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传闻中的两人

1 传闻中的两人

我——远西敦也，似乎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举例来说，有个女人在暗处和我碰个正着，她一看到我的脸就尖叫着哭喊起来，还二话不说地朝安抚她的我喷洒催泪喷雾，然后拔腿冲向派出所。我的脸似乎就是这么凶恶。

既然这么害怕，就别攻击我啊。至少只逃跑就好。

你们知道吗？最近的催泪喷雾含有辣椒成分哦。那种痛楚只有体验过的人才懂……啊，光是回想起来就让我眼泪直流。

我再重复一次，我——远西敦也似乎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和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年对上眼，对方会说「对、对不起！」并交出现金。

看到婴儿，想逗弄他而露出笑容，结果婴儿的母亲哭了出来。

看到别人打架，想凑热闹地看热闹，结果第一个被警察带走。

和情侣擦身而过，结果男友丢下女友逃跑了。

是是是，我承认自己的眼神很锐利。个子高大或许也给人压迫感。接近金色的褐发（话虽如此，但这是我的天生发色）和总是不悦的表情也是扣分要素。不过，这副外表全都是与生俱来，我并不是自愿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什么也没做，但人们只凭外表就断定我是坏人。

从小只要发生伤害事件，我就会被怀疑是犯人；只要发生窃盗事件，我就会被怀疑是犯人；就算没发生任何事件，也会被怀疑「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过着这种悲惨人生的男子，会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我就回应你们的期待吧」而踏上邪恶之道，就某种意义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局。身为单亲妈妈的老妈也经常说「别相信别人，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就这样，我确立了「独行侠不良少年」的地位。不和任何人厮混，不被任何人妨碍，随心所欲地过活。这就是我的立场。

得到自由的我也不太去上学了。所以看到魔女新闻的这天，我心血来潮地心想「好久没去学校看看了」，是非常难得的事情。

「远西敦也，你来啦。」

睽违两周来到校门前，一名长相凶恶的男子挡住我的去路。

理着平头，眉毛粗得像毛虫，用粗野的嗓音威吓学生，肌肉结实的身躯将西装撑得鼓鼓的魔鬼生活指导老师——国文老师梶田勇作。

每次看到梶田的凶恶脸孔，我都会想：为什么这家伙是国文老师？这副模样绝对是体育老师吧。要是让他穿上蓝色运动服，手拿竹刀，一定超适合的。

我正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梶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看来他以为我在瞪他。

「你这家伙，对老师是什么态度？」

「……啊？我什么也没做吧。」

「你那头发是怎么回事？染的吗？」

梶田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和我沟通，无视我的回答，用粗糙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头发突然被扯住，我理所当然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天生就是这个发色。」

「不准顶撞老师！」

梶田似乎听不懂我说的日文。我放弃沟通，照他的话闭上嘴。

……我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脸，为什么梶田的额头会冒出青筋？

「把书包给我看。」

「……啊？」

「我要检查你的随身物品，把书包给我看。」

我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上学的学生被检查随身物品。梶田只强制检查我一个人。

「为什么只针对我……」

「少啰嗦！别废话，快点给我看！还是说，你书包里装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我火大了。

虽然书包里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但被他这么一说，任谁都会生气。

……谁理你啊。我默默地转身背对学校。

「喂！你要去哪里！」

梶田怒吼着，但我才不管。

我完全不想上学，以魔鬼教师的怒吼声为背景音乐，离开了睽违两周的学校。拒绝上学的纪录更新中。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值得让我跷课。

总之，我穿着制服，到电子游乐场打发时间。

我投入硬币，玩起常玩的对战格斗游戏。独自玩了一会儿，有人闯进来找我挑战。

好，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我连状况都没进入，就被对手连续攻击，轻易地败北了。输得这么一面倒，我甚至不觉得不甘心。反而应该称赞对手的高强才是礼貌。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对战对手——一个看似上班族的男人搭话。

「喂，你……」

「咿——！对、对不起！」

我一从机台后方探出头，男人就发出惨叫逃走了。

……我只是想称赞他而已。

我失去继续玩游戏的心情，走向自动门，打算离开游乐场。这时自动门刚好打开，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兴奋地跑了进来。

咚！男孩撞到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伸出手，想拉男孩起来。

「喂，你没事吧……」

「呀——！」

看似男孩母亲的女性以光速出现，一把抱起孩子，消失无踪。

……我维持着朝地板伸出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算了，这种事常有。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变得更不爽，离开了游乐场。我只是正常地走在路上，路人就纷纷让路给我，没有比这更好走的路了。

「哎呀？」

我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发现有东西从路人的包包掉出来。我心想「是什么东西呢？」，捡起失物一看，发现是钱包。

「喂，你掉了这……」

「小偷！」

驼背的老妇人挥舞着拐杖，朝我袭击而来。我将钱包砸向老妇人的脸，拔腿逃离现场。

我受够这种生活了！

不是任何人的错。硬要说的话，是长相的错。

我诅咒着自己凶恶的长相，为了疗愈荒芜的心情，走向郊外的高地。

我居住的城镇算是都会区，但繁荣的只有车站前，从车站前的闹区步行十几分钟，就能接触到丰富的自然景观。镇上的人们亲昵地称呼这座绿意盎然的高地为「后山」。

这座后山是我的疗愈景点。

在这里不会受到任何人打扰，可以独自悠闲地度过时光。我终究是一匹狼，孤独是家常便饭。

随着接近山顶，铺设过的道路也变成裸露的红土。我爬上越来越险峻的山路，往上爬、往上爬、往上爬……不知道走了多久。已经没有像样的道路，我完全走进了盛夏的山林。

我穿着高中制服这种不适合运动的服装，拨开夏草前进。我走在崎岖不平的兽径上，走着走着，就在开始喘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绿油油的平原，位于森林之中。

