褐色。
——她的脸庞,是白色的面具。
——仿照骷髅制成的面具没有表情,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无情的面容、宣告死亡的脸庞。因为脸庞被这种类型的面具覆盖着,无论女子的舞蹈与肉体具备多么强烈吸引异性的力量,都会被抵销掉——照理说是这样。
——但依然健在。
——肉体肢体的艳丽、舞蹈的淫猥。
——不会输给区区面具的诡异。
——时间是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
——在奥多摩山中的地下,运用魔术与现代科学打造而成的不屈要塞,大规模魔术工坊的正中央,女子正在舞动着。她是独自造访的吗?不。刺客与她认定的主人——楚楚可怜的少女一同出现在工坊内。
她见识到了主人令人惊叹的法术。
众多结界与固定炮台都不当一回事,连原本应该能强力阻挡使役者入侵的大魔术都轻易失效。即使在昏暗中舞动,刺客也完全不受阻碍。以乙太构成的临时肉体别说会受到挤压,就连跃动的腰肢、划过半空的指尖都感觉不到任何损伤、抵抗或负荷。
当主人告诉她要入侵在山中建立据点的极东魔术师——圣杯战争参与者之首伊势三一族的工坊时,刺客的确做好了某种程度的觉悟。虽说是超越人智的存在,自己仍是召唤到最低阶的使役者,踏入准备周全的工坊,难保能全身而退。
但是,什么也没有。
没有东西阻挡她的脚步,没有东西阻挡她的舞动。
一切都是主人的惊人魔术所赐。
主人无所不能,如蝴蝶振翅,如花朵绽放。
「——这里就交给我吧,我的主人。」
入侵成功后。
刺客静静地对少女这么说。
然后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开始舞动。
要从内部歼灭完全封闭的地下大规模魔术工坊,实在轻而易举。只要像这样进入空调控制室,然后跳舞就行了。刺客狂舞的肉体流出「毒汗」,挥发成「毒气」,透过空调装置散布到广大地下工坊的每个角落——
与直接接触相比,这种方法的毒素浓度低得多。
因为刺客的毒必须透过嘴唇等粘膜,才能成为必杀的攻击手段。
但只要持续跳舞、持续流汗,对于没有抗毒手段的对象,对于以呼吸进行生命活动的生物,毒素仍会先造成四肢麻痹,心跳与所有思绪变得散漫,最后缓慢地死去。
奥多摩山中地下,工坊里的每一个人都逃不掉。
不分男女老幼,伊势三的居民将在一夜之间毁灭。无论是体内有魔术回路的魔术师——能成为圣杯战争候选人的魔术师,还是没有魔术才能的普通人,凡是待在迷宫般的工坊内的人,都将悉数死去。
他们将死。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
理由是——
他们是坐镇东京湾的强大英灵骑兵的主人,以及其一族的人。
他们是圣杯战争参加者的亲属。
不,这些事在舞蹈的瞬间,应该都没有多大意义。
即使结果相同。
此刻,刺客像这样跳着欢喜之舞——
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只有纯粹献给主人的意念。
能为少女成就某事的事实,是唯一能引导出这极致欢喜的要素。之所以要求将此处交给自己,正是为了得到这份欢喜。希望她能看看自己。看看过去曾对众多敌对的异国领主与将领们展现过的技艺。在肉体尚存时,这不过是为了让暗杀对象的肉体麻痹,使其思考倾向性欲的准备动作——如今已升华成死亡之舞的毒之舞。

为了你,即使我如此无力,也想做点什么。
仅此而已。
闭上眼,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过去,我曾为了杀害某人而接近他,像这样在他面前起舞。
我有如此亢奋过吗?
