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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Prototype 苍银的碎片 第2卷

上一章:ACT-5

ACT-6

本章 8,720 字 约 22 分钟

——可怜,化为形体。

纯粹与无垢。或许有人会以妖精或花朵来比喻。

若是一位知晓幻想隐藏其身之前的世界的诗人,即使心中百感交集,也必定会竭尽一切技巧,将种种活生生的神秘化为言语并加以表现。比在地表庭园绽放的花朵更美丽,不是使人堕入疯狂的艳丽,而是温柔地满足人心的佳丽之尊贵。

在与宅邸的宽敞与规模相比显得有些狭小的浴室中,少女浸泡在浴缸里,明显地闪耀着光辉。全身充满着思念。

只要看到那染成桃色的脸颊,任谁都能理解。

此处存在着「恋爱」。

并非因为肥皂搓出的白色泡沫与热水的热度,使体温上升的缘故。

因为少女知道。

心上人就在自己身边。

「呐,剑兵。你有听见吗?」

镶着毛玻璃的门扉另一侧——理应非常寒冷的更衣室。

他,就在那里。

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脸颊才染上红晕。眼瞳摇曳,湿润地闪耀。

少女纯粹地思念着他。

少女无垢地爱慕着他。

以观测结果而言,这是无庸置疑的真实,是事实。

少女只为他而活。

她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愿望,为了实现那个愿望,她决定奉献出「一切」。

世界最伟大的剧作家会这么说吧——这正是货真价实的恋爱。

世界最伟大的童话作家应该会这么说吧——这正是成就世界、毁灭世界之物。

因为思念,因为爱慕,因为恋爱——

她能成就一切,名副其实。

魔术的奥秘与奇迹的尽头,一九九一年的东京,一群超常且最强的英灵现界,即使他们悉数成为障碍阻挡在前,无论是于月夜咆哮的狂兽、支配五大之魔术师、致死毒物之团的少女、遥远东方的大英雄、操纵超重异形之枪的女子、将天空与大地化为己物的神王。

她都不会退缩。

她都不会畏惧。

即使世界的一切都试图阻挡,少女也不会表现出任何迷惘吧。

这就是她的恋爱,世界不会对她露出獠牙。

只是——

她会后悔自己行为的愚昧。

可以举例,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

「……剑兵。」

少女轻声重复呼唤他的名字。

两天前。明明立下层层计策,用尽一切手段,将最好的手段再叠上更好的手段,东京湾的决战却还是在他的肉体留下惨痛的伤痕。虽然在她竭尽全力的治疗下,所有的伤都已经痊愈——但当初伤势之深,还是让她有些慌张。她露出原本不会让他人看见的表情。

「你在那里吧?我的王子,不对,我的骑士。」

她再次出声呼唤。

呼唤那位不回话的坏心骑士王。

一秒、两秒。还是没有回应。

若要以客观的事实来描述,即使有门隔开,他事前已经宣言过,如此贴近淑女入浴的现场,以骑士而言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回应赤裸裸的白皙少女的呼唤,同样也是不被允许的。

不知是否明白他身为骑士的纠葛,少女在此稍微闹起别扭。

惹人怜爱地鼓起脸颊——

「不行哦,你得好好待在那里才行。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恐怖的使役者袭击过来。」

还是没有回应。

少女更加闹别扭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

明明拥有成就万象万物的机能,少女却——

无法看见自己抵达的终点。

绝对。

绝对不会。

那是她对自己设下的唯一枷锁。

「还是说……」

少女这次露出了微笑。

那是不再闹别扭,干脆捉弄清廉洁白的可爱骑士,让他伤脑筋的坏心眼微笑。该看成是符合年龄的恶作剧心,还是比年龄更稚气的天真无邪呢?

