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归处

我的归处

解除魔法契约后，为了往后能由奥伯・艾伦菲斯特主导，推广制纸业与印刷业，我们又签了新的魔法契约。这次不是与齐尔维斯特个人，而是与奥伯签约，好让下一任领主也能接手管理制纸与印刷业务。班诺也同样以普朗坦商会的名义签约，为的是让下一任继承人能顺利接下这份工作。而我因为是领主的养女，今后将由我来推广印刷业，所以是以个人名义签约，可以收取到利益；但路兹只是普朗坦商会的都帕里学徒，无法在契约书上签名。

新契约的内容，就是由奥伯・艾伦菲斯特买下我至今拥有的制纸工坊决定权，以及路兹拥有的贩售权，今后普朗坦商会也能分得制纸与印刷的部分利益。当然，比例不会像以前那么高，而且其他商会也能经手买卖。

「……普朗坦商会，这样子没问题吧？」

班诺瞪也似的紧盯着递来的魔法契约书，最后点头。

「奥伯・艾伦菲斯特的用心良苦与特别待遇，实在令我感激不尽。」

对于新契约的内容，班诺表示感激不尽。因为新契约的内容，是尽可能地为至今一路发展新事业的普朗坦商会与我着想。但是，早在路兹的名字被排除在新契约外的时候，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破格的待遇。

班诺签完名、盖下血印后，我也签了名表示同意，最后由奥伯・艾伦菲斯特接过契约魔法用纸，签上名字。在金色火焰的包覆下，新的契约就此成立。然而，契约上并没有路兹的名字。艾薇拉说过，只要签订新契约，建立起新的连结就好了，但我根本无法与路兹建立起新的连结。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一起努力，此刻却仿佛被迫面对了与路兹之间产生的巨大隔阂，内心冷风飕飕。

……好想紧紧抱住路兹哦。

我想要不变的安心感。想要触摸与温暖，这些成为贵族以后再也无法得到的事物，让我无比渴望。

……好想回家哦。

签完魔法契约，文官开始说明平民区的整顿。虽然用创造魔法一口气改造是最快的方式，但因为没有多余的魔力可以使用，所以要靠人力慢慢改造，拐弯抹角地这么说了。

「怎么敢劳烦奥伯，这怎么可以。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听到文官说要一口气改造平民区，公会长与班诺都脸色铁青地表示拒绝。这也难怪，因为公会长与班诺都亲眼看过哈塞的小神殿是如何用魔法建造完成。一想到平民区也会用那种方式改造，就让人不寒而栗。我介入文官与商人间，开口说道：

「关于整顿平民区的预算，我会命令文官编列。因为实际执行的人是平民区的居民，所以我会交给谷斯塔夫负责统筹。请先从人潮众多的西门到东门的大道周边开始整顿吧。日后我们再一起讨论，要如何美化平民区。」

「谨遵罗洁梅茵大人的吩咐。」

商人们听了我的话后，一致低下头去，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讨论完事前决定好的事情后，文官宣告解散，商人们便离开房间。他们离开谒见室的脚步没有半点迟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家的动作，路兹却一次也没有看向我。

与商人们的谈话结束后，我马上被叫到领主的办公室。在领主夫妇与几名文官的包围下，文官向不在场的艾薇拉等人，报告今天讨论的结果。

「如同各位的期望，新的契约书已经对普朗坦商会做了最大限度的让步。」

听说一般的做法，都是买下权利后就结束了。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但今后仍会持续给予利益。对象还是成立至今才几年的新兴商会。要不是罗洁梅茵大人特别偏袒，否则绝不可能签订这样的契约——文官拐弯抹角地这么说，让我感到火大。明明不知道我们为了开发新技术有多么辛苦，也不知道班诺给了什么都没有的我们多少援助，居然说得好像罗洁梅茵大人只是偏袒我们而已，我忍不住皱起眉。

