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章「你……恨远远原节」

第二章　「我恨你……我恨远原节」

「哦？你也挺有一套的嘛。」

回到家后，我将与伊堂寺之间的对话内容告诉睦月，而她一开口就这么说。

「只是对方自己说的，我什么也没做。」

「不不不，反倒是让对方主动开口才是最重要的吧？」

「是吗？」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吧。

就在我差点接受这个说法时，睦月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

「这么一来，你的『哇哈哈☆后宫计划』又往前迈进了一步。你很有一套嘛。」

「我才没有那种计划。」

我这句话是不折不扣的事实，应该没有任何否定或反驳的余地，但睦月那家伙却轻笑一声，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关系的，节，你不用那么拼命地掩饰，我都知道。」

「我没有拼命，也没有掩饰。到底要怎么看才会觉得是那样啊？」

「没什么看不看，因为那就是事实啊。」

「啊？」

「难道不是吗？这下子你终于成功地把三名少女玩弄在股掌之间了。嘴上说什么『我才不要什么后宫』，却已经把三个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你这家伙真是可怕。」

「玩弄……！喂，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玩弄了谁啊？」

「你打算让我全说出来吗？天海崎小姐和织江都已经被你知道自己是《错误答案》，却还是希望和你结婚不是吗？接下来只要你再温柔地安慰她们，她们就会立刻沦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后今天又多了一名少女落入你的魔掌。真是可怜啊……」

「……从现在的状况可以想到这种地步的你才更可怕。」

「而且你不是用金钱或权力逼迫她们，就更可怕了。等到这场《游戏》结束，你是不是会每天晚上轮流和五名女孩子睡在不同的床上？」

「……我说你啊。」

「你没事吧？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就算再怎么舒服，用太多次还是会流血不是吗？」

「别说了！不要说这么直接的话！」

虽然事到如今，要睦月有羞耻心也是白费力气，但还是希望她能稍微顾虑一下。

「……真是的。你老是说这种话，才会被说『没看过你做女仆该做的事』。」

我甚至觉得特地帮她说话的自己很蠢。

「唔？这的确是严重的事态。我也必须反省才行。」

是啊，没错。请你好好地……反省？

「……喂。」

「什么事？」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正在脱你的衣服啊？」

「……脱了要做什么？」

「当然是像女仆一样『照顾』你——唔！？」

我一言不发地用手刀敲了睦月的后脑勺。而且相当用力。

「你、你啊……就算对方是佣人，对女性动手是怎么样啊？」

「闭嘴。你做这种事，才会害我被认定为没天良的鬼畜吧。」

「哼——是吗？啊啊，是吗？」

她用双手按着后脑勺，眼角泛着泪光，才刚站起身——

「……喂，这次又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吗？」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啪沙一声，睦月的裙子从腰间滑落，露出里面的内裤。我差点就要反射性地移开视线，但要是移开视线的话，不就正中睦月的下怀了吗？我有种移开视线就输了的感觉，所以故意凝视着她。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睦月开始一颗颗地解开上衣的扣子。

「因为你说，你不想被认定为没天良的鬼畜——」

睦月把扣子全部解开后，脱下衣服，露出只穿着内衣的模样。而且，睦月还把手伸向了胸罩的肩带。

唔……怎、怎么办……我应该认输阻止她吗……？

「所以，我打算制造一个让你被认定为鬼畜的理由。」

——！？

「我现在就用这副模样，一边大叫『不要啊啊啊啊啊！』，一边逃到未婚妻人选们那里。」

「什么！？等——」

「这样一来，你也会正式被认定为真性鬼畜，受到大家的崇拜吧。那么，再见。」

什么再见啊！

「等一下！是我输了，是我不好！」

在睦月握住门把的时候，我认输了。

睦月突然停下了动作，慢慢地转过身来，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坏笑。

「你只要一开始就坦率地这么做就好了。」

虽然令人火大，但毕竟我已经被误会成奇怪的人了，还是避免让奇怪的形象继续扩散下去。

「总之你先穿上衣服吧，拜托你。」

我以苦涩至极的表情恳求她，睦月以得意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后，似乎感到满足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

