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兹的教育计划

鲁兹的教育计划

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路兹的预测果然成真，我开始发烧了。因为是疲劳引起的发烧，所以只是微烧，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和身蚀那种快要被吃掉的高烧不一样，只要乖乖躺着，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吧。

我这么心想，三天过去了。迟迟不退的发烧让我心浮气躁，但要是擅自下床，又会被骂，所以就算睡到全身发懒，也只能继续躺在床上。

……啊啊啊啊啊，好无聊。

今天是猪只解体日。和去年不一样，今年家人已经信任我，可以让我一个人看家了，所以一大早就出门了。他们把中午要吃的三明治和所有人的杯子都装了水，放在我的卧室里，所以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也不会渴到受不了。

在安静无声的房子里，其实我想动的话还是动得了，但又知道发烧时间会拖得很长，所以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可是，又没有人可以说话，无聊得要命。

……啊啊，要是有书的话……

虽然带了大量失败的纸张回来，但都还没有动手，只是整齐地叠好，塞在放有我衣服的木箱底部。因为试作品做好以后，我太忙了，而且也想鼓起干劲，做出第一本真正的书。

更何况，那些都是失败的纸张，质量参差不齐，大小也不统一。有的纸张几乎算是成功，有的纸张则是彻底失败，破破烂烂的，根本是碎片。有的纸张薄到几乎可以看见另外一边，让人不敢触碰，有的纸张则是硬到好像一用力就会断掉。

如果只是贴上去的时候皱掉，那还算成功，但有些纸张在晾干的时候，撕下来时却破了一个大洞。除非我更熟练地使用小刀，否则很难只把可以使用的部分切下来。真想要刀刃又细又小，像美工刀一样好用，而且锋利又好切割的工具。

如果要用这些纸张做书，势必需要很多时间仔细地进行处理。看来今年冬天会过得非常充实。

……啊！对了，虽然没有书，但班诺先生送了我木板。

我想起了发烧之前，班诺要我回去以后看过内容的木板。如果躺在床上看，应该没问题吧。我慢吞吞地坐起来，打开装有自己衣服的木箱盖子，从托特包里拿出A4大小的木板，然后又躺回床上看起内容。

「……这是新人教育的课程表。」

木板上列出了新进来的学徒，最起码要学到哪些东西。把上面的内容大致分成几项后，大概就是这样。

仪容整洁，懂得打招呼。会写所有字母和数字。会用计算机。会一定程度的计算。记住店里有哪些商品。记住有哪些往来业者。以上就是六项内容。

「嗯……两个人冬天可以一起学习的，就是文字、计算和计算金钱吧。下面的项目都是在新人教育期间，大家要一起学习的，所以可以之后再说……」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订定冬天的学习计划。

那么，路兹还记得多少字母和数字呢？就算有人教过，但不使用就会忘记。确认过以后，再教他忘记的部分。至于例句，就教他怎么写订单和预约面谈的单子吧。因为都是工作上会用到的单词，先学起来不会有坏处。

老实说，我也只记得工作上会用到的单词。这里没有字典，教我写字的又是为了节省预算而想训练我的欧托，和身为商人的班诺与马克，所以工作上会用到的单词记得不少。但是，一般名词和动词我就不清楚了。

「计算机的用法，加法和减法我还知道，但乘法和除法就要问马克先生才知道了……」

虽然用石板可以笔算，但我也得学会怎么用计算机才行。为了不让自己在学徒间显得太过突兀，最好尽可能和大家一样。

「我想教路兹小学一到三年级的算数，但没有教科书和习题集，要教他可能很困难。优先级的话，第一是学会怎么数数和把大数字换算成金钱，第二是彻底学会一位数的加法和减法。然后，至少要让他学会乘法和除法的概念……但只靠冬天这段时间，好像不太可能吧。」

就算只教算数，要把三年份的内容在冬天期间全部教完，还是太勉强了。我「唉」地叹气，感觉体内的热意蠢蠢欲动。身蚀的热意正要往外冲出，我施加压力制止，太阳穴一带使力，咬紧牙关。

……不准出来，我可没叫你。

想象着紧紧盖上盖子，把热意压回去，我吐了口气。

虽然没有很长，但因为和身蚀的热意对抗，肚子开始饿了。我拿起家人留下来的三明治，大口咬下，一边咀嚼，一边思考仪容和问候。

「最大的问题就是仪容和问候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仪容要整理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商人有没有独特的问候语和用语。」

