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外出

所谓外出

「能不能让神殿里多出来的灰衣神官到外面工作呢？我想让他们在餐厅工作，端出贵族在吃的料理。」

大概是想起了之前在我房间讨论过的事情，神官长「啊」地轻喊一声。

「你说的餐厅，是指灰衣神官中也必须要有当过侍从的人吗？」

「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言行举止都很温和有礼，待人也亲切，仪态也很端正，所以是最适合的人选，但其实吉鲁才刚成为侍从，也已经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工作，所以只要加以教育，我想很快就能上手。」

虽然有一个人当过侍从会比较轻松，但就算没有当过侍从的灰衣神官，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孤儿院的孩子们因为身边都是侍从和青衣神官，从小就被教导不能使用暴力，也因为被关在神殿里，从小就被教导要服从命令，所以基本上都很乖巧又听话。身边就有范本，所以教育起来也不会太辛苦。

「……如果很快就能上手，那教育平民区的平民不就好了吗？」

「有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贵族，会是很大的差别。」

如果教育起来很简单，班诺也不会这么烦恼了。平民区餐厅的女侍，通常都是兼任妓女的女佣。虽然忙碌的时候，也会让厨师学徒出来帮忙，但基本上大家都认为这是低贱的工作。虽然必须雇用女侍，但就算登报征求，来应征的也肯定都是接近贫民的女性。这样一来，会破坏店家的高级气氛。而且就像路兹在教育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要改正仪态和遣词用字并不容易。

「班诺的店应该不至于素质太差吧？当时在场的侍从应该可以胜任。」

神官长认识的班诺的侍从，就是马克。马克在奇尔博塔商会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优秀。因为马克教育有方，所以所有员工的言行举止都很有礼貌，但不能让他们担任女侍。在班诺的店里签约的都卢亚，基本上都是想和奇尔博塔商会攀上关系的商人的孩子。如果是和服饰有关的工作或文书工作也就算了，但女侍并不在工作内容里。而且要是让他们担任女侍，肯定会引来极大的反弹。

「侍从灰衣神官本来就应该懂得这些事情，但没有监护人，他们真的能够工作吗？谁要当他们的监护人？而且，如果只有他们能在外面工作赚钱，孤儿院内也会产生阶级差异，关于这点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只有一人，班诺或许可以当监护人，但我不确定班诺是否能成为所有侍者在工作上的监护人。而且，我完全没想过孤儿院里会出现薪水的阶级差异。

「……我无法马上回答。」

「我想也是，这个问题并不简单。」

神官长一派理所当然地说。虽然这个问题并不简单，但我也明白，如果不找出答案，就无法得到神官长的许可。

「我并不奢望今天就能得到神官长的许可，只是想听听神官长的想法……关于让灰衣神官离开神殿，神官长有什么看法呢？」

神官长直视着我的双眼，用指尖敲了敲太阳穴，垂下眼皮思考。

「嗯，是啊。我认为很困难。只要观察你就能知道，外面与神殿有着天壤之别。灰衣神官们只在神殿里生活过，你认为他们能马上适应外面的世界吗？」

想起了第一次带着法蓝和吉鲁外出时的情景，我慢慢摇头。

「如果只在餐厅里工作，我想应该没问题。但除此之外……」

在模仿贵族房间布置的餐厅里，接待的客人也都是贵族，所以灰衣神官们在工作期间，行为举止基本上都会很正确。虽然会有做生意上的往来，但看过他们在梅茵工坊里的表现，我想应该不用担心。但是，一旦踏出餐厅，神殿的常识就完全不管用了。

「而且，灰衣神官们在外工作后，如果想要在外面生活，你怎么办？你能保证他们在外的生活吗？」

「这……我想很难。因为我还是孩子，无法成为监护人，就算拜托班诺先生，他能提供的待遇也和住宿学徒差不多吧。神官们已经习惯所有东西都由神殿提供，要他们独自在外面生活，恐怕有困难。」