她以施恩于人的口吻说完，便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穿好衣服后，睦月以不同于刚才的严肃语气说：

「好了，玩笑话先放一边，伊堂寺小姐说的话可以相信吗？」

她刚才明明还以捉弄我为乐，现在却突然一脸严肃地这么说，真不知道该说谁可怕。我在内心叹气，但总比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于是决定转换心情。

「目前应该可以相信吧。」

「目前？」

「假设伊堂寺的话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说的谎，那么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伊堂寺是《错误答案》』这一点。」

「也就是说，伊堂寺让其实真的是《正确答案》，却谎称自己是《错误答案》吗……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我非常能理解睦月的疑问。老实说，我也不认为会有这种状况。

「所以我说是『假设』啊。就算真的是那种状况，我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是吗？如果相信伊堂寺小姐的话，你该看穿的未婚妻人选还剩下两个。换句话说，只要知道羽入田小姐和虾夷木小姐其中一人是《错误答案》，你就能完成《游戏》了不是吗？可是，既然伊堂寺小姐是《正确答案》的可能性还存在，你就不能轻易判断《正确答案》。」

嗯，是啊。睦月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但是……

「我可没有轻率到在知道剩下两人其中一人是《错误答案》时，就立刻断定另一人是《正确答案》，我也没有小看这场《游戏》。」

我非常清楚，剩下的羽入田和虾夷木，都有可能是《错误答案》。

「所以，就算要怀疑伊堂寺的话，等到确定剩下两人都不是《正确答案》之后也不迟。」

「唔……是这样吗？」

听了我的话，睦月稍微歪着头思考了一下。

「话说回来，你以前和天海崎小姐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但你的态度和当时相比，似乎大不相同呢。」

「因为这次和当时的情况不一样啊。」

「至少你主动宣布退出这点是一样的吧？我记得当时你是在知道天海崎小姐是《错误答案》的情况下，烦恼着要不要选她为正式的未婚妻人选，但这次你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呢。」

「因为当时我认为那样说不定可以完成《游戏》啊。我可没闲到明知没有希望，还要执着于某个人选。」

「是吗？就我听到的，伊堂寺小姐似乎并不恨你和远远原。就选她为正式的未婚妻人选时的危险性来说，她比天海崎小姐安全得多吧？」

伊堂寺是《错误答案》——并非打从心底爱着我的人——这点几乎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但是，对我来说，这场《游戏》并非非得找出《正确答案》不可。只要我选为正式未婚妻的人不会让我破灭，那她就是《正确答案》。

所以，就像睦月说的，如果伊堂寺的恨意并非针对我，那么选择她也是个充分的选项——但是……

「哎，我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只不过，伊堂寺果然还是《错误答案》吧。如果我选了伊堂寺，那家伙一定会让远々原家破灭的。」

听了我的话，睦月皱起脸，露出无法接受的表情。

「就我看来，她不让你破灭的可能性还比较高呢。」

「伊堂寺应该也会烦恼，但最后还是会选让远々原家破灭的选项。」

睦月以讶异的视线看着以断定的口吻这么说的我。

「这强硬的语气真不像慎重的你呢。不过，伊堂寺小姐的目的并不是『让远々原家破灭』吧？」

「是啊。对她来说，远々原的存在本身根本无所谓吧。要说目的的话，应该是『改善与父母的关系』吧。还有，或许也包含了让执着于对远々原复仇的父母改变想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

「正因为如此啊。」我打断睦月的反驳。

「虽然远々原的破灭本身不是目的，但远々原消失的话，就结果来说伊堂寺的目的就会实现了吧？父母不再执着于远々原，如此一来伊堂寺对父母的隔阂也会变淡吧。」

「嗯……」

睦月微微低吟，像是在玩味我的话般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像是接受般地说：「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伊堂寺小姐还真是可怜啊。」

睦月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以感慨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可怜？」

