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章「毕竟节先生经验丰富」

第三章　「节先生似乎经验丰富」

——真不爽。

——我越来越不爽了。

——继伊堂寺之后，连虾夷木也这样。

——到了这个节骨眼，突然连续有两名未婚妻人选退出，而且还是自愿的。

——虽然虾夷木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那家伙在向我借钱时，应该也认为自己必须退出《游戏》了吧。

——她们两人各有各的理由，而那些理由也绝非无法让人接受。

——尽管如此，还是有让人无法接受的部分。

——那就是，为什么是现在？

——伊堂寺就不用说了，虾夷木也一样，她大可不必现在就退出。特别是虾夷木，她对我的憎恨和复仇的代价是金钱，既然如此，只要在《游戏》中获胜，一切都能到手。

——当然，我知道有时间上的限制。但说得极端一点，就算虾夷木父母经营的店倒闭了，只要在《游戏》中获胜，得到远远远原家的财力，重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伊堂寺的情况就更单纯了。她大可在《游戏》分出胜负，确定自己败北之后再退出。

她们两人都认为，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游戏》尚未分出胜负，自己所拥有的情报才有价值，自己的要求也容易被接受——这我也明白。

她们不想孤注一掷，不想面临全赢或全输的局面，为了达成目的，思考了风险最低的方法——这我也明白。

我明白……但就是明白过头了，让我很不爽。

说得极端一点，我是在怀疑。

我怀疑伊堂寺和虾夷木两人宣布退出的背后，是不是有「某人」的意图在运作。

单纯来想，伊堂寺和虾夷木两人会不会是受到威胁，半强迫地被迫宣布退出……不过，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

然而，类似的事情会不会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发生在未婚妻人选们之间呢？

假设我的怀疑是正确的，「某人」最有力的嫌疑犯，当然就是羽入田。

伊堂寺和虾夷木两人退出之后，剩下的未婚妻人选就只剩羽入田一人。以消去法来想，羽入田就是《正确答案》。

就算没有怀疑，我也没有轻率到会因此就扑上去，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我更是裹足不前。如果羽入田是用某种方法把伊堂寺和虾夷木逼到退出，那不就表示她无法用正攻法取胜——也就是她自己是《错误答案》吗？

不……就算她是《正确答案》，也不是不能想成她为了让自己确实被选上而动了手脚，但事情一旦败露，风险未免也太高了。我现在会怀疑她，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过，羽入田不是「某人」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已经知道是《错误答案》，并且退出《游戏》的两人——天海崎和奥有乐，为了让自己被选为正式的未婚妻人选，不能保证她们不会使出把其他所有未婚妻人选踢掉的手段。

尤其是天海崎，她为了让自己被选上，把「包含自己在内，所有未婚妻人选都陷入危机」设为重要条件之一。例如，如果接下来连羽入田都宣布退出《游戏》，那就会变成天海崎所期望的状况。

不，可是……

我知道天海崎是这么想的。因为这是天海崎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她自己也很清楚。既然如此，她会做出这种容易被怀疑，风险极高的事情吗？

而且，不管是谁在策划，为了成功执行这个方法，本来应该是《正确答案》的人，必须自己承认自己是《错误答案》才行。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不可能……我这么认为。虽然这么认为，但或许因为某些我无法想象的原因，让她不得不这么做。

而且，还有奥有乐那时候的事情。奥有乐虽然是《错误答案》，但至少奥有乐自己认为自己是《正确答案》。而且那也绝对不能说是错误。只要奥有乐不是奥有乐乙音，那就不是错误。

或许也有完全相反的情况。

伊堂寺、虾夷木、羽入田之中的某人，虽然自己认为自己是《错误答案》，但实际上却是《正确答案》……吗？

总觉得不太可能。

如果是那样，不就会变成本人认为自己恨我恨到想杀了我，但实际上却是打从心底爱着我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吗？

……

……傲娇？

不不不。应该没有那么可怕的傲娇吧。我希望没有。

可是，完全无视这个可能性，又觉得有点可怕。

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把什么当成正确答案才是正确答案呢？

把正确答案当成正确答案才是正确答案吗？

「啊～～～！完全搞不懂！」

「哦哇！？」

面对愈想愈陷入泥沼的状况，我忍不住抱着头大叫。

虽然我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应该是个相当奇怪的人，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做了。不过，这也是因为我知道附近没什么人，才敢这么做就是了。

「吓我一跳～怎么啦？看你一脸严肃地不说话，突然又大叫起来。别吓人啦。」

听到我的叫声而跑来的人——应该说，几乎唯一跑来的人——伊堂寺，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悠哉地说道。

这是某天午休时，在学校屋顶上发生的事。

我和伊堂寺两个人一起吃午餐。屋顶上虽然有几个人（几乎都是情侣），但其中没有半个未婚妻人选。大家大概都乖乖地在教室里吃饭吧。

一开始，所有未婚妻人选都使出了『为我做便当，一起吃午餐』这种王道且古典的手段，但我恳求她们至少一次一个人来，因此她们决定每天轮流。

我原本不想让五个女孩子服侍自己，以免引人注目，但如今我开始觉得那是白费力气了。毕竟我们班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们每天轮流和我一起吃午餐，甚至连顺序都知道。

这样和让她们服侍我根本没什么两样。更进一步来说，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能接受我是这种人。不，也不是无法理解……姑且不论实际情况如何，我明白自己被当成那种人也是无可奈何，但还是觉得有点不讲理。

那么，如果要问是不是每天六个人和乐融融地一起吃饭比较好……我果然还是觉得那样会增加麻烦，所以现在这样比较好。

而且，正因为对象只有一个人——正因为知道现场没有其他未婚妻人选，有些话才说得出口。例如，刚才的叫声也是，如果羽入田在场，我就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现在，伊堂寺让我觉得比较轻松。

