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魔女、美女与胁迫之炎

5 魔女、美女与胁迫之炎

隔天的早报，各家报社都以头版报道「原因不明的集体昏厥事件」。

电视台的转播车陆续开进镇上，面对这异常事态，学校也决定临时停课。学校通知学生「在查明集体昏厥事件的原因前禁止外出」，但不知那些爱玩的高中生会不会乖乖听话。

不过，我也是无视命令的学生之一。

这天，我趁着学校临时停课，一早就开始准备旅行。目的地是米菈出生长大的魔女之森，白色花朵盛开的乐园入口。

「米菈，如果有什么想带去乐园的东西，就趁现在整理吧。」

「知道了，整理行李。」

「嗯哼～」米菈兴奋地点头，从壁橱里拉出旅行用的行李箱。她把茉莉给的衣服、简易鲷鱼烧兄弟、爱用的竹扫帚等塞进包包里。

不知为何，自从我答应带她去乐园后，我的小魔女心情就一直很好。对米菈来说，乐园是她和母亲约好的地方，也是和尚未谋面的同伴们相遇的场所。我能理解她期待的心情……但一想到这会是我们的离别，看着天真无邪的米菈，我的心情就有点复杂。

「米菈，你不能带那么多东西去哦。」

我委婉地劝告她，正想把扫帚塞进行李箱的米菈便难过地垂下呆毛。虽然有点可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暂停自己的准备，决定帮米菈整理行李。

「嗯……茉莉给的这件华丽的衣服，不需要吧。」

我将衣服丢掉，米菈便大喊「要——」扑了过来。她将衣服折好，塞进行李箱。

「嗯……这件学校泳装，不需要吧。」

我将学校泳装丢掉，米菈便大喊「要——」扑了过来。她将学校泳装折好，塞进行李箱。

「嗯……鲷鱼烧兄弟——」

「绝对要——！」

米菈扑向我的手臂。啊啊，真是的，我明明想减少行李，这样根本没减少嘛。再这样下去，光是整理行李就要天黑了。

叮咚——

出发前就陷入困境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米菈说着「啊，有客人——」，快步走向玄关。喂，行李还没整理完啊。我追着静不下来的小魔女，但不知为何，米菈在走廊途中停下脚步，盯着玄关。

「怎么了？」

我拍了拍呆站在原地的米菈的头，从她身旁走向玄关。我没有确认来客是谁，直接打开门。来了来了，请问是哪位？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位美女。

她有一头艳丽的黑发，穿着让人联想到秘书的简单却高级的女性套装，以及与端正的五官不相称、重视机能的眼镜。与我对上眼后，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很适合「噗哇」这种和平的状声词。

「你好。」

她面带微笑向我打招呼。我也跟着回礼，同时思考「之前在哪里见过她吗？」……对了，她不就是我骑自行车寻找米菈时遇到的那位女性吗？

「啊，你好……呃……」

「柏崎文哉先生。其实我有件关于魔女的事情想跟你谈谈，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虽然我对这位不知名的美女突然出现感到困惑，但听到魔女这个字眼，我不得不提高警戒。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神秘美女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把手伸进怀里。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名片。

「你好你好。我是做这行的。」

她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递出的名片上，写着「独立行政法人　野生动物保护研究所　魔女保护机关　本部长兼主干研究员　七篠美由纪」。

「抱歉，我的头衔很长。因为是政府机关，所以没办法。」

说完，独立行政法人的本部长大人露出和蔼的笑容。这个人真的毫无紧张感。

我犹豫着该不该让她进屋，最后决定在玄关前与她对谈。我做好准备，只要一有状况，随时都能把美女客人赶出家门。

米菈似乎知道对方是来抓魔女的，害怕地躲在我背后。看到米菈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七篠小姐露出安抚小孩般的温柔微笑。

「我是魔女保护机关的七篠。」

七篠小姐向米菈自我介绍。我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表面上装出惊讶又困惑的表情。

「魔女保护机关的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拿着名片，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是当然的。要是米菈的身份曝光，就会以保护稀有生物的名义被带走。至少今天一天……在把米菈送到乐园之前，我必须让对方相信米菈不是魔女。

没问题的。自从听说茉莉见过魔女保护中心的职员，我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严格命令米菈隐瞒自己是魔女的事。只要我能骗过这个迷糊的姐姐，问题就解决了。

