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土板不行

黏土板不行

前往森林、制作粘土板、怒气大爆发的我，不出路兹和多莉所料，发了高烧病倒了。

直到我连续几天都梦呓着「粘土板」，才终于退烧。我立刻握起拳头，干劲十足地宣告：「我要马上去森林做粘土板！」但父亲不准。

「不行不行！要等你身体完全恢复，所以明天再去，知道了吗？」

「……是～」

才刚退烧，父亲当然不准我马上去森林。但他说只要今天一天都没有发烧，明天就可以去森林，所以我兴高采烈地开始为明天做准备。

首先，把不知道要用来做什么的木板放进篮子里当底板。然后，把母亲留下来准备做为打扫用抹布的破布全塞进篮子里。用这些破布包住粘土板，带回家。

……好，我要做粘土板、做粘土板，拼命做粘土板！

内心雀跃不已地迎接隔天早晨，却下着大雨。而且还是这一带罕见的豪雨，简直像台风一样的暴风雨。即使关上了窗户的板窗，还是听得见风雨声。

「不——！下雨了！？」

在这个没有天气预报的世界，我根本不会去留意天气。正确地说，是因为我发烧病倒的次数比较多，家人又必须判断「今天可以出门」，否则不会让我外出，所以至今从来没有在意过天气。

粘土板在大雨中崩解的影像在脑海里盘旋。就算藏在低矮的树枝底下，遇到这么大的暴风雨，也不可能平安无事。

……呀啊啊啊啊！我的粘土板！会变成烂泥啦！

「梅茵！你要去哪里！？」

「森林！」

我忍不住想往外冲，但被母亲揪住后领阻止了。

「你本来就已经很容易发烧了，居然还想在这种暴风雨的天气出门，你在想什么啊！？现在连要去水井都办不到哦！？」

即使关上了板窗，雨声和风声依然在屋内回荡，诉说着暴风雨有多么猛烈。连一般人都不敢在这种天气去水井，我更不可能外出。我当场无力地瘫坐下来。

「我的『粘土板』……啊呜……」

「梅茵，没关系啦。大家都说会帮忙了，所以会比之前轻松又快速哦。所以，不可以气得眼睛变颜色。」

多莉说着，摸了摸沮丧的我的头安慰我。多莉真是个好姐姐。

罕见的大雨连续下了两天，又过了两天后，孩子们才得到许可可以前往森林。

在晴朗无云的早晨，因为可以去好久不见的森林，每个孩子的表情都神采飞扬。今天是没有见习工作的日子，所以大孩子很多，人数比平常要多。路兹的哥哥拉尔法也一起要去森林，背着偌大的篮子，拿着弓箭。

「嗨，梅茵。你退烧了吗？」

「拉尔法，早安。我退烧了，但爸爸说可以出门的那一天就下起暴风雨了。」

「那真是灾难。」

拉尔法胡乱摸了摸我的头，走向多莉。

「嗨，多莉。」

「拉尔法，好像很久不见了呢。」

大概是因为开始学徒的工作了，拉尔法的神情变得比较稳重。多莉为了洗礼仪式，每天都在努力保养自己，笑容也比平常耀眼。

……果然这两个人感觉很登对呢。拉尔法和多莉都很会照顾人，我觉得他们很适合彼此。

我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路兹就用力拉过我的手臂。

「梅茵，别发呆了。你动作很慢，要走在最前面才行。」

「啊，对不起。」

前往森林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前进，穿过大门。本该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色，却还残留着暴风雨肆虐过的痕迹，农地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这个世界有针对灾害的补偿吗？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风景，继续移动脚步，突然间有东西横过视野。我吃惊地回过头，路兹就在我的眼前挥了挥手。

「咦？什么？」

「没有，只是想说你有没有在看路……梅茵，你今天也要做那个粘土板吧？那是什么东西啊？」

就算不用日语写，路兹也不识字，所以看不懂我写了什么。更何况，他过着家里既没有文字也没有纸的生活。不只粘土板，他肯定也不知道纪录媒介有多么美好。我内心涌起了必须向他传教的莫名使命感，开始向路兹说明：

「那个啊，是用来写下不想忘记的事情。只要写下来，就不会忘记了吧？然后只要好好保存，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看。『纪录媒介』就是为此而存在，那个『粘土板』就是『纪录媒介』的一种。只要揉捏粘土就能做出来，要是写错了，用手指抹平就能消除文字，再烧制就可以保存。不觉得很厉害吗？」

