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加工的看家

猪肉加工的看家

去买东西的隔天，梅茵工坊的孩子们又多了一项工作，就是把向班诺订购的东西搬到神殿来。孩子们都换上了厚衣服，把货物堆在新买的板车上，往返于奇尔博塔商会和孤儿院之间。有一半的货物要搬进我的房间，另一半则是要搬到孤儿院。此外，也开始有猪肉加工要用的工具被搬进来。

「请在这里打开货物，要搬去孤儿院长室的，就交给吉鲁。然后，柴薪和食材要搬去女舍的底楼，工具要搬去男舍的底楼。」

法蓝一边检查板车上送来的货物，一边分配要搬到哪里去。之所以会这样分配，是因为女舍的底楼是厨房，男舍的底楼是梅茵工坊。保存食品由葳玛负责管理，还上了锁，不让其他孩子擅自进出。因为冬天的食材非常珍贵，要是中途就吃完了，所有人都会很伤脑筋。

灰衣神官和巫女各自把东西搬去底楼，孩子们也开心地嚷嚷着，帮忙搬运货物。路兹看着这幅情景，开口说了：

「我家人也说要帮忙孤儿院的猪肉加工。虽然爸爸没有明说，但好像觉得神官长对他有恩。」

个性顽固又沉默寡言，有着工匠脾气的狄多虽然还是老样子，讲话不怎么清楚，但似乎很感谢神官长愿意安排他们一家人坐下来谈。

「可是，因为神官长是贵族大人，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礼吧？所以爸爸就说，那我们去帮忙孤儿院的工作当作回礼，然后就动员了我们全家。」

「全家……狄多叔叔是不是又自作主张了？」

路兹家有四个兄弟，全是男孩子，所以这种时候能多点人手是很好，但我很担心其他家人是否真的同意。

「放心啦。哥哥他们都说『真拿爸爸没办法』，妈妈也很起劲。」

「路兹的家人愿意帮忙，那应该没问题吧。我开始期待猪肉加工了呢。」

我「唔呵呵」地笑得十分开心，路兹却皱起脸来看我。

「梅茵当然要留下来啊。你每年这个时期都会发烧，之前还曾经在货台上发烧，一个人倒在那里，结果被送到大门去。这次要带的又都是第一次参加的人，怎么可能带你去猪肉加工呢。」

「话、话是没错……可是，妈妈现在怀孕了，明年又要当姐姐，我本来想说今年一定要参加，学会怎么工作呢。」

好不容易现在就算看到解体过程也不会哭，还能够挖出内脏，居然不能去猪肉加工现场，太残忍了。为了今年可以好好参加邻居的猪肉解体，我本来想先在孤儿院的猪肉解体预习一遍。

「不行。既然要带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去，梅茵就不可能做事。在外面看一整天，你一定会发烧。然后，那个叫作明胶吗？你也没办法做后续的工作。」

路兹接连举出我不能去的理由。伤脑筋的是，我无法反驳。

「梅茵就留下来吧。这段期间，你就好好动脑想想怎么赚钱。呃，叫什么来着？就是梅茵之前说过的适才适所。」

「呜呜……」

猪肉加工日当天早上，我们一家人和路兹一家人聚集在水井广场，讨论了工作分配后，决定由我和父亲、多莉一起前往孤儿院。我负责留在孤儿院，父亲和多莉负责搬运孤儿院的行李，和带领孤儿院的孩子们。

路兹以奇尔博塔商会学徒的身份前往肉摊，和师傅一起前往农村，路兹的家人和母亲则先前往农村，准备熏制小屋和汲水。

「那么，今天就照着这样的分配开始工作吧。猪肉加工组推着板车出发。留守组负责打扫神殿和孤儿院，还有准备煮汤的晚餐。」

法蓝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分成两组。适合做粗重工作的灰衣神官除了监督人员外，全都分配到了猪肉加工组。

「爸爸，一定要把猪皮带回来哦。因为要用来做明胶。骨头和内脏如果没剩下来就算了，但猪皮一定要带回来。要死守猪皮。」

我再三提醒父亲一定要把猪皮带回来，父亲轻拍了拍我的头，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梅茵，你要乖乖待在院长室里头哦。小心别再发烧了。路兹也说过，接下来的作业很重要吧？」