「罗洁梅茵。」

斐迪南像是恍然惊觉，轻轻摆手，要我克制自己。我慢慢地吸气又吐气，挤出最灿烂的客套笑容。

「刚才与普朗坦商会签订的契约，只包含了制纸业与印刷业的制造与贩售，并不包含技术指导吧？」

「……罗洁梅茵？」

「今后，我会从罗洁梅茵工坊派遣指导员，再委托普朗坦商会成立艾伦菲斯特纸协会与印刷协会，开设工坊。届时关于技术指导的费用，将由我来决定金额，再向基贝收取。然后，再从收取到的费用当中，支付给普朗坦商会与担任指导员的伊库那合理的报酬。」

我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大家都瞪大眼睛。齐尔维斯特更是讶异地眨着眼睛。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从目前为止的讨论情况来看，我实在不认为基贝会因为契约上没有写明，就支付合理的报酬与技术费用给普朗坦商会与工匠。从春天到秋天，商人们与工匠们不只要参与新事业，还得和往年一样完成原本的工作，我实在不认为贵族文官能够理解他们有多么辛苦。」

这并不是慈善事业，而是领主所委托的大型事业。但是，我不认为他们真的会拨出足够的预算，为古腾堡们创造可以安心工作的工作环境。我只能预见贵族们又会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把贵重的工匠们压榨到崩溃。

「因为平民与贵族不一样。」

由于你们对事业的理解不够充分，所以无法交给你们——我这句话的意思似乎被文官们曲解了。我在心里盖下「完全失格」的烙印。

「是啊。既然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理解，那我更不可能把重要的事业交给你们。印刷业与制纸业的相关文官，就由我自己来栽培吧。」

我面带笑容这么宣告后，斐迪南瞪大了眼。

「罗洁梅茵，你冷静一点。这不是你能擅自决定的事情。」

如今制纸业与印刷业已经成了奥伯・艾伦菲斯特主导的事业，我这么说显然越权又不敬。但是，不管越权还是不敬，我绝不允许普朗坦商会与古腾堡伙伴们被贵族压榨到过劳而死。

「如果我不做决定，那要由谁来决定呢？有多少文官拥有制纸业与印刷业的相关知识，又能与工匠还有商会齐头并进，让至今发展到这种规模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呢？这两年来，斐迪南大人有趁着我沉睡的时候栽培过文官吗？还是奥伯・艾伦菲斯特呢？既然打算发展成新事业，应该已经栽培好文官了吧？如果有，那我根本没必要栽培。」

……只要看看在场文官的水平，答案一目了然。

我的内心想法似乎完全表现在了脸上。这两年来把制纸业与印刷业都丢给斐迪南，自己完全没有过问的齐尔维斯特别开视线，斐迪南则是按着太阳穴，发出呻吟。

「……这两年来，尤修塔斯应该已经掌握到了一定程度的资讯。」

「那么，就以尤修塔斯为中心，栽培文官吧。」

尤修塔斯虽然是个会为了搜集情报而奋不顾身的怪人，但对平民区没有什么排斥感，也喜欢新事物，应该很适合负责新事业吧。说不定是意外优秀的人才呢。我笑着点点头，斐迪南却摇头说：

「不行，他很好用，不能被你抢走。」

「罗洁梅茵，尤修塔斯是斐迪南的近侍，不能由你任意使唤。新事业就交给在场的文官吧。」

齐尔维斯特说可以随意使唤，但我拒绝。我不需要无能的文官。

「奥伯・艾伦菲斯特，制纸业与印刷业是我至今一直参与、栽培至今的重要事业。不论是做纸、印刷，还是制作印刷所需的工具，都是平民的工作，至今也都是在贵族不闻不问的情况下发展至今。我完全不打算把制纸业与印刷业交给不懂普朗坦商会的重要性、不明白工匠有多珍贵，只会强人所难、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而且好像除了摧毁外什么也不会的文官。」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场的文官都不合格吗？」