虽然轻松……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还真好懂。」

「嗯啊？」

我看了看大口吃着炒面面包的伊堂寺，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可乐饼面包，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虽然午餐时间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一种习惯，甚至给人一种例行公事的印象，但追根究柢，一开始的正当理由应该是「我做了便当，要不要一起吃？」才对。

所以，虽然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大家都会各自带亲手做的便当来。啊，不对，羽入田的便当是请人做的，伊堂寺的便当也大多是把现成的配菜和冷冻食品塞进便当盒里，不过还算得上是《便当》。

顺带一提，天海崎的便当每次都做得相当精致，外观鲜艳，味道也是一流。奥有乐的厨艺本身也不比天海崎逊色，只是有点朴素……这样说有点难听，不过从她便当的外观就看得出她的个性，我觉得很有趣。虾夷木的厨艺也绝对不差，只是她习惯使用味道强烈的辛香料和调味料，像是某种民族料理，有时候会让人吃不习惯。

除了明显看得出是出自专业厨师之手的羽入田的便当之外，第一次吃其他人的便当时，我相当紧张。

「如果按照漫画或动画的惯例，至少会有一人……视情况而定，五个人的料理都可能惨不忍睹。不过，你如果是个男人，就算便当里装着紫色的奇妙液体，或是便当盒里伸出某种生物的触角，也要全部吃完哦。」

我记得睦月曾经说过这种话来威胁我，虽然觉得不可能，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打开了便当盒。

结果，打开盖子一看，我……应该说是睦月想太多了，我只不过是确认了虚构终究是虚构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已。

还是说，姑且不论羽入田，至少其他四位未婚妻人选都是例外中的例外，个个都是料理高手吗？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就连最不擅长料理的伊堂寺都做了煎蛋卷，而且虽然形状不太好看，味道却不差。而且伊堂寺似乎有向天海崎和奥有乐她们学习料理，每次都能看出她的进步，就某种意义而言，她的便当是最让我期待的。

「结果却是这样啊……」

我看着手上的可乐饼面包，叹了口气。

虽然伊堂寺应该没有完全察觉我的心情，但她似乎充分感受到我对今天的午餐有所不满。她半眯着眼，用责备的语气对我说：

「怎样？你有什么不满吗？光是有人帮你带便当来，你就该心怀感激了。」

不，她说得没错。完全没错。伊堂寺说得一点都没错。

说到底，就算已经习惯成自然，认为午餐有人会帮我准备的我，实在是太傲慢了。

如果是我自己准备，就会和她们的便当撞在一起，导致其中一方的便当会浪费掉，所以我不准备自己的份——如果我想找借口，也是可以这么说，但毕竟这是未婚妻人选们的好意，不管她们拿出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拿出来），我都没有抱怨的道理。

虽然我明白这一点……

「那么，今天的便当是什么呢？」正当我满怀期待的时候，她却说「来，便当」，然后把装在便利店袋子里的可乐饼面包、炒面面包、咖喱面包和菠萝面包递给我。希望她能稍微体谅一下我当时的心情。

「……不过，要说放心的话，确实也挺放心的。」

除了低水平的不满之外，伊堂寺的态度对我来说并不坏。

今天是伊堂寺宣布退出《游戏》之后，我们第一次一起吃午餐。

伊堂寺至今为止之所以会认真地做便当，甚至不惜向别人学习来提升自己的厨艺，一方面是为了多少让我对她产生好感，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向我证明她对我抱有好感。

而她现在会这么明显地偷工减料，就表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这表示她已经完全不打算成为我名副其实的未婚妻人选。

在这里的伊堂寺依已子，已经不是参加《游戏》的未婚妻人选这种异常的存在，而是理所当然的同班同学。

能够确信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安心。

想到这里，伊堂寺刚才说的没错，光是她愿意为我准备今天的午餐，我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是怎么了？」

看到我一边苦笑一边咀嚼着可乐饼面包，伊堂寺皱起了眉头。

「一下子板着脸，一下子突然大叫，一下子一脸不满，一下子又笑嘻嘻的。老实说，有点恶心耶。」

没必要说恶心吧。虽然我这么想，但我也注意到自己今天有点被自己的感情耍得团团转。

「哎，我也是有很多事情要考虑的。」

「这我当然知道……」

伊堂寺一边说着，一边不满地噘起嘴。

「你不能多为我着想一下吗？反正你一定是在想其他女生的事，但你现在面对的是我，稍微为我着想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听她这么说，我吃了一惊。伊堂寺看到我睁大眼睛盯着她，用更不满的表情瞪着我。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真是的，这不是类型的问题吧。是礼貌，礼仪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常识了。」

嗯……或许是吧。

「哎，抱歉。不过，我好歹还是有替你着想哦。」

「是、是哦……」

伊堂寺的笑容有点僵硬，脸上隐约透露出各种感情。怀疑、困惑，以及喜悦。

「什、什么？」

「我觉得伊堂寺很单纯，很好。」

伊堂寺立刻板起了脸。不过，我也是知道她会不高兴才这么说的。

我立刻露出带着歉意的苦笑。

「这是夸奖哦。」

幸好伊堂寺似乎也明白这是我的真心话，不过她不高兴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之前夸奖虾夷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什么你的夸奖总是这么拐弯抹角啊？」

「虾夷木？……啊，是有这么一回事。」

的确，之前夸奖虾夷木的时候，我也是拐弯抹角的说法，结果几乎全班同学都骂我「你没资格这么说」。

「真是的，可以想象其他人有多辛苦。」

虽然表情苦涩，但她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有点轻松。

「我也是费尽了苦心，要是她们不多少辛苦一点，那我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哇，个性真差……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当然会变差啊。因为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生死攸关。你们那边就算输了《游戏》也几乎没什么风险，而我们这边就算赢了也没有什么回报。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但条件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忍不住向伊堂寺抱怨。当然伊堂寺本身没有任何责任，但我觉得她已经处于与胜负无关的立场，而且又大致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是听我抱怨的最佳人选。