「我知道。其实我也很想一起去，但我会乖乖看家的。」

叮嘱完父亲后，我走向和孩子们一起把东西搬上板车的多莉。

「多莉，戴莉雅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一起加油吧。」

多莉转向戴莉雅，露出微笑。戴莉雅却挑起眉，瞪着我说：

「梅茵大人，为什么我非去不可！？」

「因为我想让戴莉雅看看神殿以外的世界。」

我的侍从中，罗吉娜和葳玛负责留守，其他人都要前往猪肉加工。戴莉雅虽然百般不愿，但这次我一定要她参加。反正又不是去孤儿院，只要在孤儿院以外的地方，和其他孩子一起交流就好了。虽然戴莉雅好像几乎没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交流过，但和多莉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两人似乎很合得来，再加上吉鲁和法蓝也在，应该不会孤单一人吧。

「梅茵，那你留下来要做什么？」

「我要做新的绘本哦。罗吉娜和葳玛也会一起留下来。因为两人的字都写得很漂亮，也必须请她们帮忙画图。」

罗吉娜不但是我的飞苏平琴老师，字也写得非常漂亮，所以我请她帮忙制作下一本绘本。葳玛因为要让所有男性侍从都离开，所以今天预计待在我房间一起做绘本。顺便也请她带了两个擅长做菜的女孩子过来，要在厨房为冬天进行特训。

我和罗吉娜一起目送大家离开后，回到房间。开始练习飞苏平琴后，葳玛带着两个女孩子走进来。

「妮可拉、莫妮卡，为了煮出美味的饭菜，要好好练习哦。」

我为紧张的两人加油打气，再请罗吉娜带她们去厨房。

「收获祭期间，青衣神官基本上都会离开神殿，所以神的恩惠会非常粗糙。有的神官会带着厨师离开，也有的厨师知道主人不会回来，就偷工减料。要是我们不会自己煮汤，这十天的时间一定会过得非常痛苦。」

葳玛的话让我打了个冷颤。现在青衣神官的人数减少，收获祭期间会一直留在神殿的青衣神官只有我而已。其他青衣神官都被派往了某个农村。要是所有青衣神官都带着厨师离开，神的恩惠就会消失。

「以前青衣神官的人数还很多，就算有一半的人外出，也还有另外一半的神的恩惠。而且在其他青衣神官面前，厨师也不敢偷工减料，让主人蒙羞。但是，现在……」

葳玛说完叹一口气，垂下目光。褐色眼眸慢慢恢复沉稳的笑容，注视着我。

「多亏了梅茵大人，我们现在可以自己煮饭，年幼的孩子们也不用挨饿。梅茵大人还为孤儿院做了过冬的准备，我真的非常感激。所以，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情，请尽管吩咐。」

葳玛说完走上二楼，马上把画图工具摆在桌上。

「这是接下来的故事吗？」

「对，是叫作灰姑娘的故事。」

葳玛开始看起故事，我再度拿起飞苏平琴开始练习。练习神官长出的第三道作业，和自选曲。这次的自选曲配合季节，弹奏了「小兔子」。因为是用这附近动物的名字来命名，所以不是小狐狸，而是小兔子，但我不在意。