「是的。虽然我也知道现在人才不足，但至少希望能找到稍微有点用处的人。」

我列举出了必要的条件：像是不介意出入神殿、能够与平民自然交谈、对新事业感兴趣等等。齐尔维斯特听了扶额。

「这些能力与至今文官该具备的能力完全无关嘛。」

「那当然。因为至今的文官根本无法与平民一起发展新事业。奥伯认为的优秀，和我认为的优秀是不一样的。」

我说完，齐尔维斯特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盘起手臂。

「……我明白了。那么，与制纸业和印刷业有关的人才，就交由罗洁梅茵栽培。毕竟在艾伦菲斯特领内，你确实是最了解这方面的人，而且我也无法理解你所要求的资质。」

「可以容我插嘴吗？」

一直静静听着的艾薇拉以手托腮，开口说了。

「不如栽培基贝底下担任代官的下级与中级文官，您觉得如何呢？」

听见出乎预料的提议，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艾薇拉。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在贵族区出生长大的贵族。除了以基贝・哈尔登查尔女儿的身份长大的艾薇拉，可以说在场没有半个贵族拥有土地。

「比起在贵族区长大的贵族，他们与平民接触的机会更多，如果能借由新事业让自己的土地变得富庶，我想他们会认真学习。」

「……这真是好主意呢。我会列入考虑。」

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但这样一来，要向各地的基贝收取技术费用时可能会有困难。不过，若要栽培文官，这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所以还是值得考虑。再找班诺商量看看吧。

当晚，我作了一个梦。梦里我踩着小碎步，走在看不见尽头的平坦道路上。天上有一颗星星像北极星一样闪耀着光芒，我朝着那颗星星前进。

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家人变多了，路兹变多了，班诺和马克也变多了，变得越来越热闹。路兹背着我，父亲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班诺和马克也抱起我，大家一起往前走。大家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笑得好开心。

中途法蓝和吉鲁也加入，斐迪南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这时，脚边长出了些许青草。是柔软到可以踩在脚下的青草。我和家人与路兹轮流牵手，但青草越长越高，变得很难走路。我噘起嘴巴，心想这些草真碍事，低头看向脚边，发现家人和路兹他们已经走到了不同的路上。但是，前进的方向还是一样，也能一起边走边聊天，所以我依然朝着星星继续前进。

……变得有点太远了呢。

虽然还牵着手，但大家一点一点地越走越远，走路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我拼命移动双脚，以免被青草绊倒。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丢下我！

越往前走，大家离我越远。明明大家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很开心，却都没有发现我走得越来越慢。不知不觉间，大家也放开了我的手，只剩下我一个人。

……爸爸、妈妈、多莉，等我！路兹、路兹，不要丢下我！

我拨开长得和自己一样高的草，一边哭着一边前进，寻找大家的踪影。这时，有人叫住了我：「大小姐。」

「……黎希达？」

黎希达摇晃我的肩膀，我吓得睁开眼睛，发现她正担心地低头看着我。看来我作梦的时候哭了，枕头一片冰凉。

我慢慢坐起来，擦了擦眼角。为了甩开梦里的画面，我甩了好几次头。但是，梦里的画面却好像烙印在脑海里一样，迟迟没有消失。

「大小姐，您一直在说梦话，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脑袋深处像是麻痹了一样阵阵发麻，体内的魔力也仿佛沸腾了般变得滚烫，却又冷得难以忍受。

「黎希达，请帮我向斐迪南大人说我想回去。」

「……遵命。」

黎希达完全不介意现在时间还早，立即向斐迪南送去奥多南兹。

我洗了把脸，换好衣服，然后吃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斐迪南捎来了回复。白鸟用斐迪南的声音重复了三次相同的内容。

「罗洁梅茵，我收到黎希达的请求了，但今天已经预计要与基贝・哈尔登查尔会面。你能忍耐到会面结束吗？」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忍到那时候。基贝・哈尔登查尔在我们拓展印刷业的时候，因为魔法契约的关系无法成立制纸工坊。要是现在又听到他说「幸好魔法契约解除了」，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我是罗洁梅茵。在惹出麻烦之前，我要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我这么回复后，这次很快地斐迪南捎来回复，话声中夹带着叹息。

