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礼式的准备

洗礼式的准备

就这样，我在贵族区开始了新生活，但和在平民区以及在神殿的生活都截然不同。原来只是隔了一道墙，生活就会差这么多吗？我每天都在吃惊。

最大的不同在于厕所。不是用便盆，然后倒进窗外的便盆也不是放在屋外，而是房里就有厕所。只不过，不是冲水式马桶，而是挖了很深的洞，把排泄物往下丢。底部还有某种粘稠的物体在蠕动，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发出了惨叫声。听说是那些粘稠的物体在分解排泄物，但我实在无法马上习惯。

……真的好恶心！感觉那些粘稠的物体随时会往上冒，太恐怖了！

我还不敢一个人在半夜去上厕所。幸好我是小女孩，就算要求别人陪我去上厕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是身边一定得有侍从跟着的贵族千金。

而且，还有我梦寐以求的浴室。我因为还无法自己伸手摸到背部，至今都是和多莉互相帮忙洗澡，所以对于要由女性协助我沐浴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抗拒。她们毫不吝啬地使用了想必价格高昂、香味浓郁的肥皂，让我有些惶恐，但附带的按摩更是让我感到置身天堂。可是，用肥皂洗头发以后，头发干了以后就会变得很毛躁。不仅很难梳开，也失去了光泽。

「母亲大人，我有事情想拜托您。」

「哎呀，什么事呢？」

「请帮我叫奇尔博塔商会的人过来。没有丝发精的话，我的头发会受损……」

居然要叫来下级贵族在用的商人，艾薇拉一开始还面露难色，但听到我表示想购买能让头发恢复光泽的商品后，便帮我传唤了奇尔博塔商会。

指定的日子，班诺和马克带着装满商品的木箱前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工作时的严肃表情走进房间。路兹也会来吗？我满心期待地等着，却没有看见路兹。看来还不能带他来上级贵族的宅邸。

……呿，亏我很想见他呢。

结束了冗长的寒暄后，艾薇拉催促两人拿出商品。

「你叫班诺吧？让我看看罗洁梅茵爱用的商品吧。」

「是。」

班诺和马克从带来的木箱里，拿出了丝发精、在这个家里应该平常会用到的比较豪华的发饰，还有价格比羊皮纸便宜，容易购买的植物纸。

「罗洁梅茵大人爱用的，是这边的丝发精。现在还有配合季节的新香味，还请拿起来确认香气。」

班诺的商人魂熊熊燃烧，让工坊改变了磨砂的种类，做出了四种丝发精。至今都使用多莉手工制作丝发精的我，抱着有些新奇的心情，闻了闻味道。有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有花草香味的、有甜甜的香味，还有清爽的香味，总共四种。我最喜欢的，是用在这个季节可以采到的，带有甜甜香味的蔻本和菲里吉尼的果皮磨成的磨砂做成的丝发精。

「母亲大人，这次我想买这个丝发精。」

「哎呀，好香呢。我也来用用看吧。」

决定好了要购买丝发精和学习用的植物纸后，我向艾薇拉推荐了押花的透印纸。

「母亲大人，您不觉得用这种纸张写邀请函很吸引人吗？花朵非常漂亮呢。」

「哎呀，真的呢。居然有花朵夹在纸里面，真是少见。」

这是怎么做的呢？艾薇拉兴致勃勃地拿起纸张。

「这是最近刚做好的新产品。春天的花朵十分华丽，相信收到邀请函的人也会留下深刻印象吧。」

「可是，已经有人买过了吧？我再买的话……」

奇尔博塔商会主要是下级贵族在光顾的店家。艾薇拉身为上级贵族，模仿下级贵族的行为似乎有失体面。上级贵族不能跟随流行，而是要引领流行。

……什么跟什么啊，麻烦死了。

「不，这是为了罗洁梅茵大人，今天才第一次从店里拿出来，还没有其他客人见过。」

「是嘛，那我就买吧。」

我从艾薇拉身后偷偷对着班诺竖起大拇指，表示「太棒了」。班诺咧嘴一笑，马克则是忍笑地若无其事转过身。

……啊，不行不行，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千金。

「这款发饰是罗洁梅茵大人爱用的款式。」

「虽然很可爱，但真希望可以使用质量更好的线，让成品再精致一点呢。」

艾薇拉拿起了比今天戴的发饰还要豪华的发饰，但似乎对质量不太满意。我觉得已经很好了哦——我在心里头这么想，看向班诺，发现他正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般，双眼闪闪发亮。