「好怀念的琴声呢。」

「葳玛也会弹奏飞苏平琴吗？」

「只是嗜好的程度而已。梅茵大人平常都听罗吉娜弹奏，听了只会觉得不堪入耳吧。」

葳玛笑着这么说道，但肯定比我这个初学者弹得还要好。

「罗吉娜弹得太好了，我根本不知道嗜好程度的琴艺是到哪种程度。也让我听听葳玛弹奏的飞苏平琴吧。」

「真的只是嗜好的程度而已哦？」

但看来还是很久没碰乐器了，葳玛显得很高兴，带着有些陶醉的表情，拿起了罗吉娜手上那把较大的飞苏平琴。

拨开琴弦后，流泻出的琴声非常柔和又缓慢，十分悦耳，仿佛也表露出了葳玛的个性。再配上葳玛宛如摇篮曲的温柔歌声，我真的差点就要睡着了。

「葳玛的琴声还是这么柔和呢。」

「是因为我没有罗吉娜那么高超的琴艺，都只弹缓慢的曲子吧？」

看着开心交谈的两人，我为她们要求的水平之高感到愕然。如果这样只是嗜好的程度，那贵族的孩子还真是多才多艺。

「……如果这样只是嗜好的程度，那罗吉娜也很会画画吗？」

「因为克莉丝汀妮大人要求我一定要学会。」

从葳玛在音乐方面的造诣，可以想象罗吉娜在绘画方面的水平。居然能为侍从提供如此教育，克莉丝汀妮真的是超乎常人的见习巫女。

第三钟响后，结束了飞苏平琴的练习，接下来要制作灰姑娘的绘本。我与看过故事的葳玛讨论要画哪些插图。

「要表现出灰姑娘的美丽真难呢。因为不能改变肤色……」

「那在继母和姐姐的体型上做出差异，这样如何呢？」

「但能够成为中级贵族继室的贵妇人，应该都很漂亮吧？」

为了和美丽的灰姑娘形成对比，继母和姐姐的体型必须很丰满，但现实却是这样，真教人伤脑筋。我「嗯……」地陷入苦恼，罗吉娜看着灰姑娘，提议说：

「梅茵大人，与其烦恼新的故事，不如重新制作已经决定好内容的儿童版圣典吧？我认为梅茵大人要写贵族的故事还太早了。至少等您更了解神殿内部的情况以后，再开始着手比较好吧？」

神官长也说过一样的话，现在连罗吉娜也说我太不了解贵族社会了。

「可是，我是为了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一般的故事，才想制作灰姑娘绘本的……」

「梅茵大人，这是能够写出一般故事的人才会说的话。」

罗吉娜缓缓摇头。葳玛从旁插嘴：「罗吉娜，你说得太过火了。」这表示葳玛也认为灰姑娘不是一般的故事。

「……灰姑娘不是一般的故事吗？」

「一般的故事是指建国故事、诸神的故事和骑士的故事。我从没听说过有像灰姑娘这样的故事。」

她说侍奉克莉丝汀妮大人时，听到的故事基本上都是艺术的起源。还有以故事为题材的绘画、音乐和诗歌。那么，如果不研究这些，就无法做出贵族阶级会接受的绘本吧。

「你们觉得儿童版圣典和灰姑娘，哪一本会受到贵族阶级的接受呢？」

「是儿童版圣典。因为是教养上必须具备的知识，而且内容也整理得非常浅显易懂。」

听到罗吉娜说得这么斩钉截铁，我下定决心要彻底放弃灰姑娘。与其做一本明显不会被接受的绘本，不如做一本可以确实卖出去的绘本。

「那么，这次就放弃灰姑娘，重新制作儿童版圣典吧……罗吉娜，下次可以再告诉我那些一般的故事吗？下次我想做那些故事的绘本。」

「因为是教养上必须具备的知识，我随时都可以告诉您。」

我们拆开一本儿童版圣典，把内页撕下来，再对半切开，分成文字和图画的内页。然后把图画放在原本要用来做灰姑娘纸版的厚纸上，裁掉黑色的部分。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做出和上次一样的图画。罗吉娜和葳玛拿着路兹放在工坊里的笔刀，勤奋地裁切图画。

「梅茵大人，请和上次一样，裁切文字的内页吧。」

罗吉娜盈盈微笑，分配工作给我。我点一点头。她很快地就得出结论，认为我不适合裁切细腻的图画。

……罗吉娜的手比较巧，裁切起来也比较漂亮，一定是因为她的手比较小。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也会变得很灵巧！

我无视丽乃那时候，就算长大成人了，手也没有变得比较灵巧的事实。

第六钟响起前，要送去孤儿院的晚餐已经做好了。第一次担任助手的妮可拉和莫妮卡带着筋疲力尽的表情走出厨房。和罗吉娜说好等法蓝回来，再把晚餐送去孤儿院后，我请厨师们先解散。