嗯，或许也不能说她可怜。她本人的心情与想法无关，只是被强迫憎恨远々原，而且还被迫参加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游戏》。天海崎和奥有乐参加《游戏》的理由和目的都很明确，相较之下，伊堂寺的目的却与《游戏》没有直接的关系。真要说的话，她根本没必要参加《游戏》。

如果要说她可怜，或许也真的是很可怜。

但是——

「到头来，这还是伊堂寺本人决定的事。」

虽然这种说法很冷淡，但要是她不愿意，不参加就好了。我无法衡量伊堂寺与她父母的关系，所以无法说得太强硬，不过她应该可以拒绝参加《游戏》才对。至少，她的状况比为了生病的弟弟而不得不参加《游戏》的天海崎，以及为了报答收养自己的家人而认为非参加不可的奥有乐轻松多了。

「虽然有同情的余地，但至少我不觉得她可怜。」

「你真是个笨蛋。我不是在说这个。」

睦月听到我的话，以爽朗的语气骂了我一句，然后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是那个。睦月捉弄我时的表情。

「你把手放在胸口，回想一下自己做过的事如何？」

「你……要我回想什么？」

「天海崎小姐那时的事啊。天海崎小姐宣布退出《游戏》时，你不是判断在那个时间点选她太危险了吗？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烦恼到狼狈不堪吗？」

「狼狈不堪……那是因为当时还有其他很多烦恼的因素啊。像是她弟弟的事。」

我的一个判断，将决定天海崎弟弟的生死——说起来，当时就是处于这种状况。我还没有冷酷无情到对这种事无动于衷。

「你在说什么啊？就算把那些因素考虑进去，选择天海崎小姐的风险还是太高了。关于她弟弟的事，你明明还说『不关我的事』，真亏你敢说这种话。」

「唔……我、我的确是那么说过……」

「也就是说，你当时之所以会烦恼，是因为你被『错误答案』的天海崎小姐吸引。想选她却又不能选她，这种二律背反让你烦恼不已。那么，你现在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你现在之所以不烦恼，是因为你不像天海崎小姐那样喜欢伊堂寺小姐吧？所以你才能那么轻松自在。不是吗？」

「不……」

……或许不是。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理由责备我吧？伊堂寺应该也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我，我们算是彼此彼此吧。」

「我并没有责备你。」

真的吗？我只觉得你是在骂我。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如果伊堂寺小姐在这座宅邸工作，我仿佛可以看见你把她吸干榨尽的模样。」

「谁要吸她啊。」

「那么，你要让她吸你吗？」

「……」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哎呀哎呀，你这家伙……」

「那是我的台词！」

总之，睦月应该不会可怜被她玩弄的我吧。

＊

如果说我有预感，或许会有人觉得我在说谎。

不过，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从那股不对劲所衍生的预测——不，当时还只是单纯的想象——我曾经想过，事情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不要成真。

结果，很遗憾地，这个状况就代表我的想象成真了——

伊堂寺宣布退出后过了几天，放学后校庆的准备工作也告一段落，我正打算回家时，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简讯。寄件人是——虾夷木。

主旨是『有话想跟你说』，内文只有时间和地点，非常无趣。

如果说我有预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虾夷木的简讯非常单方面，我应该可以拒绝，但我仿佛被自己心中的预感驱使，前往约定的地点。

虾夷木指定的地点是某间咖啡厅。当然，不是前几天和伊堂寺去的那间店。那间店位于住宅区的正中央，看起来像是把民宅改建而成，因为没有招牌，所以乍看之下很难发现。地点离我平常的活动范围有点远，感觉不太方便，不过这种隐密的气氛倒是挺合我的胃口。

我有些紧张地走进店里，已经先到的虾夷木站了起来，微微地低头致意。我也轻轻点头致意，在虾夷木的对面坐下，向送水过来的店员点了综合咖啡。这么说来，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所谓的综合咖啡是每间店特有的口味，第一次去咖啡厅时点综合咖啡是一种礼貌。不过我并不是因为这种《内行》的想法才点的，只是什么都没想而已。