「当然我们也能接受客人的订做。倘若您想要最高级的线，也请指定颜色与线的种类，成品想必能更符合您的要求。此外，花朵与叶子也有好几种造型，客人可以依据自己的喜好挑选搭配，再决定要使用多少，成品也会因此截然不同。」

艾薇拉从好几款发饰中，指定要哪种造型和大小，再搭配哪几种花，然后指定颜色和线……提出了许多要求，班诺一一写下来。

班诺他们约好过几天会带着成品前来，就此告退。奇尔博塔商会成功地得到了上级贵族的贵客。

「真的变得好有光泽，好漂亮呢。居然被下级贵族独占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使用了新的丝发精后，我的头发恢复了光泽，艾薇拉的头发也变得柔柔亮亮。艾薇拉对自己的头发感到满意，但也对上级贵族居然不知道这件事感到不满。

「丝发精才开始贩售不到一年的时间，而且价格又比肥皂昂贵，所以听说销量并不好。这可能是种适合上级贵族购买的商品呢。如果向领主大人夫人推荐，她不知道会不会很高兴呢？」

「嗯，一定会。」

喝茶时，我们经常讨论与美容有关的话题。艾薇拉似乎在上级贵族之间从没看过丝发精和发饰，斗志高昂地说她要让这些东西流行起来。

回想奇尔博塔商会至今接到过的委托，我老是请他们做些偏离了本业的工作，所以这次能为他们的本业尽份心力，我非常高兴。「班诺先生，本业的工作变多了哦。太好了呢。」我在心里头这么呼唤。

「让两位久等了。本日的点心是添加了茶叶的饼干。」

艾拉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轻轻把盘子放在我和艾薇拉面前。甜香立即飘散开来，艾薇拉温柔地眯起双眼。

「今天是什么口味呢？」

不出所料，艾拉做的点心大受艾薇拉好评。虽然中央已经进口了砂糖，但点心的食谱似乎还没有那么普及。至今我都是在喝茶的时候端出磅蛋糕、可丽饼和饼干，每一样都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虽然比不上伊勒丝，但艾拉也做得出磅蛋糕。现在独占契约的期间已经结束，就算公开磅蛋糕的食谱应该也没关系吧。

「真希望你也能把点心的食谱教给家里的厨师呢。」

由于艾拉还没有得到家人的信任，至今都只能以我专属厨师的身份待在小厨房里，只负责制作茶会用的点心，但现在似乎终于得到了艾薇拉的信任。艾拉的脸上绽开笑容。

「只要艾拉能获准进入厨房，我愿意提供她不知道的食谱和点心食谱，当作交换哦。我希望艾拉能知道更多种食谱。」

「那我先与主厨商量，再下达许可吧。」

唤来主厨商量过后，决定从几天后开始，允许艾拉进入大厨房，交换食谱。艾薇拉似乎想在我成为领主的养女、生活环境改变之前，先取得茶会上会用到的点心食谱。她也打算在点心方面引领流行吧。上流贵族的夫人还真是辛苦。

「这个点心有茶的香气，真是美味呢。」

「是的，斐迪南大人也很喜欢这款饼干哦。」

虽然除了在神殿以外，都必须称呼「斐迪南大人」，但老实说，又长又难念。顺便说，我问了斐迪南：「那成为养女以后，要叫叔父大人吗？」他却一言不发地用拳头钻我的脑袋。看来是不能叫叔父大人。

「斐迪南大人吗？……这样呀。」

斐迪南在日常生活中的小情报，对艾薇拉来说是非常有趣的话题，她也最感兴趣。我本来还很担心与艾薇拉的关系，但多亏了斐迪南，看来可以相处得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斐迪南每隔一天就会过来探望，艾薇拉的心情总是很好。虽然我只看过艾薇拉心情很好的样子，但这个家的三男、今年十一岁的见习骑士柯尼留斯是这么说的。柯尼留斯有着嫩叶般的明亮绿发，还有一双黑色眼睛，是个虽然开始长高，但还留有几分稚气的少年。