无论如何。

「既然你这么坏心眼,我也有我的想法。呃,别待在那里了,干脆……」

那蛊惑人心的音色。

「你也一起……」

那宛如妖姬的话语。

「一起洗澡——」

是宛如自残的可悲行为。

证据就是,看吧。

「…………!」

与其说是惊觉,不如说是一边说一边惊讶比较正确。在察觉到某种失败的气息后,少女的脸颊转眼间染成明亮的蔷薇色。这已经不是桃色程度的问题了。

转眼间,连耳朵都红了。

「没、没、没什么。没什么、啦。」

自己说出口又自己害羞起来,这不叫自伤、自掘坟墓,又该叫什么呢?现在少女一边低喃着「我真是个笨蛋」一边沉入浴池的模样,与世界上多不胜数的憧憬恋爱的纯真少女们并无二致。

噗咕噗咕噗咕。

噗咕噗咕。

噗咕。

连头都沉下去了。

白色的泡沫,又浮起了更多的泡沫——

关于灵体化。

现界英灵自动具备的特征之一,就是化为非实体的灵体。正确来说,这不该称为特征,而是该视为伴随的结果才对。

首先,受到召唤的他们,拥有以乙太构成的实体,也就是暂时性的肉体。

这是他们于现世的实体。

即使只是暂时性的,但就物质构成这点来说,与我们并无二致。他们若遇到物理性的障碍,也只能破坏后继续前进。

同时,他们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质性存在。

只要没有特殊状况让他们「受肉」,他们既是现世的存在,也同时是非现世的存在。

因此——

他们获得了灵体化这种类似功能的特质。

化为灵体的他们成为非物质性的存在,不受物理性干涉,也能穿过墙壁等物理性障碍移动。

另外,或许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是现世的存在,解开暂时性的肉体,化为灵体的他们,维持现界所需的魔力消耗量会显著降低。

即使是魔力消耗量高的强力英灵,只要处于灵体化状态,就能大幅减轻魔术师的负担。

但是。

在灵体化状态下,使役者无法对他人造成物理性影响。

因此,一般使役者的运用方式,都是「平常保持灵体化,战斗时再实体化」——

不过,这也会大幅受到使役者的特性影响。

有些使役者,只有随时保持实体化才有意义。

(摘录自一本陈旧的笔记)

一九九一年,二月某日。傍晚。

东京都杉并区,沙条邸。

有谁知道,这座小宅邸里,现在有三骑使役者。

谁能想象得到,以枢机卿为首的圣堂教会成员、圣堂骑士团、大海彼端的魔术协会的诸位君主、不为人知的极东魔术结社的成员们,谁都不会料想到,仅仅一名魔术师少女与一骑英灵缔结契约,甚至让另外两骑英灵服从于她——

「……」

少女吐出些许白色气息。

她知道,临时的肺部正在浅浅地呼吸。

少女——刺客静静地伫立,褐色肌肤感受着夜晚的冷空气。

她解除灵体化,伴随实体站在此处,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她并没有因为主人比任何人都更爱着的他,一直不自然地维持实体化而燃起对抗心。应该没有。因为这或许是主人的期望。

硬要说的话,她或许只是想用有实体的眼睛,看看视线前方的事物。看看那片被玻璃墙与天花板覆盖,主人称之为「花园」的庭园。

圣杯给予的知识,并没有详细描述造园的细节,即使如此,她仍然一眼就明白,那是一座出色的庭园。

在夜晚,繁星之下,更能凸显其美。

少女不曾见过早晨的庭园。

所以,她不知道实际上如何。

她只是注视着。

站在从本邸延伸的通道尽头,没有打开通往花园的门,而是站在门前。

她没有进去,只是透过玻璃一直注视着。

「结界吗?」

进不去。

不能进去。

门上施加了防御魔术。

是某种结界吧,只有事先设定的守护对象进入其中才会变得坚固。受到诅咒一类的事物强化,很有趣。对使役者应该也能发挥某种程度的效果。尤其是像自己这样,完全没有抗魔力技能的使役者,不应该再继续深入——少女自然地这么想。

如果有使役者进入这里,应该只有目的相符的人吧——

例如圣杯战争中,企图杀害敌对主人的使役者。

「是谁?」

柔和的声音。

听起来毫无戒心,又隐约带着戒心。

不是敌人。毫无疑问是人类。非常年幼,非常稚嫩。

从幼童喉咙发出的声音,与主人的声音并不相似。

她并非没察觉到有人接近。只是,即使察觉,她还是决定继续注视这座庭园。她判断,身为主人血亲的这名少女不是需要警戒的对象。如此而已。

吐出第二口白烟后——

刺客一边用变化技能塑造「面貌」,一边回头。

幸好服装已经变成平常的连身裙。她认为在宅邸内实体化时,使役者该有的模样就是如此,但今后是不是该留意一下面貌呢?