在神殿里工作完，回到孤儿院就有饭吃。尤其现在大家都已经习惯吃饱喝足的生活了。但是，如果要在神殿外生活，工作结束后就要自己煮饭，不然就是去外面吃，但我无法想象已经习惯贵族分送食物的神官，能够忍受外面的食物。而且，神官们对于金钱的概念和使用方式都还很陌生，要让他们出去工作，我也有点害怕。感觉他们会轻易地被坏人骗走，身上的钱都被抢走。

「还有，对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世人对于雇用曾是孤儿的人，会有什么观感？会欣然接受吗？我想应该不会吧？」

「……我想会很严苛。」

回想我当初想进入神殿时家人的反应，世人对孤儿的偏见和对神殿的观感都不好。虽然看过工作内容以后，应该会愿意给予正面评价，但可以想见在那之前，偏见的眼光会非常严厉。

「再加上出去工作以后，因为和在神殿里工作的人之间产生了阶级差异，有可能会让孤儿院里的气氛变得很糟。记得路兹这名少年，家人之间的不睦，也是从他换了工作以后开始的吧？」

工作种类不同，薪水也会不一样。在标榜人人平等的神殿和孤儿院里，一旦产生了阶级差异，一直以来的常识也会不再适用。届时的情况，说不定会比路兹家人的不睦还要严重。而我既然有了孤儿院长这个头衔，就必须收拾这样的混乱局面。

……好可怕。

因为剧烈变化而产生的混乱，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怎么样。如果问我是否能负起所有责任，我只想拔腿就逃。神官长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胆怯，锐利的眼神稍微变得柔和。

「我认为在梅茵工坊工作没有问题。如同你所说的，工坊有在获利，孤儿院的环境也整顿好了。现在班诺等商人会出入神殿，孩子们也因为往返森林，开始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听说都变得比以前有活力。但是，在神殿内依着神殿的规矩，一边接触外界一边工作，和离开神殿，依着外面的规矩工作，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我点点头，神官长见我表示明白，表情显得有些安心。

「更何况，就算班诺说要担任监护人，但我还不了解班诺这个人。甚至没有判断依据，可以判定他是否比那些买下灰衣神官，让他们在自己底下工作的下级贵族更值得信任。也不知道餐厅这种地方，是否真能成为神官们可以工作的环境。」

「那如果神官长愿意来参加试吃会，就可以亲眼看到工作环境，再自己判断了吧？」

我笑着向神官长提议，他却受不了地耸肩摇头。

「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但你脸上已经写满了不怀好意。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总之，我允许商人出入梅茵工坊，也允许增加工作内容，但神官外出工作这件事我驳回。」

早就料到神官长会驳回，所以我并不感到失望。反而觉得只要慢慢改变，总有一天能让神官长点头同意。

「……我明白了。在餐厅开张之前，我会慢慢努力，让神官长了解班诺先生。班诺先生会……」

「不是你吗？」

「多少会，但我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努力。」

神官长轻声笑了出来。「你说得没错，应该优先学习贵族的言行举止。」

……但很遗憾，我优先的其实是为即将出生的小宝宝制作绘本。

「所以就是这样，神官长驳回了神官外出工作的提议。」

和神官长共进晚餐后的隔天，我在班诺的商会里，和平常一样报告结果。我先举出了在贵族的餐会上注意到的事情，再报告神官长驳回了神官外出工作的提议。班诺大概也料到了会遭到驳回，只是低声说：「果然啊。」

「对了，既然神官长允许他们出入工坊，那要不要在工坊的工作里头，加入侍者教育？」

「嗯……在冬天无法做纸的时候，也许正好可以当作是赚外快。不过，我打算让他们做手工活。」

冬天是需要大量木柴和食材的季节。因为无法去森林采集，所以只能花钱购买。再加上会被困在雪中，所以可以打发时间又能赚钱的手工活非常重要。

「那孤儿院要让他们做什么？」

「我打算让他们制作各种玩具。我想向木工工坊大量购买木板，但班诺先生认识的工坊现在正忙着准备餐厅吧？可以介绍其他工坊给我吗？」

我可不希望餐厅的交货期限再往后延了。就算在这里大家都觉得是常态，但对我来说，计划被打乱的感觉还是非常不好。而且，虽然班诺不太情愿地说：「要我介绍其他工坊吗？」但要是他往后延了我接下来要委托的工作，我也会很伤脑筋。我想委托可以确实交货的工坊。