来到这里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斐迪南是贵族女性的偶像。不仅长得好看，血统又好，又是代理领主，还是文官和骑士，任何工作都能胜任，又多才多艺。而且因为是神官，今后也不会有对象。的确，如果只是远远看着、尖叫欢呼，那确实是最理想的对象。

斐迪南来访的时候，艾薇拉的表情完全就像来看偶像晚餐秀的粉丝。虽然在斐迪南面前，她会一脸认真地讨论我的教育方针和进度，但斐迪南一回去，她就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斐迪南的迷人之处。而且，同样的赞美还会重复好几遍。至今一直负责当听众的柯尼留斯，兴高采烈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他说：「果然女孩子更能明白斐迪南大人的魅力吧。」

……不，我一点也不明白。

斐迪南确实是个万能的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表现得非常出色，也给了我很多帮助。可是，他讲话很不客气，又毫不留情，也有可怕的一面。在我看来，斐迪南并不是艾薇拉会兴奋尖叫的那种对象。

我小声这么表示后，艾薇拉却告诫我说：「哎呀，罗洁梅茵。那种既不懂得隐藏本性，也无法排除敌人的男人，只会一味温柔待人的男人可不行唷。」

……贵族社会好恐怖。

当然，我每天还是得学习。现在主要在学习参加洗礼仪式的亲戚有哪些人。因为卡斯泰德是领主的堂兄，所以亲戚也都是上流贵族，要记住那些长长的名字让我吃足了苦头。而且，拥有土地的伯爵和子爵也很多，必须把基贝加上土地的名字和本人的名字分开来记，让我混乱到了极点。

「要记住贵族的名字好难哦，有没有什么简单好记的方法呢？」

斐迪南来探望我时，我向他大发牢骚，斐迪南露出了拿你没辙的表情。

「我想也是，毕竟你还没有适应。但是，不记下来以后会很麻烦。」

斐迪南说完摊开领地内的地图，一边用指尖依序指着我亲戚拥有的土地，一边告诉我那里有什么著名的东西。因为很多地方都是初春时住过，记忆犹新，所以很好记。我一边听着说明，一边在旁边做笔记。

「拥有土地的亲戚还比较好记，但城堡里的文官和武官因为职称都很类似，很难记呢。」

「嗯，那为了让你更有动力，就给你一点奖励吧……」

斐迪南咧嘴一笑，看着我说。

「只要在洗礼仪式之前全部背下来，平安无事地完成洗礼仪式，等你成为神殿长，就交给你管理神殿图书室，和收藏了贵重书籍的书柜吧。」

「斐迪南大人，您的意思是……」

只要拿着图书室的钥匙，就可以在喜欢的时候进入图书室吧？这表示我能够看到至今都由神殿长管理，甚至无法阅览的贵重书籍吧？我期待得双眼发亮，斐迪南露出贵族特有的礼貌性笑容点头。

「没错。你可以在没有我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图书室，也能阅览贵重书籍。」

「我愿意！我死也会背下来！」

为了能在可以自由进出的图书室里看新书，不管是学习礼仪还是读书，甚至是艾薇拉的斐迪南传，我都不觉得辛苦了。我突然间涌起了干劲，认真地开始背诵，完全没在听艾薇拉和斐迪南的对话。

「管理贵重书籍不是神官长的职务吗？居然把神殿长的职务当作奖励，斐迪南大人还是一样很懂得使唤人呢。」

「那只是因为很好操控。」

后来，学习进度非常顺利，但在我因为太过拼命而病倒后，也进行了洗礼仪式服的试装。听说在我来到宅邸之前，艾薇拉就已经干劲十足地下好了订单，但不知为何送来的仪式服共有四套。洗礼仪式服只要一套就够了。

「因为那时候还不晓得罗洁梅茵的长相，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多订了几套。你喜欢哪一套呢？」

这时候要是回答「哪一套都可以」，恐怕称不上是好主人吧。我在大面镜子前换上衣服，一边观察艾薇拉的脸色，一边稍微烦恼。每套衣服都是白色的，刺绣则使用了当季的贵色蓝色和我瞳孔的金色，所以不管穿哪一套感觉都差不多，而且以我的外表，每一套都很适合。和丽乃那时候不一样，我没有任何必须遮掩的缺点。真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内在吧。