「文哉先生知道魔女吧？」

「是啊，我有在新闻上看到。听说魔女已经灭绝了。」

「我的工作就是找出幸存的魔女并加以保护。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哦，是这样啊。真是辛苦的工作。」

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七篠小姐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从名片上的头衔来看，她应该比我年长许多，但时而微笑时而生气的表情，年轻到就算说她才二十出头我也相信。

「希望你别再装傻了。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谈下去。」

「什么装傻，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吗？」

七篠小姐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咦？她该不会开始相信我的谎言了吧？七篠小姐全身散发出好人的气息，说不定她意外地好骗。

就在我掉以轻心的时候，七篠小姐把手放在脸颊上，「哦」地叹了口气。

「文哉先生真会做生意。」

什么？我不懂她的意思而感到困惑，七篠小姐从胸前口袋拿出圆珠笔，在一本像是手册的横长本子上迅速地写了些什么。

「你想要这个对吧？」

她撕下手册，把纸递给我。

她递给我的是一张支票，金额栏上「1」的后面有八个「0」……一亿日圆！？

「那么，你愿意把你的魔女卖给我吗？」

开什么玩笑！蜜拉是我的家人！我才不会出卖家人！

我正想破口大骂，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怒气吞了回去。

好险好险。要是在这里发火，就等于承认我藏匿魔女。我必须贯彻「我不知道什么魔女」的态度。如果要贯彻这个态度，我这时该采取的反应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的魔女是指什么？」

我装傻地把支票还给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一亿日圆的支票退还，七篠小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一亿不够吗？文哉先生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么贪心。那干脆就一亿五千万，这样如何？」

听到她这番不合逻辑的话，我更加怒火中烧。

这时，我背后的蜜拉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蜜拉不安地看着我。

七篠小姐无心的话语让我感到不快，让蜜拉感到不安。

（别担心，我不会出卖蜜拉的。）

我握住蜜拉的手，蜜拉也回握我的手。感受到蜜拉的体温，我的心也恢复平静。我把涌到喉头的怒气吞了回去，这时我感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怎么回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哪里让我无法释怀。

我不知道独立行政法人是什么样的组织，但既然有国家权力当后盾，应该可以强行带走魔女。毕竟我是暗中饲养天然纪念物的罪犯，对方有保护魔女的正当理由。然而，她却特地支付一亿日圆想买下魔女，这样不是很不自然吗？

为什么她不强行带走蜜拉？为什么她要在蜜拉面前提出不可能成功的魔女买卖？回想起来，七篠小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使用「魔女」这个说法，她一次也没说过要我交出「蜜拉」。

……难道七篠小姐没有发现蜜拉是魔女吗？就算她发现了，也没有蜜拉是魔女的确切证据吗？

当蜜拉失控迷路时，七篠小姐告诉我蜜拉的所在位置。那会不会是想确认蜜拉是不是魔女？她想确认只要蜜拉心情平静下来，魔力失控的骚动就会平息。

因为不知道蜜拉是不是魔女，或者没有蜜拉是魔女的证据，所以不能强行带走。因此她才会来接触我，为了掌握蜜拉是魔女的决定性证据。

如果我答应交易就好。就算我拒绝交易，只要我一气之下说溜嘴就够了。只要掌握蜜拉是魔女的证据，之后要怎么处理都行。

如果我的想象正确，这就是个好机会。

只要我不说溜嘴，七篠小姐也只能乖乖放弃。我跟蜜拉的未来，就看我能不能顺利说谎了。

我绷紧神经，装作不知情地重新面对七篠小姐。七篠小姐看着支票，用手指转着圆珠笔。

「这样还不满意，文哉同学真是个守财奴。多少钱你才愿意把魔女卖给我？」

七篠小姐用很适合「噗噗」这种状声词，明明在生气却完全看不出来在生气的表情瞪着我。为了用态度表示我跟魔女无关，我掌心朝上，用美式手势做出「不知道」的动作。

「请饶了我吧。就算你说魔女，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请不要装傻。我很困扰。」

「不不不，困扰的是我。」

七篠小姐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接着垂下肩膀，把圆珠笔插进胸前口袋。

「我知道了。今天我就先撤退……不过，请让我把话说完。」

七篠小姐抬起头，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她那充满好人气场的微笑……不知为何让我背脊发凉。