「因为要为孤儿院准备过冬，交货期限非常重要。如果基于交情，班诺先生很难介绍其他工坊给我，那我可以请别人帮忙介绍哦。」

「你说的别人是指芙丽妲吧？不行。」

如果是芙丽妲，肯定知道班诺不认识的其他工坊，但在我提到名字之前，班诺就一口回绝。

「……唉，真没办法。我会先和工坊的师傅说一声，再介绍其他工坊给你。」

「那先麻烦班诺先生介绍墨水工坊给我吧。我也需要墨水。应该说，只有木板没有墨水，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连声喊着「墨水、墨水」，班诺不耐烦地抓了抓头，站起来一把将我抱起来，跨着大步走出办公室。

「马克，我带梅茵去趟墨水工坊和木工工坊。路兹，跟我来。」

「是，老爷。」

我就这么被班诺抱在手臂上，前往贩售墨水的店家。确认了架上墨水的价格后，我感到天旋地转。

「没有其他种墨水了吗？」

「这里没有。如果真的很在意，就直接去工坊看看吧。」

我垂头丧气，班诺则在旁边问了制作墨水的工坊在哪里，然后前往工匠大道。一走进工匠大道上的墨水工坊，各种各样的臭味就冲进鼻腔。班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进工坊。

「……客人居然会直接过来，真是难得。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因为只有识字的富豪阶级会用到墨水，所以一般都是在贩售墨水的店家下订单，不会直接来工坊。看来没有人会来这种充满药味臭味的工坊。工坊师傅的脸和衣服上到处都是黑色污渍，满脸狐疑地打量我们。大概是经常在做萃取色素和调配墨水这些细腻的工作，看起来是个神经质的男人。

「呃，我想知道你们工坊有哪几种墨水。」

师傅原本就深深刻在眉心间的皱纹又皱得更深，低头看着我。

「请问你们工坊有哪几种墨水呢？」

「小妹妹，做法不能告诉其他人。」

师傅哼了一声，像是在说「跟你谈不下去」，眼看就要结束对话，我急忙补充说：

「我不是想知道做法，只是想知道墨水的种类。像是『铁胆』墨水，还是粘度很高的『烟灰』墨水……我想知道这些。」

「……啊？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墨水的种类名称，所以对师傅一点用也没有。我拼命地回想自己知道的单词，想要从中找出墨水的种类。

「呃……请问你们工坊有几种墨水呢？」

「墨水就是墨水，只有一种。」

师傅耸耸肩，要我别问这种废话。

「那，我先说说大致上的做法，请告诉我你们工坊是制作哪一种墨水。」

师傅不耐烦地轻轻闭上眼睛后，慢慢点头。我猜他们做的应该是铁胆墨水，于是尽可能简单明了地说明做法。

「从植物的树瘤里取出染料，使其发酵，再和『铁离子』……和铁的盐类混合，然后用树皮……」

「就是这个！你怎么会知道！？」

师傅倒吸口气，一改刚才的不耐烦，往前倾身。因为气势太惊人，我躲到班诺身后回答：

「呃，因为有兴趣，所以就记住了。没有其他种墨水了吗？」

「……还有其他种墨水吗？」

师傅用力眯起眼睛，从他的反应来看，这里真的只生产铁胆墨水。我无法掩饰失望的心情，垮下肩膀摇头。

「没有的话就算了。那如果要买墨水，比起在这里下订单，直接去店里买比较好吧？」

师傅交抱手臂，思考了一会儿后，沉着脸摇头。

「是啊。如果只是要买，去店里买比较好……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奇尔博塔商会的班诺是她的监护人。有事请找他。打扰了。」