「我会先告知对方无法会面，再去接你。你别擅自行动，做好准备等着吧。」

还要再等吗？我用力咬紧牙关。黎希达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好了，大小姐，请您快点用完早餐吧。看斐迪南小少爷那个样子，想必很快就会来接您。您也不想被人骂说，一大清早就把人叫过来，结果自己却还没作好准备吧？」

黎希达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一点，这么说道。我点点头，继续吃起早餐。期间，奥黛丽为我做好了返回神殿的准备。她帮我备好御寒用品，还向护卫骑士们送去奥多南兹。

「因为大小姐今天的气色比平常还要糟呢。大小姐在神殿应该会比较放松吧？请好好休息一下。」

黎希达有些哀伤地微笑说道。

黎希达说得没错，斐迪南很快便来接我了。要是我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说不定还会挨骂。

「罗洁梅茵，准备好了就马上出发。」

虽然说是准备，但因为神殿那里也备有生活用品，我需要带过去的行李并不多。这次最大的行李，就是基贝・伊库那送给我的苓梵夷纸。

「罗洁梅茵大小姐，一路小心。」

由斐迪南和艾克哈特带头，我的小熊猫巴士跟在后面，达穆尔和安洁莉卡负责殿后。我心急如焚地加快速度返回神殿，法蓝已经出来迎接。

「罗洁梅茵大人，恭迎您的归来。」

我还来不及走下骑兽，斐迪南已经收起骑兽，走向法蓝。

「法蓝，联络了吗？」

「已经联络完毕。其他侍从都去整理孤儿院长室了。」

「看来她积了不少怨气。无须寒暄，直接带她去秘密房间吧。」

「遵命。」

我走下骑兽后，斐迪南递来一个皮袋。

「罗洁梅茵，你把手伸进袋子里，尽可能多吸出一些魔力吧。你可不希望情绪一激动起来，魔力就失控地攻击到身边的人吧？」

「谢谢神官长。」

我拿着斐迪南给的皮袋，直接前往孤儿院长室。

「一大早收到神官长的来信，侍从们全吓了一大跳呢。」

法蓝苦笑着说。因为思达普不在手边，无法使用奥多南兹，所以斐迪南似乎是变出了像鸟一样的魔导具，送来信件，命令神殿的人要叫普朗坦商会的人过来一趟。

「吉鲁还急急忙忙地往外飞奔，现在应该快带着路兹回来了吧。」

大概是才刚在暖炉里点起火，平常没在使用的孤儿院长室还十分寒冷。

「这里还很冷，请别脱下御寒衣物。」

法蓝这么提醒后，我便穿着御寒衣物走进孤儿院长室。看到房内和我还是平民青衣见习巫女时一样，我感到有些安心，但同时也被迫面对已经确实形成的距离，总觉得那场梦会成真，内心更是不安。

「罗洁梅茵大人、达穆尔大人，请在秘密房间里等候。安洁莉卡大人，麻烦您在门前守着。」

「交给我吧。法蓝的指示真是完美。」

因为与商人进行艰深的讨论，还是交给达穆尔比较妥当——安洁莉卡这么说着，开开心心地站到孤儿院长室的门口。听到安洁莉卡强调「我没办法动脑哦」，我还以为和斐迪南长得很像的法蓝会扶额叹气，结果并没有。可能是因为安洁莉卡比布丽姬娣好相处，法蓝应对起她来显得十分从容。

「好久没看到那幅画面了。」达穆尔嘀咕说着，走上楼梯。我无视他，走进秘密房间。由于我的侍从们也能进来，所以似乎已经打扫完毕，里头整理得干干净净。

为了让路兹可以进来，法蓝把秘密房间的房门大大打开，让我坐在椅子上。他担心地端详我的脸色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要不要使用神官长给您的皮袋呢？您的眼睛颜色有些不稳定。」