只要看到班诺店里和商业公会三楼工作的人，就知道必须买工作用的衣服。至于衣服要多少钱，得向班诺确认才行。

还有，我也希望有人能教我怎么打招呼。我知道这里不会低头打招呼，但不知道正确的问候方式。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都只是用笑容敷衍带过。可是，班诺和公会长好像也没有特别做什么有特色的问候。

看着向班诺借来的木板，我思考着思考着，好像就打起瞌睡来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家人已经回来了，正在把今天做好的猪肉加工品搬进过冬的储藏室。

「你们回来啦。」

「我们回来了。你醒了吗？烧退了吗？」

「……应该退了。」

醒来的时候感觉神清气爽，所以应该退烧了。明天大概会为了观察情况，在家里待上一整天，但后天应该就能下床走动了吧。

隔天，原本预计要去森林的路兹背着篮子，直接就跑来探望我。虽然已经退烧了，但今天还是必须躺在床上休息，所以就算只有短暂的时间，有人陪我说说话，我还是非常开心。

「嗨，梅茵，听说你退烧了？我刚才在楼下遇到多莉，她跟我说的。」

「嗯，昨天晚上退烧了。今天一整天要观察情况，明天应该就能下床了。」

「这样啊。你发烧的时间很久，害我很担心。」

因为最近都没有连续发烧好几天，所以家人和路兹都相当担心。

「梅茵今年也没办法参加猪肉加工了呢。」

「啊～这个季节也没办法嘛。」

虽然多少习惯了肢解动物，但还无法像家人一样，觉得「好，要大展身手了！一年一次的期待活动！」。甚至在发烧昏睡的期间，还觉得幸好活动结束了。

「我昨天看了班诺先生借我的木板，订好了学习计划。明天要去班诺先生那里，归还这块木板，再和他商量能不能买台计算机。」

「……对了，那块木板是什么？」

路兹像是想起了班诺借给我的木板，拍了一下手，往前倾身。完全是准备听我说话的姿势。

「是关于学徒教育的资料。路兹，你记得多少字和数字了？」

「你教我的我都记得啊。」

路兹歪着头，回答得理所当然，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全部都记得，瞪大眼睛。

「咦？真的吗！？平常又没有在用，你都没忘记吗！？」

「……因为很少有人会教我这些东西，好不容易学会了，我不想忘记，所以都会用手指在地面和墙壁上练习，买了石板以后，也会在石板上练习。」

「路兹，你太厉害了！好棒哦！好聪明！」

路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努力。不，是我太天真了，以为接受教育是理所当然，想要的资讯也都能轻易取得。

我从来不曾有过好不容易学会了，不想忘记的想法。因为就算忘了，再看书就好了。只要记得是哪本书上出现过的内容，随时都能取得想要的资讯。所以，没有必要把所有内容都背下来。

「我才不厉害。梅茵才厉害，连大数字都会念了。」

「那我教你大数字的念法吧。把石板拿过来。」

一、十、百、千、万……我教路兹位数越来越大的单位。因为到百位为止在市场也会用到，所以路兹可以轻松地念出来，但之后的就不清楚了。我按着石板，一边数位数，路兹也跟着我一起数。

练习了好几次位数的念法后，我在石板上随便写下一串数字。

「那我出题了。七千八百九十四万六千二百十五，这个怎么念？」

「呃，一、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路兹表情非常认真地思考，转眼间就学会了到千万位的念法。不知道是专注力还是记忆力的差异，路兹的资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来冬天的学习会很有成就感。

