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子講

第六章　太子讲

「玲奈大人，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真名起身向玲奈道别。

我成为管家时，和真名约好她每天都要来见玲奈一面。除了有其他事情的日子以外，真名都会在我家吃晚餐前过来。今天也是如此。

「辛苦了～」玲奈走向厨房。就在我起身准备送真名到门口时——

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不到一秒就掌握了情况，看向站在厨房的玲奈。但玲奈似乎没听见开门声，可能是被抽风机的声音盖过了。接着是真名，她好像有注意到有人闯入，用一副想问「是谁？」的表情看着我。至于闯入者是谁，她似乎还不知道。

开门声之后是脚步声，再过四秒就会来到客厅。

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电影的主角。不是那种主角除了惊慌失措以外毫无能力的B级恐怖片，而是名侦探大显身手的冒险动作片。我的大脑以惊人的密度和速度运转。如果我随时都能发挥这种能力，肯定能瞬间解决学校的考试。

真名脸色一变，似乎明白了闯入者是谁。干得漂亮，真名！

恐怖电影和冒险动作片里，登场人物陷入危机的电影，如果登场人物太无能，就绝对不有趣。每次出现只会惊慌失措，想不出好办法的配角都要扣1分。如果主角是这样，那看下去就是浪费时间，我会中途放弃。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这个情况，因为玲奈太蠢，所以扣1分。如果玲奈有注意到开门声，察觉到闯入者是谁，应该会立刻去玄关拦住对方，我就能趁机藏起真名。厨房通往玄关，不用跑几步就能拦住对方。如果我从这里跑向玄关，明显很可疑。

还有三秒。玲奈还没注意到。她连开门声都没听见，不可能听见脚步声。

既然这样，就算明显很可疑，也只能由我来做了。就在我准备冲出去的瞬间，真名开口了。

「鞋子。」

糟了。

真名的鞋子应该被看到了。我们家的人总是把鞋子收进鞋柜，所以没收的鞋子很显眼。只要看到鞋子，一眼就能看出有客人。

我无力地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步、两步，然后垂下肩膀。

玲奈姑且不论，我和真名可不是笨蛋。我光是准备冲出去，真名就察觉到我的意图，真名光是说「鞋子」，我就知道没救了。我们两个这么有默契，明明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动脑思考，但其实从一开始做什么都没用，有这种事吗？如果电影是这种结局，观众都会生气吧？我也可以生气吧？这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秒。

「玲奈、淳子。」闯入者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的另一侧开口。他就在门的另一边。玲奈终于注意到，转过头去。「我回来了。」门打开了。

在打开的门的另一侧，父亲应该站在那里，却站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光头肌肉男。

＊

「有什么没变的吗？不是只有改变吧。」「聪先生，你换工作了吗～？」「看来你过得不错。家里很干净，淳子的气色也很好。」「我知道了～你是舞者吧～？还是替身演员～？格斗家？」「搬家的行李是海运，明天傍晚会到。我也是明天早上出发。」「聪先生很适合穿短裤呢～啊～大腿这里，肌肉凹陷下去了～」「晚饭怎么办？你和淳子先吃吧。之后我和你去喝一杯。」「让我摸摸头～好厉害～刺刺的～」「先给我倒杯茶。」「你去晒黑沙龙了吗～？只靠太阳很难晒得这么均匀吧～？」「玲奈，茶。」玲奈不得不撤退到厨房。

不过，玲奈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得知父亲明天早上就要出发去东寻坊，而且因为搬家业者的安排，行程无法轻易变更，最快也要后天早上才能回到东京，在那之前父亲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关于我担任祭主一事，他应该也无计可施。

只要明天晚上不被打扰，事情就能顺利进行。明天晚上有祭典的恳亲会，如果父亲打算出席恳亲会，事情就麻烦了，但多亏玲奈的努力，我得知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明天的恳亲会结束之后，下次祭典成员聚集在一起，就是七月一日的祭典解散仪式了。

如果恳亲会安全无虞，我就不需要低声下气，只要坚定地表达我的意志就好。这也能弥补另一个弱点。

另一个弱点，就是真名。

我成为管家的时候，讲在恳亲会上确认过监护人（玲奈）的许可。如果父亲要我辞去管家一职，而玲奈反对的话，从那一刻起，监护人的许可就不存在了。真名背负着讲这个组织，不能无视监护人的意愿。如果父亲从这个方向进攻，真名就毫无招架之力了。

情势掌握完毕。全力战斗！

看到玲奈走进厨房后，父亲转过身来，盯着真名。

「抱歉打扰了。请坐。」我和真名都照他说的坐下。父亲出现后，我们两个都一直站着。「我是淳子的父亲。你是绘藤真名小姐吧。我最近去了冲绳一段时间，但你的令名在冲绳也相当有名。我说我老家在佐间，他们就问我知不知道惠赐小姐。」

父亲难得慢慢地说话。或许是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话说回来——

这个晒黑＆光头＆肌肉＆紫色短裤＆橘色夏威夷衬衫的人是怎么回事？玲奈说他是舞者、特技演员或格斗家，但在我看来，他根本就是冒险动作片里出现的亚洲黑帮小喽啰。再戴上墨镜，脖子上挂条金项链就完成了。

晒黑和时尚打扮也就算了，肌肉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增加这么多吗？他有嗑药吗？要不要开始经营「别再说我是瘦巴巴的大叔」之类的网购业？用完后的形象落差就像那样。