「嗯？这可难说哦……」

虽然我并没有期待她会有什么意见，但伊堂寺听了我的话后，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用不常有的认真表情这么说。

「说起来，如果要说不公平，节的立场本来就不公平吧。」

「……？什么意思？」

「所以说，节是远远原家的少爷啊。这种立场，不是想得到就能得到的吧。对于生长在平凡中产阶级家庭的我来说，光是有人处于这种立场，就让我觉得有点不公平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是很没出息的偏见啦。」

我并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这个立场，也一直努力维持着这个立场。不过，我能成为爷爷的养子，只是因为刚好有这个机会而已。如果把得到这个幸运称为不公平，那的确是很不公平吧。

「所以，算是让步？之类的吧。」

我并不是没有该说的话。

得到成为远远原家养子这个幸运的我，与得不到的其他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场《游戏》中风险与报酬的差距。这么一想，我就能接受，甚至觉得找别人抱怨很丢脸。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节的心情，所以要抱怨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听哦。」

虽然很感谢她这么说，但被她这么大方地对待，反而让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很丢脸。

「不，抱歉。我反省过了。至少，我应该不会对你发泄不满。」

「是吗？我倒是不太在意啦。我大概今后也会受到节的照顾，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说吧。」

伊堂寺咧嘴一笑，这么说道。

我打从心底觉得她是个好人。虽然我自认在这几个月里已经大致掌握了伊堂寺的性格，但与其说是重新这么认为，不如说更接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当然，我至今也经常觉得她是个爽朗又让人感到舒服的家伙，但问题是我无法完全信任她。

这是她真正的性格吗？还是为了《游戏》而戴上的面具？我一直无法完全消除这个疑虑。

所以，我能够认为伊堂寺是个好人，应该要感谢某个人，或是对此心怀感激吧。

「那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事？」

「伊堂寺，你觉得谁是《正确答案》？」

「唔咦！？好突然啊。」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不正确答案》，应该不会完全没想过这种事吧？」

「是这样没错，但事到如今不是已经无所谓了吗？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谁是《正确答案》什么的……」

因为《游戏》似乎就要分出胜负了，所以我能理解伊堂寺想说什么。但我摇着手说「不不不」，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说：

「比如说，刚开始《游戏》的时候呢？」

「咦？这个嘛，虽然不太清楚谁是《正确答案》——」

伊堂寺慎重地、慢慢地说到这里，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停了下来。

「抱歉，刚才的不算。我还是不知道。」

伊堂寺想说什么，又为什么中途停下来，我大概能猜到理由。

伊堂寺虽然不知道谁是《正确答案》，但除了自己以外的四人中，她认为某个人是《不正确答案》。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觉得在这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就像是在背后指责那个人一样，所以感到犹豫吧。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别不说了啦。会让人很在意耶。」

「因为这样感觉像是在说人坏话，很不舒服啊。」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我一边说着「我不觉得这是在说人坏话」，一边带着遗憾，无力地笑着继续说：

「算了，没关系。既然伊堂寺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你。」

「啊……」

伊堂寺原本就完全不需要负任何责任，却露出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不安表情。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应该说，就是因为觉得伊堂寺会做出这种反应，我才会用那种说法。

虽然我不认为事到如今，伊堂寺的印象会改变我的想法，但第三者的意见还是很珍贵。我的话不过是用来引出意见的演技罢了。

「……我知道了。我还是说吧。」

伊堂寺看着我有些寂寞地（当然是故意的）咬着面包，不出所料地改变了主意。

「真的不用勉强哦？」

我乘胜追击，伊堂寺却摇了摇头。

「仔细想想，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必须让节获胜才行，所以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嗯。」

她的意见虽然没有错，但应该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她只是先做出要告诉我这件事的结论，再用正当的理由来粉饰。

到头来，伊堂寺是个好人的理由，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我之所以觉得这个人不是《正确答案》——」

我听着伊堂寺有些顾虑地娓娓道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果然，我既期待又害怕她会说出谁的名字。

「是因为羽入田。」

听到伊堂寺举出的《不正确答案》，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然后，我也对自己受到打击一事感到惊讶。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这个嘛，因为是印象，所以很难回答为什么……但总觉得她平常就很像在演戏，或者说很做作……」

那应该是从她平常的态度——说得更具体一点，是从说话方式联想到的吧。羽入田的说话方式是典型的上流阶级，但那在现今的社会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来到远远远原家之后，也见过不少出身良好的人，但同年龄层中没有一个人是用羽入田那种说话方式的。只有在戏剧等虚构作品中才听得到。

所以，伊堂寺会觉得羽入田的说话方式像是在念台词，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如果伊堂寺觉得羽入田是《错误答案》只是因为那种印象，那应该也不需要太在意……吧。

说到底，说话方式这种东西是会受到周围环境左右的。就算是日本人，如果在国外长大也会说外语。即使父母都是日本人，家里只说日语，一旦到了外面，自然也会说外语。同样的，就算在家里被教育成用羽入田那种说话方式，一旦到了外面，觉得那样很奇怪的话，自然也会改变。如果要举个具体的例子，父母的称呼方式就是这样。就算在家里用「爸爸」、「妈妈」来称呼，一旦在学校生活中觉得那样很奇怪的话，一般都会改用「爸爸」或「老爸」之类的称呼……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从自己的思考中感觉到有些许不对劲，但那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那、那个……抱歉。对不起哦？」

