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黒講

第五章　大黑讲

真名的职场在江户川区。如果要从老家通勤，每天都要横越东京的市区。光从这点来看，真名搬出老家是合理的。但我没问她为什么选择在那里工作。或许只是因为志愿的职场都在老家附近，但全都落榜了。也可能是她想搬出老家。不管怎样，她应该都是基于和我无关的理由做出选择。

……我为什么要找借口？而且，就算要找借口，又是要对谁找？

不是对真名。这种「不管怎样，应该都是基于和我无关的理由做出选择」的说法，不能对真名本人说。而且真名已经不在了。

也不是对我自己。我不是我的长官，也不是我的部下。

所以，或许，对象是你。你恐怕还活着，如果见到你，应该会问起真名的消息。到时候，我一定得找借口。

就像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误以为你和真名是情侣一样，如果你是真名的恋人，我应该能更轻松地把一切都当成过去的事情说出来。就像谈论生前的往事的死者一样。

或者，如果真的有一天能见到你，这些担心一定都会变成杞人忧天。只要看到你变老，想法改变，我就会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我所知道的你永远都是那一天的样子，而你则会礼貌地微笑着点头，一边听着我这样的牢骚，一边左耳进右耳出。

＊

生日有好坏之分。

最好的生日当然是二月二十九日。虽然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但肯定是这样没错。因为一次就能让人记住。

根据我之前从朋友那里听到的说法，正月似乎是个不好的生日。生日明明是为自己一个人庆祝的日子，却有种像是正月的附赠品的感觉，所以很讨厌。

我听说有人的弟弟生日是女儿节那天。那个弟弟在学校说自己生日是三月一日。不是错开一天而是两天，该说巧妙吗，感觉很辛苦。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瞬间怀疑说不定父亲和生母也有这样顾虑过。说不定他们把出生证明书的日期错开了两天。怎么可能。我不知道生母怎么样，但父亲应该讨厌这种姑息的行为。

我的生日是五月三日。但这种顾虑（骗人的）也白费了，通常都是在五月五日庆祝。因为黄金周的时候，很多朋友都去旅行了。今年六日是补假，所以就选在六日。

说是庆祝，也不是在大蛋糕上插上和年龄相同数量的蜡烛然后吹熄，或是收到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物，这种正式的庆祝。只是大家各自带点心之类的东西来，大家一起吃而已。大家的心情也是，与其说是生日会，不如说是参观别人家的聚会，比较接近实际情况。

因为是这样的聚会，今天的主角是玲奈。

「对对对，上流社会，上流社会。开Prius的上流社会～」。订的车在黄金周前夕送到，从那之后，玲奈每天都会开车出去兜风。「考驾照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车呢～人生真的会有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呢～」。

「好快就结婚了——」

「是吗～？可是还没离婚吧，不是什么都很迅速哦～？」

「爸爸好帅——」。啥？在我吐槽之前，

「那骗人～聪先生不是帅，是可爱～」。那又怎样？话虽如此，比起「帅」，「可爱」还比较接近事实。毕竟世上很多事用「可爱」就能解决。

「咦——？」——面对怀疑的眼神，

「你们啊，不懂啦～完全不懂啦～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错过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哦～？」

……就像这样，今天是玲奈的个人秀。名义上姑且算是我的生日会。虽然无所谓。

我看向真名，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我们立刻四目相接。从真名脸上浮现的表情，感觉得到对我的怜悯。就说无所谓了。

这时，学校的朋友之一对我说：

「小留，你今天没叫长谷川同学来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怨恨。小来留，原来你是缘的隐性粉丝啊。（她的全名是国枝来留）

「嗯，因为缘家有点远——」

「小留怎么可能叫她来嘛。」另一个朋友责备似地说，视线看向真名。她想说是我从缘身边抢走了真名吧。但是，小来留反驳了。

「我觉得长谷川同学不是那种人。」

名义上是我的生日会，实际上是参观玲奈的会。会场在我家客厅。出席者有我、真名、玲奈，以及学校的朋友三人。玲奈坐在梳妆台的凳子上，其余五人坐在沙发上。其中只有真名沉默不语，相对地，玲奈比其他人吵闹一倍。

真名平常紧闭的嘴就不用说了，其余五张嘴也仿佛在效法真名，现在都闭得紧紧的。

小来留打破了沉默。

「绘藤同学觉得呢？」

＊

真名的表情变得冰冷，简直像闻到讨厌的味道一样。

「我觉得——」

真名拿起放在桌上的饼干，咬了一口，又一口，然后三口吃完，喝了一口红茶。

以吊胃口来说，这段沉默太久了。对方等得不耐烦了，问：

「……怎么了？」

「国枝同学觉得呢？」

「我刚才说过了，我觉得不是那样。」

「是吗？」

「怎么觉得我们鸡同鸭讲？」

「是吗？」

「果然鸡同鸭讲。」

糟糕。真名对于「觉得呢？」这个问题，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回答。吃饼干喝红茶，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回答。但是对方没听懂。不可能听懂。