班诺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报上名字，然后把我抱起来，转身离开。对于被抱在班诺怀里的我来说，师傅的视线从背后投来。

「……奇尔博塔商会吗？我知道了。」

一走出墨水工坊，班诺就对我大发雷霆。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咦？我只是在确认墨水的种类而已啊？」

「就不能再委婉一点……唉，对你来说太难了。」

我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很和平地在问问题，但看在班诺眼里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可是，既然这里没有墨水的种类，那我还能怎么问呢？就算说是墨水或印刷用墨水，他们也听不懂吧。

「听到这里只有一种墨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果然这里只有在制造『铁胆墨水』呢。真可惜。」

铁胆墨水是欧洲普遍使用的墨水。因为制造容易、持久性和防水性高，所以广为使用。和墨水不一样，写在羊皮纸上不会晕开，就算摩擦和清洗也不会消失，这些都是优点。但是，因为含有铁盐，会随着氧化腐蚀纤维，所以字迹会慢慢消失。和羊皮纸比起来，植物纸的腐蚀速度更快，经过几十年或几年的时间，文字的部分就会出现破洞。

如果要用来写给今后出生的小宝宝，和想保存下来的书籍，可以说不太适合。陀龙布纸不易燃烧，所以铁盐的氧化应该不至于造成影响，但这次又换成成本太高，让人只能举手投降。

「果然墨水也该自己做吗？」

如果可以降低单宁墨水的酸性，让它接近中性，也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这样又有可能会与既得利益者为敌。看来还是开发单宁墨水以外的墨水比较好。

「啊？你要正面和墨水协会宣战吗？」

「班诺先生，为什么你的表情这么兴奋啊？我并没有要宣战的意思哦。本来只是想说如果有很多种墨水，就可以比较之后再购买，现在却变成非做墨水不可，我只是觉得这样很麻烦而已。基本上，我讨厌和人起冲突。」

我反驳后，班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再度迈步前进。我随着班诺的步伐摇摇晃晃，自己思考起墨水的事情。

「植物纸可能比较适合用『墨汁』。但如果想做版画，就需要有一定粘度的墨水呢。啊，等一下。『博物馆』里有『古代中国』的版画，所以用『墨汁』应该也可以吧？还是干脆做『油性颜料』？还是『矿物颜料』？蜡笔一摩擦就会弄脏，不适合用来做版画和绘本呢。」

丽乃那时候，妈妈曾说：「这样你就有兴趣了吧？」和我一起做过没食子墨水、油性颜料和蜡笔，但所有材料都能在店里买到。在这里，要搜集到工具和材料才是大难题。

……蜡笔是把口红和护唇膏的盖子打开，再倒进颜料做成的呢。装颜料的密闭容器也是，这里可以用什么代替呢？

「喂，路兹，梅茵到底在说什么？」

「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不用认真听。直到她自己想出答案之前，都会一直这样。」

不管要做什么，首先都得搜集到颜料。只能和做烟灰铅笔的时候一样，再去搜集烟灰了吗？但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只要想买，就能买到明胶和蜡，所以比起连一枚钉子都买不起的那时候，现在要取得材料容易多了。难度确实比那时候要低。

「路兹，和做纸那时候一样，不先做出试作品，就算说想要这些东西，别人也不会明白吧？」

我从班诺的肩膀上探出头，问路兹。路兹无奈地耸耸肩。

「……你决定好了吗？要做什么墨水？」

「我会从头到尾试做所有可能可以用来做版画的墨水，再用做得最好的墨水做绘本。」

闻言，路兹一脸无言以对地说：「你还没放弃做绘本吗？」

「这可是姐姐要送给小宝宝的礼物哦！我怎么可能放弃呢。」

「……我想也是。还以为梅茵工坊总算稳定下来了，看来又要开始忙了。」

路兹说完，露出了伤脑筋却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