「……大家好慢哦。」

「因为猪肉加工很花时间，应该会一直工作到第六钟的关门前吧。」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窗外。太阳即将西下，天色渐渐变暗。因为邻居都是等到天气再冷一点，才会开始进行猪肉加工，所以家人都是等到太阳完全下山后才会回来。看来还要再一会儿时间。我正这么心想时，戴莉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不知道是因为外头变冷了，还是跑回来的关系，她的脸颊红得像颗苹果。

「戴莉雅，你回来啦。你们做了很多吗？」

「我回来了。有那么多猪肉，我想冬天期间应该不用担心吧。」

本来还很担心的戴莉雅回来时却非常开心，我总算松一口气。戴莉雅会先回来，是为了帮我换衣服，其他人正在把加工好的猪肉搬进地下室。戴莉雅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兴奋又激动地拼命向我报告，今天是如何制作香肠，肉摊老板又是多么俐落地处理猪肉。

「然后，孤儿院还带了这么大块的腌肉去，挂在肉摊上面熏制哦。用烟熏过以后，肉就不会腐坏了，真是神奇呢。还有……」

看来大家一起外出进行猪肉加工，对戴莉雅来说是很好的刺激。希望她能继续保持，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产生交流。

「梅茵大人，路兹说想请教您有关猪皮的事情。等您换好衣服，能请您移步去工坊一趟吗？」

楼下传来法蓝的声音。已经换好衣服的我走下楼梯。

「吉鲁，麻烦你为梅茵大人带路。」

「是。」

前往工坊的半路上，看见大家正从放在神殿大门旁边的板车上，把食材搬进女舍的地下室里头。父亲和多莉也在其中。我强忍下想跑向大家的冲动，走向工坊。

「梅茵，这些猪皮要怎么处理？」

一看到我，路兹就指着卷起来的猪皮问。我环顾了工坊一圈后，指着一个锅子说：「那先放进那个锅子里吧？」

「不用先处理一下吗？」

「我是打算泡在石灰水里头去除毛屑，但不知道要泡多久比较好，所以最好边泡边观察情况。而且今天已经很晚了吧？」

路兹说着「要是白费了就糟了」，拿出写字板。他拿着铁笔，瞥了我一眼。我见了便开始说明明胶的做法。

「首先，为了去毛，要先泡在石灰水里，然后剥成鞣制用的表层和内层。路兹，这你应该会吧？」

「虽然我技术不是很好。」

路兹耸肩说完，用眼神催促我往下说。

「内层是明胶的原料，表层不会用到，所以我想可以拿去鞣制，做成书的封面。」

「那谁要负责鞣皮？」

路兹凶巴巴地瞪着我，我歪过头。

「呃……拜托皮革加工的工坊？」

「我们哪有钱啊。」

被戳中痛处，我决定当作没听到，继续说明。

「然后内层要再泡在石灰水里，直到膨胀变软为止，再把原料里的『蛋白质』和『脂肪』去除……这些会自己去除，所以放着不管也没关系。之后再清洗内层，去除石灰，用小火慢慢熬煮两钟的时间。」

「两钟的时间吗？还真久。」

路兹一边说，一边用铁笔在写字板上做笔记。

「接下来才是困难的地方，要静置到温度和喝热茶差不多，不纯物就会浮浮沉沉，正中央的部分会变得透明。我们要用的就是正中央透明的部分。」

我停下来，路兹从写字板上抬起头，歪过脑袋瓜。

「……那要怎么只用正中央的部分？」

「这部分我还没试过，只能边做边摸索了。」

「真的假的？那最好先倒进小锅子里吧。」

我知道只要轻轻捞掉上层的不纯物就好，但要怎么做、要做到什么程度，不实际做做看也不知道。

「然后把胶液倒进木箱里，放在冬天会吹进冷风的窗边，冷却凝固后就完成了。」

「嗯……因为要腌渍和熬煮很长一段时间，感觉可以顺便做蜡烛。」

路兹看着写字板，下了这样的结论。

「那明天在做明胶的同时，也顺便做蜡烛吧。臭味工作就一口气解决掉。」

「好～！加油吧！」

第一次要做明胶，我兴奋得高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