点完餐后，我和虾夷木都没有说话，气氛非常微妙——也可以说是令人坐立难安的沉默。直到我点的咖啡送来，喝了一口之后，虾夷木才以生硬的语气开口。

「那个……谢谢你。」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不过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她应该是在为我回信之后，还是赴约来到她指定的地点这件事向我道谢吧。

「不，没关系。」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说。如果我的预感没错，她应该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虾夷木微微点头，不过她的表情——不，她的表情还是一样平板，不过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很僵硬。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她心里应该很紧张吧。她想说的，就是这么重要的事。

「我喜欢这间店的气氛，咖啡也很好喝。这么说来，之前虾夷木不是想带我们去咖啡厅吗？就是这间店吗？」

「咦？啊，是……是的。」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如果今天是为了介绍虾夷木推荐的咖啡厅，那我反而应该向你道谢呢。」

我像是在开玩笑似地，放松表情，以轻松的语气这么说。也许是奏效了吧，虾夷木的肩膀稍微放松了。虽然她的表情还是没变，不过我似乎成功地舒缓了她的紧张。

不过，很抱歉，我并不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突然、而且极为直接地这么问。果不其然，虾夷木刚才放松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再次僵硬了起来。

趁着她放松的时候切入正题。虽然这是很老套的手段，不过今天我想尽可能地以自己的步调进行对话。

虽然不至于让她陷入混乱，不过也许是我稍微打乱了她的计划吧，虾夷木微微张着嘴，僵在原地。

为了修正被打乱的计划，虾夷木的脑袋应该正在全速运转吧。不过，我可没悠哉到可以慢慢等她。

——喀锵。

我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我所做的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过，虾夷木却像是以为我发出怒吼似地，肩膀再次抖了一下。

「啊……呃，借——」

「借？」

「借——借我钱。」

「……钱？」

虾夷木口中说出的话，和我所想象的任何一个话题都不同，让我有些惊讶。为了掩饰惊讶，我再次将咖啡杯送到嘴边，尽可能地佯装平静地问：

「多少？」

「大概……这么多。」

「噗——？」

虾夷木提出的金额，让我差点把含在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从她严肃的模样看来，我原本以为她要说的，应该不是偶尔会在学生餐厅里听到朋友们说的「不好意思，借我一点钱！」这种程度的事，不过，这金额也未免差太多了。

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向高中生要求这么大的金额。当然，前提是我真的是远远原节，不过，就算是这样……

这金额实在太大了。应该不是虾夷木个人想要的吧。我开始在脑中回想关于虾夷木的情报。

虾夷木和我一样，都是育幼院出身。她八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虽然曾经被姑姑家收养，但没多久就被姑姑送进了育幼院。虽然资料上写着是因为经济上的理由，不过就资料所见，她的姑姑家似乎没有那么穷困，我想，应该只是单纯觉得虾夷木很碍事吧。

我不知道这对虾夷木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就我个人的经验，我对育幼院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认为，与其在亲戚家受到虐待，还不如待在育幼院比较好，不过，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印象。

在那之后，虾夷木在小学毕业的同时，被一对远亲的老夫妇收养了。

那对老夫妇似乎是在东京的下町经营和菓子店。不过，我并没有掌握到他们的经营状况……

「你需要钱，是为了父母的店吗？」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理由了，于是半断定地这么问，而虾夷木果然微微地点了点头。

「原本，经营状况就不是很好……」

根据虾夷木的说法，虾夷木的养父母的店虽然受到不景气的影响，规模逐渐缩小，不过还是勉强撑了过来。虽然不是什么名店，不过虾夷木的养父是第三代老板，算是颇有历史的老店，而且某茶道宗师是他们的老主顾，所以才勉强撑了过来。不过，那位宗师在几年前过世，而且他的继承人换掉了茶会和练习时使用的茶点供应商。失去了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大客户，经营状况便每况愈下。虽然养父母向各种各样的人借钱，勉强撑了过来，不过这几年的辛劳似乎让养父的身体出了问题，终于病倒了。