「听说你从今年四月开始，和淳子上同一所学校。」这么说来，之前我跟父亲说过很多谎话。真名，你可别傻傻地纠正他哦。「因为是受惠者，所以没有定期车票，所以募集了照顾她的人。淳子说她想自愿，结果是谁？」

「淳子是我的管家。」真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说的谎，而是自己不撒谎地继续说下去。这种时候该说她很会变通，还是狡猾呢？

「对，你刚才说管家是吧。我本来以为是某种志愿者活动，但听说需要监护人许可，就觉得很奇怪。希望你能解释一下。」监护人许可是我不想被触及的部分。我越来越紧张了。

「管家是需要负起义务的。考虑到委托管理的金额、委托的频率和重要性，不能只是单纯接受好意。」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义务啊。那报酬呢？」很好，转移成功。

「没有。」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现在不可能有真正的惠者，原来是用这种方式来平衡收支啊。」这时，玲奈端茶过来了。父亲喝了口茶，说：「那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吧。到什么时候？」

「到这个月底。」

真名的声音，让我的心脏冻结。

＊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我和真名开始同居。

在还堆着纸箱的家里，我第一次做了晚餐。瓦斯炉还没送到，所以用的是卡式炉。晚餐非常简单，应该是乌冬面或荞麦面。我记得碗里的面汤上放着半熟蛋。只有餐具很高级。因为有人建议我事先在装餐具和厨具的纸箱上做记号，以便在搬家后马上拿出来使用。

当时我好像很兴奋，但又好像很沮丧。记不太清楚了。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半熟蛋的蛋黄真的是橘色的。我从没见过那么橘的橘色。

因为一切都太耀眼了，我好想死。不是在未来跨越生死的界线，而是现在，只想现在死掉，不想活了。

我想不起真名当时是什么样子。我没办法正视真名的脸。为了生活所需，我假装正视她。但只是假装，只是让眼睛的肌肉做出那种动作，大脑没有在看。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对。不可能。

不可能。没错，不可能。讲述记忆，就是和当时的自己对话。不可能有这种对话。当时的我，比死更害怕未来。那样的我，不可能和未来的我对话。

我拒绝对话，也被拒绝了。所以我只能写下「不可能」。

不只是那个时候，我经常害怕未来。

二〇〇九年六月二日晚上，真名说「这个月底」的时候，我也很害怕未来。但是真名不害怕。听到真名流畅、事务性、毫不犹豫的声音，我的心脏冻结了。我感觉到，我害怕的未来，就是像这样来临的。

＊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吧？你刚开始当惠比寿小姐的时候，我看到神社贴的惠比寿牌，上面写着全套家具。结束之后，你要回老家吗？」

「是的。」

「学校怎么办？」

「第二学期转学。」

「你家很远吗？」

真名回答这个问题时，有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犹豫了一下。

「是的。」

「哦——」父亲转向旁边，把手肘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托着腮。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玲奈刚才端茶过来后，就一直坐在父亲旁边。看到父亲沉默不语，玲奈开始说话。

「聪先生～虽然麻奈实不是个好孩子～可是她会遵守约定哦～？我说每天都要让我看到她，她连一天都没有偷懒过哦～」

父亲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看到柜子上的相框后，把照片抽出来。柜子上摆着三个空相框。可是玲奈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麻奈实明明有遵守约定，小栗却违背约定，你不觉得这样很令人火大吗～？麻奈实很有趣哦～？聪先生要不要也来看看～？她可能跟聪先生有点像哦～？难道说，你就是讨厌这点～？」

看到玲奈毫不退缩，也不放弃，一直说个不停，我有点对她刮目相看了。可是，也不全都是好事。

「而且～再过一个月就结束了对吧～？」

我全身窜过一阵痛苦。

父亲终于回到座位上。玲奈还是继续说个不停。

「麻奈实她没～有那么闲啦～她接下来还要工作到九点～如果没什么事要问，就赶快让她回去吧～」

「说得也是。」

玲奈可能是被父亲的回答吓到，终于闭上嘴巴。让玲奈安静下来后，父亲看着真名问：

「你将来想做什么？」

「不想。」

＊

玲奈似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

我做好准备。不过，我从听到玄关开门声的瞬间就一直做好准备，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父亲紧闭双唇。即使他晒黑又剃光头，露出那种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像父亲。

「那么，我先告辞了。」

真名微笑，站起来点头致意后，快步走向玄关。父亲见状，才突然想起什么般说：

「你的惠小姐很了不起。不过，做大事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才也是。刚才的回答很了不起。不过，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懂了吗？快点回去！」

真名点头回应父亲的谩骂。我追着真名，一起走到玄关外面。

「对不起。」

不过，危机大致解除了。这样就不会再被攻击最大的弱点。

「好棒的父亲。」

「什么，你喜欢那种类型？」

真名轻笑，我也笑了。

「明天见。」「晚安。」

我立刻回到客厅，桌上摆着父亲传来的照片。和相框里的照片不同。应该是玲奈拿来的。

「要偷跑，就该更低调一点。」

玲奈毫不愧疚地别过头。趁矛头还没指向我，我正想悄悄回自己房间时——

「淳子。」

「干嘛？」

「那家伙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他问我『想不想当』，我回答『不想』啊。」

父亲傲慢地笑了。

「笨蛋。」

我沉默不语。父亲拿起桌上的照片，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玲奈也去厨房准备晚餐，客厅突然只剩我一个人，我注意到柜子上的相框。三个相框里都空无一物。

我盯着相框，愣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