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的命令

养父的命令

在城堡的生活十分单调。上午我会前往儿童室，一边看书一边观察孩子们，或是写些新故事、练习飞苏平琴，不然就是去骑士们的训练场做收音机体操和简单的运动。只不过，虽然在学习和体力方面有着相反的意义，但因为只有我的程度和周遭的孩子们相差太多，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是自己一个人。黎希达要我尽量前往儿童室，但老实说，我觉得就算待在房里也一样。

「我在儿童室里头显得很突兀，不会打扰到大家吗？」

「怎么可能打扰到大家呢。儿童室原本就是领主一族为了寻找自己的近侍而设立的场所。大小姐因为沉睡了两年的时间，与年纪比自己小的孩子们完全没有交流。借由一起生活，观察每个孩子的性格与想法，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黎希达说的很有道理。如果要纳为近侍，确实需要有时间了解彼此是否合得来。否则的话，恐怕会再出现好几个像托劳戈特那样的人。

「可是就我的感觉，我觉得自己的近侍已经够多了呢……」

「哎呀，大小姐，您在说什么呢？柯尼留斯与哈特姆特今年就要毕业了唷。明年则是莱欧诺蕾与莉瑟蕾塔。眼看高年级的近侍们都要毕业了，若不招揽低年级的近侍，您在贵族院的生活会出问题的。请挑选两名侍从、三名护卫骑士与一名文官，最好是同年级或比您小的吧。」

……可是，这很难呢。

像是有可能成为下任基贝的孩子，最好不要纳为近侍；异母弟弟尼可拉斯因为母亲所属派系不同，所以不能纳为近侍等等，其实有很多限制。因为招揽近侍，代表的不只是个人之间的往来。不仅如此，韦菲利特、夏绿蒂与麦西欧尔已经招揽为近侍的人，我也不能纳为近侍。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下午我前往领主办公室，坐在为韦菲利特准备的桌子前，看起贵族院寄来的报告书，若有需要便回信回复，或是帮忙齐尔维斯特处理公务。这是我第一次与齐尔维斯特一起工作，感觉有点好玩。

从斐迪南的形容，我还以为齐尔维斯特是超级懒惰鬼，但亲眼看过以后，发现他其实很认真工作。自从他开始与韦菲利特一起办公，又因为身为父亲的自尊心而无法逃跑后，工作量便不断增加，现在似乎已经无路可退了。

「领主也很辛苦呢。」

「还不是你害得我的工作量越来越多。」

我明明是想安慰他，齐尔维斯特却轻睨我一眼。

「韦菲利特哥哥大人与夏绿蒂也都很努力，养父大人也请加油吧。相信文官们也会很高兴的。」

其实我今天是来监督的。斐迪南说，只要我跟在旁边，齐尔维斯特就无法偷懒。顺便说明，斐迪南因为不必再为我的报告书抱头苦恼，正努力在社交界搜集情报。

「今天哈特姆特的报告书，还附了罗洁梅茵会很高兴的赠言哦。」

齐尔维斯特先看完了报告书，笑着把一叠厚厚的纸张递给我。我很快看了一遍，发出欢呼。

「不愧是哈特姆特，太优秀了！居然这么快就搜集到了戴肯弗尔格的恋爱故事，还送过来给我！」

似乎是汉娜萝蕾的见习文官，趁着参加爱书同好茶会时帮忙搜集了戴肯弗尔格的恋爱故事。哈特姆特没有等到我返回贵族院，还特地把两篇故事附在报告书里送过来。

……努力搜集故事的戴肯弗尔格作家是克拉丽莎小姐。好，我记住了。等回到房间，看完这些故事以后，再与母亲大人商量能不能印成书籍吧。就这么办。唔呵呵、呵呵呵。

我拼命忍着想先看恋爱故事的冲动，先看韦非利特的报告书。看来在我回去以后，韦非利特过着和平的贵族院生活。报告书上还写着，他与多雷凡赫的奥尔特温在术科课上比了成绩。

……但谁做的武器比较帅气，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接着我看起夏绿蒂的见习文官玛丽安妮送来的报告书。上头写着，一年级生们已经修完了学科课程，但术科课还在苦战当中。至于夏绿蒂，因为大家都很期待她能在思达普的变形课上创造出新流行，似乎让她十分困扰。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便在报告书上写下有关 女神 纹 的情报，建议她可以试着在一年级的女学生间推广。