我正要开口打圆场时，玲奈先开口了。

「真名名～这种时候，要这样回答才对～『讨厌啦～不要问人家这种问题～这是少女的秘密～』」

「这人设太奇怪了！」

这个装傻与吐槽，让玲奈与两个朋友大笑。

「那么～要怎样才符合人设呢～？真名名，表演一下～？」

「我拒绝。」真名说。

「哦哦，完全符合。不愧是本人。」

这又让玲奈与两个朋友大笑。我也跟着笑。真名一脸装傻的表情。

来留没笑。她没笑，仿佛看准了周围笑声停止的时机，说：

「小缘这样就好吗？」

「别问我，去问缘。」

「我问了。」我立刻看向真名。她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的对话，和刚才一样，一脸装傻的表情。「她说我们是朋友。」

真名的表情没变。

「分类也没什么意义吧。」我说。

「这样就好吗？」

这样是哪样——这个瞬间，世界变成慢动作。

来留不是执着于自己的说法，也不是执着于过去的事。她也不是直接把缘当成问题。来留当成问题的是我。来留是在问我，我打算怎么做。我今后打算和缘建立什么样的关系。

只要看过缘与真名在学校的样子，就算不知道内情，至少也能察觉两人之间有很深的因缘。身为真名恋人的我，不可能和两人的因缘毫无关系。实际上，我已经以继承讲的执事职务的形式，和她们扯上关系。

如果我今后要过着与缘无关的生活，我的朋友恐怕也不会和缘有任何交集。就算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也不会遇到缘，去其他地方玩也不会和缘一起。既然如此，缘和真名的因缘就无所谓了，拿来当开玩笑的题材就好，就像怜那刚才做的那样。但那意味着要斩断两人的因缘。你真的希望那样吗？来实这么问我。

我——

「让我考虑一下。」世界恢复原状。「……谢谢。」

「虽然说了多余的话，但我也想见长谷川同学——」这时其他朋友说：

「其实这才是目的。」

「如果没有这个目的，那不就太自以为是了。」

我观察真名的反应。她一脸装傻的表情，仿佛我和来实的问答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不可能没听到。也许她只是故意装作漠不关心。但是，她那安静的坐姿很有说服力。这种态度是装出来的，还是发自内心？这种疑问变得无关紧要。这就是真名，我被说服了。

真名，这样好吗？

我只在心里问，不敢像来实那样当面问。自己被问到时都答不出来，却问真名，那也太自以为是了。但是，如果只是在心里问，就没关系。这样好吗？摆出一副我许什么愿都无所谓的表情，装作不知道，这样好吗？真名没有任何愿望吗？

缘和真名的因缘，不是只在两人之间结束。两人的家人（虽然我不知道缘的家人），保护司，还有我，都有关联。讲的成员，还有对真名布施的人，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有关联。

至今为止，我一直像迷宫里的老鼠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这些关联中到处乱跑。我甚至没有自觉到自己就像迷宫里的老鼠。

即使现在有了自觉，我依然无法跳过迷宫的墙壁，也无法从上方俯瞰迷宫。但是我和老鼠不同，或许能稍微改变迷宫。不，不是或许，我已经改变了。所以九留才会问我，想怎么改变这个迷宫。

这时，我突然想起。

想怎么改变——春假时真名问我：「我不懂淳子想怎么做。」「淳子想怎么做？」那句话，该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我悄悄屏住呼吸，重新观察真名。

「——打扮得跟结婚典礼一样～简直可疑到极点——」真名心不在焉地听着缘的八卦。露出那种表情时的真名，看起来很坦率，很亲切。实在不像会故意坚持别人无法理解的主张。

我也观察九留。

「——八面玲珑就是像她那样哦～？对谁都会抛媚眼。如果八面玲珑是因为笨，那她就是笨蛋～但不是那样。那是变态？成人儿童？精神病患？那种感觉～——」玲乃乃描述的缘，成了自我意识过剩、行为可疑，只差一步就会变成罪犯的人。缘的粉丝九留听到这些话，应该会觉得不愉快，但她还是显得很开心。

九留不明白真名的回答。我也是，直到今天都还不明白真名那句「你想怎么做？」的意思。对真名来说，那一定都是唯一的做法。真名不会用「讨厌～不要问那种问题～那是少女的秘密～」那种做法。

我又想起真名的另一句话。做法——「那是我的做法。不是为了顺利成功的做法」。听到这句话时，我火大了。我认为那是因为真名现在当上惠比寿小姐，一切都很顺利，才能说出那种话。不是那样。真名回答九留时，还有问我「你想怎么做？」时，真名都用了真名自己唯一的做法，即使对方无法理解。

这和迷宫不同，我无法改变。先不论我有没有那种能力，我不认为改变是正确的。所以这次，我也没有出声，只在心中询问真名。

真名，你那样没关系吗？

仿佛被叫了名字，真名毫不犹豫点头的身影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