也就是说，万事休矣。

那么，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是以营利为目的的放贷人，虽然虾夷木很可怜，不过我还是不会借钱给她。客观来看，不管利息多低——就算不收利息，她还是不太可能还清本金。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应该拒绝虾夷木的请求……

「我知道了。要借钱给你也可以。」

「真的……吗？」

虾夷木微微皱起眉头，以怀疑的语气问道。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难以置信吧。

而且，她的怀疑似乎不是针对我是否会借钱给她，而是我是否真的有钱可以借。

毕竟金额不小，我也能理解虾夷木的怀疑，不过我并不是真的没钱。

我至今为止从未从爷爷那里拿到过零用钱。不过，我成为远原家的养子之后，立刻就得到了几间远原集团相关企业的股份，可以由我来管理（当然，名义上还是远原十慈郎）。虽然爷爷没有针对这件事特别说明什么，不过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也隐约理解到我如果要使用个人的金钱，就必须从运用这些股份所得到的股息中支出（也就是说，爷爷不打算出这些钱）。

虽然我完全不懂股票，没办法好好运用，不过目前的收支是正向的，我也不曾为钱所困。毕竟，这可是远原集团的股票。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收入，衣食住也都有保障，除非有什么特别的花费，否则根本不需要花钱。目前的花费大概就是学费……还有睦月的薪水吧。

过去曾经有一次，我陷入必须动用这些钱的窘境，不过在那之后的几年，这些钱已经足以填补当时的支出。

我在脑中稍微计算了一下，只要卖掉一定程度的股票，应该可以凑到虾夷木要求的金额。

话虽如此，这些钱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资产。这么做还是得背负相当的风险。

「当然，我不会平白借你。」

我话才说完，虾夷木的表情似乎微微一动。不过，那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比起无条件借钱，要求回报反而会让人觉得对方真的有借钱的打算吧。就像免费或是异常便宜的商品，反而会让人觉得可疑。

「我该怎么做？」

虾夷木直视着我，表情没有丝毫动摇。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她都愿意接受——她的表情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才想问你呢。」

「咦？」

「你应该也不认为我会无条件借钱给你吧？你原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我的借款？」

虾夷木像是在斟酌我的话似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想过要怎么交换。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是……」

「只是？」

「……我已经做好说出真相的觉悟了。」

「真相……是吗？我可以认为你接下来就要告诉我了吗？」

「如果……节希望我这么做……我就说。」

虾夷木点了点头，以肯定的语气如此回答。不过，她应该也不认为我会回答「没关系，你不想说的话，就不用勉强自己说」吧。当然，我也没有那么自我陶醉，会在这个时候说出那种耍帅的台词，而且我也没有小看《游戏》。

不过，我也不认为有必要特地让她说出来。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我已经知道重要的事情了。

虾夷木所说的《真相》，重要性足以让我借给她大笔金钱。而说到重要性足以让我借给她大笔金钱的情报，就只有虾夷木是否为《正确答案》而已。

不过，虾夷木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我是正确答案」吧。我已经听过好几次那种话了（当然，没有人说得那么直接），而且那种话也不值得信任。虾夷木应该也不认为那种话能让我掏出钱来。如果虾夷木是《正确答案》，她应该会采取其他手段。

也就是说，虾夷木打算以『自己是《错误答案》』的情报作为担保，向我借钱。

只要知道这一点，其他都是些枝微末节的小事……不过，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未免太愚蠢了。

「说吧，虾夷木。」

听到我这么说，虾夷木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惠理……」

虾夷木开口，但随即又停了下来。她大概是在烦恼该怎么说吧。该直接了当地说，还是委婉地表达？该说得含蓄一点，还是该举个例子？

经过一段看得出她正在犹豫的沉默之后，最后，虾夷木似乎决定选择直截了当的说法。

「惠理，很讨厌节。」

我吓了一跳。真的吓了一跳。

打从一开始，事情就是如此。我并没有抱着天真的幻想。尽管如此，当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清楚明白地说出这种话时，还是免不了受到冲击。