大概是看到我开始沉思而感到不安，伊堂寺突然向我道歉。

「你……你看，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你不用太在意啦。」

大概是害怕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决定方针，或是改变意见吧。伊堂寺慌张地找起借口。

或许可以指责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普通人平时说话时，应该不会抱着那么坚定的觉悟吧。我也经常说些只适用于当下的敷衍话。

说到底，不管被谁的意见左右，最后做决定的还是我。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是比觉悟什么的更难看的行为。

「别担心啦。就算羽入田是《正确答案》，害我输掉《游戏》，我也不会怪到你头上。」

「嗯……嗯。」

伊堂寺虽然僵硬地点了点头，但如果我真的因为这样而输掉《游戏》，她应该还是会感到罪恶感或责任感吧。

感觉她会认为是自己的错。而我应该会思考，能不能利用伊堂寺的这种心情，引出什么结果。不过前提是，如果输掉《游戏》的我还有那种余裕的话。

哎呀，正因为伊堂寺是个好人，我更清楚自己有多卑鄙。

就在我露出苦笑的同时，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

「查理是哪里的？」

「好像是印度吧？」

「印度啊——印度人穿什么衣服啊？」

「说到民族服装……应该是纱丽吧？」

「就是这个。」

「啊，这个啊。还不错吧？不过，感觉好像不太适合我。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适合虾夷木吧？」

「是吗？」

「感觉有点神秘，或许很适合惠理同学呢。反倒是依已子同学比较适合旗袍之类的。」

「旗袍啊——可是，旗袍会把身体曲线展露无遗……欸，奥有乐，还有哪些选项啊？」

「呃……还有维也纳咖啡之类的……」

「维也纳咖啡……我知道不是真的有放维也纳香肠。就是那个，上面有挤鲜奶油的咖啡。因为是维也纳……所以是维也纳？维也纳在哪里啊？」

「奥地利。」

「奥地利……民族服装……德……德国传统服饰？」

「啊，好可爱。依已子同学，这个不错吧？」

「是很可爱……可是我穿的话，会不会太可爱了？」

「「啊，的确。」」

「……你们两个同时表示赞同，感觉有点火大。」

晚上。

晚餐后过了一阵子，我下到一楼的厨房打算泡杯咖啡，结果听到餐厅传来未婚妻人选们热闹的谈话声。

虽然只是稍微听到一点，不过大致上知道她们在聊什么。是学园祭的准备。大概是在找当天要穿的服装吧。我稍微探头一看，发现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虾夷木正在操作。似乎是在网络上搜寻民族服装。

我本来不打算过去。最近女生之间似乎很流行举办茶会，男生若大摇大摆地跑过去，也只会被当成碍事的家伙吧。我本来打算泡好咖啡就立刻回房间，但伊堂寺却出乎意料地叫住了我。

「啊，节！你来看看这个，是关于服装的事。」

「服装？」

我总不能无视她吧。我一边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她们刚才在聊什么的表情，一边往伊堂寺她们那边走去。虽然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礼貌吧。就算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闲聊，被不属于小圈圈的人听到，也不会觉得舒服。

「你觉得哪一件比较好？」

伊堂寺一边说，一边稍微挪动笔记本电脑的位置，让我也能看到屏幕。

「就算你这么问我……」

屏幕上开了四个视窗，分别显示着不同国家的民族服装。我在脑中想象伊堂寺穿上那些服装的模样，但总觉得不太对。应该说，感觉每一件都很适合她。虽然我平常尽量不去意识到这件事，不过伊堂寺的容貌也完全符合美少女的范畴。只要内在没问题，大部分的服装都只会加分。

话虽如此，如果我说「全部都很可爱」或是「每一件都很好」，她一定会要我认真思考；如果我选了一件，她也一定会说「那件虽然也不错，可是……」。我知道这是偏见，但我可以断言，女生挑衣服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了，刚才天海崎说伊堂寺很适合穿旗袍。机会难得，我就顺着她的话说吧。

「我觉得每一件都很适合……啊，这件旗袍应该很适合伊堂寺吧？」

我应该没有犯错。我应该有成功营造出「我刚刚看到图片才注意到」的气氛。然而，伊堂寺却对我投以极度怀疑的视线。

「……阿节，你有听到刚才天海崎说的话吧？」

我吓了一跳。不过，我可没有蠢到会在这时候问「你怎么知道？」。

「……？你在说什么？」

我装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声音也没有颤抖。完美。

明明应该很完美，但伊堂寺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不——你绝对有听到！因为如果是平常的节，一定会说『关我屁事，你要穿什么衣服干我什么事』！」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看来在伊堂寺的心目中，远远远原节这个人已经确定是冷酷无情，而且会到处乱说惹人厌的话的人物了。

真搞不懂。我明明是这么地顾虑周遭的人啊。

「哎呀，有什么关系呢，依已子同学。节同学也是以他的方式在顾虑你啊。」

谢谢你，天海崎。你说得真好。

不过，总觉得天海崎对我的评价和伊堂寺差不了多少，是我的错觉吗……？

「唔……」伊堂寺似乎无法接受天海崎的调停，嘟着嘴发出不满的声音……我开始真的想说「关我屁事」了。

「说起来，你问我衣服的事情，我也很困扰啊。我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你就自己挑吧。」

「说出真心话了……不，应该说是露出本性了吧……」

「啊啊，真是的！你要我怎么办啊！」

就在我忍不住想抓头的时候，一个傻眼至极的声音传进我的耳里。

「你也是个笨蛋啊。既然已经说谎了，就给我贯彻到底啊。」

怎……怎么会这样。偏偏在最不巧的时候，最不巧的家伙出现了……

「睦月，你有什么事？」

睦月出现在这里，就表示我今后的立场只会恶化，不可能好转。要回避这个状况，就只能尽快把睦月赶走，或是我自己逃走。基本方针是后者，但如果能达成前者，当然是前者比较好。