灿烂的阳光洒落，翠绿的地毯随风摇曳。耳边传来小鸟的鸣叫声，以及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的沙沙声。我望向嫩草色的草原，看见一棵比周围树木更高大的巨树耸立着。

雄伟的大树树龄应该超过百年，树根处有一片凉爽的树荫，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从高楼林立的车站前走一小段路，竟然有这么安静又令人安心的地方。我感谢着这个小小的奇迹，走向直冲天际的大树。

「嗨，你好吗？」

我摸着粗壮的树干，像在跟老朋友说话。我在树根处坐下，深深吸了一口负离子。

……这个地方果然很棒。

我尽情享受着只属于我的空间。忘却都市的喧嚣，委身于大自然的寂静。我躺在大地上，看见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闪烁。

「……哎呀？」

我抬头看着枝叶，发现树枝前端开着几朵白色的花。

真稀奇。我已经来这个地方好几年了，第一次看到这棵树开花。不对，植物开花是理所当然的，但眼前的景色还是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应该不开花的树，却开出了花朵的不对劲感。

这是即将发生什么大事的前兆吗？是吉兆，还是凶兆？我一边想着这些无谓的事情，一边发呆，这时我听见了草叶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是松鼠吗？

就在我这么想，准备抬起头的瞬间。

照进树荫的阳光突然变得更亮。闪光覆盖了我的视野。刺眼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用双手遮住脸……

「呀啊啊啊啊啊！！」

突然传来的尖叫声，让我惊讶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光芒中，我看见一个黑点。小小的黑点越来越大……不对，不是变大，是正在接近我——黑色的块状物正朝着我掉落！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点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逼近我的是白色的服装、金黄色的头发，以及发出尖锐叫声的稚嫩脸庞。

是女孩子。金发女孩从天而降。

咚。

掉下来的少女漂亮地着地……在我的肚子上。

少女高举双手，挺直背脊踩在我身上。另一方面，我用胃袋承受着落地的冲击，身体弯成ㄑ字形。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从旁看来应该像是向下的箭头吧。

「……咕呃。」

随着鸭子般的呻吟声，我的手脚无力地垂落地面。少女似乎也察觉到脚下的异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直拳在我脸上炸裂。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

左右勾拳连击加上脸部踢击。少女接着用指甲抓我的脸，然后从我身上跳开。在被击倒的我面前，少女毫不松懈地摆出架式。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那是……我的台词啊啊啊！」

我猛然起身，顺势扑向少女。少女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背对我。

别想逃！我毫不留情地抓住逃跑少女的衣领。

抓住衣领后，纤细娇小的金发少女身体轻易地被抬起来。双脚离地的少女一边哇哇大叫，一边拼命挣扎。

「真是的，突然就打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从、从天而降？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小丫头装傻，但她的视线完全在游移。

「我在问你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我一逼问，少女头顶上的一撮头发——就先暂称为「呆毛」吧——一边颤抖一边缩了起来。

「人、人类怎么可能从天而降。你这是在找碴！……找碴是什么碴！你说说看啊！」

「谁理你啊！」

就在我快要理智断线时，头上再度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白色闪光与黑色块状物。喂，不会吧，又有人要掉下来了吗！？我立刻闭上眼睛，朝天空挥舞双手。要、要撞上了——！

……咚。

有东西掉到我的额头上。

嗯，还真轻呢。

我战战兢兢地往上一看，发现那是一只黑猫。黑猫就坐在我额头上，低头看着我的脸。

毛色光亮的黑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抓住的金发丫头，突然在我头上「嘶——呼——」地全身毛发倒竖。

「那边的男人，快点放开你的手喵！我绝不允许你对公主出手喵！」

「…………猫说话了？」

「喵！？」

会说话的黑猫像是要掩饰失态，重新坐在我头上，开始舔起自己的手。它像猫一样洗脸，发出撒娇的甜腻声音。喵喵～♡喵～♡

我抓住黑猫的脖子，把它从额头上拎下来。

「你刚才说话了对吧？」

「喵、喵～♡」

「而且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对吧？」

「咕、咕噜喵～♡」

黑猫拼命装可爱。被我一瞪，它的脸似乎有点抽搐。

「放开那孩子！」

金发少女大叫，从我手中抢走黑猫。她直接往后跳，把黑猫抱在胸前。

「你是笨蛋吗！猫怎么可能说话！这是我的『腹话术』啦！」

「是『腹语术』喵。」

猫吐槽少女的冷笑话。少女的嘴唇「啊呜啊呜啊」地动着，金色呆毛慌张地摇晃。看来她很惊慌。

「也、也可以这么说啦。我真是的，太精明了。」

「是『不小心』喵。」

「什么啦！你很啰唆耶！我、我是故意说错的！你想想，不是有句话说『要欺骗敌人，就要先骗过自己人』吗？」

「骗自己人要干嘛喵？」

哇……

听着少女和猫的腹语术相声，我傻眼了。

也就是说，这个女的是「我能够和猫对话哦！」的可怜妄想电波女。一脸认真地和猫对话，而且语尾还加个「喵」，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好痛心啊。

