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原因与改进方案

失败的原因与改进方案

班诺把我抱起来，前往简易版洗发精的工坊。半路上，班诺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说了：

「梅茵，关于那个洗头发的液体……」

「是？『简易版洗发精』怎么了吗？」

「太长了，很难念。没有其他种说法吗？」

只听发音，确实完全听不懂意思。对于班诺和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会觉得很长吧。也就是说，就算商品化了，贵族们也很难接受这个名字。

「啊～我只是和多莉开玩笑的时候，随口说了这个名字，所以就算要改也没关系哦。」

「……是吗？」

班诺讶异地眨着眼睛，我笑着点头。

因为一直很痒的头皮变得清爽，原本干涩的头发也变得柔顺，我高兴得忘乎所以，才随口说了这个名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是的，请取个你们喜欢的名字吧。」

「但你这么说，我们反而很头痛。」

班诺「唔唔」地皱眉陷入沉思。要为新商品命名，需要有相当的品味。为了多少提供点帮助，我打算提供提示，继续开口说了：

「因为会变成商品名称，所以我想可以改成比较好念、又简单明了的名字。比起洗发液和去污，像是让头发有光泽、让头发变漂亮、让头发受到疗愈，这些意思的单词听起来会比较好吧？」

「嗯……唔……」

我每说一句话，班诺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严肃凝重。说不定我提供的不是提示，反而只是对他造成了压力。

班诺眉头深锁，陷入沉思。路兹轻轻耸肩。

「我平常都一直这么叫，所以我觉得叫『简易版洗发精』也没关系啊。」

「梅茵，有没有其他种说法？」

大概是想不到适合的单词，班诺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因为「简易版洗发精」已经固定下来了，就算要我提供其他说法，我也想不出来。虽然有类似的单词，但在这个世界一样无法沟通。

「嗯～？我只想得到『润丝发精』而已耶？」

「……润和发都是必要的吗？」

「不，班诺先生要取的话，完全没有必要……」

班诺嘀嘀咕咕地念了好一会儿，但大概是想不到适合的名字，也可能是脑海里已经固定叫作简易版洗发精了，又或者是我提出的第二个候补念起来比较好听，最后决定叫作丝发精。

……咦？这样子真的好吗？

班诺在中央广场往西边转弯，继续前进。因为是榨油的工坊，我还以为会位在工匠大道上，眨了眨眼睛。

「西边也有工坊吗？我还以为会位在工匠大道上呢。」

「因为原本是食品加工的工坊。东西的流通量很大，所以才选在靠近西门的市集附近。」

「因为密利露果实在这里也是食用的果实嘛。虽然最近都用来做丝发精了……」

当初是因为头痒得要命，又想洗头，迫不得已才做出了简易版洗发精，但当时作梦也想不到居然会商品化。

一开始既没有洗米水，也没有海藻，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呢。我尽可能地回想与洗发有关的记忆，想起了丽乃那时候在自然生活或是自然派生活这类的杂志上，曾经看过用植物油搭配盐巴或橘子皮做成磨砂洗发精。是丽乃那时候的母亲沉迷于自然生活时做过的事情。

顺便说，参考的杂志上还介绍了其他做法，比如把蛋白打到起泡做成面膜，或是用梅干和日本酒自制化妆水等等，但现在的我光滑柔嫩的肌肤并不需要。我迫切需要的，是洗发精的材料。

……虽然在取得油之前，费了我好一番工夫。

那时候因为头皮痒得要命，又完全不知道在森林里采集有多么辛苦，所以我想自己对多莉说了不少强人所难的话。但也多亏了她，我的头皮不再发痒，得到了一头柔顺光滑的秀发，也从此可以过着干净清洁的生活。

……多莉，谢谢你！

班诺带我来到的工坊，是一处像仓库的宽敞空间。和班诺说的一样，这里就是食品加工的工坊，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里头摆了好几张工作台，各自在进行不同的作业。墙边并排着放工具的架子，上头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师傅在吗？帮我通知一声班诺来了。」

班诺叫住一名员工这么说，员工就「是！」地慌忙跑走。

班诺把我放下来，等师傅出现。不久后，一名被员工叫住、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叔，摇晃着肚子从里面走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和食物有关的师傅，体型看起来就是打从心底热爱食物。在日本，这样的体型只算微胖，但在粮食并不丰饶的这座城市，这样的体型算是相当肥胖了。