……要是路兹的头脑也很好，我就完全没有可以赢过他的地方了。

内心有些消沉时，提着水桶回来的多莉看见了路兹，大声叫道：

「啊，路兹！？你不是要去森林吗？大家已经出发了哦！」

「呜哇！梅茵，抱歉。那我先走了，谢谢你教我！」

路兹慌忙站起来，拔腿狂奔。照路兹奔跑的速度，应该可以在大门追上大家吧。我挥手目送他离开。

隔天，因为家人终于允许我外出，所以我和路兹一起在班诺下午有空的时间，前往商会。商会的店门紧闭，只有一名守卫站在门前。

「咦？好像还在午休。」

「要先回中央广场，坐着等吗？一直站着很累吧？」

「是啊。今天最好可以坐着等。」

我们讨论着要怎么打发时间时，守卫似乎记得我们的长相，向我们招招手。

「我去问问老爷能不能让你们进去。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谢谢你。」

守卫先走进店里，很快又走出来，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

守卫快步走在窗户都关上了板窗的昏暗店内，打开尽头房间的门。尽头房间因为阳光洒了进来，所以很明亮，暖炉里的火也烧得赤红。班诺似乎正在工作，放下墨水站起来。

「梅茵，你退烧了吗？」

「是的。我们是来归还木板。然后，我们有问题想请教班诺先生，可以吗？」

「嗯，可以啊。我也有话想跟你们说，先听听你们的问题吧。」

班诺用手示意我们坐到平常那张桌子前，催促我们发问。

「谢谢班诺先生借我们木板。多亏了这些木板，我们已经拟好了冬天的学习计划。」

「哦？」

「呃……我们看了木板以后，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我们都知道要仪容整洁、懂得问候，但仪容整洁是指要整洁到什么程度呢？还有，我们也不知道商人之间有没有独特的问候语和用语。」

班诺「嗯」地应声，打量我和路兹。

「首先，你们虽然是住在靠近南门的平民，但看起来一点也不脏兮兮的，所以只需要工作用的衣服和鞋子。只要十枚小银币，就能买到最基本该有的东西，所以只要从现在开始存钱，应该能在夏天之前凑齐。」

「十枚小银币……幸好我们有学梅茵存钱。」

路兹一脸茫然地嘀咕。对路兹来说，衣服就是母亲用自己纺的线织成的布，所以听到十枚小银币的衣服和鞋子只是最基本的，想必受到了冲击吧。虽然我也很吃惊，但这里并没有成衣，如果是量身订做，我想应该要花这么多钱吧。虽然贵，但只要到了春天努力做纸，应该能在夏天之前存到这笔钱。

「还有，先不说梅茵，路兹的遣词用字要改一改。如果不能学会使用敬语，就没办法让他接待客人。」

班诺的指摘让路兹语塞。身边没有人会使用敬语，就很难学会。我试着回想自己身边的人，谁最有可能成为路兹的参考对象。

「敬语的话，可以参考马克先生的说话方式哦。」

「……呜～感觉好奇怪哦。」

突然要改变说话方式，会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坐立难安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如果不能学会使用敬语，就无法接待客人。尤其班诺的商会今后会慢慢拓展生意对象，开始和贵族往来。如果想往上爬，就必须学会怎么穿戴打扮、怎么说话、怎么应对进退。

「放心吧，只要试试看就做得到。班诺先生平常也是用这种语气说话，但面对客人的时候，就会用敬语，所以路兹只要学会看对象改变语气就好了。」

虽然我从没见过班诺在面对公会长时，说话会那么恭敬有礼，但只要他想，应该可以轻易切换吧。否则，根本当不了商人。

「你不需要对家人和我用敬语哦。而且，我对你说话的方式，和对班诺先生及公会长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吧？听起来会觉得很奇怪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耶。因为你平常说话就是这样，所以我都没注意到。」

只要能马上切换，就不会觉得突兀。就算一开始会觉得很奇怪，但只要持续使用，很快就会习惯。

「所以，路兹也试着记住马克先生的说话方式，只在工作的时候使用吧？一开始先从『是』和『的』开始……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我只在最后改用敬语，路兹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点点头。

「啊，我也是。」

「不对！是『我也会』才对。」

「噗哈！哈哈哈哈哈！」

班诺在旁边看着我和路兹的对话，突然间大笑出声，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眼角甚至泛泪，捧着肚子，笑得非常夸张。

「噗呵，虽然不知道你们能在冬天期间进步多少，但加油吧。」

我瞪向忍不住笑出来的班诺，但一点效果也没有。我握起拳头，下定决心，一定要进步到让班诺大吃一惊。同时，也想起了要拜托班诺的事情。

「啊，对了，班诺先生。」

「怎么了？」

「为了提升计算能力，我想要计算机。因为只有这个，不练习就没办法进步。」

像马克甚至可以同时动脑和动手指头，使用计算机。虽然不可能达到那种程度，但算盘也是练习最重要。

「计算机吗……如果你们不介意是二手货，可以用六枚大铜币卖你们。两个人共用一台计算机可以吗？」

「是的，麻烦班诺先生了。」

班诺和公会证重叠，从我和路兹的公会证各扣除了三枚大铜币，把计算机卖给我们。

「路兹，这下子就可以练习计算了。」

「嗯。」

「还有其他事情要问或要办的吗？」

班诺问，我才想起来。

「啊，我必须在春天之前，订做好契约书大小的抄纸器……」

「你只要写好订单就好。马克已经知道了，我再叫他去。」

「咦？可是……」

之前去各种地方下订单的时候，马克说过，下订的时候一定要自己负责，否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麻烦。怎么可以交给别人呢。