「魔女光是存在就会给人带来不幸。魔女是危险的生物。我不得不说，没有相关知识的外行人跟魔女一起生活是自杀行为。我不会害你。你该立刻跟魔女断绝关系。否则……」

七篠小姐看着我的脸，露出温和的微笑。

「你就会被魔女杀死。」

多么残酷的一句话。我还是第一次觉得沉默是如此痛苦，第一次觉得假装不知道是如此难受。如果可以，我真想当场站起来，怒吼「米菈才不会伤害我！」实际上，我的情绪也激动到快要爆发。

这时，米菈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因此发现，忍受七篠小姐这番话的人不只有我。我握住米菈的手，米菈也回握我的手。

感受到米菈的温暖，我激动的情绪也恢复平静。

「呃，虽然我好像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真的不知道魔女是什么。」

七篠小姐仔细端详我的脸，最后静静垂下肩膀。

「对不起。看来是我误会了。说了这么多失礼的话，真的很抱歉。」

七篠小姐向我低头道歉……太好了。看来总算蒙混过去了。

接受七篠小姐的道歉后，我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松警戒，目送她离开。走出玄关的七篠小姐向我点头致意，准备关上门……却带着悠哉的笑容说：

「再见了，文哉同学。小心别被魔女杀掉咯。」

七篠小姐语带讽刺的问候让我火冒三丈。这个人还在怀疑我藏匿魔女，相信魔女总有一天会杀了我。

当我这么想时，和我牵着手的米菈走到前面，瞪着七篠小姐。

「我不会杀文哉。」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七篠小姐脸上充满惊讶。我想我的脸上大概也充满惊讶。米菈……你明明忍耐到现在，为什么要在最后的最后……

不，不用想也知道。听到对方说「你总有一天会杀了文哉」，米菈无法保持沉默。她无法对这句话充耳不闻。米菈无法不明确说出她绝对不会伤害我。她不断忍耐，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就只是这样而已。

「谢谢你。如果惹你生气，我向你道歉。」

七篠小姐笑咪咪地、开朗地对米菈说。

「不过，如果你知道被保护的魔女遭遇了什么下场，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被七篠小姐盯着看的米菈，身体抖了一下。我反射性地护住米菈，伸手握住门把准备关门。

「人类和魔女一样可怕哦——」

我打断七篠小姐的话，用力关上门。我立刻锁上门，背对着门，发现米菈在玄关低着头。娇小的米菈看起来比平常更娇小。

米菈用不安的眼神抬头看我。

「……妈妈被人类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米菈把七篠小姐的临别赠言当真，担心被人类保护的母亲。但我无法回答她。我无从得知被保护的最后一位魔女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即使如此，我或许还是应该回答她。就算是说谎也好，我或许应该说「人类不会做那种事」。

「文哉也——」

米菈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又闭上了嘴。

她想问我什么？文哉也——会对米菈做很过分的事吗？她原本想这么问我吗？我原本想反问她，但我不想从米菈口中听到这种话，结果什么也没说。

面带和蔼笑容的美女，在离开前种下了不安的种子。

一旦捕获濒临绝种的魔女，国家就会采取严密的监视体制。魔女肯定会被隔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关进秘密设施。当然不允许会面。一旦被囚禁，魔女直到死前都得孤独地度过余生。

「最后的魔女沙耶香」在被捕获到死亡的期间，一直被关在设施里，连一步都不准踏出设施外，就这么结束了一生。这种暴行可以被允许吗！不，我绝对不能让米菈遭遇这种事！

……我在电话里滔滔不绝地讲了这些话。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我帮忙对吧？既然如此，你就老实说啊。』

结果被茉莉这么劝诫。

七篠小姐回去后，我立刻打电话给亮和茉莉，丢脸地哭着说：「国家的保护机关盯上米菈了，帮帮我。」我也知道这样很丢脸，所以尽可能用拐弯抹角的借口，不让他们觉得我难堪地请求协助。

『你拐弯抹角地讲一堆有的没的，让人很火大耶。我讨厌爱找借口的男人。有话想说就直说。』

「……请帮帮我。」

『很好。』

从以上的对话中得到的教训，是「拜托人时要视对象思考说话方式」，还是「至少在朋友面前要坦率」呢？应该是后者吧。

『我了解情况了。虽然我不在乎文哉会怎样，但米菈有危险的话，我不能坐视不管。』

「嗯，是啊。」

我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回应，这是我最大的反抗。

『所以，我该做什么呢？』

「其实，我原本打算现在带米菈去乐园……」

只要一出门，魔女保护机关的人十之八九会埋伏在外面。虽然他们目前没有要闯进家里的迹象，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也就是说，文哉你想在不被魔女保护机关的人发现的情况下溜出家门，前往魔女森林对吧？』

