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章「简直像做梦一样呢」

第四章　「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年度，高原学园高中学园祭正式开幕。」

校内广播传来葛木学生会长的声音。同时四处传来「哇～」或「哦～」的声音，以及响亮的掌声。

我也确实拍手回应。

会场准备万全。平常使用的二年三班教室以隔板隔出大约三分之一，宽敞的地方是客席，狭窄的地方则当成厨房使用。四张桌子并成一张，从纯白蕾丝的普通桌巾，到类似包袱布的唐草花纹，或是夏威夷衬衫风格的夏威夷式花纹，使用各种花纹的布当作桌巾。

要说还有什么显眼的东西，那就是铺在黑板前讲台上的红毛毯，以及立在红毛毯上的野点伞吧。听说他们真的要在这里泡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瞬间想到「我们学校有茶道社吗？」，但听说这个任务是交给羽入田和奥有乐两个人负责。原来如此，如果是她们两个，就算有茶道的造诣也不奇怪。我应该要佩服这是适材适用的人选安排。

教室的装饰本身也和桌巾一样使用了各种花纹的布，虽然感觉有点缺乏节操，但要说有多国籍的话，也确实有那种感觉。

整体来说，以高中校庆推出的模拟商店来说，应该算是相当出色吧。

我试着自卖自夸。

负责布置的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在昨天放学后留到很晚，准备会场。以完成度来说，算是令人满意，得到了值得付出时间与劳力的结果……至于成果如何，要看今后的来客数，但以我的工作来说，可以说是伴随着满足感结束了吧。

……没错，应该结束了。

我们班基本上是女生负责台面上的工作，男生负责台面下的工作。女生负责构思菜单和当天接待客人，男生负责布置会场和当天的烹调。不过这只是基本分配，有些女生无论如何都不想做类似变装打扮的事，也有男生主动表示要穿民族服装接待客人。实际上，现在环顾教室一圈，也有人穿着甚平和服或夏威夷衬衫，甚至还有人头上缠着头巾。

不过，那终究是少数派。现在大部分女生都去更衣室换衣服，留在教室里的男生和少数女生几乎都穿着平常的制服。

我也是穿制服……本来应该是这样。到昨天为止，我的工作几乎都结束了，今天只要在厨房里泡茶或咖啡几个小时就行了。

然而，我现在却穿着奇怪的服装。不，或许也不到奇怪的地步。高领衬衫配上背心，系上蝴蝶领结，外面再披上一件长外衣。这是正式服装中的正式服装，现在大概只有在婚礼上才能看到了。不过，如果再戴上大礼帽，手拿手杖的话，与其说是正式服装，看起来更像是在变装，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在那个时代，这应该就是正式服装了吧。

为什么我会穿成这样呢？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今天早上，出发前睦月拿了一套服装给我，我以为是她要我穿的，但似乎不是。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她拜托我来说服你穿这套衣服。」

连睦月也歪着头感到不解。

当然，我并不想变装。不过，这套服装也不到让我坚决拒绝的地步，如果有正当理由，我也不吝于穿上它。

我心想，她会怎么说服我呢？睦月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说：「要让你穿上这套衣服很简单。」

「你听好了，今天要是不穿这套衣服……后果会很严重哦？」

这不是说服，而是威胁——虽然我这么抗议，但最后还是像这样穿着长外衣来到这里，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我感到羞耻，露出不悦的表情，这时，我听到一个带着些许紧张的声音。

「久、久等了。」

教室的门随着这个声音打开，室内瞬间一片哗然。「哦哦……」惊讶、兴奋、感动、呆滞……总之，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连说话的当事人都不太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的感叹词，从全班同学的口中发出。我也是这种感觉。

若生直到刚才都还抱着「至少有一个人穿泳装围裙之类的吧」这种无谋的期待，但当然没有那种人。或许是因为比较容易取得，穿浴衣的女生很多。在夏日祭典上经常看到，所以不是什么稀奇的装扮，但光是加上围裙，就给人新鲜的印象，真是不可思议。

虽然说是多国籍，但总觉得服装应该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不过班上女生们穿的服装比我想象中还要丰富。从越南的奥黛、波斯的查达尔等一提到民族服装就会马上想到的服装，到穿着类似佛朗明哥舞者服装的人，还有戴着牛仔帽、穿着披肩的中南美洲风装扮。

在这些服装当中，说到我的未婚妻人选（虽然已经有人不适合这个称呼了）又是如何呢？

「欸嘿嘿，怎么样？」

伊堂寺露出既害羞又有些得意的模样，率先朝我走来。至于她的服装——

「结果你还是没穿旗袍啊。」

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听从我和天海崎的建议，不过我知道伊堂寺曾经在网络上搜寻或拍卖旗袍。所以我一直以为伊堂寺会穿旗袍，但今天她穿的不是旗袍。

「啊，嗯。是啊。」

伊堂寺穿的是夏威夷花环风的服装吗？那是一件以红色为基调，上面点缀着南国花朵图案的绕颈式连身裙。除此之外，她还戴着人造花的花环。

「概念是火舞女孩？大概是这种感觉。」

伊堂寺是这么说的，但总觉得有些微妙的不同。与其说是火舞女孩，不如说更像在夏威夷常见的日本观光客。而且还是那种因为出国旅行而兴奋不已的感觉。

不过，要是说出这种话，只会让伊堂寺不高兴而已，所以我不会说出口。

「很好啊。我觉得很适合你。」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心这么认为。先不管和概念的差异，就符合伊堂寺的风格这点来说，这件服装比旗袍还要好。