「打扰了。」

「呃,你是爸爸的……客人吗?」

「是的。」

她轻描淡写地撒了谎。

她很习惯说谎。

生前是如此,死后现界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既然没有正式与主人重新缔结契约,为了维持肉体、供给魔力,她每晚都会前往闹区捕食男人们的性命。捕食灵魂、捕食魔力,持续捕食。

她经常说谎。

用虚假的面貌微笑,用虚假的话语引诱,用虚假的举止让男人们疯狂。

今晚,自己一定也会这么做吧。在新宿、中野或荻洼一带的街角。

「呃,那个……」

「绫香」似乎再也无法忍受沉默,再度开口:

「你该不会是姐姐的朋友吧?」

「是的。」

又说谎了。

她立刻发现这与先前的回答有所矛盾,因此——

「我是沙条广树先生的熟人,也是爱歌小姐的朋友。」她立刻补充。

「这样啊。」

「是的。」

「哦……」

或许是因为提到家人的名字,少女的语气变得较为轻松。

她是在怀疑我吗?

就算如此,也没有问题。她很习惯潜入。生前,她曾多次前往与教团作对的有力人士或玷污土地的西方骑士、将领的据点,也遇过不少次孩童。她能像对付强壮的骑士或卫兵一样,顺利应付孩童。

最重要的是,她并不讨厌小孩。

若要问喜欢还是讨厌,当然是喜欢。

正因为自己无法怀孕生子,她才特别疼爱幼童。

她认为幼童应该在慈爱中成长,是她永远没有机会以双臂拥抱的对象。

「你是绫香小姐吧,沙条绫香小姐。」

「嗯,对。」

「我是——」

该怎么说呢?名字。

哈山・萨瓦哈的名字并不只属于她。

要成为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哈山,自己有太多缺陷了。她渴望与他人接触,却无法胜任教团盟主的职务,无法完成使命。她唯一能自豪的,只有自己是历代哈山之一,以及死于那位大人之手。

就算圣杯战争中发生了某种奇迹,让我得到了圣杯——

那也太狂妄了。

我竟然自称为哈山。

「请叫我吉儿。」

「吉儿。」

「故乡的语言,意思是影子。」

影子。我配得上这个称呼。

嘴角差点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嘲的微笑。我刻意抑制住。

这种笑容,不该让幼童看见。

「吉儿喜欢花园吗?」

「……是的。因为太美了,忍不住就看过去了。」

「这样啊。」

幼童喃喃说道。

然后——

她轻柔地低语,腼腆地笑了。

刹那间,刺客拼命忍住袭向自己的冲动。

那是,爱怜之物。若自己是夜之影,若身为主人的沙条爱歌是月之辉,那幼童脸上浮现的表情就是温暖的阳光。

这形容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绝对,不是。

虽然性质完全不同,但那确实是刺客无法触及的天上之物。

若只论无法触及的耀眼之物,虽然光量远远不及主人,但那确实是光。

而且,和主人不同,那是不可碰触之物。

主人可以碰触。

这幼童不能碰触。

因为那是些微,却绝对的差距。

「这里是,我念书的地方。」幼童腼腆地说。

「这样啊。」

「虽然不能说我在念什么……」

「没关系。」

多半是在学家族魔术的黑魔术吧。

有眼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庭园角落有那用途的设备。

「其实,应该是姐姐的地方,现在借我用。」

「这……很难说吧。」

「嗯?」

「没事,是我多嘴了。请忘了吧。」

主人不需要这种设备。

钻研魔术恐怕没有意义。不必借用术士的话,刺客自己也明白这个事实。主人是世界的——

「那个……想看的话,我带你逛逛花园吧。」

轻轻的。

手伸了过来。

啊啊,多么纯粹,多么善良啊!