「罗洁梅茵，休息一下吧。」

第五钟响后就是休息时间。对我来说，能在冬季期间与齐尔维斯特像这样闲话家常，说不定是最大的收获。仔细回想起来，至今我几乎没有机会能与齐尔维斯特单独相处，两人一起漫无边际地闲聊。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聊天，其实还满开心的。

「罗洁梅茵，儿童室的情况如何？」

齐尔维斯特吃着科黛蜜渍塔，开口问道。我喝着黎希达泡的茶，回想上午在儿童室里发生的事情。

「即便领主候补生不在，多亏了莫里兹老师，课程似乎还是进行得很顺利。孩子们的学习情况也很不错。」

「哦，那就好。对了，那你锻炼身体的进度如何？」

「这个嘛……我正……全心全意努力中。」

……虽然神官长说我努力得还不够。

我笑着敷衍带过，改变话题。

「对了，今天上午黎希达在儿童室里，要我挑选近侍呢。」

「确实该挑了。但你挑选的标准与他人不同，为了不出现像托劳戈特那样主动请辞的人，最好自己仔细观察，再亲自挑选。」

因为我不仅招揽了达穆尔与菲里妮这样的下级贵族，还打算接受献名、让旧薇罗妮卡派的罗德里希成为近侍，所以其他人似乎都搞不懂我挑选近侍的标准。

「我也想挑选近侍，但因为领主候补生的年纪都相差不大，所以能挑选的人并不多。麦西欧尔也需要近侍的候补人选吧？他的人选已经决定好了吗？」

听说麦西欧尔的洗礼仪式将在春天举行。等他受洗完，也要搬到北边别馆居住，所以需要指派近侍。因此，现在是近侍候补人选的争夺战。

「其实只要是自己中意的人，我并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但看来也不能这么说呢。」

就算我不在乎，但身边的人会介意，而且到了贵族院与他领交涉时，身份还是很重要。侍从、文官与护卫骑士，我希望每种近侍中至少都有一名上级贵族。

「所以我在想，到了贵族院，我与麦西欧尔是不是可以共用上级贵族的近侍呢？」

齐尔维斯特「噗」地喷出嘴里的茶水，正在倒茶的黎希达也瞪大眼睛。

「大小姐，您居然想共用近侍，到底在想什么呢？」

「咦？因为性别不同，所以侍从确实不能共用，但见习护卫骑士与见习文官在麦西欧尔入学之前，到了贵族院也没有工作吧？那不如就由我来使唤他们，顺便训练他们。当然，他们只会在贵族院期间服侍我哦。」

「你又在想些异想天开的事情……」

齐尔维斯特从自己的侍从那里接过布擦拭嘴角，按着太阳穴说。虽然异想天开，但我觉得很合理啊。

「因为如果想把贵族院里的上级贵族纳为近侍，人数真的不够吧？麦西欧尔要等到我最后一年就读贵族院时才入学，所以这么做对我们都有好处。」

「但您最后一年打算怎么办？届时身边会没有半名上级近侍哦。请您再好好想想。」

黎希达没好气地这么说道。把近侍还给麦西欧尔以后，最后一年的近侍人数确实会不够吧。

「虽然最后一年会没有上级贵族的近侍，但还有中级与下级贵族，所以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而且万一真的有需要，也可以只在韦非利特或夏绿蒂需要的时候，向他们借用上级贵族的近侍。然而，齐尔维斯特叹着气否决了我的提议。