大概是因为我滔滔不绝地说明，路兹张着嘴巴，微微侧头。

「……我听不太懂。那梅茵写了什么？」

「我写了故事。就是妈妈说给我听的故事。只要写下来，就不会忘记了吧？其实我想要的是书，但这里没有，所以我要自己做。」

「哦……这就是梅茵想做的事情吗？」

被路兹这么一问，我思考了一会儿。现在因为身边连一本书也没有，所以才想尽办法要做书，但其实我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做书。

「嗯……有点不一样。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住在有好多好多书的地方。一个月可以收到好几本新书，然后全部都买下来，过着每天看书的生活。」

「呃……也就是说，你想要书吗……？」

「没错！我迫切地想要，而且是现在马上！可是，书太贵了，我根本买不起，也买不到，所以只能自己做吧？因为纸也贵得买不起，所以我打算做粘土板，把故事写下来，再试着烧制。」

路兹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掌心。

「所以梅茵现在是在做书的替代品吧？」

「嗯！之前失败了，但这次我一定要成功！」

「知道了，我也会帮忙。」

看到路兹因为自己无意间想到的料理，就愿意提供这么多协助，我也想为他尽份心力。

「那路兹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既然会问我，表示路兹也有想做的事情吧？」

「我吗……对啊，我也想去其他城市看看。旅行商人和吟游诗人都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故事吧？我也想见识一下。」

「这主意不错呢。」

这么说来，丽乃那时候我也想去各个国家的图书馆，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在脑海里描绘着已经无法实现的梦想，我垂下目光。

「……你真的这么想吗？这表示你想离开这座城市哦？」

「啊～旅行也不错呢。到处去旅行，感觉会很开心。我一直梦想着可以去『世界各国』的『图书馆』呢……」

「唉，我开始觉得自己在烦恼这些事情很蠢了……梅茵一定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路兹也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啊。」

满脑子都是丽乃那时候的梦想和想做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路兹这时候露出了什么表情。

走在终于干了的道路上，前往森林。进入森林后，一旁稍微开阔的地方就是集合地点。

「那大家各自去采集吧。年纪小的孩子不要跑太远，一定要待在看得见集合地点的地方，知道了吗？」

大一点的孩子们说完，就拿着弓箭跑向森林深处。年纪还小的孩子们频频往我这里偷瞄。虽然光是走到森林，我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但还是想马上知道粘土板的下落，所以环顾四周。

「欸，有没有人知道『粘土板』在哪里？」

找不到路兹做了记号的那棵树。因为已经过了好几天，我还以为只是自己忘记了，但大家也都一脸困惑地来回张望。

「是在那一带的树上做了记号吧？」

弗伊问，跟班们一致点头。弗伊指着的方向，我也觉得有印象，但有几棵树已经被暴风雨吹倒了。

「我大概知道在哪里，总之只能找找看了。」

路兹开始在矮树丛间寻找，大家也纷纷动起来，一起帮忙寻找。不只弗伊他们，居然所有人都来帮忙……明明是我自己要找，大家也太善良了吧。

「喂，是不是这个？」

因为记号不见了，找起来很辛苦，但弗伊蹲在地上，大力挥手。我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探头一看，发现有一块土堆上的字已经糊掉了。果然不出所料，粘土板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刻在上头的字也看不到了。粘土板变回了土堆。

……唉，又回到原点了。

「这、这次不是我弄坏的哦！」

「……我知道啦。」

弗伊慌忙辩解，但这种事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四周的人正交头接耳，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我。虽然知道让大家担心了，但还是止不住泪水。

我「呜呜～」地发出呜咽声，脚步声就往我靠近。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下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梅茵，有时间哭的话，不如再做一次吧。」

路兹的声音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没错，路兹说得对。难得弗伊他们愿意帮忙，最好再做一次。

我用力擦掉鼻水，抬起头来。

……我才不会输呢！第一个失败原因是弗伊他们，第二个失败原因是暴风雨。人祸和天灾我都经历过了，不会再有更严重的失败原因了吧。我一定要完成！

粘土本身还留在原地，所以只要揉成粘土板，就可以开始写字，不够的话我也记得哪里还有粘土。和上次要从寻找粘土开始相比，起跑点就有天壤之别。

……没问题，还没有回到起点。

经过上次的失败，我已经学到了晴天最好一鼓作气完成，不然就要在有屋顶的地方制作。今天天气很好，又多了三个力气和活力都充沛的助手。虽然弗伊他们是因为被我的怒火吓到才答应帮忙，但多了这么多人手，一定可以很快完成粘土板。