不可以。你一碰我,就会立刻痛苦而死。

因此,刺客避开了幼童伸出的手。自然得像是偶然目测失误,手碰不到对方。白皙的手指,碰不到褐色的手指。

「咦?」

「绫香小姐,恕我拒绝。」

擦身而过。

手与手没有交叠。

「请别对我这种卑贱的人伸出手。」

没错,静谧的哈山直到最后都不会发现。

不会发现一个可能性在此断绝的事实。

不会发现那微小而耀眼的尊贵希望之芽,绝不会给予她,而是给予几天后的苍银骑士——

不会发现。

因此,她不会打开这扇玻璃门。

只是伫立在门前。

不会回应——那只伸出的手。

「原来如此——」

在沙条家原本是客房之一的房间。

男子静静地说道。

男子有一头亮丽的长发,容貌极具魅力,若有人见到他,大多会对他表示好感。细长的眼眸优美而沉稳,形状姣好的嘴角浮现的是能给予他人安心与共鸣的微笑。

在沙条家工房内部,更进一步化为工房的客房中,男子——术士点点头。

他非常明白。

明白那并非自己,没有主人的使役者。

不是拥有圣剑,却未将其用于原本用途的骑士。那名骑士确实拥有主人,所以这里指的是另一名骑士。

与术士一样,没有契约而侍奉主人沙条爱歌之人。位阶为刺客。真名为静谧的哈山,又名哈桑・萨巴赫。

那是个可怜的女人。

虽然不清楚她的详细过去,但生前想必十分凄惨。

然而,她现在的存在方式,对术士而言显得有些扭曲。那副模样,甚至令人怀疑她是否理解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望。

自己明明已经——

如此深刻地理解了。

「那就是你所追求的吗,刺客?」

话语溶入寂静的房间。

「……那绝非卑贱之物,而是尊贵之物。」

话语是宣告。

宣告某种告发,或某种定罪。

「可是,正因为如此。

你,现在应该要明白,自己所成就的行径,究竟是什么。」

视线转向房间角落。

人工生命体用的培养槽。有东西漂浮在药液中。

原本断定没有用途的东西,或许会有意外的用途——

关于英灵的兴趣、嗜好。

如同前述,受到召唤现界于世的他们明确地拥有自我人格,换言之,他们拥有固有的性格与嗜好是显而易见的事。关于应该构筑圆滑关系这一点,没有更进一步的记述。

在此,要更具体地记述。

兴趣、嗜好在何种情况下会成为重要关键。

若仅在战斗之际实体化,平时则极力维持灵体化,与使役者的人际接触次数便能无限地压低。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预料与兴趣、嗜好相关的部分将没有介入的余地。

但是,若基于某种理由——

魔术师与使役者本人的意志而增加接触次数,或是基于极为特殊的情况而难以灵体化,这种情况下,与他们兴趣、嗜好相关的接触机会自然会增加。

我所知的一个例子,是关于饮食的。

某位英灵明确地,对饮食有特定的嗜好。

是因为不灵体化,持续以实体存在而产生的需求吗?

还是说,进食这种行为能作为魔力供给的辅助呢?

确实,魔力与生命力有所关联,对身体的生命机能而言,营养补给与休息能有效发挥作用也是事实。

但能否明确地规定为使役者的魔力供给辅助,尚不明了。

不过,即使作为补给的意义微乎其微。

若能明确地掌握他们的兴趣、嗜好,无视这些是下策。

若能以自己的能力或技术处理,满足他们的需求,对圣杯战争绝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但是——

当然,前提是不违反魔术师的规则,即神秘的隐蔽。

并非只要满足他们即可的问题。

(摘录自一本陈旧记事本)

听见了惹人怜爱的声响。

他立刻认知到,那是少女演奏的无声旋律。

是妖精的歌声。

他回想起在故乡不列颠的深邃森林中,聆听过的遥远往昔的歌声。

现代魔术师们口中的种种幻想种,他过去都曾亲眼目睹,有时听见他们的声音或声响,有时与他们接触交谈,若他们危害百姓,也会拔剑相向。

此刻,坐在傍晚餐桌上的他所听见的,无疑是与当时妖精们的合唱相似的美妙旋律。

在世界首场圣杯战争中,成为他主人的少女。

沙条爱歌。

她的哼唱,着实惹人怜爱。

一如她给人的印象。

若是那位大魔术师梅林,肯定会以花来比喻她吧。就连不谙诗歌,只知在不列颠战场奔走的自己,也忍不住想以花来比喻她。

如同第一次见到她时——

见到那朵沾着朝露,盛开的鲜花一样。

「对不起哦,你一定饿坏了吧,让你久等了。」

少女沐浴过后,开始准备正式的晚餐。

她将世界本身化为料理,端上餐桌。主菜是英国的香草烤鸡,以及烤得酥脆的外皮与半熟肉的绝妙搭配的烤牛肉。汤品则是以多种甜椒粉熬煮而成,滋味深奥的奥地利风红菜汤。沙拉与前菜则是法国风,精致得仿佛出自特别的艺术家之手。