「没错。因为亮太说他会骑自行车来接我们，所以我想等到晚上再趁天黑时溜出去……」

『简直就像连夜逃亡呢。亮太的自行车或许能甩掉追兵，但这样能抵达魔女森林吗？晚上电车和公交车都停驶了吧？』

「嗯，所以，那个……我需要搭出租车到森林的车钱……」

『简单来说，你想要逃走资金对吧？我明白了，我借你。十天一成的利息。』

十天一成的利息，听起来简直就像高利贷业者的威胁，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消极地表示「嗯、嗯……」赞同。

『开玩笑的。我不会跟朋友收利息，你放心吧。文哉家附近有我父亲为了情妇买下的公寓，你还记得吗？等你逃出来后就先去那里吧。我会准备好钱和饯别礼鲷鱼烧等你。地址是……』

我记下公寓的地址，向茉莉道谢后挂上电话。愿意借我比生命还重要的自行车的亮太也是，果然人就是要交朋友。

决定好逃脱计划后，我和米菈急忙收拾行李。我费了一番工夫把米菈的换洗衣物塞进包包里时，米菈换上了她唯一一件的花纹洋装，右手拿着鲷鱼烧兄弟，左手拿着我家的竹扫帚出现了。

「你连那个也要带去吗？」

点头。

「扫帚就留在这里吧。」

摇头。

看来米菈似乎非常喜欢我家的竹扫帚。她一有空就会练习骑扫帚，大概是因为这样而产生了感情吧。不过，那支和我身高差不多的竹扫帚，老实说很碍事就是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支扫帚我帮你拿吧。」

我把扫帚扛在肩上，米菈则把鲷鱼烧兄弟塞进包包里。这么说来，茉莉也说要买鲷鱼烧兄弟，结果怎么样了呢？我一边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一边看着米菈把东西塞进包包里。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摸摸她的头，米菈就会开心地眯起眼睛。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手放在米菈头上。

我的手一碰到她，米菈就吓得往后退，用胆怯的眼神看着我。

「……对不起。」

我一道歉，米菈就慌忙摇头。

米菈说「我只是吓了一跳」，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

……为什么我没有注意到呢？米菈才刚得知母亲的死讯，才刚知道人类的世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才刚知道人类对魔女做了很过分的事，她怎么可能保持平静呢？

自从决定要去乐园之后，她之所以表现得格外开朗，是因为不安的反作用吗？为了掩饰不安，她才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吗？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一直在忍耐。

「……带米菈来，是错误的决定吗……」

不跟我一起生活，米菈或许会更幸福。

如果我没有带她离开森林，米菈就不会知道母亲的死讯，也不会有可怕的经历，更不会感到悲伤。如果我没有带米菈离开森林……

「未夜……」

米菈微弱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一看，米菈停下整理行李的手，茫然地仰望着我。

「……和我一起生活，是错误的决定吗？」

米菈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我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说溜嘴了。为了消除误会，我拼命地寻找词汇——

叮咚——

玄关的门铃响了。

往窗外一看，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外面开始变暗了。我以为是亮太来了，于是扛着扫帚走向玄关。我心中想着「得救了」。

「嗨，亮太。你来得真……」

……我真是个笨蛋。竟然跟平常一样，连确认是谁就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身穿高级套装、戴着眼镜的美女。

我立刻想把门关上，但她——魔女保护机关本部长七篠小姐用右手抓住门，轻易地阻止了我的行动。我明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七篠小姐却只用一只右手就跟我抗衡。从她纤细的身材，实在很难想象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晚安。今晚的月色很美哦。」

七篠小姐从门缝露出笑容。看到在这种状况下还露出柔和微笑的她，我毫无理由地感到背脊发凉。

——不对劲。这个人，有哪里不对劲。

「那么，文哉先生，可以请你把魔女交给我吗？」

「请、请等一下。我为藏匿魔女一事道歉，今晚就请放过我吧。明天我一定会把魔女带去。」

总之，我先随口胡诌，试图度过眼前的难关。

「至少让我跟蜜拉共度最后一晚。请让我跟她两人单独道别。这么一来，明天我一定会……」

「呵呵呵，不行。」

七篠小姐用右手把门推开。原本撑着门的我，被她轻松地推了回来，整个人连同门一起被拖走。

「蜜拉！快逃！」

我拼命地压着门大喊，但似乎造成了反效果。蜜拉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丢下行李冲到玄关。我立刻放开门，把手中的扫帚当成竹刀，挡在七篠小姐面前。