「班诺老爷，感谢您特地跑这一趟……这孩子是？」

「她是第一个做出丝发精的人，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

班诺目光锐利地这么叮嘱，师傅就沉默地连连点头。

「那么，有改善了吗？」

「不，我们试过了各种方法，像是改变工具、改变制作的人，但感觉好像越来越偏离原本的做法了。」

听到没有进展的报告，班诺难掩不耐地瞪着师傅。看到师傅一脸为难，我有种连自己也一起挨骂的感觉。

我稍微拉了拉师傅的袖子，开口说了。

「请问，可以让我看看制作的过程吗？」

「嗯……如果你有什么发现，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们。因为工坊做出来的丝发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洗不掉脏污。」

我们移动到制作丝发精的角落，由师傅实际示范。

因为失败了就太浪费材料，所以只用一颗密利露。师傅用压榨器，一鼓作气压碎密利露的果实。然后拿起布，用力榨油，油就滴滴答答地落在容器里。多莉和路兹都是用榔头敲碎，所以花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这样子油就做好了。到这里为止都一样吧？」

榨油的步骤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路兹也嘀咕说着：「没有地方可以出错啊。」乍看下好像没有问题。

「因为我们没有压榨器，所以是用榔头敲碎。可是，我不觉得光是这样就会导致失败。」

「嗯，因为小孩子的力气，只能用榔头吧。」

那下次用榔头试试看吧——师傅嘀咕说着，我于是拜托他：

「师傅，可以让我看看现在刚榨好的油吗？」

「嗯。」师傅说着递来容器，里头的油清澈透明，没有半点杂质，荡漾着美丽的绿色。和我们用的白色混浊油完全不一样。

「……啊，我知道了。」

一看到油，我马上就知道原因了。虽然很高兴可以知道失败的原因，但理由太过悲哀，让我有些想哭。

「什么！？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师傅急切地追问，我有些垮下肩膀回答：

「……是压榨时的布。」

我说完，班诺就凶狠地瞪向师傅。师傅吃惊得瞪大眼睛，挥舞着双手，激动地辩解：

「布！？这可是新事业，我用的布质量都很好！」

「……就是因为这样。」

这次不只师傅，连班诺也瞪大了眼睛看我。我轻轻耸肩，把装了油的容器放在桌上。

「因为我们家的布织得很粗糙。只要看衣服就知道了，因为我们没有钱。我们榨油用的布，网眼没有这么细，所以压烂的果实纤维和种子的细小碎片，都会混在油里面。」

多莉和路兹榨出来的油不是清澈的绿色，而是混浊的白色。原因很简单。因为和这间工坊使用的榨油布相比，我们家的网眼非常粗糙，而且为了把油都榨干，我们不会在意油变得混浊，一直榨到最后一滴。

「这些混浊的部分就是『磨砂』……啊，也就是洗头发时用来去除脏污的必要成分。」

本来应该要像工坊这样，先用干净清澈的植物油，再加入磨成了粉末的盐巴和坚果，以及晒干的柑橘类果皮，做成磨砂。但是，我们家在榨油的时候就已经是磨砂了。再加上，我们的生活状况也不允许我们再额外添加其他东西。顶多只能在森林里采到大量香草的时候，加一点香草增添香气。

听完我的说明，师傅愣愣地张大嘴巴。他大概也没想到失败的原因居然是这个吧。我也没想到。越是想要做出质量良好的油，却离样本越远，胃痛的程度也非同小可。班诺明白了原因后，大概是松了口气，表情变得和缓许多。他用指尖捏起榨油布，耸了耸肩。