「谢谢。既然节都这么说了，果然选这件是正确的。因为没有好看的旗袍。」

「话虽如此，你还是买了旗袍。」

打断我们对话的是虾夷木。她似乎听从了我的建议，穿着印度风的纱丽。的确，该说是神秘还是异国风情呢？总之非常适合虾夷木的氛围。

「很遗憾，尺寸似乎不合。」

「喂喂，虾夷木，不要把人家想隐瞒的事情说出来啦。」

「是我失礼了。」

啊啊……从这段对话中，我立刻就明白不合的是「哪个部位」了。

「不过，因为这样而打乱了预定行程，让某人很伤脑筋。」

「因为难得买了，不穿很可惜嘛。而且，我觉得还满适合的啊，有什么关系？」

随着两人的视线移动，我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从对话的内容来看，伊堂寺似乎把旗袍借给了某人，而那个人就是穿着旗袍的奥有乐。

「请、请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感受到视线的奥有乐，满脸通红地抱着双臂缩起了身子。虽然奥有乐看起来很害羞，但身材其实相当好的她，穿起旗袍确实很好看。

不过，或许是好看与否和害羞与否是两回事吧，奥有乐慌张地环顾四周后，躲到了身旁的羽入田身后。

至于羽入田，正如睦月之前所说，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振袖和服，即使是我这个外行人，也觉得她穿成这样来参加学园祭实在太可惜了。虽然羽入田说她要泡茶，所以才选择了和服，但看到她穿着不容易凸显身材曲线的和服，应该有不少人会感到遗憾吧。我……嗯，说不遗憾是骗人的。

包括我在内，班上的男生们享受着女生们不同于平时的装扮，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

「啊，欢迎光临——」

这样的声音响起。

虽然才刚开始没多久，但似乎马上就来了客人。

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虽然根据规定，事前报告的经费以上的营收——也就是纯利润的部分不会留在学生手上，但那是一回事，毕竟大家辛苦准备了这么久，生意兴隆当然是最好的。

班上的同学们也各自按照分配的工作，有人去点餐，有人进入厨房。

班上的同学们已经事先排好班表。还没轮到值班的人，似乎已经开始移动，想去看看其他班级的活动了。

「节同学，我们也走吧。」

天海崎突然这么说，笑咪咪地握住我的手。她身上穿着奥地利的民族服饰——阿尔卑斯村姑式连身裙。

「咦？喂、喂？走是要走去哪里？」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和节同学两个人一起逛学园祭啊。」

「那还用说……咦？咦咦？」

其他人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我这么想，但并没有人特别抱怨。

「我们快走吧，节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在思考，天海崎已经用力拉着我的手。

「不，等一下，天海崎。我还有厨房的工作……」

「那没问题，节同学不用值班。」

「你说什么？」

「节同学今天的工作，就是和我一起逛学园祭。」

「哎呀，正确来说，是和我们一起逛学园祭才对。」

天海崎开心地说着，羽入田从旁插嘴。天海崎一瞬间不满地皱起眉头，但马上又恢复成原本的表情，说「总之就是这样」，然后拿起立在教室角落的某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棒子，前端钉着一块B4大小的三合板。板子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2-3　多国籍咖啡厅　充满异国风情！』。也就是说，那是招牌。和闹区那些酒店大哥晚上拿的招牌很像。

「呃，这是要宣传吗？」

「是啊。我就是为此才让节同学打扮成这样的。」

原来如此。打扮得怪模怪样的确实比较引人注目。比起穿着制服单纯拿着招牌，效果应该更好。

这我是明白……但为什么身为当事人的我，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那么，我们走吧。」

「要照顺序哦！不要玩得太疯，忘了换班的时间！」

「好好好，我知道啦。」

天海崎回答伊堂寺时，一副完全没听进去的样子。她带着我走出教室。

「我想先确认一下，也就是说，我今天一整天都要拿着这个招牌在学校里走动？然后每隔几个小时就换人，和我一起走的人可能是你、伊堂寺或羽入田，是这样吗？」

「是啊，就是这样。」

我本来就觉得不会有其他可能，天海崎果然露出「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做什么？」的表情。我可是什么都没听说啊……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未婚妻人选们在私底下达成协议，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决定了我的行动。今天的事情应该也是事先决定好谁要以什么顺序和我走动，还有时间分配之类的……而且还是在没有我参与的情况下。

虽然我无法理解，但也没有什么理由让我非拒绝不可。所以我并不讨厌这个状况本身，只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天海崎。」

我一边摊开刊载着各班和社团摊位的校庆导览手册，一边向开心地说着「要从哪里开始逛呢？」的天海崎问道：

「这是你提议的吗？」

天海崎一瞬间露出不解的神情，但随即又笑咪咪地回答：「是啊，没错。」

「因为要是不事先决定好，大家又会争着说『我、我先』，不是吗？节先生也不喜欢那样吧？」

要是引起骚动，的确会让人很困扰。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甚至想感谢天海崎的判断。