总之,这些就是基本款。

不过,她又说,到这里为止都还很普通。

「可是,你是超越人类的使役者。更重要的是,我已经知道你很会吃了……所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如花般微笑。

如星般闪耀。

少女翩翩起舞般转圈,将料理摆满宽广的餐桌。

俄罗斯的红菜汤,鲜艳的红色。东方的水饺与烤肉,中华的烧卖与刀削面。日本的釜饭,以及各种大小形状的德国风面包。还有,还有,还有——

「来,剑兵。多吃一点♪」

「这真是太厉害了——」

面对料理山,剑兵目瞪口呆。

她一一介绍每一道菜,但剑兵从中途就无法掌握全貌了。那个黑色的圆蛋是什么?虽然很像鸡蛋,但剑兵从未见过那么黑的蛋白。是自己不知道的动物吗?还是魔兽或幻兽的蛋?

(爱歌,你真的什么都办得到呢。)

连专业厨师都比不上。

少女的厨艺,比之前更加完美。

「别客气,尽量吃哦。

还有……可以的话,告诉我哪一道最好吃。」

「好。」

剑兵点点头。

稍微思考后,开口:

「我一个人吃掉没关系吗?」

「当然。就算是整个世界,你一定也能吃得干干净净。」

这可难说。

剑兵想这么回答,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少女脸上浮现的真正笑容,不该被乌云遮蔽。

这名少女——

笑得很自然,带着正确的开朗。

「还有很多哦……不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笑得如此楚楚可怜、美丽、开朗、温柔,完全就是个少女。

没有一丝乌云,没有半点虚假。

剑兵强烈感受到,那不是面具般的微笑。

拥有近乎全能的技艺,拥有连神话时代的魔术师都望尘莫及的惊人天赋,有时甚至发挥出妖姬摩根般的残虐性——却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微笑、腼腆的笑容。

来吧,品尝少女亲手做的料理吧。

其中的滋味,是邪恶的吗?不,绝对不是。

其中确实有对战斗负伤的自己,充满慈爱与慰劳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

如果是能做出这种滋味的少女,那她——

他不禁怀抱一丝希望。

剑兵正要开口,忽然想起前几天的记忆。

那是与超常绝技一同崩毁的勇者所说的话吗?

『我说,骑士之王啊。挥舞光辉之剑,让荣光永存的男人啊。』

『——你向圣杯许了什么愿望?』

记忆再度浮现。

那是伴随着无可动摇的确信,施展神威的神王所说的话吗?

『我认得那道光。』

『余曾经见过。在吾友、吾兄弟离开余之日。』

『既然如此,你正是——』

每一位都是值得敬佩的强者。

每一位都是值得赞赏的战士。

在必须为愿望赌上性命的圣杯战争中,他们都是耀眼的英雄。

那么,自己又是什么?

剑兵自问的同时,想起少女的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她——

爱歌会像那样露出笑容,是在你召唤出来以后。』

那是几天前的事。

在前往东京湾决战之前。

沙条家当家沙条广树将剑兵叫进自己房间,对他说:

『以前的她,与其说是人类——』

当家的房间,没有其他人。

现在,这屋里多了术士和刺客,但她们不在。

就连圣杯战争的参加者爱歌也不在,因为她正在做菜。

『……总之,爱歌在召唤之后明显变了。

开始表现得像个与年龄相符的纯真少女。』

沙条广树很冷静。

他不改单纯陈述事实的氛围,淡淡地说。

于是剑兵问了。

自己被召唤之前,她是个怎样的少女。

『少女?哦,是啊。外表是没错,可是她从婴儿时期就仿佛能看透一切,有时连自己的未来都能看透。』

未来——

剑兵还没问具体例子,广树就继续说:

『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她对魔术的天赋还在,但至少不再有看透自己的事的举动,反而几乎失去了所有表情。当时我妻子已经不在人世,我雇来照顾绫香的奶妈还说,长女爱歌大人简直像个活死人。』