如果睦月回答「没什么事」，我就说我们在聊校庆的事，把睦月当成局外人赶走。如果她说「有事」，我就说要换个地方，逃离这里。

我瞬间做出这样的决定，但睦月的回答却和我的预料有些不同。

「有事，不过不是找节。」

「咦？」

我还以为睦月是听到我们的对话，跑来调侃我，看来是我多虑了。她似乎对我们的对话不感兴趣，很快就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另一个人。

「——羽入田小姐。」

「是？有什么事吗？」

「昨天我收到了你家寄来的包裹，但忘了交给你。虽然已经晚了，但应该没问题吧？」

睦月边说边轻轻举起手上的包袱。

「包裹……？啊，是振袖和服吧。没问题，辛苦你了。」

「哎，这也是我的工作。顺便问一下，你打算穿那件和服去参加那个角色扮演咖啡厅吗？」

「不是角色扮演咖啡厅，是多国籍咖啡厅啦，睦月。」

伊堂寺姑且纠正了她。

「就我听到的说明，感觉好像差不多啊。」

但听到睦月这句讽刺的话，我们只能干笑。我也没办法否定睦月的想象。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件振袖和服要穿去参加学校活动，未免太高级了，没问题吗？」

「没问题……？什么没问题？」

「如果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但既然要开咖啡厅，你大概也会做些类似服务生的工作，要是不小心弄脏了，会不会被令堂责骂呢？我是担心这一点。」

这么说来，羽入田和她现在的继母关系似乎非常恶劣。睦月的这番话，应该也是担心这一点，但羽入田本人却只是露出有些呆愣的表情。

「母亲吗？你不用担心。」

是这样吗？就我听到的说明，感觉是睦月的担心比较有道理……不过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睦月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她皱着眉头，看着羽入田好一会儿。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我杞人忧天了吧。」

「感谢你的关心。」

羽入田微笑着道谢，同时看着睦月递出的包袱。

「振袖和服就麻烦你收到房间里了。」

听到她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我不禁心想，她果然是个千金小姐。

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习惯使唤人的千金小姐，如果羽入田不是她本人，她应该会当场收下吧。

「啊啊，说得也是。抱歉，是我太不机灵了。」

睦月说完，便拿着包袱转身离去。我内心暗自庆幸羽入田顺利赶走了睦月，不过这件事就保密吧。

「唔……」

伊堂寺看着睦月离去的背影，发出奇妙的低吟声。

「羽入田穿振袖啊……啊！这么说来，昨天睦月也送了一个类似的包袱给奥有乐，该不会……？」

「咦？啊，是、是的……我也想穿和服，所以请家里送了过来。」

「可是，那应该很贵吧？」

伊堂寺突然说出像是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会说的话。但遗憾的是，奥有乐并不是会配合气氛说出「但价格却令人惊讶！」这种话的人。

「咦？咦、咦咦？那个……因为是家里送来的，所以我不知道价格……」

「唔。」

伊堂寺发出低吟声，然后将视线转向我，露出一副「你觉得呢？」的表情。虽然我心想「为什么要问我？」，但既然她这么希望，那我就说吧。

「嗯，毕竟是奥有乐家送的。既然是那个家的东西，应该不会是什么便宜货吧。不管是质量还是价格。」

「就是说啊。唔唔唔唔……两个人都穿那么漂亮的和服啊……」

伊堂寺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严厉的视线瞪着电脑屏幕。大概是听到羽入田和奥有乐当天要穿的服装，想到自己候补的服装与她们之间的差距，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应吧。

「反正只是校庆的活动，没必要那么认真地竞争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听到别人要穿什么，多少会有点竞争意识吧。为什么你就是不懂这种微妙的少女心呢，阿节？」

少女心啊。这真是永远的谜团。我觉得我一辈子都不会懂。

「啊！对了！」

伊堂寺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拍了一下手。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借钱给你。」

「唔咦咦！你怎么知道？」

果然啊。

「……因为这世上有些人会在别人生日的时候，说要买生日礼物，然后买自己的衣服。」

顺带一提，这是睦月说过的话。她的论点似乎是「因为是你最常碰面的人，所以看到我漂亮一点，你也会比较开心吧？」，然后接着就是「所以，把钱交出来」。

如果让睦月来说，这似乎也是少女心的表现。我想大家应该可以理解，为什么我听到少女心会有不祥的预感。

「呿，那就算了。呿，你这没用的家伙。」

你是小混混吗？

不过，既然话题似乎也告一段落了，我便打算照原本的预定，泡杯咖啡之后就回去。就在这时——

「那……那个……」

大概是之前一直在找机会开口吧，我听到奥有乐有些顾虑的声音。

「菜、菜单……你觉得怎么样？」

「菜单？」

因为事出突然，我一时之间做出有些呆滞的反应，不过她指的当然是校庆的模拟商店要推出的菜单吧。

「像是节同学想吃的东西，或是想喝的东西。」

嗯。虽然我对咖啡有一定程度的喜好，但对校庆的模拟商店要求太多也不好，而且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东西，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没用。

「顺便问一下，目前决定好什么了吗？」

「啊，呃……虽、虽然还没决定，不过有候补……就是这个。」

奥有乐拿给我看的报告纸上，以手写文字列出了饮料的名称。我想应该是几个人一起出意见的结果，不过就我看来，似乎偏重在茶类。

光是日本茶就有抹茶、煎茶、番茶、焙茶、玄米茶，光是看到这里，我就觉得应该删掉一些比较好。接下来，普洱茶和茉莉花茶就算了，乌龙茶应该不需要分成冻顶乌龙茶和铁观音吧？红茶也是，阿萨姆和大吉岭还可以理解，但我觉得尼尔吉利和锡兰是多余的，而且上面还写了好几种用来泡印度奶茶的辛香料。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全部一起加进去，所以应该是打算分成姜汁奶茶或苹果奶茶之类的个别推出吧。