即使生前的我,身体毒性没有现在这么强,只要能在极近距离下跳舞,大多数男人吸入挥发的毒素后,思考能力就会变得迟钝,像野兽一样扑上来。
无论是充满猜疑心的领主,还是身心壮健的名将,都一样。
有时,我也会用同样手法杀死女人。
因此,不分男女。
几乎没有人能真正看到这支舞的最后。
直到现在这一刻。
「好美啊,刺客。」
清纯的声音传来。
啊啊——
只有你,能带着微笑看我跳舞。
「是啊,是啊,好美。
跳舞的你,就像在夜晚绽放的异国之花。」
视野边缘,至高无上的主人沙条爱歌的天真微笑映入眼帘。
那是无比清纯,无比尊贵的光辉。
同时,似乎有几道悲鸣与惨叫响起,仿佛察觉到自己的肉体正被毒素侵蚀——察觉到死亡的命运。但那不是什么需要留意的事。舞蹈仍在继续,跃动仍在继续,将滚滚思绪化为汗水挥洒的舞蹈不会停止。
只是,不知为何——
某人的身影忽然浮现脑海。
从现界以来,不知道是第几个人了。自己所杀的对象。应该还没成年吧,少年。青年吗?对自己说了些奇妙的话的他。
三天前与自己接吻的狂战士的主人。
他到底说了什么?
记得,好像是说了些奇怪的话。
就像个拙劣的笑话,她隐约记得。
在厮杀的途中,那句话已经超越滑稽,甚至堪称杰作。
『别让我使用令咒。』
舞动的同时——
毒之女稍微想起他的话。
真是个奇怪的青年。
如果,他是想模仿圣者,选择牺牲的死亡。
姑且不论他身为操纵英灵的魔术师如何,作为小丑,应该算是很优秀吧?
(小丑吗?)
戴着面具狂舞的自己,才适合这个称号。
至少,比那个青年更适合。

关于袭击据点。
在圣杯战争中,敌方魔术师的据点,多半会是工房。魔术工房。原义是为了一生奉献给研究而准备的设施,但在圣杯战争中,魔术师会将工房发挥成倾尽己身奥秘的要塞。
确保了强力灵地的主人,其工房极为难攻不破。
也极有可能设置了阻绝召唤英灵等魔力性存在入侵的结界。
这种情况下,强行入侵,会使使役者消耗甚钜。
因此,破坏结界,或缓和结界效果,是关键所在。
使役者拥有绝对性的战力。
反过来说,只要能平安将他们送到目标地点——主人的所在地,无论多么坚固的要塞,都能成功袭击。
例如,使用令咒暂时强化使役者,或进行瞬间移动等。
即使不靠宝具或技能等固有能力,选择这些绝招,也能大幅提升袭击的成功率。
切记。
袭击据点时,不要犹豫王牌的使用。
同时——
防卫据点时,必须随时考虑敌方阵营的觉悟与能力,可能轻易突破防线。圣杯战争是互相厮杀,因此必须以任何状况都有可能发生为前提挑战。
(摘自一本老旧的笔记)

许多人死了。
有老人。
有年轻人。
有小孩。
有男有女,有平凡的人类,有具备魔术回路的人类,全都死了。
不是痛苦而死。只是,或许是因为明确自觉到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正逐渐死去,许多死者都带着浓厚的恐惧表情断气。
只有魔术师例外。
他们大多带着痛苦与疼痛的表情绝命。
为什么?
因为他们拥有抗毒礼装。为防万一,少女对刺客的毒做了某种变化,结果就是毒素感知到魔术回路后立刻变化、变质,在接触魔术师肉体的同时,将魔术回路改写成绝对死的回路。
结果,地下工房充满寂静。
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只有少女与刺客在走廊上前进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响起。
这时——
『爱歌大人,术士有事禀报。』
「哎呀,什么事?」
『想必您已经察觉了,我想向您报告,您在东京湾上的决战所采取的行动奏效了。骑兵失去主人,魔力供给遭到断绝。既然是那么巨大的宝具,魔力消耗想必也十分显著,骑兵不久之后就会毙命吧。』
「是吗?」
『您有什么疑虑吗?』
「那个法老王很强,说不定还有绝招。啊,还有,奥多摩不是我打下来的。」
『是——』
「是刺客。这孩子很努力哦。好乖好乖,了不起。」
『您说笑了。』
「哎呀,为什么这么说?」
『奥多摩的地下工房是魔术师的园地,想必有不少魔术师穿戴了抗毒礼装。那玩意儿能杀的,顶多只有没有魔术的人。』
「剩下的我有帮忙就是了……」
『果然。』
「真是的,不要欺负刺客啦,术士。」
『失礼了,爱歌大人。』
「你继续去帮助剑兵吧。在确认固有结界完全消失之前,要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是你的计策吧?」
『遵命。』
「我巡视完工房后,会联络弓兵的主人。我想确实地杀死法老,所以还是需要弓兵。」
『请小心。那人的忠诚并非绝对。与魔术师接触时,即使是爱歌大人也请务必小心。』
「放心,我会用电话联络。」
在充满死亡的昏暗地下空间,少女的声音响起。
面具女随侍在侧。
与身在远处的仆从,仿佛近在身旁般交谈。
「那个人很厉害哦,居然随身携带手机!」
『以魔术师而言相当稀有。大多数魔术师都对科学的先进技术敬而远之。』
「对吧?也有那种魔术师呢。
不过,这间工房也有各种各样的机械——哎呀?」
『怎么了?』
「我发现一间很有趣的房间。那么,待会见。」

映入眼帘的——几乎总是无机质的天花板。
以及无数的管线。
连接着机械装置的管线。
连接着自己身体的管线。
这是她早已看惯的景象。
即使病床被移到地底的大规模工房,也毫无改变。