「如果是夏绿蒂的提议，我还能点头，但罗洁梅茵的提议恕我无法答应。」

「为什么？」

「夏绿蒂，你将来会嫁往他领，届时能带过去的近侍寥寥无几。既然如此，护卫骑士与文官就算与麦西欧尔共用也无妨。但是，你与韦菲利特结婚后，会一直留在艾伦菲斯特。若不挑选并栽培能支持你的近侍，以后会很伤脑筋的。」

他说在贵族院一起生活过的近侍，会比后来才纳为近侍的人更有团结一心的感觉，也更亲近。

「……我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呢。」

「想法本身不坏，但你以后将成为领主的第一夫人，不适合这么做。」

齐尔维斯特说完露出苦笑。虽然与韦非利特订下婚约以后，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但齐尔维斯特似乎已经把我视为下任领主夫人了。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每天都有来自贵族院的报告书寄回来。比如锡尔布兰德开始会出入图书馆后，学生们便一窝蜂地涌进图书馆，结果他再也不肯踏出房间半步；还有汉娜萝蕾抚摸休华兹他们的画面被人撞见，想要摸摸看的女学生全被静电般的冲击击退；以及雷蒙特已经提交了作业，希望我帮忙修改等等，内容五花八门。

「罗洁梅茵，这是夏绿蒂寄来的报告书。与其说是多雷凡赫，其实是王族下了订单。至于向奇尔博塔商会的委托，就交给你去安排了。」

齐尔维斯特把报告书递给我。原来多雷凡赫向夏绿蒂询问了茶会的举办日期，第一王子席格斯瓦德则预计在茶会上订做要送给阿道芬妮的发饰。听说他本来是想在与我举办茶会时下订。

既然是王族席格斯瓦德的委托，多雷凡赫又不是我们有签约的领地，总不能拒绝说：「我们不接受没有签约的领地的委托。」但为了不被多雷凡赫研究，也不能说：「我们不想把发饰交给他们。」

『至今我从没在茶会上接到过发饰的委托，所以希望姐姐大人能给我一些建议。（夏绿蒂）』

看到报告书最后是这样的结尾，身为姐姐的我当然要鼓足干劲回信。

『请你出席茶会时带布伦希尔德同行，询问阿道芬妮大人毕业仪式时的服装颜色与款式，还有她喜欢的花朵有哪些。我的侍从很懂得如何向对方订做与服装相配的发饰，所以她应该能提供协助。我已经先通知过奇尔博塔商会，你不用担心。（罗洁梅茵）』

只要拜托布伦希尔德，她应该就能写好一份详尽的订单。问题在于接到订单的奇尔博塔商会。

「若要在茶会上接受委托，等收到订单后才开始制作，恐怕会来不及，所以我想先通知奇尔博塔商会一声。这样他们才能提早做好准备，比如确保工匠的人手、检查丝线的库存等等。」

「有道理。不过，现在积雪这么深，很难派使者外出。倘若不需要回复，倒是可以使用魔导具信。」

齐尔维斯特说完，文官立即拿来魔导具信。只要写好内容再释出魔力，信就会变成白鸟，飞到没有魔力的平民那里去。虽然对方是平民的话无法回信，但若对方拥有魔力，只要在信里附上回信用的纸张，对方就能回信。