不过，明明对茶类这么讲究，咖啡却只有美式咖啡和维也纳咖啡，让我有点不爽。之所以会刻意选择这两种，大概是因为名字里有外国的国名或地名，感觉《很有国际感》吧。既然如此，哥伦比亚、危地马拉和乞力马扎罗也是地名啊——我忍不住想这么主张。

当然，我不会真的这么做。我做的是别的事。

「感觉都是咖啡因饮料啊。多加点果汁类的饮料不是更好吗？」

「呃、嗯……可是，我想不到什么有外国感的果汁……」

「我觉得凤梨或芒果之类的果汁应该没问题。」

这两种都是日本常见的水果，要说有没有外国感可能有点微妙，但感觉上应该可以。

「说到外国……啊，还有姜汁汽水。」

「姜……姜汁汽水？」

「那个有外国感吗？」

大家一同歪头表示疑惑。嗯，我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不过，我个人对这种饮料的印象比较偏向国外。

「其实我在夏威夷喝到的姜汁汽水很特别，喝起来非常辣。因为叫作姜汁汽水，所以当然就是用生姜做的，不过在喝到之前我完全没意识到这点，所以莫名地印象深刻。」

「咦？姜汁汽水是夏威夷的饮料吗？」

「不是、不是，只是我喝到的地方刚好是夏威夷而已。我记得应该是发源自加拿大还是哪里的饮料。」

「夏威夷啊……真好，其实我还没去过国外呢。」

伊堂寺羡慕地看着我这么说，但我本人的脸色却不由得变得有点僵硬。

其实，那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我反而还希望有人同情我。

我是在刚升上初中后的第一个暑假去夏威夷的，不过与其说是去，不如说是被丢在那里。我几乎是身无分文地被丢在夏威夷，只留下老爸一句「想回来就自己想办法回来」的宝贵建言。虽然我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回到日本，但那时暑假已经结束，甚至都快进入秋天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啦。那里到处都是日本观光客，而且完全变成观光景点了，与其说是国外，感觉还比较像主题乐园。」

也因为这样，我对夏威夷没什么好印象，不小心就说出这种要是被热爱夏威夷的人或观光协会听到，可能会被丢石头的感想。虽然我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运气不好，或是没有机会深入了解所造成的偏见，但要恨就去恨害我遇到这种事的老爸吧。

「你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很习惯国外，让我有点不甘心。」

「没什么好不甘心的吧。你明年不也要去澳大利亚吗？」

高原学园高中的毕业旅行是在二年级的三月，也就是升上三年级之前。今年的旅行地点是澳大利亚。

「啊，对哦对哦！哎呀，我转到一所好学校了呢。」

伊堂寺刚才的臭脸就像骗人似的，表情瞬间开朗了起来。

不过，她突然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歪着头。

「咦？可是我没有护照耶，这样没问题吗？」

不不不，怎么可能没问题。

「没问题的，依已子同学。听说为了没有护照的人，校方会安排时间指导大家如何填写申请文件，以及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天海崎用看着某种可爱生物的眼神说道。

其他三人……不，包含我在内的四个人，或多或少都用类似的眼神看着伊堂寺。

伊堂寺注意到我们的视线，东张西望地环视着朝自己投来的微笑。

「难道……没出国过的只有我？」

「依梨梨也没有。」

「哎呀，我也没有哦。」

「我也没有。」

与伊堂寺的自卑口吻相反，虾夷木、羽入田和天海崎接连否定她的说法。

「啊，是吗？我以为除了我以外，大家都是千金小姐，所以还以为……」

「依梨梨是如假包换的低调小市民。」

虾夷木应该是吧。她在金钱方面应该是我们之中最辛苦的，根本不可能奢望什么海外旅行，但连天海崎和羽入田都没有出国过，倒是让我感到意外。

「因为我弟弟体弱多病……」

天海崎感受到我和伊堂寺意外的视线，露出寂寞的苦笑。

对哦。天海崎的弟弟从小就罹患重病，今年春天时甚至已经到了来日无多的状态。长途旅行对身体不好，但也不可能丢下那样的孩子不管，自己跑去观光。

忘记这件事的我虽然很蠢，但蠢的不只我一个。听到天海崎的话，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啊啊……」的叹息，其中带着理解与同情，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觉得提出话题的自己有责任，伊堂寺发出明显是装出来的戏谑声音。

「话说回来，奥有乐。看你一直不说话，难道……！？」

「对、对不……起！」

不，你不需要道歉啊，奥有乐。

以前就算了，现在的奥有乐是奥有乐集团会长的孙女，奥有乐家的千金小姐。听到她一次也没出国过，反而会让人感到惊讶。

「可……可是，一次！就只有一次……」

用不着说得像是不小心犯下轻罪一样吧……

「这不是次数的问题，奥有乐！不管是一次还是两次，你就是有出国过！」

出国旅行。

「呜呜……是、是的……」

出国旅行。

「你……出国旅行了啊……」

所以，出国旅行了。

如果不在脑中这样默念，这段对话似乎会让我产生奇怪的妄想。

伊堂寺一只手托着脸颊，「呼」地一声，莫名忧郁地叹了口气。

「奥有乐比我们早一步登上大人的阶梯了呢……」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喂喂，不过是海外旅行而已，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她是为了缓和沉重的气氛，但如果不在这边阻止她，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