「顺序呢？你们不是用抽签之类的方式决定的吧？」

我猜她们应该是用虽然不容易引起不满，但也不算公平的方法决定的。

天海崎似乎察觉到我的想法，脸上浮现浅笑。那种笑法让人看了有点毛骨悚然。

「是便当的顺序。今天如果有午休时间，和节先生一起吃饭的人应该是我吧？所以，我才会第一个。」

原来如此。

今天的顺序是愈早愈有利。虽然时间应该有严格规定，但只要说「因为太开心了，所以忘了时间」或是「因为其他班级的活动时间拖长了」，借口要多少有多少。基本上时间都会拖长，愈后面的人时间就会愈少。也就是说，愈前面的人和我共处的时间就会愈多。

天海崎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而且有办法让自己排在第一个，所以才会提出这个建议。

真是的，该说她厉害还是狡猾呢……

「顺便问一下，我这身打扮是谁决定的？」

「当然是大家讨论之后决定的。」

天海崎这么说，但谁知道有几分真实性。

只要把今天我和其他五位未婚妻人选的服装放在一起比较，就知道谁的打扮和我最相配。

我身上穿的长礼服，是十九世纪中叶到二十世纪初，欧美男性所穿的正式服装。另一方面，伊堂寺是夏威夷风，虾夷木是印度风，奥有乐是中国风，羽入田则是和服。天海崎穿的阿尔卑斯村姑裙，是德国南部到奥地利周边的民族服装，但因为原本是农家的服装，所以给人的印象比较像是日常服装。应该说，现在看到这种服装，只会让人联想到女服务生的打扮。我脑中浮现啤酒节的海报上，女模特儿手拿啤酒杯的穿着。

今天的我，不管和谁站在一起，应该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吧。

认真思考这种事情实在很蠢，但为了和我一起走动，某人想和我穿「成套」的服装。假设那个人是伊堂寺，我就会穿夏威夷衬衫；如果是羽入田，我就会穿和服了。

就结论来说，既然我穿的是长礼服，就表示某人策划要和我「成套」，但其他人也策划要让我「不成套」吧。

所以，我才会和谁都不成套，但硬要说的话，服装同样属于欧洲圈的天海崎应该算是第一吧。

虽然我觉得是我想太多，但如果天海崎是故意这么做的——

「我越来越……」

我脸上浮现苦笑，忍不住喃喃自语。

「咦？节先生，你说什么？」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天海崎越来越符合我的喜好。」

天海崎睁大眼睛凝视着我，随即鼓起脸颊，抬眼瞪着我。

「……节先生，你意外地是个天然的小白脸呢。该说是毫无自觉的花花公子吗？」

「咦！？才、才没有……」

「有。你一定只是随口说出让女孩子误会的话，事后才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是，我只会对天海崎说这种话哦？」

我话才说完，天海崎的脸就像着火似地瞬间涨红。

啊！？我搞砸了吗？不，很明显是搞砸了。这下子真的变成「让人误会的话」了。我急忙想要找借口。

「不——」

我差点脱口而出「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会这样。才短短几秒，天海崎的预言就快要成真了。

我嘴巴维持「不」的嘴型僵住，天海崎则像没油的机器般，以生硬的动作朝我伸出手。

然后——

「好——好痛好痛！你、你干嘛啦！？」

我的耳朵突然被拉住。

「这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所以就拉别人的耳朵吗！？」

一般不是应该拍自己的脸颊吗？

「还有，这是惩罚。」

唔……被她这么一说，我也不好抱怨什么。

天海崎看着沉默不语的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因为不会产生奇怪的误会，所以节先生才会对我说出那种话，我明白。」

没错……正是如此。

天海崎的利害关系很明确，也不是会做没有实际利益之事的人。就算是与自己有关的事，她也能冷静地思考对方说那句话的意图。

再加上，她拥有为了弟弟，即使不愉快的事也能完美达成的亲情与觉悟，以及为此不惜牺牲他人人生的冷酷。

这么说虽然像是在自卖自夸，不过她和我简直一模一样。

因此，我才会认为天海崎应该能正确理解我的话，而忍不住说溜嘴。

「算了，没关系。因为节先生多少对我敞开心房，所以才会做出那种反应吧。」

天海崎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毫不掩饰不满的表情。

「不过，既然你没有那个意思，却让我有所期待，至少要让我惩罚一下。」

「你要我做什么？」

我果然多少有些内疚，气势不由得弱了下来。

「这个嘛……总之，就请你和我一起享受校庆吧。」

面对她充满魅力的笑容，我找不到拒绝的方法。

＊

天海崎是个充满魅力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不过对我来说，她最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她的坚强。

具体来说，我最在意的是她那句「《游戏》的胜负并不重要」。

虾夷木和伊堂寺似乎认为，天海崎是为了让其他未婚妻人选放弃《游戏》，才说出那句话。从天海崎平时给人的印象来看，这的确很有可能……

不过，我想应该不是。

正因为天海崎很坚强，正因为她是和我有类似想法的「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我可以断言不是。

假设天海崎那句话的目的是要让其他未婚妻人选退出《游戏》，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这句话对《正确答案》的人不管用。

如果天海崎是《正确答案》，那倒也无所谓，但我知道她不是。

因为《正确答案》的人是打从心底爱着我，所以没有和我结婚以外的目的。又或者她是为了和我结婚所附带的某些事情，但就算是这样，天海崎应该也不知道。

这么一来，最坏的情况就是除了《正确答案》以外的所有人都退出《游戏》。

而现在正是这种状况。

五人中有四人是《错误答案》，剩下的候补人选只有羽入田一人。那么《正确答案》就是羽入田了——我会有这种短浅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