「想不到原因居然是出在布上。因为用了质量好的布，反而失败了……我还以为是药草的混合方式有什么秘密呢。」

「药草基本上只是用来增添香气。」

师傅重重地大叹口气，带着像是安心又像是伤脑筋的表情，嘀咕说道：

「如果需要粗糙的布，那之前榨好的油就不能用了。」

「咦？可以啊。不用太浪费。」

如果可以，我真想用用看没有杂质的高质量油。只要再加入磨砂，就能做出比我做的丝发精质量更好的洗发精。

「只要在现在榨好的油里，加入『磨砂』就好了。只要严选材料，就能做出比我做的质量更好的东西。」

「哦……小妹妹，你懂得还真多。」

师傅佩服地低喃，同时班诺的眼神也亮起了发现猎物的光芒。

「啊……」

……糟了。得意忘形，说太多了。

我吓得血色尽失，忍不住看向路兹。路兹一脸「你这个笨蛋」的无奈表情。再这样下去，会和被路兹发现时一样，走上同样的下场。

……啊啊啊啊啊！我这个笨蛋笨蛋！都没有学习能力吗！？

我努力扬起抽搐的嘴角，挤出笑容。

……平常心、平常心，还没有穿帮，没问题。

「但颗粒太粗的话，洗头的时候可能会伤到头皮，所以要小心一点哦。」

我笑容可掬地正想离开现场，却被面带狰狞笑容的班诺牢牢抓住。

「梅茵，你好像还知道很多其他东西嘛？」

虽然知道，但不能再多透露了。为了今后可以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不能让班诺产生奇怪的怀疑。我必须想办法摆脱班诺的追问。班诺并不认识以前的梅茵，就算觉得我一样奇怪，情况也和路兹不一样。只要努力，一定有办法。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我努力站稳双脚，不输给班诺的视线，任凭冷汗流过背部，竭尽所能地虚张声势，挤出笑容。

「接下来就要收费了。需要支付情报费。我不会白白告诉你。」

「要多少？」

班诺扬起下巴，脸上依然带着贼笑，要我提出价格。但不管他出多少钱，我都不打算提供更多情报。但是，如果我这么说了，交涉就结束了。现在必须让班诺主动放弃。

我按着扑通狂跳的心脏，拼命动脑思考。

「……明明现在这样就已经可以卖钱了，班诺先生究竟愿意出多少钱，购买更进一步的情报呢？」

我们继续面带笑容，互瞪了好一会儿。班诺的赤褐色双眼闪烁着凶恶的光芒，虽然很想马上投降，但现在绝对不能退缩。因为不管我说什么，班诺都会瞪着我，觉得我明显很可疑，所以我不能再透露更多。

班诺没有从我身上别开视线，转头问老板：

「老板，可以借我谈生意用的房间吗？」

「啊、嗯，请。」

话声刚落，班诺就一把将我扛起来，带进谈生意用的房间。

「哇哇哇哇！？」

「梅茵！？」

「我只是要和她谈事情！谁都不准靠近！」

班诺大喝一声，路兹吓得停下脚步。老板也脸色惨白地点头。

占领了别人家谈生意用的房间后，班诺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我的正前方。瞪着我好一会儿后，开口说了：

「两枚小金币。」

「啊？」

……我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刚才好像听到了很惊人的价格，但绝对是听错了。

我不由得愣在原地，但决定当作是听错了，慌忙重新正色。才刚正色完毕，班诺就再次清楚地说：

「我出两枚小金币。改良方法、可以替代的其他植物，想到什么就全部说出来。」

居然愿意出两枚小金币改良丝发精，班诺究竟预期会从中获得多少利益呢？该不会是想和芙丽妲的发饰一样，再向贵族敲诈一笔吧？

「……班诺先生，你到底打算把丝发精卖多少钱？」

我半眯起眼瞪着班诺，他微微眯起眼睛，哼了一声。

「这和梅茵没有关系。」

「既然这样，我已经提供了制造用的资讯，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关系了吧？」

这下子就可以结束对话了。我在心里安心地吁口气，把手放在桌上，准备站起来。

「三枚小金币，不能再多了。」

班诺一把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表情不甘心地又提高了价格。听到这个金额，我一瞬间心生动摇，但既然不能再多了，那交涉就到此结束。为了平稳的生活，我一定要成功逃脱接下来的追问。

「我……」

「你就收下，存起来吧。只有钱才能解决你的身蚀。」

我正想说「我拒绝」，班诺就恶狠狠地瞪着我。他用恨不得咬我一口的表情，低声小声地嘀咕说了什么，我吃惊得瞪大眼睛。

「……班诺先生，你知道身蚀吗？」

「我之前就怀疑过，但前阵子臭老头才向我证实了。」

班诺口中的臭老头是指公会长。公会长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和我提交了芙丽妲的发饰以后，对公会长的警戒心就变低这件事有关吗？