虽然不要和这种人扯上关系是最好的，但我还是觉得「该说的话就要说出来」，于是板起脸孔。

「总之，不要一看到别人的脸就又打又踢又抓的，好好道歉。」

「你在说什么喵！突然看到那种脸，当然要打喵。在责备别人之前，先诅咒自己为什么生了一张凶恶的脸喵——！」

猫发出「喵——呜——」的低吼声。我往少女的头揍了一拳。

「好痛！你干嘛突然打我！」

「吵死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喵来喵去地瞧不起别人的脸！」

「我什么时候瞧不起你的脸了！」

「你刚才说这只猫是腹语术对吧？」

「对啊，是腹语术。」

「那么，猫说的话就是你自己的话咯？」

「……咦？」

「你故意一个人分饰两角，说我的坏话。」

「哦、哦哦……」

少女的呆毛仿佛现在才发现到这件事似地垂了下来。

「没、没错，这孩子说的话就是我的真心话！这孩子代替我说出心里的话。『代』这个字看起来好脏哦！」

「吵死了。」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个女的是个电波女、妄想症患者，而且是个不使用腹语就无法说出真心话的可怜家伙。她恐怕连一个朋友也没有，为了排遣寂寞只好和猫说话，真是个寂寞的家伙。

……这么一想，就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用温暖的怜悯眼神看着少女，拍拍她的肩膀。

「……坚强地活下去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现在非常火大。」

我无视于那根颤抖的呆毛，转身背对电波女。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还是不要和这种危险的家伙扯上关系比较好。我留下可怜的一个人和一只猫，迅速地逃离现场。

电波女啊，你就好好地努力活下去吧。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在我后面？」

「不要说得好像我是跟踪狂一样。我只是刚好和你走同一个方向而已。我怎么可能喜欢跟着你这种凶恶的犯人。你太自恋了。」

被少女抱在怀里的黑猫用高亢的声音骂着我。看来这家伙只要透过腹语术，就会变成一个毒舌角色。

我瞪着使用腹语术的少女，她愣了一下，然后慌张地说道：

「对啦，没错，都是我啦，全部都是我用腹语术说的啦。」

不知为何，她用很快的速度回答。

我为了逃离这个奇怪的电波女而走下山，但不知为何，这个电波女却一直跟在我后面，不肯离开我。

……这家伙到底想干嘛？我再次观察这个神秘的电波女。

她的年纪大约是小学高年级，身高只到我的胸口，是幼儿体型。金黄色的艳丽长发绑在左右两边——也就是所谓的双马尾——不知为何，头顶上还有一根呆毛。好胜的眼神像猫一样往上吊，给人一种好战的印象。

她的服装是很有夏天气息的清爽无袖白色连身洋装。背上的背包有天使翅膀装饰，强调着主人的「可爱」。

可爱……的确，如果只看外表，这个少女的确像妖精一样惹人怜爱。但知道她电波本性的我，只觉得这是诈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从发色来看，应该是外国人吧？这么一想，她偶尔会说怪异的日语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一边推理电波女的真实身份，一边走下山。从凹凸不平的险恶山路，来到铺好的道路。从面向斜坡的道路，可以将我居住的城镇一览无遗，电波女发出「哇啊」的欢呼声。

「喂！那个就是『大楼』吧！我第一次看到，好厉害好厉害！」

电波女把呆毛当成狗尾巴一样摇来摇去，身体探出护栏。她天真无邪的模样，让我在惊讶之前，先感到一阵愕然。

「只不过是大楼而已，竟然高兴成这样，你以前到底住在多乡下的地方啊？」

「没礼貌！我以前住的地方才不是乡下，是充满绿意的山中！」

「那就叫乡下。」

少女鼓起脸颊，发出「唔」的声音，但立刻将视线移回陌生的都市。

「大楼好漂亮哦，闪闪发光，像宝石一样。」

「啊？哪里像了？」

大楼的玻璃窗的确反射着光芒，但在我看来，实在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看的。

「竟然能做出那么大、那么漂亮的东西，人类真是厉害。」

虽然看着同样的景色，但我和这家伙看到的应该不一样吧。

平凡无奇的都会街景，在这家伙眼中似乎就像闪闪发光的珠宝盒。我无法理解这一点。

……正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才产生了兴趣。

「喂，乡巴佬。」

听到我的称呼，刚才还双眼闪闪发亮的少女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我才不是乡巴佬。」

「看到一栋大楼就能感动成这样，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乡巴佬。眼睛还闪闪发亮。」

「这、这很普通啦！我的眼睛才没有闪闪发亮！」

少女生气地反驳「我是普通人」。我并不是因为她是乡巴佬才看不起她，但她的反应这么有趣，让我也想捉弄她。

「所以，你这个乡巴佬来这里做什么？」

「我才不是乡巴佬！」

「是是是。所以，你这个乡巴佬来这里做什么？」

「就说不是乡巴佬了！」

每当少女这么说，她的毛就会激烈地摇晃。

「嗯！？这是什么？乡下流行这种东西吗？」

我一把抓住那根像狗尾巴一样摇来摇去的呆毛。少女立刻发出「呀啊——！」的惨叫声，开始拍打我的手。

我放开呆毛后，少女按着头，泪眼汪汪地瞪着我。

「……我才不是乡巴佬。」

尽管泪眼汪汪，少女仍勇敢地抵抗。

「好好好，我承认，回答我的问题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少女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让我窥见她的真心。

「我以前住的地方非常和平，但也很无聊。以前好像有很多人，可是现在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下少数人。大家都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把自己关在那里……想离开那种地方很正常吧？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很正常吧？」