这对天海崎来说，应该是最糟糕的状况。

所以天海崎那句话不是为了要让其他人退出《游戏》，而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说起来，天海崎本人应该也不认为那点程度的话，就能让谁退出《游戏》吧。就结果而言，伊堂寺和虾夷木虽然遵从了那句话，但她们也不是只因为这句话就下定决心。而是因为其他各种因素重叠在一起，偶然在这个时期做出结论。

这个状况是「偶然」的。

可是，我还是很在意。

就算做出结论是偶然，但天海崎说出那句话是偶然吗？虾夷木也说过，那句话的确很像天海崎会说的话，很像天海崎会说的台词。

那么，难道不能认为是有人控制对话的走向，让天海崎说出那句话吗？

我试着回想从虾夷木那里听到的对话，其中多少有些令人在意的部分。

一开始是伊堂寺的话，『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句话。然后她说『就算一起生活，也看不到什么讨厌的地方』、『大家感情都很好，很开心』，接着就变成『就像姐妹一样』的话题。

虽然对话的走向不至于到难以理解……但会不会有点太跳跃了？

我会这么想，是因为天海崎那句让伊堂寺她们决定退出《游戏》的台词，会不会是那句「姐妹」所导致的？

既然提到兄弟姐妹的话题，那么话题会转移到真正的兄弟姐妹身上也不奇怪。而说到真正的兄弟姐妹，大家都会想到天海崎的弟弟。

实际上似乎也是这样，但其实这里还有一个疑问。

根据虾夷木的说法，在提到天海崎的弟弟之前，她们似乎先提到了羽入田的姐姐。羽入田的姐姐已经过世，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虾夷木也说「这不是什么会想聊很久的话题」。然后「马上」就提到朱璃的弟弟……

这不是很奇怪吗？

天海崎的弟弟罹患了非常棘手的疾病，不久前才刚动过一场大手术。手术成功，术后也还算顺利，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但问题在于我是在虾夷木的叙述中，才知道天海崎的弟弟术后顺利。

我听说天海崎的弟弟手术成功了。但同时也听说，术后情况如何，还很难说。关于天海崎弟弟的现况，其他人应该也和我一样。

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我不认为天海崎弟弟的话题会是愉快的话题。尤其在羽入田的姐姐——故人的话题之后，不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死亡」吗？

如果是为了改变话题而提起，不得不说这实在非常不恰当。

但如果这是有意的呢？

这并不困难。只要问一句「对了，天海崎的弟弟怎么样了？」就行了。或许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有点神经大条，但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说起来，这个话题也是在羽入田姐姐的话题之后才提起，所以才会让人觉得不对劲。如果是在真正的兄弟姐妹的话题之后提起，应该不会让人觉得那么奇怪。

我知道是我想太多了。天海崎弟弟的事情，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失败，连提起话题的本人在说完之后，都觉得自己「糟糕」。不，如果要说可能性的话，这个可能性还高得多。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不祥的念头。

假如事情真如我所想，当时的对话流向是被「某人」控制的结果，那么目的就是从天海崎口中引出那句话——「为了达成目的，不需要执着于《游戏》的胜负」。

虽然我是这么想，但那是因为我知道结果，才会这么想吧。

从弟弟的事情，不难想象天海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但实际说出口又是另一回事了。更别说要让她自发性地说出那句话，除了依靠偶然之外，别无他法。

就算真如我所想，有「某人」控制对话的流向，这个结果也太凑巧了。

「某人」也没有那么大的期待。也没有那个必要。

这个方法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任何风险。顶多只会让我产生多余的疑心，对话的流向本身绝对没有异常。要蒙混过去的方法多得是。就连我都不太相信自己的想法，只要对方装傻，我就无法继续追究下去。

不，说到底，如果真的有「某人」试图控制对话的流向，应该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吧。

只是凑巧听见刚才那一连串对话，对方应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尝试过好几次，也失败过好几次才对。

最近未婚妻人选们似乎频繁地举办《茶会》，只要对方有那个意思，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在几十次的尝试中，只有一次成功。大概就是这样吧。

反过来说，正因为成功了，那个话题才会传进我耳里，让我产生疑心。

而且，也可以认为对方的目的就是让我产生疑心。

因为，如果有人控制对话的流向，让天海崎说出「不需要执着于《游戏》的胜负」，那么那个《某人》极有可能就是《正确答案》。

就像我刚才想的，如果是《错误答案》的人这么做，成功时反而可能变成自掘坟墓。

所以，这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答案》的人所采取的手段。

当然，我也有几个疑问……

假设真的有《某人》控制对话的流向，而那个人的目的与其说是踢掉其他人，不如说是向我表现，那么那个人就是《正确答案》……？

……不行。这已经变成在假设上再假设的状态了。实在不是什么有逻辑的回答。

我开始觉得继续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就算能够特定出《某人》，也无法得知那个人是不是《正确答案》。

假设那个人是——

＊

我和天海崎一起逛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学园祭，回到二年三班的教室，看见多国籍咖啡厅因为超乎想象的客人而热闹不已。