眼睛颜色会变，通常都是魔力快要失控的时候。听到法蓝这么说，我急忙把手伸进斐迪南给我的皮袋里。从触感可以知道里面装有许多小颗圆球，魔力立刻被吸走。

……里面装了什么？

我往袋子里头看去，发现有几颗黑色魔石，还有部分变成了金色粉末。看来斐迪南是打算一边抑制我的魔力失控，一边回收原料。对于斐迪南准备得这么周到又毫无多余，只有我一个人觉得火大吗？

「我带路兹过来了！」

吉鲁冲进孤儿院长室。大概是用最快速度跑来，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吉鲁，罗洁梅茵大人在秘密房间里。请带路兹进来吧。」

「遵命。」

听见两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最近两人的动作都变得沉稳许多，现在却有些急促又慌乱。

「路兹，感谢你一大早专程跑这一趟。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法蓝让路兹进来后，很快地关上房门。我等不及门完全关上，就「喀哒」地站起来。吉鲁和路兹都是用最快速度跑过来的吧，两人都气喘吁吁，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我立刻冲上前，想要扑上去。

「路兹、路兹、路兹！」

但才要扑上去，路兹就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阻止我。

「为什么要阻止我！？不行吗！？」

「不是。我只是现在还很难呼吸，拜托你不要用这么快的速度扑过来。」

路兹抱住一度停下脚步的我，轻拍我的背说：「冷静一点。」熟悉的动作让我感到安心，身体也放松下来。我环抱住路兹的背，慢慢地吐出长长的气。

「路兹，就算没有了魔法契约，你也不会变吗？」

「你会变吗？」

路兹轻拍着我的头反问，我立刻摇头。

「我也是。虽然魔法契约消失了，让我觉得有点寂寞，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约好了，你想出来的商品都由我来做。所以什么也不会改变。」

「是吗？说得也是呢。太好了。我今天作了非常讨厌的梦，才忍不住跑回神殿来。」

我说完，路兹疲惫地大叹口气。

「喂喂喂，我就是因为你的恶梦，一大清早才被叫过来处理紧急事态吗……这点小事，你就不能自己解决吗？」

「要是能自己解决，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虽然有人可以帮我增加工作，但没有人可以帮我消除不安嘛。」

「……是哦。看来我还要被你耍得团团转呢。」

路兹这么说着，表情却显得有些安心。

「我忍耐到极限了嘛。现在向路兹撒娇以后，精神都恢复了，又能继续加油。谢谢你。」

「你可要适可而止，不然会晕倒哦。」

路兹皱起脸，轻拍我的额头。虽然还不能卸下魔导具，但失去意识晕倒的次数已经减少了。我挺起胸膛。

「我现在应该变得比较健康了，不久之后就不会再晕倒了。」

「你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让人很不安！？」

「我只是还在恢复当中，还没有完全恢复而已，所以没问题的。多莉呢？多莉没问题吗？突然要她做这么重要的工作。」

虽然欧托和班诺都回答得胸有成竹，但实际要制作的多莉没问题吗？我这么问后，路兹模仿多莉的语调，稍微拉高音量。

「你也太突然了吧！笨蛋笨蛋笨蛋！……她是这么说的。」

「噢噢，多莉，对不起。」

「还有，她说机会难得，她一定会做出最棒的发饰，要我等着瞧。」

多莉虽然气呼呼的，但还是会用心制作发饰，我仿佛看见了这样的画面，不由得笑逐颜开。

……我家的多莉果然是天使！

「路兹、路兹，也帮我跟多莉说，我最喜欢她了。」

「我才不要。」

路兹立刻拒绝，我瞪大眼睛抗议：「为什么！？」路兹露出了非常苦涩的表情。

「我来孤儿院学习礼仪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我和多莉在交往。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不想帮你传话。」