与平常在新宿区内的综合医院特别病房大楼里,为她量身订做的专用病房,格局与天花板的模样都一模一样。就连一根管线也一样。
她不认为这是基于某种意图而为之。
一定只是设计相同而已。因为这样比较有效率。
她并不因此感到怨恨。
光是被移送到地下工房深处,像这样为她准备一间维持无菌状态的特别病房,她就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她确实很幸运。
至少在那个瞬间来临之前,只有她存活下来。
「哦——」
如铃铛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里的气密性很高呢。而且只有房间的空气在循环。防尘处理与防毒处理也都做得很确实。」
陌生的声音。
一如往常的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与平常不同的某人。
「不光是机械处理,还有卢恩文字的效果呢。嗯,不然的话,根本无法阻挡刺客的毒。」
即使她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还是能理解。
那是女孩子的声音。
「我不讨厌这种东西。你们一族有点意思。既然你们在玩这种游戏,把你们全部杀掉好像有点可惜。」
她想象在美丽庭园里盛开的硕大花朵。
避开几条管线,从床上探头注视自己的少女,确实具备花朵的美丽。可爱、漂亮、楚楚可怜、美丽动人。她动员活到现在还不算长的人生中得到的知识,浮现许多形容词。
那样的女孩子就在眼前。
她穿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衣服。
那是礼服。很适合她。
「……你好。」
她从喉咙挤出声音,化为言语。
今天肺部状况很好,多亏没有装人工呼吸器,她才能勉强开口打招呼。向不是一族之人的某人打招呼这种奇迹,居然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发生两次。
第一次,是眼瞳中寄宿太阳光辉的男人。
第二次,是这个女孩子。
「你好,可爱的男孩子。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呢。」
「……是啊。」好痛苦。言语果然会对喉咙与肺部造成负担。
「我很有精神哦。我现在正在打圣杯战争,为了我最喜欢的他。」
原来如此。
她终于理解女孩子不可思议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从不久前开始,没有任何人进病房,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平常的话,应该会有白衣人来来往往,确认自己身上连接的机械装置的仪器,透过总是插在血管里的针与管线投药,问诊,装上实验用的器具,进行移植魔术回路的前置准备等等。
没有任何人进病房是因为——
「对不起哦。除了你以外的人,我都杀掉了。因为骑兵非常强,我想说干脆断绝魔力供给好了。」
女孩子困扰地皱起眉头。
她露出微微的笑容。
她无法回应。
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因为——她原本就不习惯说话这个动作。
是因为她想到,这间病房外头,应该有许多人丧命了。这间工房里应该有许多人。有大人,也有老人。虽然拥有魔术回路的自己,有听说圣杯战争的事,但也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她几乎没见过这些人。
连长相与名字都不知道。
可是。
面对女孩所说的内容与笑容,她能做的只有哀悼。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憎我。啊,不对,也可以高兴哦。
因为那些硬是让你活下来的人,死了不少呢。」
温柔的微笑。
女孩露出可以用这种方式形容的表情说道。
她不记得自己有看过露出这种表情的人。大部分的白衣人都不会露出表情,偶尔会表现出感情的人,对她露出的也是怜悯、同情之类的情绪。
「……我不会恨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伊势三一族。」
「是吗?」
「……如果,可以实现的话……」
如果可以实现的话——
希望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能得到平稳、和平与幸福。
「如果你……真的杀了我的族人……我会非常……」
悲伤。
有人受到伤害。
这让她悲伤不已。
即使如此。
「我不会恨任何人……」
不会恨任何人。
虽然说到最后哽咽,没能好好说完,但她认为自己想说的话有传达出去。不可思议的是,她有种能将言外之意与意图全部传达给这个女孩的实感。
所以——
看吧,女孩微微歪头。
「嗯?」
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
到此,她渐渐理解了。
这孩子不一样。
与普通人不同,也与普通魔术师不同。
与认知到自己脱离人伦的魔术师,以及刻意抑制感情,将她当成实验动物对待的白衣人们不同。这女孩肯定有感情。她接受一切,感受一切,思考一切。
只是,尺度……该说是视点?位置?