看来这个小鬼是在非常封闭的乡下长大的。

每天过着和平又无聊的生活……我能理解这种人向往都市的心情。尤其是「想脱离无聊的日常生活」这种想法，我甚至能感同身受。

……原来如此。这家伙是为了脱离无聊的日常生活才离开乡下的啊。

「好吧，乡巴佬。」

我喃喃自语，迈开步伐。

「跟我来，我带你去镇上。」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时兴起」吧。

我一时兴起，决定带她去镇上。

刚才一直保持一定距离的稚嫩脚步声，立刻拉近了距离。

「我不是乡巴佬，别叫我乡巴佬。」

「那我该怎么叫你？我又不知道你的名字。」

「叫我……对了，叫我公主！」

「恶。」我吐出舌头。竟然要别人叫自己公主，妄想症也该有个限度。

公主……算了，换个角度想，这个名字或许很适合她。任性、高傲、不听别人说话，这些地方的确很有公主的风格。

「然后，这是小桃。」

「喵。」

「好啦好啦，请多指教。」

我随便对这只毒舌猫打了声招呼。名为小桃的黑猫似乎对我的态度不太高兴，但我才不管猫的心情。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远西敦也。」

「Toonishi Atsuya……好难记。」

公主思考了一下，呆毛突然变成「！」的形状。

「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敦也！」

「……至少叫我敦也吧。」

「我知道了，东尼！带我到镇上逛逛！今天就特别让你跟我约会，好好感谢我吧！」

公主大人高高在上地施恩于人。

……我刚才说要带她到镇上逛逛，现在还能收回吗？

我很快就后悔了，带着一人一猫走下山路。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理所当然地并肩而行。

「这里就是都会区啊！好棒好棒！」

一到镇上，公主就兴奋地大叫。她抬头看着大楼，「好棒好棒」地叫着；看到行驶的电车，「好棒好棒」地双眼发亮；看到穿着各种时尚服饰的行人，「好棒好棒」地连声欢呼。她实在太狂热了，完全没发现一旁的我傻眼到不行。

这个镇其实不是什么都会区，只是个普通城镇。她在这里说「好棒」兴奋不已，一旁的我可是相当难为情……

「镇上到处都是人类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类！不愧是都会区！」

公主看着商店街来来往往的人潮，兴奋不已。是是是，太好了太好了。算了，她这么高兴，我带她来也算值得了。

「那我走了……」

「东尼！那是什么？」

公主情绪依然亢奋，拉着我的手臂。我冷静地回答：

「是敦也。」

「…………敦也，那是什么？」

公主嘟着嘴，不情愿地叫我的名字。为什么你这么不情愿啊？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通称「摊贩广场」的区域。

听说是当地商店街为了有效利用空地，开始免费出借场地给摊贩程度的小店铺，后来就发展成这样了。现在这里有好几间小店铺，规模相当于一座小公园，成了商店街最热闹的地方。

广场上还有摆设桌椅的饮食区，桌边总是坐满人，相当热闹。

公主指着其中一间摊贩店铺，那是一间挂着鱼形招牌的店。

「那是鲷鱼烧店。」

「鲷鱼烧？」

「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鲷鱼烧吧？」

公主没发现我真心感到傻眼，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鲷鱼烧店。连呆毛都像被店家吸引般随风飘扬。

「你这么想吃的话，我买给你吧？」

「真的吗！？」

「笨——蛋，骗你的啦。为什么我非得请你吃不可啊？」

「恶魔！」

公主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呆毛也跟着颤抖。听到我们对话的小桃，不屑地「呿」了一声。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人类不能相信喵。不能对人类敞开心胸喵！」

这家伙，一用腹语说话，嘴巴就变得很坏啊。只不过是没请她吃个鲷鱼烧，就断言「都市的人类不能相信」，真是令人意外……真是的，拿她没办法。

「好啦，我买给你就是了，你在这里等我。」

我丢下这句话，一个人走向摊贩。虽说是顺势而为，但为什么我非得请她吃不可啊……

鲷鱼烧店的老板是个看起来很懦弱的温柔男子，一看到我的脸就急忙把鲷鱼烧包起来。这种体贴的方式，让我很受伤。

我拿着刚烤好的鲷鱼烧，快步走回公主身边。当我回来时，公主正在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说话……等等，为什么会被警察抓啊！

「你是小学生吧？今天学校放假吗？」

看来警察把公主当成「翘课在平日大白天到镇上玩的小学生」了。

这么说来，我今天也穿着高中制服呢。要是现在出去，连我都会被辅导。不想被牵扯进去的我，为了不被警察发现而躲在暗处。

「你是哪间小学的学生？这件事你父母知道吗？你背着一个大背包……该不会是离家出走吧？」

被接连不断地质问，公主吓得目瞪口呆。

……离家出走？听到警察的话我恍然大悟。对了，从她至今的言行举止来看，憧憬都市而从乡下出来的公主，怎么想都是离家出走的少女。

啊啊真是的，那家伙在发什么呆啊。离家出走的少女要是被警察保护，就会被送回家了吧！她不是想享受都市吗？赶快想办法蒙混过去或逃走啊。

我在暗处焦急地等待，结果警察不耐烦地抓住公主的手臂：

「你打算这样保持沉默吗？那我们就到派出所问话吧，跟我来。」

「不要，那个人说『我买鲷鱼烧给你，你在这里等我』！」

断然回答的公主，指着躲在暗处的我。

那个笨蛋，这发言可不是开玩笑的！竟然把我牵扯进去！

「哎呀，可恶！」

我从暗处冲出来，朝警察猛然冲刺。在警察回头前，我顺着助跑的气势直接跳起！用浑身的力气使出飞踢命中警察的背！

吃了完美一记偷袭的警察，翻了个跟斗在地上滚了两米左右。我趁隙站起来，把公主的身体抱在腋下。

「要逃了哦！」

「啊咦？」

我把呆毛变成「？」的公主抱在腋下，全力奔跑。

侧腹好痛……

我一边躲在电影院的后门，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我「呼——哈——」地用肩膀呼吸，同时看向旁边，被我扛着的公主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在做什么？