然而，露出爽朗微笑的七篠小姐并没有看着我。

「晚安，蜜拉小姐。」

七篠小姐像是要赶走碍事的蚊子般，轻轻地把手往旁边一挥。明明没有碰到我，我却受到横向的冲击，拿着扫帚撞上墙壁。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我一头雾水地滑落到地板上。

「文哉！」

蜜拉想要冲到我身边。然而，我一被排除在外，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立刻冲进走廊。黑色皮鞋从倒地的我面前经过。走廊深处传来蜜拉「文哉！」的惨叫声。

我忍着疼痛抬起头，看到两名壮汉抓住了蜜拉的手臂。

「放开蜜拉！」

我忍着疼痛，用扫帚代替拐杖站了起来。当我摇摇晃晃地想冲向黑衣人时，我的身体突然往旁边飞去，这次撞上了另一边的墙壁。

怎么回事？我被做了什么？我倒在地上，脑中闪过蜜拉进行魔法特训的身影。她练习到不用手就能移动沉重的宝特瓶。那就是魔法的基本型态。

「魔法……」

大概是听到我的喃喃自语，七篠小姐发出佩服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她就在我身旁露出温和的微笑。

「文哉先生的直觉很敏锐呢。佩服佩服。」

「……你是魔女吗？」

「不，我是人类。只是个身体和脑袋被改造到能够使用魔法的普通人类。」

她面带微笑地说道，我却感到一股恶寒。不管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她在笑，但她的心却完全没有笑意。这种不协调感让我背脊发凉。

「你不是魔女保护机构的人吗？」

「是的，不是。保护机构的人怎么可能说『被保护的魔女会遭遇不幸』这种话呢？你明明看穿了其他谎言，为什么唯独无条件相信我是保护机构的人呢？在我看来，这点才不可思议。」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嘛……」

七篠小姐歪着头，用食指抵着下巴思考。她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活泼地点头。

「密猎者这个称呼应该最贴切吧。我的工作就是捕捉稀有生物，高价卖给想要的人。」

七篠在我身旁蹲下，露出柔和的微笑。

「你知道吗？魔女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哦。世界上有很多收藏家，只要能拿到活生生的魔女，不管多少钱都愿意出。因为魔女的外表和人类很像，所以有很多享受方式吧。」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退去了。不行，绝对不能被这家伙抓住。与其被这家伙抓住，还不如被保护机构抓要好上百万倍。要是被这种家伙抓住，蜜拉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不幸……

「文哉！文哉！」

黑衣人抱着蜜拉，从倒地的我面前走过。等等！别走！我使力在疼痛的四肢上，一边大吼一边站起身。

「放开蜜拉！」

我一边大叫，一边用扫帚柄殴打黑衣人。我使出浑身力气挥下的扫帚，在空中断成两半。是七篠的魔法。当我察觉到这点时，听到右手臂发出啪叽的声响。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扯开喉咙大叫。当我痛到蹲下时，我的手臂不自然地弯向外侧。

「乱动会受伤哦？」

七篠用魔法折断我的手臂，笑咪咪地提出忠告。我才不会屈服于威胁，我瞪回去后，七篠露出不悦的表情。

突然间，我的右手臂擅自行动，手掌拍向地板。砰地发出巨大声响，我的右手臂传来超乎想象的疼痛。我连忙按住手臂，但不管我再怎么用力，手掌都贴在地板上，无法离开。

「调皮的孩子需要惩罚。」

七篠蹲在我正前方，「不行哦」地斥责我，缓缓从胸前口袋拿出圆珠笔。她灵巧地转动圆珠笔，直直盯着我的手掌。等一下，她到底想……

「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我很习惯用圆珠笔。」

圆珠笔「咚」地毫无抵抗地贯穿我的手背。

手掌被钉在地板上的我，用尽全力发出惨叫。手臂骨折无法比拟的剧痛，已经无法称为剧痛的灼热感窜过我的身体。

「绯！绯！绯啊啊啊啊啊！」

我听见蜜拉的尖叫。随后，我看见壮汉们接连跪在视野角落。那该不会是魔力失控？蜜拉看到我手背被开了个洞，大受打击，导致魔力失控。

这是个好机会。现在黑衣人们无法动弹，这是带蜜拉逃走的最后机会。我拼命咬紧牙根，试图站起来。但是，被钉在地板上的右手，光是移动一毫米，我的身体就窜过剧痛。

「快逃，蜜拉！快逃！」

我一边发出「呜嘎啊啊啊」或「咿叽咿咿咿」的叫声，一边喊着至少要让蜜拉逃走。但是，明明出口就在眼前，蜜拉却不知为何露出快哭的表情，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笨蛋！快点逃啊！为什么还不逃！