我们的宣传有效……应该不是。根据路上听到的消息，似乎是女生们自愿换上民族服装去发传单，所以宣传效果应该比只是拿着看板到处走的我们还要大。

不过，不管怎么样，生意兴隆是再好不过了。

「啊——天海崎，你来得正好。过来帮个忙！」

我们才刚回来，伊堂寺就叫住了我们。不对，她叫住的是天海崎，不过我也是班上的一员，不能在大家忙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不做。天海崎一边回答「好」，一边走向伊堂寺，而我正打算跟在她身后时——

「节不需要。」

虾夷木从旁说出如此蛮横的话。

「不需要……可是你们看起来很忙，应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吧？」

虽然我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帮忙，但被说成派不上用场，还是有点难过。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后面都塞住了，快点把顺序轮下去！」

「那是节的工作。」

既然她们两个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我记得天海崎之后应该是轮到羽入田。我环顾教室，寻找羽入田的身影。

我马上就找到羽入田了。应该说，她非常引人注目。

教坛上铺着红毯，身穿振袖和服的羽入田姿势端正地跪坐在上头。在被拥挤与喧闹所包围的教室中，只有她所在的一角仿佛异世界般绽放异彩。

羽入田平时给人的印象是有些呆呆的，但或许是场所和服装的关系，她现在看起来英姿凛然。

「羽入田。」

虽然这气氛让人有点不敢出声叫她，但我也感受到催促的视线，总不能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节大人，欢迎回来。」

「啊，嗯，我回来了。呃，接下来好像是轮到羽入田……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跟乙音大人说好，等节大人回来，就换班……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来这里。」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毕竟说到茶道，总是会给人严肃的印象嘛。大家可能觉得不知道正式的礼仪就不能来吧。」

羽入田英姿凛凛的模样，似乎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这是野外茶会，所以应该不用那么在意才对……」

虽然是在教室里，但既然有铺着红毯和野点伞，就表示这里原本是设计成野外茶会。虽然流派不同，多少有些差异，但野外茶会和在茶室等室内举行的茶会不同，不太讲究礼仪。

话虽如此，应该有很多人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所以还是会感到却步吧。

不过，羽入田应该不会了解这种小市民的微妙心理吧。正当我露出苦笑时，羽入田突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节大人。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喝杯茶呢？」

「咦？不，这样不太好吧？」

虽说是校庆的模拟商店，但这里好歹是咖啡厅，而我是店员。在营业时间里，总不能把客人晾在一旁，自己喝茶吧。

「不，没关系……应该说，你来泡茶吧，远远原。」

六村出声叫住犹豫不决的我。或许因为是提案人，六村负责统整这间店。

「难得准备了，大家却都畏畏缩缩的。要是看到有人在喝茶，或许多少会想喝喝看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所谓的暗桩啊。

虽然有点烦恼，但既然如此，我便脱下鞋子，踏上红毯。

老实说，我也不擅长这种场合。来到远远原家后，陷入好几次不得不出席茶会的窘境，为了不丢脸，我有自己学习过，但没有自信是正确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正打算搜寻记忆时，放弃了。

说起来，让周遭的人知道不需要讲究礼仪，就是我在这场茶会的任务。只要看起来不难看，随便一点应该比较好吧。

因为是野外茶会，没有准备坐垫。我随便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还是有跪坐），

「那就拜托你了。」

我以轻松的口吻催促羽入田。

「好的。」羽入田简短地回应后，开始泡茶。

她先将热水注入茶碗温碗，然后将热水倒掉。接着取出茶杓和茶罐，用茶杓将大约一杯半的抹茶倒入茶碗，再注入热水。最后拿起茶筅，一开始先慢慢地、慢慢地，然后逐渐加快速度，搅拌茶碗里的抹茶。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碍。羽入田泡茶的身影，就像一幅名画般令人印象深刻，却又像风景般自然。

真不愧是羽入田，该说她受过良好的训练吗？

「简直就像在作梦一样。」

原本流畅地转动茶筅的羽入田，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为节大人泡茶的一天。」

「你太夸张了。」

羽入田似乎有喜欢装模作样、夸大其词的毛病，但就算如此，听到她把泡茶说成作梦，我也只能苦笑。

「不，我并没有夸大其词。我从小就学习泡茶，但一直很怀疑这到底有什么用处。」

我有些惊讶。羽入田大多是以肯定的态度看待各种事物。虽然不知道她内心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的态度。我没想到这样的羽入田，竟然会说出「学才艺有什么用」这种宛如闹别扭的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不过，你应该有很多机会泡茶吧？」

就连基本上被一族的人排挤，而且自己也尽可能避免参加的我，都曾经有几次不得不参加茶会。羽入田也是远原一族的人，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应该有很多机会泡茶才对。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把心里所想的说出口，但羽入田拿着茶筅的手却瞬间停了下来。羽入田的视线依然看着茶碗，脸也朝下，所以看不太出她的表情，但看起来像是感到困扰或烦恼的样子。

「并不是……只要有机会就能办到。」

羽入田轻声低喃着回答。

啊啊……原来如此。羽入田虽然也是远原一族，但正确来说，和远原家有关系的不是羽入田，而是她的继母。听说那个继母非常瞧不起羽入田和她的父亲，所以羽入田应该没有机会吧。