明明我一点也没有帮助妄想电波离家出走少女的义务，为什么会对警察使出飞踢啊！就算我长得一副坏人脸，但我从没被警察关照过，这可是我的骄傲啊！

「呐，东尼。」

「我叫敦也。」

我生气地回嘴。公主则偏着头说：

「……呐，敦也，刚才那个穿得怪里怪气的人是谁？」

「啊？你不知道警察吗？」

「轻率？」

「那是你。」

我正为公主的无知无能感到沮丧时，好好跟来的摩莫代替我说明。又是她擅长的腹语术吗？

「警察是守护法律与秩序的正义看守者喵。」

「正义？那么，把正义看守者踢飞的敦也就是坏人咯。」

「外表是坏人，内心也是坏人，真是个没有意外性的无聊男人喵！」

……认真回答的我真是个笨蛋。

这出小短剧到底在演什么啊！而且我明明救了她，却被说成无聊的男人！

我受够了，谁要跟这种家伙打交道啊。我满身大汗地站起来。

「我难得救了你，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吗？啊啊是吗？随便你，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公主慌张地抓住发泄怒气的我的手。我用与生俱来的凶恶脸孔瞪着她，公主却丝毫不为所动地回看我。

「『救了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我刚才没救你，你就会被警察保护，送回乡下。」

公主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少女。离家出走的少女被警察抓到，最后一定会被带回老家。我用施恩惠的态度告诉她「我阻止了这件事」，欠下人情的公主低头沉思。

「是吗……敦也救了我……好，我一向有恩必报。要是敦也哪天被警察抓了，下次换我来救你。」

「不要以我会被警察抓为前提。」

这算是公主的感谢方式吧。我找不到离开的时机，只好在公主身旁坐下。这时，我终于想起逃跑时一直握在手中的纸袋。

「拿去，鲷鱼烧。吃吧。」

公主接过纸袋，看了看里面。她拿出还温热的鲷鱼烧，香味顿时扩散开来，公主的喉咙发出吞咽声。

公主小巧的嘴唇咬住鲷鱼烧的头……咬下。

融化～

公主的表情融化了，仿佛能听见这样的状声词。

「这是什么……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所谓恍惚就是指这种表情吧。眼睛、嘴巴、脸颊都放松的公主，一边发出「啊呣啊呣」的声音一边咬着鲷鱼烧，陶醉在甜味中。

这个鲷鱼烧有那么好吃吗？

我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鲷鱼烧，试着咬了一口。公主垂涎的鲷鱼烧……味道很普通。

「这个有那么好吃吗？」

啊呣啊呣。

「的确不难吃，但很普通吧？」

啊呣啊呣。

不行，她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公主已经完全成为鲷鱼烧的俘虏，就像被喂了葵花籽的仓鼠一样，忘我地大口吃着鲷鱼烧。啊呣啊呣。

才这么想着，她就突然「呼哇哇～」地露出恍惚的笑容，我仿佛看见公主的周围开满花朵、蝴蝶飞舞的幻觉。我从来没看过表情这么幸福的女孩子。

「哈呜……呼哇……」

公主一边吃着鲷鱼烧，一边因为太美味而陶醉到灵魂快要从嘴里飘出来。她慢慢地（哈呜……）花时间（呼哇……）陶醉地放松脸颊，终于吃完了。

……明明已经吃完，但她的灵魂还没完全回来，「哈呜……」地叹着气。

「这是命运……我离开故乡，就是为了与鲷鱼烧相遇……」

「有那么夸张吗？」

我一边感到愕然，一边将自己剩下一半的鲷鱼烧送进嘴里。

盯——

……我感觉到公主很想要的视线。

「你想要吗？」

「给我吗！？」

公主的呆毛啪哒啪哒地摇晃，眼睛闪闪发光。她就像小狗嬉闹般，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我一边觉得有趣，一边说：

「来——来——来——」

我将拿在手上的鲷鱼烧举到公主头上。

公主半张着嘴抬起下巴，眼睛追着摇晃的鲷鱼烧。我把鲷鱼烧往右动，公主的身体就晃～～地往右倾；我把鲷鱼烧往左动，公主的身体就晃～～地往左倾。糟糕，有点好玩。

「连别人吃剩的都想要，真是贪吃鬼。」

「……啊！我、我才不是贪吃鬼！」

我挖苦地贼笑，自尊心受伤的公主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把头别过去，同时侧眼偷看我的鲷鱼烧说：

「我才不要敦也吃剩的呢，我才不要鲷鱼烧呢。」

「是吗？那我就吃咯。」

我一口气把剩下的鲷鱼烧塞进嘴里。

「啊哇哇哇。」

公主露出快哭的表情，双手和呆毛在我手边晃来晃去。糟糕，这还真好玩。

我吞下鲷鱼烧，公主泪眼汪汪地嘟哝「极恶……」的时候——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一问，公主就鼓起脸颊闹别扭地说「我哪知道」。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躲的地方是电影院的后门吧。