「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请你帮忙。好了，你先写订单吧。」

在班诺的催促下，我从托特包里拿出订单工具。可以用来写订单的木板只剩这一片了。

「班诺先生，我用来下订单的木板快用完了……」

「嗯，因为你订了很多东西。再给你新的吧。」

「哇！还有墨水也快用完了。」

因为写了大量的订单，又在试做纸张的时候用墨水试写了文字，所以消耗了不少。听到我这么说，班诺的脸颊一阵抽搐。

「……虽然很想跟你收钱，但算了，就当作是初期投资吧。」

这句话让我恍然大悟。欧托说过墨水很贵，不是小孩子能用的东西。因为没有问过具体的价格，我战战兢兢地问班诺：

「冒昧请教一下，如果要付钱，墨水要多少钱呢？」

「大概四枚小银币。」

「呜咦！？」

……就算把我和路兹的存款加起来也买不起！

「你要小心使用。」

「是、是的，那当然！」

虽然很想买墨水来做自己的书，但还是放弃自己买吧。把剩下的烟灰铅笔用完是最好的办法。

我振笔疾书，写起订单。现在我已经熟能生巧了。因为木笔的笔尖很快就会变圆，所以我请路兹削尖，再请班诺拿出大小平均的契约书，用卷尺测量尺寸，写好了订购抄纸器的订单。

班诺看完我写的订单，瞪大眼睛。

「没有遗漏也没有错字，写得真好。这张订单就交给马克了……梅茵，要是做不出抄纸器，做不了纸，我也一样会很头痛。我会负起责任做好，所以别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

既然班诺都说了会负起责任，那我就放心等着吧。我慢慢地吐一口气，收拾起订单工具。

「……你们的事情都谈完了吗？」

「是的。」

我用力点头，班诺就挺直了背，表情变得严肃。察觉到接下来要谈生意上的事情，我和路兹也正襟危坐。

「那么，接下来换我了。梅茵，关于你告诉我的洗发液。」

简易版洗发精的做法，我应该在试做纸张的时候，借还钥匙的时候告诉班诺了。明明我已经在魔法契约上完全放弃了权利，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呢？我偏头不解，班诺就一脸为难地开口说了：

「因为你说密利露是最适合的油，我才一直等到这个季节……」

「可是，密利露的季节快要结束了哦？班诺先生还没有做吗？」

听到班诺这么说，我和路兹面面相觑。密利露的季节就快结束了。我们家也采了很多密利露，已经做成了简易版洗发精。班诺这么追求利益，我还以为他早就做好了，还卖出了大量的简易版洗发精。

「不，我已经搜集了大家采回来的密利露，交给某间工坊制作，但前几天工坊的人跑来向我报告，说就算照着你说的方法去做，还是做不出一样的东西。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能的原因？」

闻言，我不自觉皱眉。做法基本上就是压碎、榨油、添加香味而已。我想不到有什么地方会出错。帮忙做过好几次的路兹也「嗯……」地歪过头。

「……就算你说做不出来一样的东西，但步骤应该没有很难吧？」

只要有材料，我倒是有几个改善方案，但我不明白那么简单的步骤，究竟哪里会失败。不管多莉还是路兹，做出来的东西都和我一样。

「其实我本来不想让你露面，但要是做不出那种液体，就违反了魔法契约。抱歉，能请你一起来趟工坊吗？」

记得违反魔法契约的罚则非常严重，最糟的情况甚至会死。为了明哲保身，我立刻回答：「是。」路兹抓住我的手臂。

「梅茵，今天还是先不要去比较好。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路兹说得没错，但这个季节我很少有身体完全恢复的时候。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发烧。如果不趁着没有发烧的时候判断自己很健康，永远也无法行动。

「可是，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恢复，而且再拖下去就要开始下雪了，最好趁着没有发烧的时候赶快去哦。」

「话是没错，可是……」

班诺轻拍了拍路兹的头，要他放心。

「路兹，你别太担心。我会抱着梅茵移动，不会让她走路。因为我受不了她那种速度。」

「……那应该就没问题吧。」

路兹说完，我再度由班诺抱在手臂上移动。

……但就算要我找出失败的原因，我至今从来没有失败过啊。真的找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