有什么不同。
与任何人都不同。
「你真有趣。简直像远古的圣人一样。」
有种空间扭曲的错觉。
女孩的手上,浮着某种东西。
是黑色的东西。
黑色的,某种物体。脉动得比她曾透过屏幕见过的心脏更有力。
那是黑色的,脉动的某种物体。
光是看见它,体内就有某种东西在嘎吱作响。魔术回路?不对。她知道那是心或灵魂之类的东西在叫喊。那是——
「你比你的一族有趣多了。没错。」女孩说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所以,我现在就用这个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不会恨任何人。怎么样?」
「确、认……?」
「我已经找到大圣杯了——这个,不,这孩子是我从大圣杯深处找到的。这孩子很厉害哦,肚子非常饿。要是你被这孩子埋进去,一小时……不,三十分钟后还能说出同样的话,我就留你一条命。」

她用那美丽的声音,开心地说道。
她用那美丽的脸庞,温柔地宣告残酷的事实。
女孩微笑着。
没错,宛如盛开的花朵,宛如夜空中闪耀的繁星。
「加油哦?」
对我来说——
花也好,星星也好,都是没有透过屏幕就无法看见的东西。

关于受试者A。
受试者A是在超乎想象的状态下被发现的。
濒死状态。光用这一句话,实在不足以形容。
尽管是唯一在我们一族根据地——奥多摩地下工房被发现的生存者,受试者A也是损伤最为严重的被害者之一。
以状态来说,虽然勉强保有脑部功能与心肺功能,但人体已经出现决定性的缺损。受试者A原本就因为先天性疾病,肉体有着不与许多机器连接就无法维持生命的重大缺损,但被发现时的状态远远超乎以往。
因为某种原因而坏死,或是融解。
从内部被啃食殆尽。
原因不明。
发现时,受试者A的肉体上沾着些许不明物质(参照照片2)。
接触到这种黑色胶状物质的一名作业员立刻发狂,开始胡闹,试图压制他的另外两名作业员也同样发狂,一边断断续续喊着类似捕食的字眼,一边攻击其他作业员,为了镇压他们,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结果造成六名作业员完全丧失功能(从发言内容可以类推出异常的破坏冲动,以及等同于使命感的憎恶等原因为主)(发言内容的详细资料请参照报告书第〇〇二三三号)。
值得一提的是,一族根据地疑似遭受某种魔术手段或生物武器攻击,搜索时所有作业员都穿着对BC装备的气密防护衣,但前述作业员的精神却出现变质。
黑色物质的真面目至今依然不明。
之后,附着在受试者A肉体上的该物质,神秘消失。
受试者A目前依然生存。
状态远比以前更加严苛,根据观测数值显示,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莫大的痛苦。这种痛苦远远超过人体,尤其是大脑的容许量。
虽然有大量投药与魔术性治愈——但以前多少有效的这些手段,现在几乎都不管用了。
受试者A随时都感受着超过容许量的痛苦。
即使如此,至少以痛苦为要因,受试者A别说死亡,甚至没有发狂。只要一族的技术维持心肺功能等生命维持机能,就能保住性命吧。当然,不用说,最多只能再撑几年。
拥有如此强韧精神的受试者A,如果拥有健全肉体,是魔术师的话,对一族的复兴不知能带来多大贡献——