不，已经太迟……了吗？

在场所有人都用怀疑的视线盯着我。

「因为节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才会说这种话。」

所以说，给我加上受词啊，受词！

「是啊，毕竟节先生看起来经验很丰富。」

怎么会！连天海崎都这样！？

「我、我是去过几次国外没错……」

那可不是海外旅行这么悠哉的事情。夏威夷那件事也是，我每次去国外都和老爸有关。不是陪老爸去，也不是和老爸一起去。说到底，我甚至没有和老爸搭过同一班飞机。

那个随心所欲、金钱和权力都多到有剩的老爸，会毫无预警地前往国外，也不管前后行程。如果只有老爸一个人不管行程倒还好，但老爸不管行程时，远远远原集团的相关人士也都会跟着被他不管。

尤其严重的是年末年初和他生日的时候。他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必须来向他请安，却还是突然跑去国外。出国前有一周的缓冲时间已经算不错了，他甚至曾经在除夕那天突然跑去美国。搭机时过夜加上在机场长椅上小睡，我曾经被迫执行过0夜4天的强行军行程。这已经不是旅行，而是修行了。

所以，这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羡慕的要素！

我原本想这么说，但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能让人听进去的气氛，而且就算说了感觉也是白费力气。

那么，该怎么办？

那还用说。

「啊！喂，节！别逃啊！」

离家出走（计划中）的女儿没资格说我。

＊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就不必执着于《游戏》的胜败』，你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件事吗？」

我的话要说唐突，确实是很唐突。

午休时间，我和虾夷木一起吃午餐的时候，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拿着筷子的虾夷木顿时停下了动作。

她就这样定格了数十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接着才又动了起来，把筷子夹着的辛香料气味强烈的鸡肉送进嘴里。

我怎么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这是流行吗？

「虾夷木？」

她面无表情，比伊堂寺更难判断。我担心她没听见我的声音，又喊了她一声，她这才转动眼珠子看向我，看来应该是有听见。

不过，她不像伊堂寺那样直接回话，只是发出一阵咀嚼声。

「『茶会』的时候？」

虾夷木的声音和吞咽声几乎同时响起。「没错没错！」我兴奋地说道，她似乎被我的兴奋吓到，眼睛眨了好几下。

「我记得。怎么了吗？」

「那时候的对话……你记得为什么会聊到那个话题吗？如果记得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我突然把身体往前探，虾夷木似乎觉得有点恶心，稍微往后退开，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大概是在回想当时的记忆，不过或许也在思考我为什么会问起这件事。

「……我记得，是从姐妹的话题开始的。」

「姐妹？」

「是的，一开始是依已子说她很中意现在的生活。虽然我已经忘了她是怎么说的，不过她说虽然一起生活已经过了几个月，但是没看到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虽然可能是她自己这么认为，不过她觉得我们是好朋友，还说现在的生活很快乐。」

伊堂寺的确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甚至说希望这样的生活能再持续一阵子，所以她应该是真心这么认为。

「然后，我们聊到或许我们就像姐妹一样。」

「等一下，那是谁说的？」

「谁？」

虾夷木愣了一下，露出「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的表情，歪起了头。她大概不记得了吧。不过，不管是谁说的，这句话都不奇怪。

「抱歉，打断你说话。你继续说吧。」

「后来……啊，我们决定顺序。」

「啊？顺序？」

「是的。我们决定如果大家是姐妹的话，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总之，我们很快就决定朱璃是最大的，不过后来……有点争执。」

虾夷木突然眯起了眼睛。

「我无法接受惠理在依已子之下，这绝对不合理。什么身体成长度顺序啊？如果光看身体的肉块就能知道年龄多寡，那就不必那么辛苦了。所有肥胖的人都是高龄者了。再说，如果要这样分的话，最大的应该是宇海，朱璃也得算在年少组里。不是吗？」

虽然我听不太懂，不过看来虾夷木似乎被分成了老幺，而她对此感到不满。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不过，我好像可以接受。如果要排顺序的话，大概就是天海崎、羽入田、奥有乐、伊堂寺、虾夷木吧。羽入田和奥有乐的顺序虽然很难决定，不过天海崎感觉就是「姐姐」，而最后两个人的位置也几乎可以确定。尤其是虾夷木，她实在太适合「嚣张老幺」这个角色了，真是好笑。

「……节，你在想什么？」

啊，我的想法好像表现在脸上了。

「不，没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但看来她还是不相信我。虾夷木半眯着眼瞪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聊到了真正的兄弟姐妹。我虽然知道朱璃有哥哥，但还是第一次知道宇海有姐姐。」

「哦，双胞胎的……」

「是的。真是难以原谅。」

「难以……原谅？」

「是的。那种人竟然有四个……更正，是两个人……」

四个……我说你啊。不过，我也能理解她惊讶的心情啦……

「不过，我记得羽入田的姐姐——」

「是的。听说已经过世了。」

我也没有直接问过，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羽入田的姐姐似乎患有心脏病。而且是只要动手术，就能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然而，羽入田的姐姐却不愿动手术，导致病情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光听结果，或许会让人觉得「真是愚蠢。为什么不乖乖动手术，为什么要拒绝呢」，但那是因为我身体健康。

毕竟那是心脏手术，一旦麻醉后睡着，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如果她是因为这种恐惧感而拒绝，又有谁能责怪她呢？

更何况，羽入田的姐姐是在去年过世的。既然患有心脏病，却还能活到十五岁，那么今后一定也能——她或许是这么想的吧。

因此，羽入田的姐姐几乎没去学校，就这么离开了人世。

「宇海看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聊太久的话题。所以，我们很快就聊到朱璃的弟弟了。」

哦哦。如果说我不在意，那就是骗人的了。

因为筹出天海崎弟弟手术费（正确来说，是让老爹出这笔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我记得手术成功了对吧？」

虽然天海崎告诉我手术成功了，但那毕竟是困难的脏器移植手术，而且还是在病况相当恶化的情况下进行手术，所以术后的发展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虽然还不能完全放心，但目前似乎很顺利。」