虽然说这是《游戏》的需要，但从她至今为止的态度看来，我原本以为她多少对我抱持着好感……不，这大概才是天真的幻想吧。

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虾夷木继续说下去。

「惠理和其他人不一样。惠理不是憎恨远远远集团或远远远家，也不是憎恨远远远十慈郎，而是憎恨你……远远远节。」

「…………」

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

虾夷木憎恨我的理由，就如她自己刚才所说，和其他未婚妻人选不同，而是针对我本人。

虾夷木原本和我一样，是在育幼院长大的，过去也曾是远远远十慈郎的养子人选之一。然而，就像我现在坐在这里一样，十慈郎的养子宝座被我从旁夺走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但老实说，我并没有什么真实感。

我甚至觉得，无法成为远远远十慈郎的养子，真的会让人产生足以憎恨他人的强烈情感吗？

实际上，身为远远远十慈郎的儿子，已经过了好几年的我，甚至想对她说「那其实没有那么好哦」，但这种话由我来说，就太傲慢了。

而且，我隐约感觉到，这并不是能够用言语表达的单纯问题。

「他对你做了什么约定？」

恐怕在虾夷木成为远远原家的养女时，十慈郎对她本人或是她身边的人做了某些约定。结果，他却没能实现——虾夷木憎恨我的理由，应该也和这件事有关吧。

我的问题或许太过唐突，但虾夷木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是资金援助。」

听到资金援助这个字眼，我一瞬间差点和刚才的话题混为一谈，但仔细想想，虾夷木当时应该还在育幼院，和现在陷入困境的家人应该没有关系。

「是给育幼院的吗？」

「是的。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听说原本预定会提供相当高额的援助。」

就因为……这样？

这就是虾夷木憎恨我的理由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虾夷木待过的育幼院，现在……」

已经……没有了吗？就像我待过的梅之谷学园一样，消失无踪，走向悲惨的命运了吗？

「还在。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我的猜测立刻被语气有些不满的虾夷木否定了。

虽然对我来说只是别人家的事，但比起听到悲剧性的结局，听到相反的结果还是令人开心。

我松了一口气，但——

「只是……并不轻松。」

是设施的经营状况吗？还是住在那里的孩子们的生活呢？不管怎样，意思都差不多吧。

不过，那应该不能说是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吧。当然，虾夷木和那间设施因为我的行动而吃了不少苦头是事实，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总觉得我似乎没有被怨恨的理由。

如果只是因为这样，那倒还好……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想法——

「我知道恨节也没有用，可是……」

虾夷木一度停顿，像是难以忍受痛苦般皱起眉头，低下头。对她来说，这是相当少见的表情变化。

「……那个时候，如果成为远原家养子的不是节而是惠理，惠理的朋友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死——

「生病……吗？」

如果成为远原家养子的人不是我而是虾夷木——如果远原家对设施提供资金援助，说不定就能得救，也就是说，虾夷木的朋友是生了需要高额医疗费的病吗？

我的猜测似乎是对的，虾夷木微微点头。

「朱璃那时候……」

「咦？」

她突然提起天海崎的名字，我还在想她到底要说什么，不过从她接下来说的话，我大概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

「节帮朱璃的弟弟支付手术费时，我心想『为什么？』……」

虾夷木口中的「为什么？」，应该是指为什么只有天海崎的弟弟得到帮助，以及我明明是她憎恨的对象，为什么她会做出这么仁慈的行为。

实际上，事情和她想的有点不同。当时出钱的人并不是我，而且我这么做也不是因为怜悯或同情天海崎和她弟弟。我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这么做对我有明确的好处，所以才做出这种精打细算的行动，但天海崎的弟弟因此捡回一条命也是事实……和虾夷木的朋友不同。