「所以，能够为节大人奉茶，我长年来的练习总算没有白费了。」

「你还是太夸张了。」

十几年来的练习，竟然只是为了这种校庆活动的「山寨版茶会」，未免也太不值得了。而且，如果真是这样，接受招待的我也会感到压力。

「以后多得是机会吧。不是茶会的机会，而是羽入田发挥本领的机会。」

羽入田停下转动茶刷的手，抬起头来。

「……您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

听到我的回答，羽入田微微一笑。

「既然节大人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这样了。」

咦？啊，等一下哦？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可别对我抱持什么期待哦。像是为你准备一个能够发挥本领的场合，这种事我可办不到。」

虽然这番话实在有些窝囊，但我不可能为了顾及面子或一时兴起，或是对未来的乐观预测，就做出无法实现的约定。

「是这样吗？不过，我听说远原家经常会举办茶会呢。听说在春天赏樱、秋天赏枫时，都会举办盛大的茶会。」

「确实是有。虽然有，但这类活动或宴席上，我什么事也办不到，甚至不被允许插嘴。」

关于茶会相关事宜，远原一族中有个与某某流派的家元关系密切的人，一切事务都是由那个人负责。说白了，我这个一族中的麻烦人物，只要不是什么特别状况，根本连参加都不被允许。另外，这里所说的「特别状况」，与「爷爷的一声令下」同义。

「不只是茶会，远原家的派对或宴会，我也几乎不曾被允许参加。每年必定会出席的，大概就只有新年的祝贺和爷爷的生日吧。不过，我本来就不怎么想积极参加，所以反而觉得这样正好。」

我这么说完后，带着某种确信补上一句：

「羽入田应该也一样吧？」

羽入田的母亲（正确来说是继母）是爷爷的堂妹之女。因此，身为她继女的羽入田，至少在户籍上也是远原家的成员。然而，我却不记得自己曾在远原家的派对上见过羽入田。过去似乎曾有一次，但我对当时的事情没什么印象。姑且不论当时，我们之所以这么久不曾见过面，应该是因为羽入田和我一样，出席派对的次数很少的缘故。

「嗯，是啊。」

羽入田一如我的预料，很干脆地点头，但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

「啊，不对。我每年都会去拜年问候。」

她的语气有些慌张。

虽然不是规定一定要在新年，但远原一族之间，有着每年至少要去探望一次老爹的默契。

羽入田大概是想主张自己并没有怠慢这件事吧。

「虽说是问候，但我也只是陪父亲一起去而已，不过每年新年问候，我都会确实前往拜访。」

「哦……原来是这样啊。」

在我应和羽入田的时候，泡好的抹茶被迅速地递了过来。在接过茶碗之前，我先行了一礼。在点头致意后，我正要拿起茶碗，这才发现有视线从某处投来。几名客人，有的兴致盎然，有的则是佯装若无其事，正注视着我接下来要如何享用这碗茶。

我毕竟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至少在这间店里，可以不用拘泥于礼节，尽情享受喝茶的乐趣」而来的暗桩，所以应该要不拘小节，甚至该破例才对。话虽如此，我实在没有单手抓起萩烧茶碗的勇气。我按照礼节，右手扶着碗身，左手托着碗底，拿起了茶碗。

本来应该要将茶碗的正面朝向茶师（在目前的情况下是羽入田）之后再喝，但我觉得为了这个目的而转动茶碗的动作，会给人一种「完全就是按照规矩来」的感觉，所以省略了这道手续。我直接将抹茶含入口中。

虽说不在意规矩，但因为多少有些知识，所以还是会受到束缚。而且因为不是正确的知识，而是暧昧的知识，所以更难处理。

抹茶要喝几口才喝完？是两口还是三口……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已经花了四口的时间将抹茶喝完了。

好在意啊……实在好在意。

「……节大人？」

羽入田以诧异的语气，向望着空茶碗的底部陷入沉思的我搭话。

哎呀。

我用手指轻轻擦拭茶碗的边缘，然后用怀纸——因为没有怀纸，所以用手帕擦拭手指。

接着我双手扶地，深深低头致意。

「真是好茶。」

……果然还是很在意。还是想想确认的方法吧。

＊

当天晚上，我来到了远原本邸。

因为有无论如何都想要调查的事情，所以我硬是拜托几名佣人，打开了保管本邸文件资料的仓库。幸好我想要知道的情报所在的仓库里，没有土地房屋的权利书或各种契约书，只有老旧的请款书、收据的副本、远原集团各公司的社史，以及远原家主办的派对所使用的签名簿等重要度较低的文件。

在调查之前，我就觉得这会是件麻烦的工作，但实际开始调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这已经不是麻烦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一个不小心，今晚可能就睡不着了。明天也有学园祭，一想到应该会和今天一样被迫走一整天，我就非常想休息，但为了明天，我还是想在今晚把事情调查完毕。

在厨房拿了宵夜，重新打起精神后，我再次前往仓库，结果在走廊上和老爹擦身而过。

「欸，老爹。」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我向老爹搭话。根据经验，如果想和老爹说话，像这样碰巧遇到是最迅速的方法。

我早已做好被无视的心理准备，但老爹还是停下了脚步。不过他并没有回头，要是我有一丝犹豫，他可能就会直接走掉了。

「老爹，你有什么目的吗？」

或许是因为太过慌张，我问得不够清楚。

「真是唐突啊，而且问得不清不楚。要是有人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那他不管什么时候中了陷阱都没资格抱怨。因为每个人采取行动的目的都各有不同，千差万别啊。」