「那，看电影怎么样？」

「……电影？那比鲷鱼烧好吃吗？」

喂喂，你该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电影吧？这已经超越乡巴佬的等级了。

「所谓的电影啊……啊——好麻烦，与其用嘴巴说明，不如让你看实物比较快。跟我来。」

我粗鲁地打开后门，把公主和小桃带进电影院。

「擅自进去好吗喵？」

猫在意入场费，她比主人可靠多了。

「放心吧，这里的后门总是没上锁，想溜进去随时都行。我至今为止已经从这里进去看过好几次电影了，一次也没被发现过。」

「那不是可以炫耀的事喵。」

「是被偷走的人太蠢。」

我小声说着，推开走廊深处的隔音门。

一进入漆黑的剧场，正在上映的电影和从座位上零星突出的后脑勺映入眼帘。一、二、三……看来今天也没什么客人。

这间充满复古氛围的电影院之所以不受欢迎是有原因的。这里是专门重映的电影院，只上映老电影。

现在上映的也是五十年以上的黑白电影。这里的馆长真的以为这样会有客人吗？

我随便找个位子坐下，让公主坐在我旁边。小桃在公主的腿上缩成一团，马上准备睡觉。

……哎呀，要是被发现带猫进来，可能会被赶出去。

「把猫藏起来。」

「啊？」

「电影院禁止宠物。把猫藏起来。」

公主一脸不满，但还是照我说的打开背包，把小桃塞进去。被抓住脖子的小桃发出「喵！？」的惨叫，不过背包里似乎意外地舒适，它很快就乖乖睡着了。

好，这样就能专心看电影了。

——正在上映的电影是爱情故事。

故事大纲是某国公主造访意大利历史悠久的都市，与在那里认识的新闻记者坠入身份悬殊的恋情。西班牙广场、万神庙、罗马竞技场、真理之口……公主隐瞒身份，与新闻记者一起逛城市的名胜。

在镇上的美容院剪头发、买冰淇淋吃、两人共乘踏板式摩托车……对不谙世事的公主来说，所见的一切都很新鲜，是快乐的回忆。

然而，幸福的时间并不长久。两人互相吸引，尽管察觉到彼此的心意，但悲伤的离别终究到来。

这部有名的黑白电影，是我喜欢的电影之一。

如果问我哪里好，我也无法好好说明，只是看着看着就会觉得「我喜欢这个」，我就是如此确信。

「纯爱电影真不像我的风格啊。」我苦笑着偷看隔壁的座位。

这么说来，刚才还静不下来的公主，现在一动也不动。这家伙该不会睡着了吧？算了，这种老掉牙的黑白电影，对小学生来说或许很无聊吧。

然而，公主却在旁边以认真的眼神入迷地看着电影。

难道我感到有趣的电影，公主也喜欢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有点高兴。

——电影结束。

第一次看电影的公主，坐在电影院的长椅上，一副陶醉的样子。

为了唤醒电影初学者的乡下人，我把买来的冰咖啡递给公主。公主接过纸杯，一边发呆一边看着我……

公主的眼睛看起来有点湿润。

「……啊呜呜呜，总觉得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哦、哦，什么啊，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电影好复杂，明明很有趣却很悲伤，明明很悲伤却很有趣……可是，非常漂亮。」

公主过于坦率的反应，让我也觉得心情不错。这么说来，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或许也是这种心情。漂亮、快乐，然后有点悲伤，胸口骚动不安的那种感觉。

「可是，只有那个结局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他们最后要分手呢？既然喜欢，只要在一起不就好了。」

「因为这样故事才会高潮迭起吧。」

我毫不掩饰地解说，公主明显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真拿她没办法。我一边看着不高兴地卷起漩涡的呆毛，一边补充：

「即使身份不同而无法在一起，一旦坠入爱河就与这些没有关系了。所以才浪漫啊，恋爱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也憧憬这种恋爱吧？」

「恋爱是什么？坠入爱河是什么意思？」

「啊？你要我说明这个？」

「对啊！别管那么多，快点教我恋爱是什么！」

被她一脸认真地逼近，我无言以对。虽然我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说教，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啊。我不由得语无伦次起来。哎呀，这是怎样！

「恋爱就是……也就是说，男人与女人互相喜欢，觉得对方很重要，想要一直在一起……」

我认真地谈论恋爱，公主则以认真的眼神听着。呜哇——这种难为情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不说了不说了！我受不了这种丢脸的场面，硬是把话题打断：

「总之！住在不同世界的两人，从相遇的瞬间起就注定要分离。明明互相喜欢却绝对无法在一起，这就是两人。呼哈哈哈！真遗憾啊！」

……我在说什么啊。

「什、什么嘛！你这个大坏蛋！命运？那种东西打倒不就好了！是毅力！是你的毅力不够！」

无法接受——这种困惑，明显地从公主的表情中流露出来。

「……够了。所以结果，你喜欢这部电影吗？还是讨厌？」

我受不了难为情的感觉，硬是要求她做出结论，公主用力点头：

「当然！我，对这部电影，老实说……」

「完全不有趣喵，无聊到不行喵。看那种无聊的东西，我觉得只是浪费时间喵。」

「就是这样！咦？咦咦！？对呀！这部电影没有毅力！」

从背包只露出脸的黑猫代替公主发言，公主的嘴唇不自然地「啊呜啊呜啊」动着。

是是是，这样啊。就算是腹语术，也老是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你就不能更坦率地回答吗？