「这样啊……」

我随口应了一声，接着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要我说「那又怎样」是很简单，但朋友的死当然不是我造成的，而且也不一定是因为我的行动才导致朋友死亡。至少，我应该不需要一个人背负起所有责任，承受所有憎恨。但是，我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虾夷木应该也知道这种事，但她还是无法不恨我，所以才会恨我。因为这和道理无关，所以她才会恨我。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虾夷木责备似地对沉默不语的我说道。

「在这种状况下，你要我说什么？」

「你应该有很多可以反驳或辩解的话才对。」

虽然虾夷木这么说，但我根本没有什么话好说。不，就算有，也没有意义。

「如果我在这里说几句话就能让你的恨意消失，要我说多少都没问题。但是，你的恨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我讽刺地歪着嘴角说道。这是很明显的挑衅，虾夷木应该也明白这一点才对——

「你……你懂什么！」

她踢开椅子站了起来，双手拍在桌上。

她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用尖锐的视线瞪着我。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虾夷木露出这么明显的表情。

「我当然不懂，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我才什么都不说。」

我耸了耸肩，闪避虾夷木的憎恨。虾夷木又瞪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终于恢复成平常那种看不出感情的面无表情，重新坐回椅子上。

因为虾夷木总是面无表情，所以很难看出她在想什么，我本来是想挑衅她，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虾夷木的恨意是货真价实的。

「我当然知道，就算我说了什么，也无法平息你的恨意。既然如此，我当然不会做任何反驳或辩解，因为那都是白费力气。不过，我也没有胆子大到敢厚着脸皮说出『你尽管恨我吧』或是『我会接受你的恨意』这种话，所以我只能随便附和你，敷衍过去。」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这么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虾夷木微微抬起头，抬眼瞪着我。不过，她的视线与其说是充满恨意，倒不如说像是闹别扭的小孩。

「我讨厌节的这一点。」

虾夷木嘟着嘴这么说，这次我只能回答「是吗……」。我的反应似乎又惹恼了虾夷木，她瞪着我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

「我希望你不要摆出一副自己很懂的表情，装出一副达观的样子。」

「不，我没有……」

摆出那种表情。我正想这么说，却被虾夷木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你就是有。你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那边激动，然后白忙一场。感觉我好像笨蛋一样。」

虾夷木气呼呼地越说越激动，我则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真的没有。我并不是打算心甘情愿地接受你的恨意。不过，我认为不管我怎么讲道理，或是诉诸情感，都无法缓和你的恨意。所以我只是放弃了而已。与其说是达观，不如说是放弃。」

如果要用其他说法，就是「关我什么事，随便你」。

我已经处于承受许多恨意的立场了。在远远远原一族中，有不少人对突然成为本家儿子的我，抱持着无法用厌恶来形容的感情。不管是怀柔、说服、威胁或击退，如果有什么方法能够平息他们的恨意，我当然会去做，但就现状而言，这些方法大多都不可能。我的兴趣可不是把劳力用在明知徒劳无功的事情上，而且至少在远远远原一族中，他们并没有不考虑后果到会直接对受到老爷爷庇护的我下手。

虽然我不会说「就算被你恨，我也不会觉得痛不痛痒」，但我已经习惯承受憎恨的视线了。

所以，我这种「想恨就尽管恨吧」的态度，看在虾夷木的眼里，或许就像是高高在上、超然物外吧。

「因为节是这种人，所以爱理衣……爱理衣……」

虾夷木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爱理衣……好像变得没办法恨节了。」

「咦？」

「节……我非得恨你不可。要是爱梨梨不恨你，那她就太可怜了。所以、所以……」

为了死去的朋友，虾夷木心中的我必须是可恨的坏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觉得这实在很没意义。不过，说得极端一点，那是因为我不是虾夷木，无法真正理解虾夷木的感情。朋友的死、当时感受到的痛苦和悲伤，以及因此而生的恨意，这些都属于虾夷木一个人，旁人无法插嘴……不，是不被允许插嘴。

「……我最讨厌你了。」

面对肩膀颤抖、勉强挤出这句话的虾夷木，我果然还是找不到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