……这么说来，乔琪娜大人寄给前任神殿长的信里，也附了回信用的纸张呢。

我心怀感激地收下魔导具信，写下今年冬天王族也会下订单、详细订单几天后会送到，希望他们能先做好准备，以及需要追加订购图书委员的臂章，然后送出。

……今年王族又提出了强人所难的要求呢。多莉，对不起！

我由衷地在心里向多莉道歉。这时第五钟响了，到了下午茶时间。

「我完全没想到今年王族又会下订单呢。」

「你对未来的预测还真是天真。第二王子都送了发饰给库拉森博克，多雷凡赫的领主候补生要嫁来当第一王子的第二夫人时，多少该猜到吧？」

……我完全没猜到。

「因为现在开始与中央进行贸易，我本想透过夏季来访的商人下订单，但若想与你接触，还是在贵族院下订单比较确实。」

「……对工艺师来说太赶了啦。至少要早点下订单，不然太辛苦了。」

我噘起嘴唇表达不满，齐尔维斯特轻笑起来。

「你似乎很担心，但去年不也做出了出色的发饰吗？你对自己的专属没有信心吗？」

「我当然有信心，因为我的专属是最优秀的。」

「那就没问题了吧。」

齐尔维斯特一派从容自若地喝茶。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觉得没问题了。

……因为我的多莉是最优秀的，一定没问题。

「对了，听说你拒绝了所有基贝的会面请求？」

「是的。因为关于哈尔登查尔的奇迹，我也没有任何能回答的问题，就算他们想请我前往祈福仪式，我也无法凭一己之见做决定。总不能每一次会面，都要求斐迪南大人陪同吧。」

「芙萝洛翠亚也跟我说过这件事。」

齐尔维斯特说完，放下杯子要大家退下。看来是要讲秘密。文官与负责倒茶的侍从们静静退出房间。

「卡斯泰德、安洁莉卡，你们也出去吧。」

要讲秘密的时候，这还是头一次叫卡斯泰德出去。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齐尔维斯特后，轻轻放下杯子，端正坐姿。

「是哈尔登查尔的关系吗？出了什么问题吗？」

「嗯。有几名基贝无论如何都想与你会面。」

……咦？这种事需要屏退其他人吗？

我纳闷地歪过头，齐尔维斯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如果只是听基贝・哈尔登查尔说明完情况，就能马上重新举行古老仪式的土地倒还好。但是，听说有些土地已经毁了举行仪式用的舞台。所以他们想问问身为神殿长的你，是否能重新建造舞台。」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呢。居然把仪式用的舞台毁了，他们笨蛋吗？」

齐尔维斯特的说明让我忍不住皱起脸庞。在这个向神献上祈祷、使用魔力给予祝福的世界，居然把仪式用的舞台毁了，简直教人不敢置信。是毁了舞台的基贝自作自受。

看着明显怒火中烧的我，齐尔维斯特无奈地轻叹口气。

「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愚蠢的行为，但毕竟在你成为神殿长之前，神殿仪式都不怎么受到重视。」

基贝的工作，就是保护与制作自己土地上需要的大型魔导具。重新建造舞台并不是我的工作，而且要是得与没能做好自己分内工作的基贝会面，也太浪费时间了，我可没那种闲工夫。我现在正忙着抄写汉娜萝蕾借我的戴肯弗尔格书籍。除了研究索兰芝老师借我的资料外，艾薇拉的新书我也得再看几遍才行。根本没有时间与人会面。

「很遗憾，圣典上并没有记载舞台的建造方式，而且管理舞台也不是神殿长的工作。他们只能自己翻找古老文献，重新建造舞台了吧。」

「嗯，连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哦。圣典上只有与诸神有关的记载，到处也都有仪式的插图，但并没有记载仪式舞台的建造方式与魔法阵。要是有记载的话，我早就告诉斐迪南大人了，他也会兴高采烈地研究吧。」

对圣典与圣女的期待太高了啦——我挥了挥手说。齐尔维斯特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但是，罗洁梅茵，既然基贝提出了请求，身为奥伯的我也下了命令，你必须研究圣典，寻找与仪式舞台有关的记述。」

这时齐尔维斯特的深绿色双眼倏然发亮，往我探出身子，压低音量说：

「……有了这个正当理由，你就能回神殿确保自己的读书时间。」

「哇噢！」

……这个正当理由太吸引人了。

「这几天下来我也看出来了，你被斐迪南荼毒得很深，以小孩子的身体过度工作。他正忙着出席社交活动，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你从贵族院回来的理由，不就是静养吗？」

齐尔维斯特说完，咧嘴一笑向我下令。

「你就回神殿重新检视圣典吧。我衷心期盼你能找到有关仪式与舞台的记述。」

「谨遵奥伯之命。」