「什么啊，路兹你对多莉有什么不满吗？听到传闻，你高兴一点嘛。她可是多莉耶！」

我噘起嘴唇抗议，路兹却皱起眉摇头。

「才不要。我不想招来无谓的嫉妒。」

「招来嫉妒吗？多莉果然很受欢迎吧？不愧是我的多莉！她一定变成大美人了。好想见她哦。」

自从醒来以后，我一次也没见过多莉和家人。

「发饰做好以后就能见到她了吧？多莉说她想亲手交给你，再听听你的意见。还有，加米尔又说他想要玩具了。」

「那我一定要做给他！要做什么玩具好呢？也需要新的绘本吧？如果想学写字，做歌牌比较好吗？要向英格的工坊订木板吗？还是用伊库那的纸？」

在孤儿院里，戴尔克原本还走得摇摇晃晃，现在也已经长大到可以去采集了。在我沉睡的这段期间，加米尔一定也长大了。我开始思考四岁左右的孩子会喜欢什么玩具，路兹的脸颊就一阵抽搐。

「……糟糕，我该不会搞砸了吧？喂，你该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制纸和印刷才对。别搞错优先级了。」

「咦～？不能把加米尔摆在第一吗？」

「当然不行！」

「嗯，我知道。只是说说看而已……这种对话真不错呢，让人放松。」

我嘿嘿笑着，这时秘密房间门上的魔石亮起光芒。代表有人在门外想要开门。由于敲门声会被完全阻隔，所以为了通知有人来访，魔石会发光。

确认我离开路兹后坐好，吉鲁才上前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法蓝、班诺与马克。

「罗洁梅茵大人，普朗坦商会的班诺先生与马克先生到了。」

……咦？为什么？

我不由得歪过头。法蓝见了，难以启齿似地微微垂下目光。

「因为神官长在信上写道，事态紧急，要我们传唤普朗坦商会的人前来，所以不只路兹，我们也传唤了普朗坦商会的人前来。实在非常抱歉。」

「……这样啊。这不是法蓝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轻轻挥手示意法蓝退下，抬头看向听到事态紧急，脸色大变地冲进来的班诺和马克。

「到底是什么事态紧急！？」

门一关上，班诺就喷着口水，气势汹汹地逼问我。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我忍不住躲到路兹背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魔法契约解除了，我正感到不安，又作了恶梦，所以想见路兹。」

「你这……大笨蛋！」

「呀呜！好痛好痛好痛！」

班诺横眉竖目地把我从路兹背后揪出来，抡起拳头高速地往我脑袋瓜上钻。当然还伴随着怒吼，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也没有人要阻止他。

「在城堡谈完事情的隔天，就紧急传唤我们过来！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竟然是作了恶梦！？这哪里是紧急事态了！」

「可是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到极限了！因为魔力好像快要失控了，神官长才会说事态紧急，联络你们啊！」

「啊……这么说来，我到的时候，你眼睛的颜色确实不太一样。」

班诺听了路兹的说明，停下钻着我脑袋瓜的拳头。接着他低头看向我，捏起我的脸颊，疲惫地大叹口气。

「……你冷静下来了吗？那我们回去吧。」

「请等一下，我还有事情要讨论。一大早就把你们叫过来，总不能讨论完事情就赶你们回去吧？」

我简单说明了在班诺他们来接我后，于领主办公室里进行的谈话。我告诉他们，为了不让古腾堡成员们被无理要求压垮，我取得了栽培文官的权利后，马克笑容满面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因为艾薇拉要求他们马上成立印刷工坊，所以马克似乎费了不少心力在交涉上。

「我很努力吧？有帮上忙吧？请称赞我吧！快点！」

我「唔呵呵」地挺起胸膛，班诺却皱起脸，往我额头狠狠一弹。

「好痛！……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称赞你的话，你就会得意忘形，然后又开始失控。」