「让你看无聊的电影真是抱歉啊。」

我语带讽刺地顶撞回去，公主不知为何狠狠瞪着小桃，把拿在手上的冰咖啡像暴饮一样一口气喝光。小桃「啊」地低喃。

「……咦？呼哇～？」

「公主！？」

公主突然满脸通红地倒在长椅上。我慌忙扶起她，就听见公主的鼾声。呼噜呼噜……

这家伙，一瞬间就睡着了。喝了咖啡会想睡，这是什么体质啊？

「为什么我……」

也不能把睡着的女孩子丢着不管，我背着公主踏上归途。

在那之后，不管我怎么叫公主，怎么捏她、拍她，她都没醒来。开始在意他人目光的我，只好背着公主走。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我非得照顾这种令人火大的小鬼不可？

我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小桃缠着我的脚边。它担心公主的模样，简直就像个正牌的骑士。

「你该不会是在保护公主吧？那可以代替我背她吗？」

「喵——」

小桃用猫叫回答我……对哦，因为是腹语术，公主睡着时当然不能说话。话说，我怎么理所当然地跟猫说话了。

「竟然跟猫说话，我也变得奇怪了。」

步调一直被打乱的我，背着公主大大叹了一口气。

我住的地方是屋龄二十年的破旧木造公寓其中一间，便宜的两房一厅公寓就是我家。

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我，让公主躺在客厅。根本不需要棉被，这家伙有榻榻米就够了。

熟睡的公主就算被粗鲁地扔在地上，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明明睡脸很可爱。」

明明是只要不说话，就能以天真无邪的美少女自居的容貌，但一开口就是个白痴电波女，没有比这更令人同情的了。

「至少帮她盖条毛毯吧。」

被纯洁笑容打动的我，一边碎碎念抱怨，一边从壁橱拿出毛毯。当我帮公主盖上毛毯时，家里的电话响了。

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这么想着无视电话，不久电话就转到语音信箱。哔的一声之后，开始录音。

哔。

『喂，我是妈妈。我突然要出差，今天回不去了。晚餐叫外卖吃吧。敦也一个人也没问题吧？』

「是是，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我试着对语音信箱抱怨，但老妈当然听不见。

老妈只传达完事情就干脆地挂断电话。没有半点爱情的淡漠，很像工作狂老妈的作风。

「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吗？」

我自言自语，看着卷在毛毯里缩成一团的公主与小桃。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该怎么办呢？」我抱着头蹲下，或许是感觉到我的气息，公主翻了个身。

「嗯——……嗯？这里是……」

公主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小桃立刻凑近公主。

「这里是敦也家喵，公主在睡着的时候被搬过来了喵。」

「在我睡着的时候？那是……绑架！」

「是保护。」

公主看到我的脸「呀！」地尖叫一声。她还没习惯我的脸吗？反正她一定是想说「你的脸看起来就像绑架犯」吧，什么啊，什么叫看起来像绑架犯的脸。

然而公主并没有提到我的长相，而是开始好奇地环视房间。

「这个，该不会是『榻榻米』？」

「你没看过榻榻米吗？」

公主果然是外国人吗？所以才不知道「鲷鱼烧」和「日本的警察」吗？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她那些缺乏常识的言行……

不，果然还是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

「敦也！这是什么？」

不知道日本的公主，竖起呆毛指着毛毯。

「那是毛毯，睡觉的时候用的。」

「毛毯——毛毯——」

公主不知为何开心地把脸埋进毛毯里。她不知道我心里刮着暴风雪，也不懂日语，指着壁橱的拉门。

「敦也！这是什么？」

「那是拉门，用来隔开房间和壁橱。」

「拉门！壁橱！」

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公主笑容满面地扑向拉门，开始无意义地开关拉门。

打开（唰——），关上（啪哒），打开（唰——），关上（啪哒），打开……

「住手，烦死了！」

公主被我一骂，「噗——」地鼓起脸颊。

「……算了，敦也。」

「什么事？」

「我喜欢这个房间，今天开始我要住在这里。」

「啊！？」「喵！？」

我和小桃的声音完美地重叠。

「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这种老旧的复古感。」

「抱歉啊，很复古。」

「你有什么不满吗？复古是赞美之词，是最高级的赞美，简称大惨事。」

「别简称。」

「总之，我喜欢这里！」

我行我素的公主不听别人说话，无视我的反对，打开拉门（唰——）钻进壁橱。

「壁橱真不错，我马上把这里当成我的床。」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公主完全不理会我的怨言。钻进壁橱里的公主，从内侧关上拉门（啪哒）。

……拉门无声地打开，公主满脸得意地说：

「从壁橱里大家好。」

「闭嘴。」

被我一骂，公主从内侧关上拉门（啪哒）。

……拉门无声地打开，公主满脸得意地说：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有勇气的人，是第一个吃海参的人。」

「够了，闭嘴。」

被我一骂，公主在壁橱里一边笑一边打滚。

……好想揍她。

明明不知道什么是鲷鱼烧却知道海参，用词很奇怪，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用腹语术假装猫在说话，说那么有趣的电影很无聊，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啊——算了，快睡吧。