现阶段最有效的受试者A活用方法,就是继续施以生命维持措施,让他在下次圣杯战争中获选为主人。与生俱来的魔术回路,以及凌驾常人的精神,肯定拥有充分的可能性,足以成为圣杯认可的资质。
唯一的问题是,损伤如此严重的肉体,无法承受英灵召唤,以及召唤后维持现界伴随的魔力消耗与负荷——
但这不是问题。
当家玄莉集结一族技术所开发的「面具」,能作为虚拟主人正常运作,维持召唤出的使役者现界。即使受试者A死亡亦然。
(摘录自某综合医院的报告书)

——于是,时间稍微前进。
八年后。
西元一九九九年。
东京都新宿区,某综合医院特别病房的一隅。
史上第二次圣杯战争开始之时。
七人七骑的战斗即将展开之时。
年轻圣者即将结束其生命之时。
可怕的兽埋入其身,痛苦的日子即将结束之时。
不变的天花板下。
众多管线的彼端。
在面无表情的白衣人们围绕下。
——在他达成人生唯一任性要求的数日后。

他对圣杯没有愿望。
因为此身已获得满足。
他一直相信。
相信世界的温暖,相信人们的善良。
无论是打倒不断屠杀众多英雄的可怕蛇发女妖时,拯救即将成为神罚怪物刻托的祭品安德罗美达时,还是从暴君波吕得克忒斯的魔掌中救回母亲时。
即使成为特洛伊的王,君临天下。
奥林帕斯的诸神总是守护、帮助他。
父亲大神宙斯、女武神雅典娜、智慧之神赫尔墨斯,在他经历众多冒险时,总是对他伸出援手。人们总是赞颂他,从未对他投以憎恨。
危害人类的怪物,或是堕落的王——
他从未怀疑过,那些是偏离正道的存在。
他总是很幸福。
即使面临生命危险,也从未受挫。
世界充满光辉,无论何时,他都清楚自己该走的路。
所以。
第一次见到你时,他确信自己这次该拯救的人就是你。被束缚的你,就像那天、那时的安德洛美达一样,被无数锁链束缚。
你一直躺在白色的床上。
虚幻的少年。
背负一族大愿,与机械相连,持续生存,成功召唤英灵的人物。
「你很在意吗?」
你这么问。
我回答,你和被束缚的人很有缘,于是你告诉我星座的故事。被雅典娜大人召唤到天界,成为星座的我——英仙座的故事。
在这个极东之地,英仙座是秋天的星座,所以现在看不到。
现在是冬天,寒冷的季节。
我想和你一起外出,仰望冬天的夜空,但知道对你来说很困难时,我很伤心。你的身体被病魔严重侵蚀,无法离开这个纯白的房间。这是多么悲伤的事啊。
你没有感受过吹拂原野的风。
你没有闻过海边的潮香。
你没有看过夜空繁星的美丽。
啊啊,既然如此——
愿望。最后胜出的主人和使役者各有一个能实现的愿望,就让我和你一起看秋天的星空吧。
我这么告诉你的时候,你非常惊讶。
「这么简单就决定愿望了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被召唤前的我,没有任何愿望。既然被升格为星座,我还有什么愿望呢?既然如此,就为被召唤后认识的新朋友许愿吧。
治好你的身体,一起看英仙座吧。
我这么告诉你的时候,你没有点头。
然后,你这么说。
八年前应该死去的自己,被族人救回一命。
也交到了朋友。
所以,自己没有什么愿望——
「想用圣杯许愿,让许多人得到幸福。」
心脏每次跳动都会带来痛楚。
呼吸就像吞针。
与痛苦不成比例,没有活着的感觉。
明明是等死的状态,你却这么说。明明承受无限的痛苦,却没有抱怨。你毫不在意被侵蚀的身体,祈求众人的幸福。
啊啊,你才是英雄。
大神宙斯啊,雅典娜啊,赫尔墨斯啊,为什么不帮助他呢?