要是这时候回答「说得也是，对不起」，就没办法继续和老爹对话了。

「我没有其他说法了。我不是指每个行动的琐碎目的，而是远原十慈郎的目的……或者该说是老爹你人生的目的吧。还是说，你已经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了？」

就算他回答「没有」，我大概也不会感到意外吧。毕竟他可是远近驰名的远原十慈郎，金钱和权力都多到用不完。当然，这些并不是一切，但只要拥有这些，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这的确是世间的真理。

所以当老爹特地回过头来，用极为认真的表情回答「有啊」时，尽管是自己提出的问题，我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我的人生目的，就是享受人生。」

「……哦。」

一开始，我只能这么回应。

我完全没想到，老爹竟然会说出这种平凡无奇——说穿了就是陈腐——的话。

不过，我立刻改变了想法。仔细想想，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远原十慈郎这样享受人生呢？当然，我并没有瞧不起老爹以外的人的意思。就算没有老爹那样的金钱和权力，应该还是有很多人能比老爹更享受人生，得到更多的满足感吧。

只是，远原十慈郎这个人，若想顺从自己的情感尽情享受人生，就必须拥有远原集团这般财力和权力。

也就是说——

「我这个人很贪心，不把乐趣榨干到最后一滴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我的金钱和权力，都只是次要的东西，目的并不在此。」

远原十慈郎这个人，就是如此贪婪，如此傲慢。

「不过，最近这些次要的东西变得太过庞大，反而让我觉得有些不满足。虽说是无可奈何，但本末倒置就是这么一回事，实在很无趣。」

简单来说，老爹喜欢《胜负》。不过，现在的老爹就算想一较高下，也因为与对手的实力相差太多，而变成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比赛。站在对手的立场，没有比这更令人火大的奢侈烦恼了。不过，从老爹的个性来看，会觉得这样很无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正因为如此，最近我才会准备像你们这样的家伙，让我享受一下——」

我打了个冷颤。是他的眼神。老爹看着我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不过，我也开始有点腻了。」

那是对对象不抱任何兴趣，看着路边石头的眼神。

如果他是发自内心用这种眼神看人，那实在很可怕；但如果是演戏，让我对他产生恐惧，那就更可怕了。

我咽了口口水，挤出声音问道：

「我在这场《游戏》中输掉，也在老爹的享受范围内吗？」

「你的输赢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这个回答在我的预料之内。

「那么，老爹输掉也无所谓吗？」

我用紧咬不放的视线和语气问道，老爹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要说无所谓，确实无所谓。毕竟我不可能输。」

「……」

我开始动脑思考，试图理解老爹话中的真意。但老爹一句「节啊——」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清楚，我很看好你。我对自己的财产在死后会如何没有兴趣，但与其让那群愚蠢的族人高兴，不如全部给你还比较好。

至今为止，有很多人向我挑战，或是想趁我睡觉时偷袭我，但为了赢我而选择不和我战斗的人，只有你。不过——」

老爹说到这里，转过身去。

「只要你不改变想法，你就不可能赢我。」

老爹不看我的反应，径自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了一半的把握。

这应该是老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父亲的教诲》吧——我心想。

＊

高原学园高中校庆第二天。

到了最后一天的这一天，时间也已经过了一半，只剩下几个小时。

今天是星期天，因此来场的客人比昨天更多。

我们二年三班引以为傲的『多国籍（打扮）咖啡厅』，也随着校庆来场人数的增加，吸引了更多客人。我待在教室的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不管什么时候去，店里几乎都客满，实在了不起。

临时设置的野点茶会，也因为我的表演效果，再加上多少有些稀奇，听说后来变得人山人海。拜此之赐，奥有乐不像羽入田那么习惯点前，昨天晚上还说她因为茶筅转太多次，手臂很痛。虽然有点可怜，但也只能请她再努力一天了。

我今天也和昨天一样，穿着同样的服装，拿着看板，和未婚妻人选们一起在学校里慢慢走动。

虽然是被硬塞的工作，但经过一天半之后，我的感想绝对不差。

和天海崎一起吃的墨西哥卷饼很好吃，羽入田泡的茶也是完美的点前。和伊堂寺一起去看的棒球社招待赛，是一场相当激烈的热战。和虾夷木一起参加的猜谜研究社猜谜大会，虾夷木以压倒性的实力获得优胜，让我佩服不已。和奥有乐一起去听的管乐社试演，除了经典的古典乐曲之外，还有连我也知道的超有名游戏的背景音乐，让我听得十分愉快。

总而言之，我可以说是充分享受了校庆的乐趣。

顺带一提，今天和我一起逛校庆的未婚妻人选，顺序和昨天完全相反。从奥有乐开始，以天海崎结束。就顺序来说，最不利的是天海崎，不过大部分的祭典都会在开始和结束时准备大型活动，就预定来说，我应该会和天海崎一起度过这段时间。继昨天之后，今天也是天海崎的作战获胜。