我懒得一一回应，对壁橱说「随便你」，盖上毛毯躺下。

幸好老妈出差去了。

那天晚上，看到擅自借穿老妈T恤的公主那松松垮垮的睡衣模样，我打从心底觉得老妈出差真是太好了。

外表像小学生的金发美少女，在父母不在家的高中男生房间里，穿着下摆过长的T恤准备睡觉……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没有自信能解释这个状况。说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T恤，公主爬上壁橱。壁橱里已经铺好棉被，做好了万全的安眠准备。

公主想睡在壁橱里的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小时候也模仿喜欢的动画角色睡在壁橱里过。那里是只属于自己的空间，有点像秘密基地的感觉。公主大概也想体验一下那种孩子气吧，实际上她也是小孩。

「你好像很开心呢。」

我一脸无奈地问头发像狗尾巴一样摇来摇去的公主。

「睡在壁橱里有那么开心吗？」

「是的，非常……」

「被塞进这种又暗又潮湿的地方，真是不愉快到了极点喵。」

「……虽然不愉快，但我会忍耐。」

公主的呆毛沮丧地垂下，同时回答。

什么啊，刚才明明还那么开朗，现在却突然情绪低落。心情说变就变，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海底针吗？既然讨厌的话，不要住下来不就好了？这家伙真是不坦率。

「快点睡吧。」

我对垂下的呆毛说道，然后关上纸门。

总觉得今天特别累，我也早点睡吧。

我关掉电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是，我怎么也睡不着。

就这样睁眼到天亮，从壁橱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公主，不能待在这种地方喵，不能相信人类喵。」

又是「不能相信都市人」吗？在壁橱里独处也不停止腹语术，真是个彻底的电波女。

「你回想一下敦也的脸喵，那是天生坏人脸喵，是杀过两、三个人的脸喵，不是可以相信的脸喵。」

火大。

正当我心想「我一定要说她几句」而准备起身时，壁橱传来别的声音。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敦也的脸哪里可怕了？」

我在被窝里摆出备战姿势，听到意想不到的话，不禁僵住。

我的脸不可怕？是、是这样吗？公主坦率的话，让我在被窝里不知所措。

「公主，不可以相信人类喵。」

「我知道，我也不是相信人类……相信敦也，可是我没有时间了，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全部利用。」

利用？我？听着猫和小女孩的独角戏，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公主在利用我吗？

我在被窝里闷闷不乐，但一个人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不行，这样下去永远也睡不着。为了消除心中的郁闷，我钻出被窝。

「……公主，我有事想问你。」

我在壁橱前低声说道，但公主没有回应。

我小心不发出声音，轻轻打开壁橱的门。

……刚才还在和猫说话的公主，已经发出舒服的鼾声睡着了。

我沮丧地垂头丧气……不，说不定是为了逃避我的追问才装睡。

多疑的我用食指戳戳公主的脸颊。喂，你睡着了吗？睡着的话就说「我睡着了」啊。

我戳戳公主软绵绵的脸颊，她的手忽然动了，握紧我的食指。

「果然是装睡吗？」我这么想，但公主的眼睛还是闭着，看来只是睡迷糊了而已。公主握着我的手指「嘿嘿」地笑，她的睡脸看起来非常幸福……

守护婴儿的父母心境，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公主毫无防备的睡脸，让我完全没了脾气。

唉……没办法，明天再追问吧。

放弃追问的我，想从公主手中抽出手指——

咬。

公主突然咬了我一口。

她一边说梦话「鲷鱼烧～」，一边轻咬我的手指。这种好像痛又好像痒的微妙感觉，让我马上把手指抽回来。

公主一边重复说梦话「鲷鱼烧～」，一边轻柔地让双手在空中游移。她就这样「嘿嘿」地笑着，双手啪哒一声落下。

「呵呵……有什么关系嘛，有什么关系嘛……」

从梦话听来，公主好像正在作美梦，虽然我完全猜不到是什么样的梦。

我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正想直接关上壁橱的拉门时——

「……敦也……」

公主的梦话吓了我一跳，我停下拉门的手。

公主幸福的梦里也有我吗？从她幸福的睡脸，实在看不出我有登场。

——敦也的脸哪里可怕了。

公主的话在我脑中苏醒。

……好吧，该怎么办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知为何放松了，静静地关上壁橱的门。

隔天早上，我换上T恤和牛仔裤时，壁橱的拉门缓缓打开，穿着T恤的公主探出头来。她用T恤的下摆擦擦眼睛……肚子和内裤都露出来了哦。

「早安，东尼。你换衣服是要出门吗？」

「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我一瞪，公主就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一样，尴尬地……但又有点开心地笑了。

「早安，敦也。你要出门吗？」

「是啊，你也快点换衣服准备吧。」

听我这么说，公主眨了眨眼。

也许是刚睡醒，脑袋还没清醒，公主似乎听不懂我的意思。我解释给她听：

「为了不谙世事的乡下人，我来带你参观城镇。」

反正就算去学校，也只会被学生害怕、被老师挖苦。与其在那种无聊的地方浪费时间，不如被会和猫说话的可怜电波女利用，在镇上到处闲逛还比较有趣。

「敦也要带我参观城镇吗？」

「是啊，没错。你有意见吗？」

公主摇摇头。接着她终于清醒了，用平常高傲的态度得意地挺起胸膛。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让你带我参观城镇吧。」

虽然她一副高高在上、施恩于人的态度，但松垮垮的T恤和像狗尾巴般转来转去的呆毛，让她一点威严也没有。

一开始，我只是心血来潮。

然后，我决定因为心血来潮，再陪这个电波、乡下人、嚣张、日文说不好的妄想少女，继续作着梦想大都市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