和刚才不同的另一种焦急在心里翻滚，我无力地放下才刚要站起来的身体，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大概以为我重新坐好了，班诺把身体往前倾，几乎要趴在桌上，脸庞也逼近我。然后，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小声又低沉地开始说话。明明是悄声耳语，却莫名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臭老头的孙女以前也和你一样是身蚀，但因为有钱，又和贵族有交情，所以才得救了。你就算要卖掉自己拥有的情报，也要存到钱，为那一天做准备。」

「那一天是……」

「就是你再也……抑制不了体内热意的那一天。」

啊……理解在全身蔓延开来。最近我总觉得身蚀的热意好像越来越活跃了，原来不是我的错觉，也不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再过不久，身蚀的热意就会变得非常庞大，我再也抑制不了的那一天终将来临——班诺和公会长都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把自己的性命和被人嫌弃的危险性放在天秤上衡量后，结论轻易得教人错愕。

……我还不想死。

好不容易可以做纸了。虽然这个冬天做好的，都只是把失败品的纸张捆成一叠，但终于可以开始做书了。而且，经过了一年的洗礼，我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和家人也相处得越来越融洽。原本一无是处的我，也找到了可以稍微派上用场的环境。现在，我终于开始觉得在这里生活很愉快了。

在觉得自己还不能死的同时，我也思考着把情报告诉班诺后，万一他觉得我很恶心时的情况。

……要是班诺先生觉得我很恶心，会怎么样？

和认识以前的梅茵的路兹不一样，对班诺来说，我只是个知道太多事情，让他感到不快的小孩子。虽然不至于因为感到不快，就突然杀了我，但我和与班诺关系密切的路兹不同，就算他向家人告状说「梅茵很奇怪，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最糟的情况，就是班诺疏远我和路兹，我们无法成为班诺商会的商人学徒。但是，公会长和芙丽妲也邀请了我们。就算和班诺断绝往来，也不至于没有容身之处。

……如果有钱就能活下去，那我还想继续活着。

「我明白了。那就三枚小金币。」

我注视着班诺说，班诺就轻轻点头，松手放开我。然后，他重叠了公会证以后，就拿走我的托特包，擅自拿出订单工具。

「等一下，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家的用品。」

「话是没错，但至少先跟我说一声吧！」

「嗯，抱歉。」

班诺用着完全不觉得抱歉的语气说完，拿着墨水和笔，把下订单用的木板当作是笔记本。

「那快告诉我吧。首先，要怎么把失败的油变成可以卖的商品？」

「只要加进可以去除脏污的『磨砂』就好了。可以当作『磨砂』的材料有很多，但最简单又方便的材料就是盐。把盐磨成粉末状再加进去，就可以去除脏污和消除臭味。」

「你说盐？」

在我看过的报道中，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植物油和磨成了粉末状的盐巴混合。大概是因为材料太过简单，班诺瞪大了眼睛。

「……还有，不是干燥后变得硬邦邦的『柑橘类』，呃，是把芬里吉尼的皮磨成粉末状再加进去，就可以比什么也不加的时候更有效去除脏污和臭味。」

「芬里吉尼的皮吗？还有其他材料吗？」

班诺一边喀喀喀地写字，一边看向我。

「其他吗？还有『坚果』……啊～把纳什多磨成粉末状再加进去也可以。但每一种材料在我们家都太浪费了，所以没办法这么做。」

班诺用赤褐色的双眼紧盯着我，想要尽可能获得更多资讯。

「你知道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梅茵，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秘密。这点小钱可买不到这个秘密哦。」

班诺垮下嘴角，表情苦涩。看到班诺怀疑的眼神，像是在看着自己无法理解的人，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我还没有坚强到被人用这种眼神一直看着，还能若无其事。

我继续堆起礼貌性的笑容，为了决定自己的立场，决定赌一把。

「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应该很让人不舒服吧？要不要把我赶出去呢？我提供这些消息的时候，好歹也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哦？」

班诺像是恍然大悟，微微睁大眼睛，然后低头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唉～」地重重叹气。接着他缓慢地摇了好几次头，最后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目中无人的狂妄笑容。

「不，既然可以带来利益，我就会把你留在身边，免得被其他人抢走。因为我是商人嘛。」

班诺说完，喀答一声站起来，用力揉乱我的头发。从他和往常一样的动作，可以知道班诺得出了维持现状的结论。

我安心地吁了口气后，把班诺一直揉着我头发的手推开，「呸」地吐出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