「怎么这样！生气的时候明明会用拳头钻我的脑袋，称赞的时候却这么敷衍！我这么努力，却换来被弹额头的下场，这也太奇怪了吧！」

「啊——知道了、知道了。」

班诺语气平板地说着「好乖好乖」，稍微用力摸了摸我刚才被弹的额头。其实还满痛的。我鼓起脸颊，向班诺抗议：「班诺先生，你这样对我太过分了！」路兹却无奈地露出无力的笑容。

「你啊，嘴上在向老爷抱怨，但脸上的表情根本在笑。反正你一定很高兴吧，因为这种互动在贵族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

被路兹笑着这么一说，我一时语塞。他说得没错。这种互动让我既怀念又高兴。我嘿嘿傻笑后，班诺与马克都受不了地摇头。

「那么，关于文官一事，你打算栽培谁？」

「因为要能与平民沟通到一定程度才行，所以我几乎没有认识的贵族可以交付工作。班诺先生，你有想到谁吗？」

我询问后，班诺与路兹异口同声说：「尤修塔斯大人不是正好吗？」听说尤修塔斯工作速度很快，也和哈尔登查尔的上级贵族们不同，愿意倾听普朗坦商会的意见。因此在我沉睡的那段时间，他们才能顺利地进行活动。

「尤修塔斯是神官长的文官，所以神官长说不能把他借给我们。」

没能得到斐迪南的许可，真是教人懊恼。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拜托一次时，马克轻抬起手来发言。

「比起我们，我想公会长更清楚有哪些贵族比较好说话，也比较好沟通。普朗坦商会因为成长速度太快而招人眼红，由我们推荐人选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反感。」

马克是想把麻烦事推给公会长吧？班诺苦笑说道。我只是适才适所——马克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带过。

「那么，就麻烦班诺先生拜托公会长，请他帮忙物色人选吧。我会再拜托养父大人，请他从名单中指派几个人过来。还有，这是母亲大人的提议，你觉得指派给贵族管理土地的代官如何呢？她说代官也了解平民的生活，为了让自己管理的土地更加富庶，应该会非常努力学习。在哈尔登查尔的时候，代官的表现怎么样呢？」

虽然我还没去过哈尔登查尔，但路兹与班诺，还有古腾堡成员们应该都一起去过了。不知道那里的代官作为文官，表现如何呢？

「……当时只有老爷和达米安见过基贝・哈尔登查尔，我们是由他底下的人带我们参观城市。那个人是文官吗？和这里不一样，贵族与平民多少有些交流。」

「如果基贝・哈尔登查尔愿意派出的不是上级，而是中级，不，甚至是下级贵族担任代官，也许还有办法沟通吧……？」

伊库那因为能够担任代官的贵族不足，基贝・伊库那甚至会亲自前往制纸工坊，确认进度。在伊库那，我们都能随心所欲地工作，但在哈尔登查尔似乎就没办法了。

「哈尔登查尔是块严寒之地，只要祝福稍微减少，人们就很难在那里生活，所以居民都只能聚在一起生活。该说对外人很严苛吗？总之，他们不太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但一旦接受了，之后事情就发展得很快。」

听说哈尔登查尔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愿意接受新工作与新的做法。虽然这也是因为当地民风如此，但工作迟迟没有进展，似乎让班诺很伤脑筋。

「……等到了春天，哈尔登查尔也会成立制纸工坊吧……」

路兹说着，盘起手臂发出沉吟。

「怎么了吗？」

「哈尔登查尔的树木比伊库那要少，所以我不太清楚那里有没有适合做纸的树木。虽然我知道他们想要制纸工坊，但如果在艾伦菲斯特的北边成立好几间制纸工坊，我觉得他们还是向那边购买比较好。还有，就是尽量把工坊设在哈尔登查尔的南边。你能向他们提议看看吗？」

「知道了，交给我吧。还有，班诺先生，关于古腾堡成员的停留时间……」

从印刷业开始，我们还聊到了家人，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心情畅快许多后，我带着笑容与路兹他们道别。从我这里得到了情报的三人也笑着表示：「看来这一趟没有白跑，就原谅你吧。」然后返回普朗坦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