只不过，对我来说的主要活动，会来得更早一点。

我今天是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才来参加校庆的。

但是老实说，那件事明明已经迫在眉睫，我却还在烦恼。

那是总有一天非做不可的事，但也不用非得选在今天……我忍不住这么想。不过冷静想想，就算延后也于事无补，而且正因为是校庆这种全校都热闹不已的日子，才不会有人来妨碍。

而且，我确实为此耗费了不少劳力。

结果，昨晚在本家的调查，花了将近一整晚的时间。

再加上，为了今天接下来的事，我必须做好准备……应该说，必须先做好一些事前工作。

我一大早就到校，经过仔细的事前调查和一些交涉后，成功准备好了今天的舞台。

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如果亲手让努力化为泡影，就算不是我，也会觉得愚蠢至极吧。

没错。做吧，只能做了。

我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在内心如此默念，但手汗流个不停，背上也冒出冷汗，心脏从刚才就一直狂跳个不停。

来到远原家，和老头那种怪物相处之后，我还以为自己多少也培养出一些胆量了……

不，胆量的种类也不一样吧。

「节大人？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咦？不、不是……没那种事……」

听到走在身旁的羽入田这么问，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窝囊的破音。

「可是，您从刚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

羽入田的语气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感到不可思议。这也难怪。虽然我无法看到自己的模样，但我知道自己在旁人眼中，应该是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不，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冷静下来。我如此告诉自己。

要是我露出奇怪的模样，引来周遭人们的注意，那就太难看了。

「哎呀，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是。」

「羽入田也是？」

「是啊。昨天和节大人在一起的时候，您不是说今天有地方想带我去吗？」

考虑到今天的事，我昨天就先预告过了。要是她事先没有安排，等到当天才说想来这里，我的计划就会泡汤。

「可是，您不肯告诉我，您要带我去哪里。」

那不是我不说，而是我说不出口。

昨天的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带她去哪里。

「所以，我因为好奇今天的事，结果就睡不太着了。」

「那真是抱歉了。」

我们现在正前往篮球社的社办。

如果要连我的状况也一并正确地描述，那就是「平时作为篮球社社办使用的房间，而我事先知道今天不会有人使用的房间」。

我为了选择这个地点，也是伤透了脑筋。

大前提就是，不能被人看到。必须是能够让我和羽入田完全独处，而且不用担心被外人看到的地方才行。可是，如果人烟稀少过头，不但在前往那里的路上可能会被盘问，也有可能让羽入田产生戒心。

因此我选择的地方，就是体育馆旁的社团大楼。这里虽然被篮球、排球、桌球、羽球等室内竞技的运动社团使用，不过篮球社利用这次校庆期间到县外远征了。我们学校的篮球社，似乎是运动社团中唯一有实力角逐全国大赛的社团，既然身为该社团的社员，大概就没有闲工夫去享受校庆了吧。

社团教室的钥匙有两把，分别由社长和顾问老师保管，我已经确认过没有备用钥匙了。我现在手上拿着的就是其中一把，至于是谁保管的，就是顾问老师。

篮球社的顾问老师，是我一年级时的社会科老师，是这间学校里比较认真热心的老师，而且是少数明事理的老师。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对金钱和权力没有抵抗力的老师。

不过，我并没有提出什么交换条件，只是我——远原节热切地拜托他而已。那位老师在大约五分钟的对话中，分别用了五次「因为是我」和「特别」，然后把钥匙交给了我。

篮球社很强，就表示这个人作为指导者也很优秀吗？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实际上的指导，似乎是由从校外聘请的教练负责。果不其然。

不过，我利用这样的人，通过了不能公开的要求，所以至少我没有资格责备他。

接近体育馆时，随着令身体震动的振动，快节奏的旋律响起。

体育馆的舞台，因为各种社团和有志者们的表演，整天都排满了预定行程。光是随便想一下，就有戏剧社、阿卡贝拉社、铜管乐队社。昨天，我和奥有乐听的吹奏乐社的演奏，也是在体育馆。

现在应该是有志摇滚乐团的时间。好像是什么独立乐团的吉他手或贝斯手，和学校的朋友为了这次校庆而组成的乐团。我完全不知道，不过那个独立乐团似乎小有名气，我们班也有几个女生说只有这段时间绝对不会看店。

因此，我们两个在校庆上到处参观的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体育馆附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只不过，要穿过体育馆旁边前往社办大楼时，还是需要稍微注意一下。为了保险起见，我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之后，便把最显眼的招牌收起来，也脱下了大礼帽。其实最显眼的应该是服装，但这一点我实在无能为力。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个……节大人？」

都走到这里了，羽入田似乎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她用混杂着困惑和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但是，现在没时间做多余的说明。我将手放在羽入田的背上，快步往前走。

抵达社办大楼的篮球社社办后，我迅速打开门锁，催促羽入田进去。羽入田战战兢兢地踏进社办，但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已经不只是不安，而是显露出恐惧的神色。

我跟着羽入田进入室内，关上门后反手锁上。门锁发出的喀嚓声，让羽入田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节、节……大人？」

羽入田的声音明显地在颤抖。

她大概是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本能地感到恐惧吧。

这是误会。虽然我很想这么解释，但羽入田的不安和恐惧，岂止不是误会，甚至可说是正中红心。

不能花太多时间。

因为不知道最后会花上多少时间，所以没有时间犹豫。

最重要的是，要是再犹豫下去，我可能会失去干劲。

我直截了当地对羽入田说：

「羽入田，把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