「路兹和弗伊他们帮忙就够了，多莉去采集吧。」

「知道了……大家加油哦。」

「嗯！」

多莉的声援让我重新打起精神，再一次挑战制作粘土板。

我请弗伊和跟班一号挖粘土，跟班二号和路兹负责揉捏粘土，做出粘土板的形状。我只要用削尖的细木棒刻字就好。

……嗯嗯，感觉不错。

「因为要写故事，总共需要十块『粘土板』，做好十块以后，你们就去采集吧。谢谢你们。」

「哦、哦。」

接连做好的粘土板一一排开，弗伊他们很快地就做好了十块粘土板，争先恐后地跑出去采集。但是，路兹又开始挖粘土。

「路兹，你不一起去吗？」

「今天拉尔法在，我就留下来帮梅茵的忙吧。」

「哦……那粘土就不用了，你用这个在地面上练习写字吧。」

我拿起在粘土板上刻字的木棒，戳向被雨淋湿后变软的地面，用这里的文字写下「路兹」。

「这是什么？」

「是路兹的名字。至少要会写自己的名字，否则以后去不了其他城市吧？」

欧托说过，原是旅行商人的他，虽然城里的人出入城门时，基本上只要看长相，但进入其他城市的时候，都会被问到名字，或是要写下来。

实际上，出入城门时城里的人和外地人也是排在不同的队伍，对其他城市的人检查得非常严格。如果路兹以后想去其他城市，最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梅茵，这是我的名字吗？」

「对。如果你以后想去很多地方，最好先练习写字哦。」

路兹的绿色双眼闪闪发亮，在地面上练习写字，我则继续勤奋地制作粘土板。用日语不断写下在这个世界听到的故事。我在心里反复默念，我一定要做出书来！

「完成了！」

完成了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一个故事。我想照着这个速度，做出「母亲的故事集」。对我来说，这本书会收录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听到的许多故事。

把做好的粘土板包进带来的破布里，轻轻叠在篮子里，以免粘土板崩解或文字消失。把所有粘土板都放进篮子里后，我「呼」地大口吐气。眼眶发热，眼泪慢慢往上涌。

第一次完成了。

虽然粘土板这种记录媒体根本称不上是书，但对我来说，却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得到的书。开始在这个世界生活，是秋天尾声，现在是春天尾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得到了第一本书。

但是，实际感受到自己可以做书以后，才终于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我也可以看书……那应该没问题吧。」

因为转生到了书本太过昂贵，贫民根本买不起的世界，又拥有动不动就发烧的虚弱身体，所以就算多少有些勉强，就算死了也没关系。我无法把这副虚弱的孩童身体当作是自己的，也无法想象自己要活在没有书的世界里，更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留恋。

但是，得到了一本书以后，我在这里也有了想要珍惜的事物。感觉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让我想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

「梅茵，做好了吗？」

「嗯，做好了。都是多亏了大家。」

虽然多莉和路兹的感情，都是投注在不是我的梅茵身上，但他们在制作粘土板上帮了我大忙也是事实。我掀开最上面的布，让多莉和路兹看做好的粘土板。

「梅茵，这个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星星的孩子们的故事哦。是第一天晚上，妈妈说给我听的故事。」

「第一天？」

多莉纳闷地皱眉。

「对啊。是我记得的第一个故事。」

刚成为梅茵的时候，因为发高烧而睡不着觉的我，母亲就低声说给我听。虽然母亲充满爱意的声音是说给梅茵听的，却感觉像是对着不属于自己的存在。对于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梅茵的我来说，母亲的话语和情感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无法接受，只有精神还处在混乱当中，仿佛被切割开来。母亲的爱只会加深我的孤独感，让我痛苦得无以复加。

然而，决定要在这里做书的时候，我却只想到了这个故事。如果母亲的故事集可以成为我重要的书，也许我就能接受蕴藏在故事里的爱了。

「我啊，为了不忘记母亲说的故事，想要全部记录下来。」

「可是，不会又消失不见吗？」

我笑着回答不安的多莉。

「因为这样下去会消失，所以我要烧硬。这样一来，就可以随时看到母亲说的故事了吧？」

在这里生活了大约半年的时间，我总算可以自然地笑了。

如果可以完美地结束，一定会很感动，但并没有。一回到家，我马上趁着母亲不注意，把粘土板放进炉灶里，结果爆炸了。不，我说真的。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真的不是骗人的。

放进炉灶里烧，就「砰！」的一声。

我做好的第一本书，变成了烟雾和土块四散消失。

还来不及探究原因，我就茫然自失，然后被母亲狠狠训了一顿，被迫答应再也不做粘土板。

……咦？完全回到原点了？……呃，可是，因为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心情上比较从容，所以算是前进三步又后退两步的感觉？……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