「这样……啊。」

我和天海崎弟弟的关联，可以说在手术开始时……不，应该说在天海崎收下手术费时就结束了。之后的事和我完全无关，不管手术成功或失败，天海崎弟弟是死是活，老实说都与我无关。

虽然与我无关，但还是稍微松了口气……不，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安心。如果听到手术失败，或是术后恶化而死亡，我大概会陷入相当忧郁的心情吧。就各种意义来说，幸好没有变成那样。

「那时候朱璃说：『我觉得目的已经达成了。』」

说完之后，虾夷木的语气突然一变。她大概是想正确地重现天海崎当时说的话吧。

「『我原本是为了弟弟的手术才想夺取远远远原，虽然对远远远原的憎恨并没有消失，但如今他们也是弟弟的救命恩人。如果还想着要复仇、要让他们破灭，未免太忘恩负义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之后，虾夷木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这么说的。」

她恢复平常的语气说道。

虽然语气一如往常……但这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她好像有点烦躁。

「之后她又说：『既然有明确的目的，只要能达成目的，就不必执着于《游戏》的胜负了。』还有——」

「还有？」

「『如果节先生是在这个前提下选择我，我会非常幸福。』她还扭来扭去的，有点恶心。」

「这、这样啊……」

「真是太好了。节先生真是幸福。」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顺便问一下，虾夷木你怎么想？」

「什……！？」

……？

不知为何，虾夷木突然一脸惊讶地语塞。

「爱、爱理衣——最讨厌节了。」

「啊，不是。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你听到天海崎说『只要能达成目的，就不必执着于《游戏》的胜负』，你有什么想法？」

「啊啊……是那个啊？」

虾夷木有些傻眼地放松肩膀，一脸无趣地说：

「我觉得很像朱璃的作风。」

很像天海崎的作风吗……的确。

「很像朱璃的黑心话。她故意说出听起来很正确的言论，想让爱理衣等人放弃《游戏》。依已子还说『天海崎妹妹还是一样黑心啊』。」

「嗯……是啊。」

我不禁苦笑。

天海崎的话的确可以这样解释。连我都能这样解释，虾夷木等人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天海崎应该也知道别人会这样解释，却还是说出口，是因为她认为多少会有些效果，还是……

「不过，说不定……」

「咦？」

「说不定那是她的真心话。朱璃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好像失了魂一样。」

失了魂……

虽然这个形容很奇怪，不过我明白她的意思。大概是没有多余的气魄之类的吧。所以，虾夷木也认为天海崎不是想陷害别人，而是真心那么说的。

我不知道真相如何。天海崎相当有韧性，也有可能是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陷阱，所以巧妙地控制了表情。

我只知道，事实上有两个人听从了她的话。伊堂寺不用说，虾夷木也是。虽然本人可能不会承认自己是听从了天海崎的话，但就结果而言，她为了自己的目的退出了「游戏」。

虽然可能不是直接的原因，但天海崎的那句话确实对她们两人造成了某种影响。或者，那是因为她脸上有着虾夷木所说的失了魂的表情。

「那和阿节有点像。」

「你是说失了魂的表情吗？我有露出那种表情吗？」

「有。当你生气或是做蠢事，或是看到有人做出不合道理的行动时，偶尔会露出那种表情。」

「是……吗？自己的表情，自己是看不出来的。」

「那是『没办法』的表情。」

「没办法……」

「当有人做出不合道理的行动时，阿节恐怕是认为那个人有『做出不合道理的行动的理由』。然后，当她认为自己没有方法可以处理那个理由时，就会露出那种表情。」

听着虾夷木的话，我有种又痒又麻的奇妙感觉。被人看透心思，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不合道理的行动，对那个人来说，可能有『做出不合道理的行动的理由』，但对其他人来说，那只是不讲理。因为不讲理，所以阿节可以生气，也可以无视那个人。可是阿节却像是自己做错事一样，承受着不讲理。」

「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我是个大好人一样。你要是想夸奖我，我是很高兴啦，但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我不是在夸奖你，而且我也知道阿节的个性很差。」

我露出干笑，想把事情蒙混过去，但虾夷木却干脆地否定了我的话。

「可是，阿节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阿节认为是个性差的自己不好，所以只能无奈地放弃。」

……我想反驳。伊堂寺的话确实说中了我的其中一面，但那并不是我的全部。如果我想反驳，也不是做不到。

但是，不知为何，我却说不出话来。

「阿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承受不讲理的那一方才会受不了。就像是对牛弹琴、班门弄斧，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以单方面殴打别人为乐的人，都会觉得自己被当成笨蛋。」

虾夷木对我感到愤怒的理由，大概就是这个吧。

因为应该憎恨的敌人太没劲了。

「那个……抱歉。」

我明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甚至还会造成反效果，却还是忍不住道歉了。果不其然，虾夷木身上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你又露出『没办法』的表情了。」

「嗯。」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用手掌摸了摸脸。虽然就算这么做，也无法把事情当作没发生过……

「算了，事到如今，阿节已经不在乎阿节了。阿节想的是朱璃的事。」

「天海崎？」

「阿节只是不喜欢朱璃露出像阿节一样的表情。」

「不喜欢……」

「因为就是那样。朱璃应该要站在阿节这边，应该要站在被不讲理对待的那一方。可是她却在不知不觉间跑到那边去了……所以阿节……阿节觉得……」

虾夷木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似乎发现自己差点说溜嘴，倏地别开视线，之后便默默地继续吃便当，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不过，我大概知道虾夷木想说什么。

虾夷木一直相信天海崎是憎恨的一方，而天海崎的变化——

让她感到不可理解。

感到愤怒。

以及——

感到羡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