虽然我不需要太过华丽的服装，但从平常穿的衣服和饰品来看，艾薇拉似乎很喜欢打扮。总之，我先考虑了艾薇拉的喜好，指向其中一套衣服。

「我正在考虑要选这一套，还是那一套呢。」

「哎呀，罗洁梅茵也是吗？」

看来我选对了，艾薇拉认真地开始烦恼起来，说两套都很适合她，不知道该选哪一套。裁缝师们开始为我测量尺寸，准备缝制我所挑选的服装。虽然试装用的服装是依据受洗孩童的平均身高缝制，但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大。

……呜呜，明明已经留级一年了。

「怎么样，决定好了吗？」

艾薇拉还在烦恼的时候，卡斯泰德来了。他说自己是负责出钱的家长，要来确认最终决定的服装。

「哎呀，卡斯泰德大人。您觉得如何呢？成品非常可爱吧？」

「嗯，很适合她。」

「可是，我还在烦恼要选这一套还是那一套呢。」

艾薇拉比较着裙子部分的皱褶和胸口的设计，针对非常细微的地方在讨论好坏，卡斯泰德看着她耸了耸肩。

「你再怎么详细说明那些细微的差异，我也听不懂。两套都订做不就好了吗？当天再看心情决定，况且小孩子也有可能弄脏衣服。」

「哎呀，这真是好主意呢。就这么办吧。」

艾薇拉喜孜孜地开始向裁缝师们下达指示。我侧眼看着她，拉了拉卡斯泰德的披风，小声对他说道：

「父亲大人，我并不打算弄脏衣服，洗礼仪式的服装也不需要两套，这样太浪费钱了。」

「只要能逃离艾薇拉冗长的说明，和事后她又不断唠叨『果然还是那套比较好』的折磨，一套衣服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买两套衣服，是卡斯泰德自己的一种预先投资。他说趁着还能用钱买到心灵与家庭的安稳，多花点钱也无所谓。

……那种看开了的眼神真教人介怀。父亲大人，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洗礼仪式前一天，我收到了通知，说住在骑士宿舍的长男艾克哈特和次男兰普雷特会回来。我由柯尼留斯牵着他的手，一起前往迎接。柯尼留斯是尚未成年的见习骑士，因为住家里通勤，所以早餐和晚餐的时候都会见到面。但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平常都住在骑士宿舍的两位哥哥大人。

「因为是第一次见面，我有点紧张呢。」

「……你不是见过哥哥大人他们吗？我可是听他们这么说过。」

原来两位哥哥大人在讨伐陀龙布的时候，曾以骑士的身份同行过。但因为骑士团的骑士们全都穿着覆盖住全身的铠甲，戴着几乎看不见脸的头盔，所以我完全不记得。但是，哥哥大人们好像都认得我。

「啊，好像到了。」

之前曾经催促我快走，害我晕倒的柯尼留斯让侍从把我抱起来，快步走向玄关。

「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柯尼留斯，我回来了。」

长男艾克哈特今年十八岁，有着深绿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五官和卡斯泰德十分相似，体型也魁梧健壮。

「艾克哈特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罗洁梅茵。」

艾克哈特稍微弯下腰，配合我的视线高度，但次男兰普雷特不一样，他一把将我抱起来，然后低头看我。

「你真的是那时候的见习巫女耶。真没想到见习巫女会是我的妹妹……罗洁梅茵，你比韦菲利特大人还要娇小又轻盈呢。」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罗洁梅茵吓到了。」

柯尼留斯出声提醒，兰普雷特只是咧嘴一笑。

「啊，真的耶。她眼睛都瞪圆了。」

大概是还在发育期，十六岁的兰普雷特有着遗传自卡斯泰德的红褐色头发，和明亮的褐色眼睛。虽然比艾克哈特矮了一个头，但也有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体格看起来也比卡斯泰德和艾克哈特要单薄，但被他抱起来后，可以感觉到其实相当结实。

「罗洁梅茵，我回来了。」

「兰普雷特哥哥大人，欢迎回来。」

「我是奥伯・艾伦菲斯特的儿子韦菲利特大人的护卫骑士。罗洁梅茵成为养女、进入城堡以后，我们也会经常见面，还请多指教。」

明天终于就是洗礼仪式了。听说领主夫妇和韦菲利特也会出席，所以也是与新家人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