「蜜拉同学真是个好孩子。竟然无法对饲主的危机视而不见，真是宠物的典范。」

黑衣人们倒下，蜜拉也随时会逃走，但七篠不仅不着急，连笑容都没有垮掉。在魔力失控中也若无其事的七篠，从胸前口袋拿出新的圆珠笔，用指尖开始灵巧地转动。

我的左手无视我的意志，擅自被砸向地板。

七篠露出柔和的微笑，我预测自己的手接下来会有什么下场，害怕得牙齿「喀哒喀哒」地打颤。

「请放心，我很习惯用圆珠笔。」

七篠说完，举起拿着圆珠笔的手。我发出惨叫，闭上眼睛，然后——

「住手！住手！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欺负绯！」

听见蜜拉边哭边恳求的声音，七篠在圆珠笔碰到我的左手前停了下来。

「那么，首先请看着我的眼睛。可以请你冷静下来，让魔力停止失控吗？」

听到七篠悠哉的声音，蜜拉流着眼泪，全身无力地点点头。没多久，跪在地上的黑衣人们也按着头站了起来，似乎在忍耐晕眩的感觉。

「那么，蜜拉同学，可以请你跟我走一趟吗？」

虽然表情和遣词用字都很温和，但她的行为除了威胁以外什么都不是。我的性命被当成人质，蜜拉根本不可能拒绝。

即使如此，蜜拉最后还是展现了她的骨气。她坚强地提出要求。

「答应我。我什么都听你的，相对地，只有绯夜，你一定要救他。拜托你，救救绯夜……」

「你真的是宠物的典范呢。我明白了，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的主人。」

七篠举起拿着圆珠笔的手，摆出宣誓的姿势。蜜拉似乎接受了，被黑衣人拉着手走了出去。蜜拉的背影逐渐远去，但我别说是救她了，甚至害怕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从我口中发出的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七篠蹲到动弹不得的我面前，和我视线同高，像在安抚笨小孩般露出微笑。

「让你感到疼痛，我很抱歉。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七篠的手指碰触我的额头。随后，我就像开关被关掉一样，全身失去力气。明明有倒在地板上的感觉，却完全不觉得痛。视野变得一片漆黑，手臂的疼痛和恐惧，一切都在瞬间消失。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我心想。

……我没能保护蜜拉。明明答应要带她去乐园，明明发誓不会让她孤单一人。

我太无力了。我变成一个大骗子。

远方传来关门的声音。在门关上的前一刻，我好像听到蜜拉的声音。

「绯……对不起……」

明明是我不好，明明是我在说谎，为什么蜜拉非道歉不可？我不懂。我已经什么都不懂了。

手被钉在地板上，我倒在走廊上。

虽然还有些意识，但视野昏暗，发不出声音，就连骨头被折断、开了洞的手也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一直在呼吸，无法思考任何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模糊的意识中听见开门声，听见有人穿着鞋子在走廊上走动的声音。

「是谁？」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泼水声。我对这股刺鼻的臭味有印象。这是汽油的味道。

——有人想在我家放火。

不行。不能这么做。要是这么做，蜜拉不就没有家可以回去了吗？要是没有家，不就没办法和蜜拉一起生活了吗？

我在无法动弹的身体中使力。我得想想办法。我得保护这个家。我得保护这个和蜜拉一起生活的家……

我的左手手指勉强动了。

为了阻止纵火，我的手指在地面爬行，最后碰到某个东西。我的手指握住某个东西。我一点一点地拖动那个东西，好不容易把它拖到眼前。

那是折成一半的魔法扫帚。

这是蜜拉很珍惜的东西。我得保护它。我得保护它。

我挤出最后的力气，用单手抱住魔法扫帚。我用力地、用力地把它抱在胸前，绝对不放开。

然后，我和蜜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