这里有一位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星座的人。英雄。不,不对,他不依靠伤害他人的暴力,只具备神圣的品德,祈求众人的幸福。
你告诉我,众神已经离开大地,原来是真的。
至少这片土地上没有神明。
这座连夜晚都充满光辉的都市,没有聆听圣者声音的慈悲。
「我有个请求。」
某天,你这么说。
我回答你,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听了露出微笑。
希望我看看这个城市的模样。
尽可能多看一些人,记住他们,然后传达给我。
这是你微小的愿望。一想到你为了说出这句话,究竟迷惘了多久,烦恼着是否该告诉我,我就觉得胸口难受。明明不是那么严重的事,你却非常愧疚。
明明说过没有愿望,却反悔了,很对不起我。
不会,小事一桩。
真的只是小事。
朋友拜托朋友,不需要紧张,也不必感到自卑。
我按照你的希望,在街上闲晃,穿梭在仿佛直达天际的摩天大楼之间,眺望宽广公园的树木与鸣叫的小鸟,记住相视而笑的亲子与到处奔跑的幼童,走了一整天。
我心想用照片记录下来比较好,你却坚持摇头。你明明说过缆线会脱落,最好别乱动。
「我希望你用自己的眼睛看。
看到什么,有什么感觉,再告诉我。」
我照你说的做。
将当天看到的一切告诉你。
你咳了几声,开心地微笑。
「……我的愿望,就是你今天看到的东西。」
你这么说。
你为那些你甚至没亲眼见过的人们这么说。
多么美丽。
多么悲伤。
你明明这么爱世界与人们,街上的人们究竟爱不爱你呢?
然后,现在。
在你召唤我现界之后的第七天,今天。
光是存在于这个世界,就会吸取魔力、吸取生命。你深受其害,明显衰弱。再过不久,你的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这样你撑不过圣杯战争的战斗——
我无能为力。
只能站在枕边,看着你日渐衰弱。
或许这样也好。既然已经无法治好你,你即将失去生命,我也跟你一起消失吧。虽然不知道会回到英灵之座还是星座,如果是后者,或许能将声音传达给众神。
你也成为星座——
「因为我没有朋友。」
颤抖的喉咙。
我知道,所剩无几的生命正在转换成声音、言语。
圣杯战争的使役者,会选择死于非命的英灵。虽然听说有这种规矩,我并不想遵守。没错,你继续说。我制止你,说这么多话对身体不好,你只是回以微笑。
「所以……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任性。」
任性?
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不幸的英雄,而是幸福的人。」
不能再说话了。
我知道,我明白。被不可能的病魔侵蚀殆尽的身体,光是像这样说话,就充满难以置信的痛苦。至少在最后的瞬间,希望你能够稍微安详一点。
但是,你继续说下去。
对着我。
对着你说是第一个朋友的珀耳修斯。
「因为——满足的人许的愿望,一定是幸福的吧?
我想你对圣杯许的愿望,一定是温暖的。所以,希望……」
——希望人们,能够和平、幸福——
你像在作梦般微笑。
你一边说着不成言语的话,一边离开这个世界。
一边使用浮现在左手上的令咒,让珀耳修斯受肉。
一边得到不会嘎吱作响的骨头,得到柔韧的肌肉。
一边希望世界充满幸福。
「是吗?」
四肢得到新的骨头。
全身得到新的肌肉。
炽热的鲜红血液在全身循环,我确实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暂时的肉体,而非乙太体。我认知到真正的肉体与灵核连接在一起的惊人事实,同时凝视着你的遗容。
虽说使用了令咒——
居然让我的身体受肉。
这具娇小的身体,究竟还残留了多少力量呢?
我不晓得是魔术的奥义成就了此事,还是你个人的资质让令咒有了如此的应用。我只是接受你的愿望,看着死去的你。
「你为了大家,不惜……」
刹那间,某种情绪在心中翻腾。
我想到你那得不到回报的人生。
你直到最后都不怨恨他人,相信世间的温情。我向你的心灵低头。
然后,我对没能拯救你的所有人,感到骇人的愤怒。
——悲伤、敬意与愤怒,粘稠地交融。
失去一切色彩,化为光所无法触及的黑色。
「此刻,我向圣杯许愿。」
愿你幸福。
如果圣杯的力量真是万能,如果连远古的宙斯之父也办得到,我在此发誓。

圣人啊。
期望幸福的人啊。
你——
只有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幸福。
我不会让这个没有伸出慈爱之手的世界夺走你。
绝对不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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