『你对她有什么感觉?』

剑兵这么问,但广树没有回答。

『她和绫香有过几次对话……

但爱歌真的认知到绫香的存在吗?』

残酷的言语。

对沙条绫香这个幼童。

对沙条爱歌这个少女。

没错,对姐妹俩都是——

『而现在,爱歌在召唤你之后得到了丰富的表情。但是——』

广树的话告一段落。

那不是对话,而是自言自语。

『……我实在不懂。

我实在无法断言,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爱歌。」

剑兵正在用餐。

这或许不是该在用餐时提起的话题。

剑兵直觉和自觉到,如果少女能以少女的方式微笑,就该让她保持下去。但同时又觉得,正因为她是这样微笑,正因为是慈爱的时刻,才更该提起。

结果,后者获胜了。

于是剑兵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尽管这已经是不知第几次了。

「……说圣杯战争的大势已定也不为过,对吧?」

「嗯?」

沙条爱歌笑着转过头来。

「对呀,剑兵。我们已经赢了。」

她将汤盛到盘子里,爽朗地回答。

表情依然像个善良的妖精。

语气依然开朗无邪。

「——很快地,六人六骑都会死在我手上。」

一切。

都一样。

和剑兵称赞料理美味而开心时,没有两样。

和听到剑兵说好吃而笑得最开心时,没有两样。

和剑兵第一次告诉她杀人不是好事时,可爱地歪头问「为什么?」的时候一样。

「狂战士比想象中简单多了。你坚持要和他打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可是你本来就不可能输,结果真的打完以后,才发现杀他和主人意外地简单。」

『俄式饺子比想象中简单多了。你一定没吃过这种菜,所以我有点担心,可是你本来就很喜欢细腻的调味,结果真的做起来,发现味道真的意外地简单。』

原来如此。

是这么回事啊。

「骑兵虽然是个强敌,但还是有办法解决。你看,弓兵不是也很努力吗?这样国王应该也从圣杯战争淘汰了。」

『俄式饺子虽然是个强敌,但还是有办法解决。你看,那不就跟饺子差不多吗?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都是包馅的料理。』

差别——

「术士和刺客没问题,他们都是好孩子,不会反抗我。」

『烤鸡一定没问题,之前也做过,我知道诀窍了。』

——没有差别。

到了这个地步——剑兵终于开始理解了。

她听不见我说的话?

不对,不是这样!

她听得见。少女毫无疑问地听得见我说的话。

而且,她还这样回答我。也就是说——

圣杯战争的趋势和料理的话题,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杀人这个事实和料理的话题,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呃,对不起,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你很温柔,无论如何都想帮助人类,我明明知道你是个贪心的人。」

她的视线摇曳。

眼眸甚至飘散出湿润的气息。

少女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我明明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却忍不住说出口……对不起,剑兵。我会更小心的,不会说……」

真挚地。

诚实地。

少女用清澈的双眼,直视着剑兵说:

「你不喜欢的话。」

「爱歌。」

「没关系,我没事。为了你,我什么都做得到。我知道你不想杀任何人,所以——」

她停顿了一下。

温柔地微笑。

用比谁都还要惹人怜爱的眼神注视着剑兵。

纯洁美丽的少女,对苍银骑士说道:

「你的愿望,由我来实现。」

——伴随妖精的光辉。

「温柔的你,残酷的你。

为了让你绝对不会讨厌自己。」

——伴随花朵的明亮。

「由我来代替你,杀掉所有人。」

——无比清澈的可爱眼眸。

「这样就行了吧?对吧,剑兵?

我会努力,一定会拯救你的祖国给你看。」

——覆盖万象。

——无垢的绝对之白,确实存在于那里。

剑兵一度张开的唇,又闭了起来。

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为了劝戒她而准备的话语,全都烟消云散。

亡国的骑士王,不得不接受她所说的一切。

正如少女所言。

只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愿望。

如同以圣杯之威显现于这片极东之地的所有英灵一样,他拥有绝对的愿望。即使要让高洁洁白的双手染上血红,也要拯救遥远往昔的故国,他早已如此下定决心。

而且——

身为苍银骑士的他。

尚未遇见让他知道自己犯错的希望萌芽。

因此,他不会抗拒少女光辉灿烂的心意。

(第三部〈Beautiful Mind〉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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